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纳兰性德的三首词作:《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以月亮的圆缺比喻人生的悲欢离合,表达了对亡妻的深切思念和无法弥补的遗憾,情感纯粹而沉重。
纳兰性德(1655—1685),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清代著名词人。他出身显赫,为大学士明珠长子。
本文纳兰性德的三首词作:《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以月亮的圆缺比喻人生的悲欢离合,表达了对亡妻的深切思念和无法弥补的遗憾,情感纯粹而沉重。
《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则描绘了一种无名的忧愁,风雨声、灯花瘦尽和梦境难达,层层渲染出内心的空虚,直白坦诚,触动人心。《虞美人·银床淅沥青梧老》通过秋夜的清冷、旧物的痕迹和月下的孤影,回忆往日美好,诉说十年不变的思念,细腻而悠长。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
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这首《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是一曲哀婉深沉的悼亡之作。它用朴实自然的语言,诉说着失去爱侣后绵长不绝的思念与悲痛。
词的开篇就不同寻常。“辛苦最怜天上月”,诗人不去写自己的苦,反而说最心疼天上的月亮。为什么呢?因为月亮的圆缺变化,让他感同身受。“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jué)。”曾经有过短暂的圆满(如同玉环),但更多的时候(昔昔,指从前每一个夜晚)却是残缺的(如同玉玦)。
玦,是古代一种有缺口的玉器,常用来表示分离或决绝。这里的月缺,分明是词人心中无法弥补的缺憾,是他与亡妻卢氏短暂相守、长久分离的写照。
苏轼写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点明人事与天象的关联,纳兰这里却是将自己的伤痛投射到月亮身上,生出一种更深的怜惜,也更显出他内心无法排遣的孤独。
接下来,“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这是一个深情的假设。如果月亮能够永远圆满皎洁,不再经历阴晴圆缺,那么多好。
为了达成这个不可能的愿望,为了心中的“卿”(qīng,这里指亡妻),他甚至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是经受冰雪严寒,也要为她带来温暖。这份炽热的承诺,穿越生死,表达了超越时间和环境阻隔的深情。这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决心,力量感十足。
下片转写现实。“无那尘缘容易绝”,一个“无那”(无可奈何),道尽了人世间缘分易散的无奈。他和妻子的情缘,就像许多美好的事物一样,轻易地就断绝了。这种无力感,是面对死亡的巨大悲哀。
“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时光流转,带走了爱人,但自然界的景象依旧。燕子每年春天都会归来,在帘钩上呢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感叹物是人非,纳兰这里的燕子,更衬托出人事已非的凄凉。不变的燕子与易绝的尘缘形成对比,加深了词人的伤感。
结尾两句尤其令人心碎。“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即使在秋天的坟前凭吊吟唱,内心的愁绪也丝毫不能停歇。悲伤贯穿了季节,从秋到春。到了春天,看到花丛中双双对对飞舞栖息的蝴蝶,他不禁要去辨认,那里面会不会有他和妻子的身影?这让人想起梁山伯与祝英台死后化蝶的传说,那是一个关于爱情不灭、追求团圆的美好想象。
纳兰在此化用,将自己对亡妻的无尽思念和渴望重逢的心愿,寄托在这渺茫的幻景之中。这并非简单的伤春,而是由眼前景触发的、痛彻心扉的生死怅惘。
整首词,纳兰性德没有刻意雕琢,情感真挚饱满,如同对月长叹,又似喃喃自语。他将个人的深切悲痛,融于常见的意象(月、燕、蝶),却赋予它们格外沉重的分量。词中流露的,是一位贵公子放下身段后的纯粹情感,真切动人,展现了他作为词人的独特魅力。这首词之所以流传甚广,就在于它写出了人类共通的、对于失去挚爱的刻骨铭心。
谁翻乐府凄凉曲?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
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梦也何曾到谢桥。
纳兰性德这首《采桑子》,像是深夜里一声低低的叹息,捕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弥漫性忧愁。它没有指向具体的事件,却将一种无处排解的愁绪渲染得淋漓尽致。
词的开头就是一个问句:“谁翻乐府凄凉曲?”是谁在翻动那些古老的乐府曲谱,奏响了如此悲凉的调子?这并非真有其人其事,而是词人将内心的凄凉感外化,仿佛是外界的某种声音引发了他的愁思。
古乐府中本就有不少表达哀伤、离别的作品,如《孔雀东南飞》的悲剧,或《陌上桑》隐含的社会忧虑。纳兰借“乐府凄凉曲”这个意象,给自己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找到了一个文化上的源头和共鸣,也设定了全词的基调。
紧接着,“风也萧萧,雨也萧萧(xiāoxiāo)”,连用两个叠词,描摹风雨交加的景象和声音。这风声雨声,不仅仅是窗外的实景,更是词人内心的回响。它们单调重复,不绝于耳,如同挥之不去的愁绪,层层叠叠堆积在心头。
这让人想起温庭筠“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的意境,都是用连绵的雨声烘托内心的孤寂与愁苦。纳兰这里的风雨并至,更显出环境的恶劣和心绪的纷乱。
“瘦尽灯花又一宵。”这一句画面感极强。“灯花”是油灯燃烧时灯芯结成的花状物,古人常将其视为吉兆。但在这里,“瘦尽”二字用得极为传神,它不仅表示灯油将尽、长夜将逝,更把灯花人格化了,仿佛它也同词人一样,在无边的愁绪中憔悴、耗尽。
一个“又”字,说明这样的不眠之夜并非偶然,而是常态。李商隐写“蜡炬成灰泪始干”,是燃烧到底的执着与痛苦,纳兰的“瘦尽灯花”则多了一份无可奈何的消磨与空耗。
下片转入更深的内心探寻。“不知何事萦(yíng)怀抱”,点明了这种愁绪的模糊性和缠绕性。萦,是缠绕、盘旋的意思。词人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事情如此烦恼,那愁绪就像一团乱麻,萦绕在心胸之间,无法解开。这种茫然若失、无名的忧郁,往往比具体的痛苦更令人难以承受。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极言其百无聊赖的状态。清醒的时候觉得无趣,想要借酒浇愁,醉了之后依然是无趣。无论是醒是醉,都无法摆脱这种空虚和厌倦感。这直接袒露了词人生活的某种状态,也许是富贵生活的空虚,也许是理想不得舒展的苦闷,也许是更私人的情感失落。这种彻底的“无聊”,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慰藉。
结尾一句“梦也何曾到谢桥”,将这种无助感推向了顶点。“谢桥”通常被认为与男女爱情有关,是某个承载着美好回忆或期盼的地方。词人连在梦中都无法抵达那个地方。“何曾到”三字,语气沉痛,表达了希望的彻底断绝。白天醒醉皆无聊,夜里连梦境都无法提供片刻的欢愉或慰藉,这是一种多么彻底的绝望。
后主李煜梦回故国,“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境尚能提供短暂的虚幻快乐,而纳兰连做梦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整首词语言极其简练、干净,多用白描,少有藻饰。通过层层递进的描写——从外部的风雨声,到室内的灯花耗尽,再到内心的无聊与梦境的破灭——纳兰性德成功营造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愁绪氛围。这首词之所以动人,在于它坦诚地展示了人性中那种幽微、茫然、难以排遣的负面情绪,引起了许多人内心深处的共鸣。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
采香行处蹙连钱,
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
背灯和月就花阴,
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这首词铺展开一幅清寂幽冷的秋夜图景。开篇“银床淅沥青梧老”,声音和景象交织。银床,指的是井栏。淅沥的雨声敲打其上,也敲打着老去的梧桐。
一个“老”字,点明了时序的推移,万物都在走向凋零,包括院中的梧桐,也暗含着词人心中某些东西的逝去。紧接着“屧(xiè)粉秋蛩(qióng)扫”,画面转向地面。
屧粉,是女子鞋上的香粉,也可能是她走过时散落的脂粉。如今,这些细微的痕迹,正被秋天的蟋蟀——也就是秋蛩——的活动所扫除、所覆盖。这细节饱含物是人非的怅惘,伊人已去,只有秋虫还在。
“采香行处蹙(cù)连钱”,回忆轻轻浮现。她曾经在这里采撷(xié)花草香料,走过的地方,苔藓被踩踏,形成了如同串起的铜钱一般的痕迹,这是“蹙连钱”的一种解释,也可能是形容她步履轻盈细碎。无论哪种解释,都指向一个生动娇美的身影。
“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词人的目光落在一个具体的物件上——一支遗落的翠鸟羽毛做的发饰。拾起它,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份“恨”,是遗憾,是哀痛,是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凝聚在这小小的翠翘上。
下片转入当下的情景。“回廊一寸相思地”,这曲折的走廊,每一寸都曾留下共同的足迹,如今都成了承载相思的地方。空间并未改变,但心境已全然不同。“落月成孤倚”,夜深了,月亮西沉,庭院里只剩下词人独自倚靠的身影,月光的清辉洒下,更显孤单。
这份孤寂,和北宋苏轼在《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里写的“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那种梦中相见后的凄凉,有共通的悲伤底色。
“背灯和月就花阴”,词人移步,背对着温暖的灯火,宁愿融入冰冷的月光与花木的阴影之中。他不愿面对屋内可能有的暖意,或许那暖意反衬出他内心的寒凉,他选择与清冷的月光、暗淡的花影为伴。
“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最后一句,如一声悠长的叹息,点明了时间的跨度。十年了,这十年的足迹,无论是真实的行走,还是心路的历程,都与那份思念紧密缠绕。这十年,是时间上的长度,更是情感上的深度。这句直接坦荡,没有过多修饰,却有千钧之力,把绵延十年的追忆与不变的情感浓缩其中。
纳兰性德的词,常以真切的个人情感动人。这首《虞美人》用词精练,意象清幽,从秋夜的声响、旧物的痕迹,到月下的身影、时间的流逝,层层递进,把一份深沉而久远的怀念之情,表达得细腻入微,哀而不伤,余味悠长。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以日常的景物和真挚的情感,构筑了一个令人低回不已的艺术境界。
来源:混沌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