摘要:我叫张建国,今年四十八,是县机械厂的一名普通车工。那天傍晚,我骑着二八大杠刚下班回家,就看见前妻刘慧和儿子小军站在我那栋六层老楼的单元门口。
转角遇见爱
"算了,我们就三个人过吧。"小芳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让我心慌。
我叫张建国,今年四十八,是县机械厂的一名普通车工。那天傍晚,我骑着二八大杠刚下班回家,就看见前妻刘慧和儿子小军站在我那栋六层老楼的单元门口。
刘慧穿着一身时新的套装,手腕上戴着我从未见过的手表,而小军提着个满是贴纸的旧书包,脸上写满了不情愿。院子里的杨大妈正推着小车卖冰棍,投来好奇的目光。
"建国,我有个出国的机会,小军没人照顾了。"刘慧说话的语气像在谈论天气,"行李我都给他收拾好了,以后就麻烦你和你媳妇了。"
说完,她朝等在不远处的出租车走去,头也不回。小军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影,倔强地咬着嘴唇。
"进来吧,你爸书房里有张单人床,先凑合一晚,明天咱们再收拾出一间屋子来。"小芳用一种近乎疏离的温柔说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小军撇撇嘴,目光扫过我们的两居室小家。他的眼神里有嫌弃,也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行。"
我和刘慧五年前因性格不合离了婚,小军跟了她。小芳是去年在工人文化宫举办的读书会上认识的,她在区图书馆工作,说话轻声细语,和暴脾气的刘慧截然不同。
那晚的饭桌上,气氛尴尬得像隆冬的冷风。桌上是小芳做的四菜一汤,有小军爱吃的糖醋排骨。电视里正播着《西游记》的重播,平日里我和小芳最爱看的节目,此刻却没人顾得上。
"菜咸了吗?"小芳打破沉默。
"还行。"小军头都没抬,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那...多吃点。你爸说你喜欢吃排骨,我特意做了。"
"我吃饱了。"小军起身时,手肘不小心碰翻了汤碗。滚烫的排骨汤泼在小芳腿上,她"啊"地叫了一声,站了起来。
"对不起..."小军嘴上道歉,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
"没事,我去换条裤子。"小芳忍着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抹布擦桌子。我赶紧帮忙,心里又气又难过。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小芳在阳台轻轻抽泣。窗外楼下广场的录音机播放着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那歌声反衬得屋内的寂静更加沉重。
"小芳,别难过,孩子刚来,不习惯..."我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建国,我没事。"她擦干眼泪,转过身来,"小军到底是你的骨肉,我们总要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的。咱们没有条件住大房子,但日子总要往前过。"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小军对小芳处处刁难:嫌她做的饭不好吃,衣服洗得不干净,房间收拾得不如他妈妈。
"这饭比食堂的难吃多了!"、"这衣服还有皂角味儿!"、"你扫地能不能不要这么吵?"小军的抱怨像连珠炮一样。
小芳却从不反驳,只是默默承受,然后一点一点地改进。那个年代的女人,都习惯了忍耐。
那天,我骑车回家,刚进院子就听见家里传来摔碗的声音。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推开虚掩的防盗门。
"我不吃这种难吃的东西!我妈妈炒的土豆丝从来不是这样的!"小军的声音里满是怒气。
我冲进厨房,看见小芳蹲在地上捡碎碗片,手指被划出一道血痕。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土豆丝特有的香气,却被碎瓷片的声音打碎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忍不住吼道,"小芳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
"她好?她好在哪?她不就是想取代我妈的位置吗?"小军打断我,眼眶发红,手指哆嗦着指向小芳,"我听杨大妈说了,她之前嫁过人,她——"
"够了!"我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晃出了杯沿,"小芳是我妻子,你得尊重她!她的过去跟你没关系!"
"我恨你们!"小军丢下这句话,摔门而去,楼道里回荡着他下楼的脚步声。
小芳默默地擦干净地板上的汤渍,把菜重新热了一遍。"别怪孩子,他心里苦。"她轻声说,"刘慧这一走,对他打击不小。"
晚上,小军没回来。我和小芳提着手电筒在附近找了一圈,又去了他以前的学校。最后在小区后面的小河边找到了他,蜷缩在一棵老槐树下,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回家路上,小军一声不吭。我们穿过黑暗的小区,路灯昏黄,照着三个人长长的影子。
刚进门,小军就打了个喷嚏。摸他的额头,烫得像个小火炉。
"感冒了,我去卫生室找老钱开点药。"我说。
"不用,我家里有退烧药。"小芳翻出一个铁皮小药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品。
"阿姨,谢谢,我爸爸...我爸爸在家里吗?"小军迷迷糊糊地问,眼睛睁不开,脸颊通红。
"叫我小芳就好。"小芳轻声说,一边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你爸爸去买药了,我来照顾你。"
那晚,小芳彻夜未眠,每隔两小时就给小军量体温、换毛巾。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趴在小军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杯水。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疲惫的脸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愧疚——我是不是给小芳找了太多麻烦?
"小军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叛逆。"第二天,小芳边煮小米粥边说,锅里冒着腾腾热气,"我在图书馆发现他借的都是理科书,特别是天文类的,可学校老师说他成绩下滑很厉害。"
我坐在饭桌旁,双手捧着搪瓷缸,缸里的茶冒着热气。"小军妈走得突然,他缓不过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慢慢来吧,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小芳说着,把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端到桌上。
春节前,厂里发了季度奖金,我买了条围巾准备送给小芳。回家路上经过小军的学校,正巧碰见他的班主任周老师。
"张先生,能耽误您几分钟吗?"周老师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温柔但直接,"小军最近情况不太好,经常逃课,作业也不交..."
我心一沉,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晚回家,我发现小芳和小军坐在餐桌前,桌上铺满了习题册,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你看,先找到这个切点..."小芳耐心讲解着。她戴着一副老花镜,一根铅笔在纸上轻轻点着。
"你懂什么,你又不是老师!"小军推开习题册,起身要走。桌子一晃,台灯险些倒下。
"我以前在特教学校教过书。"小芳平静地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才去了图书馆。那会儿我教的是数学。"
小军愣住了,我也是。小芳从未提起过这段经历。她总是那么平静,仿佛过去的一切都被妥善收纳,从不轻易示人。
"真的?"小军狐疑地看着她。
"骗你干嘛。你爸爸还不知道呢。"小芳笑了笑,"来,这道题我们再做一遍。"
小军犹豫了一下,坐回座位。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家里的263台黑白电视机每晚七点准时播放新闻联播,小军开始和我们一起看《十万个为什么》和《动物世界》。冬去春来,我们这个勉强拼凑起来的家,像是一块摇摇欲坠的拼图,随时可能散架。
那个周末,我在扫地时发现小军的书包掉在地上,一张纸条滑了出来。我捡起来,发现是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逃离计划"的字样,还有火车站和时刻表的记录。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小军有离家出走的念头。"我把纸条给小芳看,"我该怎么办?"
小芳正在缝一件毛衣,针线在她手中灵活穿梭。听了我的话,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沉思片刻:"也许,我们应该给他更多空间和理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离开?"
"叛逆呗,这年龄的孩子都这样。"我有些不以为然。
"不全是。"小芳放下毛衣,"我听小张说,小军在图书馆常借天文类的书,说不定他有自己的爱好,只是没人关注。"
第二天,小芳带回一套二手天文望远镜:"听图书馆的小张说,上个月有人捐了这个,我想小军可能会喜欢。"
小军看见望远镜,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突然闪烁的星星。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谢谢,不过不用你费心。"
他的嘴硬,却藏不住眼中的渴望。那天晚上,我偷偷看见小军在阳台摆弄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夜空中几颗星星闪烁,他举着望远镜,像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宇宙。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去厂里加班。那是个特别的日子,厂里接了个紧急订单,连周末也不得不开工。回到家,发现小芳和小军不在。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去河边了。别担心。"
正纳闷时,电话响了。"老张,你媳妇和儿子在河边出事了!"是邻居老李慌张的声音。
我心如擂鼓,冲到小河边。远远看见一群人围着什么,中间是小芳浑身湿透,抱着同样湿漉漉的小军。春寒料峭,河水肯定冰凉刺骨。
"怎么回事?"我挤过人群。
"没事,小军不小心掉河里了,我跳下去拉他上来。"小芳的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哆嗦。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紧紧裹着身体。
"我不是故意的..."小军低着头,声音哽咽,"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抓到那只青蛙...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
"回家吧,我给你们煮姜汤。"我脱下外套披在小芳身上,向围观的邻居们道谢。
回家路上,小军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救我?我对你那么差。"
小芳微微一笑:"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那晚,小军发高烧,小芳又是一夜未眠。我在房门外听见她轻声哼着摇篮曲,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嗓音。
"要不要去医院?"我担忧地问。
"不用,退烧药已经起效了。"小芳轻声说,"睡吧,我守着他就行。"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借着昏黄的台灯写着什么。我凑近一看,原来是她的日记。
第二天,我去药店买药,回来时听见小军在和小芳说话。我放轻脚步,站在门外。
"...我以为爸爸是因为你才离开我妈妈的。"小军的声音低沉。
"不是的,你爸爸和你妈妈早就...而且那时我还不认识你爸爸。"小芳解释道,声音温柔,"我们是去年才认识的,那时你爸爸已经单身很久了。"
"那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杨大妈说你是想讨好爸爸..."
"杨大妈...她就爱说闲话。"小芳轻叹,"因为..."她顿了顿,"我曾经也有个孩子,但他出生时难产,没能活下来。我一度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做母亲了。"
我在门外,心如刀绞。小芳从未对我提起过这段往事,我只知道她离过婚,却不知她还有这样的痛苦经历。
"对不起..."小军的声音里有些愧疚。
"没关系,那都过去了。"小芳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特别像我梦里的那个孩子。聪明,倔强,眼睛里有光。"
我轻轻推开门,两人齐齐看向我。小芳擦了擦眼角,对我笑了笑:"药买回来了?"
从那天起,事情开始起了变化。小军开始主动帮小芳择菜、洗碗;小芳教小军功课,耐心讲解他不懂的题目;我调整了工作时间,周末带他们去郊外钓鱼、看星星。我们就像一个真正的家庭,虽然来得有些晚,但总算是走到了一起。
小区里的杨大妈看见我们一家三口去菜市场,忍不住嘀咕:"看看,继母带着继子,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小芳听见了,只是微微一笑:"杨大妈好,今天您老人家气色不错啊,是不是又去跳广场舞了?"杨大妈被问得一愣,居然没再多说什么。
小军的成绩也渐渐好起来。期中考试,他拿了班级第三,兴冲冲地把成绩单递给小芳看。
"真棒!"小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今晚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庆祝!"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吃着小芳做的红烧排骨、清炒青菜和蛋花汤。电视里正播着春晚重播。小军破天荒地主动帮小芳盛了碗汤,还帮我夹了块排骨。
"爸,我想去少年宫报名参加天文小组。"小军突然说。
"好啊,周末我带你去。"我点点头。
"小芳,你...你也一起去吧。"小军有些别扭地说。
小芳愣了一下,眼眶微红:"好,我们一起去。"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小芳和小军围在餐桌前,笑得前仰后合。桌上放着一个旧皮箱,里面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这是我上学时的照片,那会儿我也是个'刺头',比你还难管呢!"小芳指着照片上扎着马尾辫、嘴角挂彩的女孩说。
"真的假的?你看起来挺乖的啊!"小军一脸不信,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你爸爸不知道吧,我初中时还打过架,被叫家长好几次呢!"小芳神秘兮兮地说。
"为什么打架?"小军来了兴趣。
"因为有男生欺负我同桌,我看不过去就......"小芳比划了个拳头的动作。
"哇,小芳你太酷了!"小军眼睛亮晶晶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夏天到了,小军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星象图,书桌上摆着小芳送他的天文书。他的书架上,不再只有漫画书,还有《时间简史》《宇宙奥秘》这样的科普读物。
有天,小军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旁。
"爸,下周是小芳阿姨生日,我想给她个惊喜。"他压低声音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个日子。"好啊,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给她做个蛋糕,还有...我做了个贺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卡片,上面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写着"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们策划了一场简单而温馨的生日会。我负责买蛋糕的原料,小军负责装饰房间。小区里的小王借给我们一台照相机,准备记录下这难忘的时刻。
那天,小芳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屋子里挂满了气球和彩带,餐桌上是我们歪歪扭扭做的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这......"小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生日快乐!"我和小军异口同声地说。
小军拿出贺卡递给小芳:"这是给你的,妈。"
小芳看着贺卡,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她紧紧抱住小军,久久不能言语。我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定格这温馨的一刻。
那年暑假,前妻刘慧打来电话,说她在国外工作稳定了,想接小军过去。小军沉默了许久,最后摇摇头:"我想留在这里,和爸爸、妈妈一起。"
他叫小芳"妈妈"时,声音那么自然,仿佛一直如此。
高考那天,我和小芳一起送小军到考场。临考前,小军神色紧张,不停地搓着手。
"别紧张,发挥正常水平就好。"小芳帮他整理衣领,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考试加油。"
小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星星形状的徽章。"这是......"
"我在旧书摊上看到的,据说是前苏联的宇航员徽章。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寓意很好,希望你能像星星一样闪耀。"小芳笑着说。
"嗯。"小军点点头,将徽章别在衣领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小芳说,"妈,谢谢你不放弃我。"
小芳红了眼眶,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望着小军走进考场的背影,我握住小芳的手。她回过头,眼中含着泪水,却是笑着的。
"他长大了。"小芳轻声说。
"嗯,我们都长大了。"我回应道。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家。家不是血脉相连,而是心灵相通;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用心经营。就像我们三个,从陌生到亲近,从敌视到理解,最终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考场外,阳光正好。我们肩并肩站着,等待着属于这个家的未来。小芳的手轻轻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前方,那里有我们共同期待的明天。
来源:华音似简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