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获奖,出名,走上人生巅峰,是无数人的梦想,也是许多人穷其一生都难以做到的事。李河武早早就嗅到其中的商机,美其名曰“是特殊贡献”,实则是将包装好的“白日梦”贩卖给渴望被虚荣裹挟的灵魂……
获奖,出名,走上人生巅峰,是无数人的梦想,也是许多人穷其一生都难以做到的事。李河武早早就嗅到其中的商机,美其名曰“是特殊贡献”,实则是将包装好的“白日梦”贩卖给渴望被虚荣裹挟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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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春,我怀揣着一个文学梦,辞职离开一家企业,在一位文友的介绍下,到夏月文学协会办的《夏月文艺》编辑部做编辑。
这个协会成立没多久,租用的是县图书馆两个房间,在我到岗之前,已经出了一期杂志。
协会是由县里几个文学爱好者发起成立的,领头的有四个会长,一正三副。除了常务副会长李河武将协会创收当主业,其他三个会长,一个开公司,两个在工厂上班,只是有空来协会看看。剩下两个编辑便是我和二十四岁的王霞,王霞大学毕业,也是经人介绍来编辑部工作的。
协会的主要收入是外界赞助,《夏月文艺》是双月刊,两月一期,除了刊发本地作者一些文学作品,还刊登一些近似广告性质的报告文学。简单地说,就是为一些企业老板和单位写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对方给些赞助费。另外,每个作者加入协会需要交50元会员费,这点儿钱不多,前后只有七八十个作者交钱入会。
三十多岁的李河武经常骑着一辆红色摩托车,在外面四处拉赞助,有时我和王霞也轮流跟着去。
编辑部的事主要是收看稿子、接待作者、校正样刊,并为一些文学采风活动做些后勤服务。很多作者很是热情,三天两头往协会跑,很快我和许多人成了朋友。
这年六月份的一天,四十多岁的周学忠来编辑部送稿,他在一个镇政府工作,先跟我聊了几句,看李河武进了门,便直接问道:“听说你有渠道,能帮老师们发论文,我有一个亲戚在小学当老师,想发论文,评职称用。”
李河武神色有些警惕,笑了笑,说道:“我也只是偶尔介绍一下,帮忙做做好事,从来不赚钱。是我投稿时认识的一个编辑,是个周刊,如果想发表,对方要版面费。”
“得多少钱?”周学忠问。
“也不算贵,七八百字,三百五十块。听那个编辑说,想上稿得提前预约,遇上稿件多了,可能就拖到几个月以后了。”
“行,这样吧,我跟我那个亲戚说下,让她来找你,有什么事你跟她谈,你给我留个电话。”周学忠让李河武将电话号码写到一个纸条上,他带了走。
不久,李河武也独自离开。
王霞跟我说起给老师发论文的事,我才知道,李河武早就干起了论文中介。
全县中小学校的老师评职称,都需要在期刊上发表一定数量的论文,教师线上早就有几个头脑灵活的老师瞅中其中“商机”,做起了中介生意,小的刊物三五百,名气大的杂志三两千,而且只要价钱出到位,连写都包了。李河武心眼儿挺活,也跟着做起了中介,手里掌握着几个刊发渠道,只是他觉得这事不光彩,怕协会其他人说闲话,因此一直隐瞒不谈。可纸包不住火,时间一长,周围很多人都知道了,连周学忠也闻风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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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再也瞒不住论文的事,李河武怂恿我和王霞,要是哪个认识的老师想发论文,就把人拉过来,他给提成,一篇七八百字的稿件要三百五,报社要三百二,剩余三十块五五分成。为了方便我和王霞推销,还留给我们两份样报。
李河武指着样报上两篇论文说,这就是通过他发的,跟报社的关系早就打通了,发稿绝对不成问题。我和王霞点头答应了。
拉老师发论文,我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主要是我不认识学校的老师,再说人家发论文,肯定有熟人渠道,哪会找我和王霞。
私下王霞跟我说,李河武这人挺鬼,说话膨膨炸炸的,没几句真话,发一篇稿子报社要三百二,谁知道他这话真假。
为了验证李河武有没有说谎,我们俩从样报里找到编辑部的联系方式,打通了电话。
报社接电话的是个女的,知道我们的意图后,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他们是周报,一周一期,价格也不算高,普通一篇小块论文二百七,一般半个月就可以见报,如果要证书,要多加二十五块钱。
结束通话后,王霞撇了撇嘴说,你看我说对了吧,李河武就是这种人,半真半假,人家明明要二百七,他跟咱们说要三百二,他就是怕咱们拿得多,他自己赚少了。
每期《夏月文艺》大概印一千五百多本,除了作者们主动上门来拿,我和王霞也抽出时间来,主动上门给一些学校和单位送,以此扩大杂志的影响。
一天下午,我和王霞骑着自行车,一起上门给一些单位和学校送杂志。
到了一所小学,刚把两把杂志放到门卫室,过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
这位女老师听说我们俩是《夏月文艺》编辑部的,热情地说她姓刘,平常也写个稿子,有件小事想请教我们。在门卫室不方便说,她把我们请到她的宿舍。
刘老师直接问我俩:“听说你们那儿能帮忙发论文,是在XX报上。”
我先推托说:“我们那儿不做这个,是协会有人认识报社编辑,帮着老师们发。”
刘老师说:“不管你们协会哪个人吧,只要能发就行,发一篇大概得多少钱?”
我照李河武说的,回答说三百五。
别看刘老师面上显得很实在,但说话的眼神语气却透着十足的精明劲儿,她嘴巴伶俐,跟我们俩振振有辞地说,她早就跟其他老师打听过了,一篇八百字的稿子,都是三百,就按三百来算吧!
王霞抢过我的话头说:“这事我们俩得回去具体问一下,最低什么价,回头再告诉你。”
离开学校,王霞才悄悄跟我商议:“这几天李河武也不在编辑部,要让他插进来一搅和,这事多半办不成,不如咱们给这个刘老师直接办,三百就三百,咱们中间还落三十,一个月瓜子钱出来了。”
我觉得王霞说得有理,便同意了。
而后,我们俩找到刘老师,说跟报社编辑说了一下,对方同意三百发一篇。刘老师也没再还价,还挺信任我俩,将一篇稿子和三百块钱交到了我手上。
按照周报地址,我和王霞将刘老师的文章寄了过去,并按编辑发到手机短信上的一个银行账号,将二百七十块钱打到了账上。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两份刊发刘老师论文的样报,便给刘老师送了过去。哪知道这个刘老师又生起了事,追问我:“别的老师发了文章,都会给个证书,你这个怎么没有?我们评职称,证书也要用上。”
我回答说:“当时你没说要证书啊,要证书可是要加钱的?”
没想到这个刘老师却是个“铁公鸡”,不想再加一块钱,说我是坑她,别人花三百块钱,都是发了论文再给个证书的。
我真后悔接刘老师这单生意,嘴巴也说不过她,只得答应她再让编辑部发个证书。骑车回去的路上,我自怨自艾,千不该万不该讨小便宜,老天保佑吧,不求赚钱,只要不赔就成。
回到了编辑部,我跟王霞说了刘老师又要证书的事。王霞说我就不该答应,可已然承诺,只得履约。我们俩又联系了报社女编辑,让她再补寄个证书。编辑说,得三十。我问,当初不是说一个证书二十五么?编辑说,还得加五块钱邮费。无耐,我又往对方账上汇了三十块钱。
几天后,对方邮来一个红皮证书,我转交给刘老师,这事才算圆满解决。
头回试水中介就赔了,我和王霞都觉得这事做得窝囊。王霞唏嘘说:“看来咱俩都不是干这行的料,以后别做了。”我说:“就是,费了那么多力,到头来还得倒贴邮费,再有人问,千万不能答应了。”
虽然我和王霞的小主意夭折,可李河武却将他的论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次,他提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三十多个红皮证书,说去给老师们送,嘴上说:“这些老师事还真不少,论文都发那么长时间了,又回过头来跟我要证书。我说要证书可以,一个四十块,贴钱的事我可不干。这一本赚十块,这趟我也能赚三百多块。我得赶紧给他们送去,免得他们叫唤。”
李河武骑着他那辆摩托车风驰电掣般而去。王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笑半嘲说:“你看咱协会叫什么事?这就叫挂羊头卖狗肉!”
3
这年夏天,编辑部开会,四个会长都参加了。李河武在会上喜滋滋地说,他又拉来一笔赞助,已经跟秋云中学的钱校长商定好,在全县举办一场“秋云杯”中小学生征文大赛,评审费、征文奖金、电视颁奖晚会这些费用学校全出,并额外赞助协会三千元钱。
秋云中学是家民营学校,钱校长答应搞征文大赛,大概也是想提高学校知名度,吸引更多的优秀学生到他们学校就读。
不过谈到这笔三千元的赞助费,李河武觉得有点儿少,他说他有个主意,等评奖出来,把那些获奖作文印成书,把书卖给那些获奖的学校,肯定能多赚几千块钱。另外三个会长同意了。
李河武倒是颇有能耐,没过几天,他又搞定县文教局的领导,这场全县征文大赛由县文教局、秋云中学和夏月文学协会共同举办,并由县文教局出红头文件,发动全县师生参与。
李河武到一些学校拉赞助,又顺便动员他熟悉的一些老师,组织各班的学生积极参与,只要学生得了奖,老师也会拿个优秀辅导教师奖证书,这可是由县文教局主办的,年终考核肯定能加分。
有些老师想投机取巧,问李河武能不能从中帮忙,给弄个奖。
李河武这样回复他们,说他可不敢保证获奖,连评委是谁他都不知道,不过可以“曲线救国”,从学生中间挑几篇写得不错的作文,由他帮忙改改,争取获奖。
因为有了李河武这番话,还真有几个老师向我们特别选送了几篇作文,请李河武帮忙润笔。而这些文章其实多是出自老师们子女之手。
这些特别选送来的作文,李河武先让我和王霞改了一遍,之后他又改了一遍,算是对那几个老师有了交待。
文学协会里一些会员也来替他们的子女送稿件,一看那水平,就知道是他们改过的,说不定还有的人将自己的文章署上子女名,希望能获个奖。我和王霞一眼看穿,也不去捅破。
一些来送稿的作者还顺便问我们,既然搞征文,何不再加个“成人奖”,给会员们一个获奖机会。我和王霞只能回复他们,这是跟秋云中学定好的,只面向学生,不对大人。
那个在镇政府工作的周学忠特别热情,替亲戚们的孩子送了几篇作文,并拿着一本杂志找到李河武,指着上面一则征文大赛启事说:“咱们协会以后要举办征文大赛,就该面向全国,可不能只盯着本地这个屁股大的地方。要学会立足本土冲向世界,全县征文可跟全国征文不一样,就算是在全国征文大赛中获个优秀奖,出去说起来也有面儿。最重要的,可以给会员们多发个奖,鼓励一下。”
李河武很赞同,说:“老兄,你的主意不错,我也有这个想法,搞征文大赛,绝不能只盯着本土转。政府都有钱,要不你跟你们镇长说说,出点儿赞助,以你们镇冠名,咱们联合搞一场全国征文大赛。”
周学忠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只是可惜,周学忠的领导对征文不感兴趣,李河武也去跑了两回,事情没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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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中小学生征文评选,县文教局安排了四个老师,协会也请了四名在本地德高望重的作家,经过初选和复选打分两个程序,最终评出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
举办电视颁奖晚会时,又举办了一场诗歌朗诵大赛,作为晚会插播节目。参加朗诵大赛的都是秋云中学的学生,评委由十来个作家和老师组成。录制节目时,还特别邀请了县委县政府和文教局一些领导参加。
晚会进行得非常顺利,朗诵评分,由各评委打分,准备在晚会结束前集中计算分数和排名,公布获奖名单。
可没想到在集中计算环节出了岔子,我们跑到后台计算,一个计算器坏了,另一个计算器出现了乱码,而领导们还在台下等结果。
李河武也是急中生智,冲女主持人道:“时间来不及了,我看这样,不比分了,咱们觉得哪个朗诵得最好,就把他评在前面。你觉得那个叫李雯的女生怎么样,观众鼓掌时,反响很不错,把她定成一等奖。”
女主持人当即赞成,跟着说道:“我看那个叫王聪的男生朗诵挺有感情的,还有那个叫钱惠惠的女生也不错,把他们两个定成二等奖得了……”
就这样,在李河武和女主持人一唱一和之下,很快把朗诵大赛获奖名单定了下来。
而后女主持人快步走到前台,手里拿着一张只有姓名没有分数的名单,大声宣布结果:“刚才经过后台工作人员紧张计分和排名,本次诗歌朗诵比赛结果揭晓,获得一等奖的是李雯,二等奖是王聪、钱惠惠,三等奖是……”
在热烈的掌声中,晚会圆满落幕,之后这场颁奖晚会在县电视台播了几次。
若不是我和王霞亲眼目睹整个评奖过程,绝对想不到,获奖名单是这样“讨论”出来的,后来我和王霞一提起就会笑。
征文大赛结束,李河武把获奖作品送到印刷厂,先印出几本样书,然后向各个学校四处推销,多的买一百本,少的也有一二十本,前后大概卖了一千多册。
卖书过程中,为了增加筹码,李河武还向一些学校含糊承诺,等下次举办征文大赛,一定想办法照顾一下,让他们得个奖。至于能不能办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文学协会与秋云中学合办的这次征文大赛,在全县反响不错。在编辑部会上,李河武豪气干云,拍下胸脯,以后要一年举办一次征文大赛,把夏月文学协会打造成全县文学界的一张“王牌”。
2003年初,尽管没有拉到什么赞助,李河武还是决定联合县文联,举办一场全国“夏月杯”文学征文大赛。事前也没跟县文联签什么协议,只是跟文联两个人打了声招呼。大概文联的人也觉得没什么,默认了。
这场征文比赛由李河武“操刀”,他在第五期《夏月文艺》最后一页上设了一个栏目,“读者最喜欢的作品”,由读者自己填写作品名称,然后将这页剪下来,送到编辑部,外地作者邮寄。同时李河武也定了一个评奖规则,根据读者投票量,直接评选出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投票页复印无效。
征文消息发出后,冲着一等奖五千块钱的奖金,吸引了很多作者投稿,不少稿件都是外地作者寄来的。
李河武印了一批宣传单,内容统一:您的杰作《XXX》语言优美,情节独到,内涵深刻,为近年来不可多得的精品,已成功入围本次大赛。为助您脱颖而出,获得大奖,希望您发动亲戚朋友购买杂志,每本二十元。买的越多,票数越多,得奖的机会越大。
我和王霞给每个宣传单填上姓名和作品名称,然后装进信封里,给外地作者寄了出去。
李河武没在时,我们二人也是嘀咕,这哪是搞征文大赛,人家也不笨,这完全就是借投票卖杂志。
有些聪明的作者收到我们的信,弃之不理,而有些被宣传单内容冲昏头脑的作者,还真的掏钱来买《夏月文艺》,最多的一个作者一次性买了五十本。自然,很多时候也多亏了李河武那张三寸不烂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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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当这场全国征文大赛有条不紊进行时,没想到有人向县委县政府举报了,说县文联和夏月文学协会合伙搞“卖票评奖”,完全就是公然欺诈,玷污神圣的文学。
县委县政府的领导问县文联,县文联也是见风使舵,怕承担责任,马上公开发了一个通知,跟大赛撇清关系,说对于夏月文学协会组织举办的这场征文,县文联毫不知情,从始至终从未参与过,希望广大作者不要上当受骗。
整个活动形势陡转而下,一些人将电话打到编辑部,怒斥我们财迷心窍,走歪门邪道,给文学抹黑、丢人。弄到后来,我和王霞都不敢接电话了。该交电话费了,李河武干脆不交话费,停了座机,免得再接听那些骚扰电话。
协会也连续开了几个会,商量对策。其他人都埋怨李河武,说他做事不考虑后果,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照这样干下去,非得把夏月文学协会的牌子给砸烂不可。
那阵子李河武心情不好,背后也是忿忿不平,外人不理解也就算了,没想到协会内部的人也“倒打一耙”,太不仗义,平常拉回赞助时,没人夸奖他东奔西跑多辛苦,出事了就埋怨他这不对那不行!
为了挽回颜面,收拢人心,协会组织了一次大型采风活动,邀请会员们和全县一些有头有脸的艺术家们参加,总共有一百多人。车辆、景区门票、食宿这些活动费用,协会全包,就是想让大家玩得开心。
借这个机会,李河武代表协会向大家诉苦,说这次征文,事情做得确实不够周到,但协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每个月的房租水电费话费要出,编辑要开工资,平常迎来送往打点上下也要花点儿钱,又拉不来赞助,不想法赚点儿钱还真不行!既然事情出了,那协会就得承担后果,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干了,经费的事另想办法解决,以后《夏月文艺》还得仰仗各位鼎力支持。
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参加采风活动的人也都表示理解。对一个县而言,文圈很小,就是那么些人,大多数人都不反对,这件事也就很快偃旗息鼓了。至于外地那些持异议的作者,“山高皇帝远”,他们也管不着。
前后卖杂志的钱也就五六千块,根本不够发大赛奖金,全国“夏月杯”征文一事也就半途而废,不了了之。
2004年夏,李河武又找到一个开工厂的大老板,姓吕,商量联合举办一场征文大赛,宣传一下企业。
吕总很感兴趣,让李河武先拉个费用清单。为了向吕老板多要点儿钱,李河武把奖金和名额都多写了些,整个活动经费三万元,其中开出的奖金就有两万五。
吕老板看到这份费用清单,皱了皱眉,说奖金有点儿高,不能发这么多。
李河武脑子转得特快,说:“只有大奖才能吸引人气,吕总,我也是为公司考虑,你看这样行不行?咱就搞个宣传语征集大赛,到时候评奖时,评委由你定,把一等奖、二等奖都发给你们公司的人,三等奖和优秀奖发给其他作者。一来这样能吸引住人,二来公司也不亏。”
李河武的话正合吕总心意,既然这钱“肥水不流外人田”,吕总当下大手一挥,把一等奖奖金直接定成了五万元,总奖金和奖品价值加起来达到十五万。
在李河武四处呼吁前后奔走下,这次宣传语征集大赛举办得十分成功,参赛人数达到一千多人,我们收到的宣传语作品达到三千多条。
只是在评奖时,吕总又担心把一等奖发给公司内部人,容易在社会上引来巨大争议,于是一等奖空缺,只评出了二等奖、三等奖和优秀奖名单。
李河武鞍前马后地跑,吕总也没亏待他,让他得了一个三等奖,五千元奖金。至于其他有奖金的得奖人,多数不是吕总公司内部员工,就是与吕总有生意往来的好友。不过我们协会内部的几个参与者也都没吃亏,都得了一个优秀奖,收到一件价值五百元的毛毯。
有一次,我到商场买东西,看到一件毛毯跟吕总公司发的奖品一模一样,问了下价格,售货员说正在打折,二百六就能拿。虚标奖品价值在征文大赛中也算司空见惯,我也没多大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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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秋的一天,李河武向我和王霞交待了一些事,他便提着一个皮包急匆匆走了。
等他离开不久,王霞从一个沙发下的地上捡起一封信,知道是李河武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说道:“看这人大意的,掏东西时,把信丢在地上也不知道。”
这封信没有封口,我俩都拆开看了信里的内容。这是李河武准备寄给外地一名作者的信,是打印好的,落款处盖着“全国星梦杯大赛组委会”的章。
信文大致意思是:尊敬的XXX作者,恭喜您在全国“星梦杯”征文大赛中获得一等奖,因组委会经费有限,需要作者承担证书工本费、邮寄费。您只需寄三十块钱,便可得到一本制作精美的证书。对于此次大赛优秀作品,组委会决定汇编成书,正式出版,您的杰作收入书中,必会在读者中广泛传阅,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让您流芳百世,名利双收。作品入编需要购买十本书,每本五十元。
王霞看了后,嘴角油然流露出一丝不屑之色,讥讽道:“他不是跟其他会长说,他以后绝不干卖奖的事,给协会抹黑?嘴上说的一套,背后又是一套,除了卖奖,还连着卖书,你看人家这生意做的,做成连环套了。”
我只是奇怪地问:“看他这章刻的,就像真的。”
王霞说:“路边那些刻章小店都能刻,他这胆儿可真大!”
李河武包里丢了一封信,岂能不知道?当天傍晚就赶回编辑部,问我和王霞有没有见到一封信。
王霞将信交给了他。
李河武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嘱咐我俩一定要保密,不能告诉其他会长和会员,并诉苦说:“家里有两个孩子,在这儿赚的钱根本不够花,不想法儿到外面捞个外快,老婆孩子都养活不住。”接着又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人做事有个原则,兔子不吃窝边草,要骗也只骗外边,绝不会骗本地人。”
我和王霞都点头称是,其实心里都不信。
2004年底的时候,编辑部收到一位小学老师写的散文,文中提到,在她的悉心栽培下,在全国“星梦杯”征文大赛中,班里一个学生获一等奖,两个学生获二等奖,她获“优秀教师辅导奖”,受到学校领导通报表彰。
我和王霞都看了这篇稿子,都笑喷了。真没想到,李河武炮制的这个奖,外界还真有人当回事,而且还堂而皇之地写入总结,作为自己的一个成绩,真是笑死人!
2005年春,鬼点子多的李河武又领着我们上马了一个项目,组织编写一部全县名人大典,计划书中除了收录那些真正有一定名望和知名度的人物,把全县那些想出名又肯出赞助的人全部收录进来,特别是那些单位领导、企业老板和村干部。
为了鼓励协会会员们帮着跑业务,协会规定,凡是拉成赞助的,按实际到账资金的百分之五十提成。
冲着这个提成比例,不少会员也帮着跑起腿来。大家多少都有一些关系,不是跟这个单位领导认识,就是与那个企业老板和村干部熟悉,纷纷当起了中间介绍人,整个项目进展得十分顺利。
可正当大家皆大欢喜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这年冬天,票据使用上出了麻烦。夏月文学协会在县民政局注册登记,属于非营利组织,平常收赞助开票,一直使用的是县财政局给的财政收入票据,用完一本,就要将票交回,换领新的。没想到财政局那边的人突然变了态度,不让文学协会再领票了,说想用票就去税务局那边开税票,而税票是要交税的。四个会长都托了熟人说情,县财政局那边也没同意。
那些正规单位,出钱前都会要正式票据。无奈之下,李河武便以他个人名义,另行注册成立了一个飞龙文化公司,顺利从税务局领到了发票。再拉到赞助时,李河武就开税票,之后收到的钱也就流进了飞龙文化公司的账户。
7
事情悄然发生了变化。李河武收到钱后,不再向协会交,而协会另三个会长又几次催促李河武,将收到的那些赞助转到协会账上,提成该拿,但剩下的钱要作为协会公共资金使用。可李河武不听。
双方很快爆发了冲突。李河武不交钱的理由是,协会成立以来,很多赞助都是他拉来的,花钱的时候都来要,赚钱的时候没人动,哪有这种不劳而获的好事!
而其他三个会长的理由是,李河武赚的所有钱都是借助夏月文学协会这个平台,除了工资和提成以外的钱都是大伙的,不能私自截留。
这场矛盾冲突越闹越大,李河武我行我素,一直置之不理,其他三个会长联合起来,将李河武从编辑部除名,将房间换了锁,并嘱咐我和王霞,以后不要听李河武的。
李河武一怒之下,干脆再也不来编辑部,而是另起炉灶,一门心思地经营起了他的文化公司。
真应了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文学协会也是祸不单行。不知是谁向文化部门举报,说《夏月文艺》杂志是非法刊物,强烈要求取缔。原来按照有关规定,出版连续性刊物,需要向新闻出版部门申请刊号,像《夏月文艺》这类不公开发行,仅在小范围内免费赠送的刊物,也需要申请内刊号,而协会从来没有申请过,都是直接找印刷厂印刷。
这个时候,县图书馆也是落井下石,说房子另有他用,不再租给协会,限期两个月内搬离。
就这样,在一连串打击下,协会不得不停止运营,我和王霞被迫离开《夏月文艺》编辑部,各奔前程。我应聘到了本县一家单位,而王霞也去了县里一家大型企业。
协会停办,那部全县名人大典始终没有印出来,糊涂了事,成了全县文圈一个大笑话。
别人出了钱,书却没印出来,事隔多年也没人站出来追究,这当中的主要原因是,绝大部分赞助属于单位和村子公款,全县村委会换届,很多村干部都下了台,而一些单位的领导也是三五年一换,没人去为一笔赞助费较真。再说,事情拖得长了,也就没人再记着这事了。
李河武离开协会后,他的飞龙文化公司经营得并不景气。他想走出版中介这行,先帮两位作者出版书,可等书出来后,人家一查,两个书号都是假的。事情传开后,本地的作者都不信他了。
为了赚钱养家,李河武又转行和朋友合伙捣腾煤,可没想到干了两年,其中一个合伙人卷了钱跑了,李河武被骗,他也没赚到多少钱。
2010年,李河武又跑到北京发展,之后一连多年我再也未见过他。只是听别人说,李河武和朋友合伙开了一个文化公司,主要做出版代理,并承接一些文化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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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王霞虽然离开了《夏月文艺》编辑部,但我们两人有共同的文学爱好,之后还时常保持着联系,偶尔还相互约个饭聚个餐。
2020年9月的一天,我收到北京某地寄来的一份获奖通知书,一份列着几个“国”字头的红头文件里,赫然写着:关于XXX同志荣获“大国文艺奖”金奖并授予“艺术之星”荣誉称号的通知,文中给我戴的“帽子”还不小:“您的文学作品立意高远、内涵丰富、思想深邃,在文化艺术领域取得了熠熠功绩,为祖国文化事业传承与创新贡献了毕生心血,是一位知行合一、内外兼修且学亘古今的鸿儒巨匠。”
我这点儿文学水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是个业余文学爱好者,哪称得上什么“鸿儒巨匠”,这不是“捧杀”我么?
再看获奖文件后面附的一份彩色宣传广告纸,明确说明费用:“凡获得金奖的文艺家可享300元优惠,只需汇寄1180元即可。”
一看就知道这是骗子在卖假荣誉,我随手点开微信,拍下通知照片,发给王霞,想博她一乐。
王霞很快便回复我,说她前几天碰到周学忠,周学忠跟她大言不惭地说,他收到国家协会发来的获奖通知,他荣获“大国文艺奖”金奖,并被授予“艺术之星”称号,估计跟你这个一回事儿,这人真是迷了心窍,寄来个假荣誉还到处谝,一点儿也不害臊!
我问王霞晚上有没有空,王霞说她没什么事,于是我约她晚上到一个餐馆吃饭。
饭桌上,我们两人又提起周学忠。王霞说这人虚荣心特强,家里柜子上摆了好多奖状、奖杯,都是花钱买的,这人还把这些荣誉印在自己名片上,到处跟别人吹嘘。他还炫耀自己,曾经去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过隆重的颁奖大会,见到很多名人大家,论文学水平档次,他现在不比那些大家差。
我们俩边说边笑,说着说着便又谈到了李河武。王霞说,李河武在北京这么多年,干的就是这个事,到处卖假荣誉,什么世界名家、国际诗词杰出青年、中国当代文艺巨匠、国际书画展金奖,只要能赚钱,他什么奖都能弄出来,圈里叫他“卖奖大王”。
我对那些买假奖的人不可思议,说:“很多奖都是假的,真不知道,为何还是有人花钱买!”
王霞说:“这还用说,有市场呗!”
2020年底,王霞带着她十几岁的儿子到我家串门,说前几天吴老师请她吃饭,让我猜猜她碰到谁了。吴老师是我们县一个挺有名气的作家。
我说我哪知道!
王霞说她碰到了李河武,人比过去胖了不少,腰都有两个水桶粗。
我问李河武现在干什么。
王霞说:“李河武说他做正经文化生意,可谁信!不过这个李河武酒喝多后,说了好多人买假奖翻身的事。”
我有些好奇,问:“买假奖怎么翻身?”
王霞便说了几个,说都是李河武说的。有一个老书法家,过去根本没人买账,后来花一千多块钱买了个什么杯“书法金奖”,身份地位就立马变得不一样了,现在给别人写一幅字至少要价五千。有个年轻人在单位上班,写作水平一般,花钱买了几个一等奖,还有一个“杰出青年才子奖”,拿给他的领导看,他的领导觉得他待在基层可惜,一下把他调到了市里,现在已经升到副处长的位子了。有个女的,有点儿才华,写作书画摄影都会点儿,可都是半瓶子晃荡,不怎么样儿。而她运气也不好,家里父母嫌弃她,老公也跟她离了婚,身上还背了几十万元债,准备跳河自杀,幸好路过的人把她救了出来,李河武帮她运作来一个“青年艺术之星”称号,并弄了几个奖,让她发达了,现在这女的已经飞上天了,成功嫁给一个富二代,还被一个公司聘为总监,年薪二十多万,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问:“真的假的?”
王霞眨巴了眨巴眼睛说:“谁知道,李河武说的,你说是真是假?”
我问:“那就没有买假奖倒霉的人了?”
王霞说:“怎么没有,当场就有人怼他,说了两个人。有个文学发烧友,梦想着一步登天,收到北京寄来的一个金奖,手头没有钱,就把媳妇准备给孩子买奶粉的钱偷了出来,汇了过去,事后他媳妇一怒之下,和他离了婚。还有一个擅长写散文和诗歌的退休干部,经常花钱买奖,各种奖状奖杯堆满了屋子,可轮到他看病花钱时,个人存款账户只有几千块,还得伸手向儿女们要,真是可悲!”
我说:“卖假奖可是害人不浅。”
王霞说:“人家李河武却不这么认为,你知道人家怎么说的?‘你们知不知道,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奋斗了一辈子,也成不了名家大师,就是通过我这样的人,花上个几百块、上千块,一下子让他们成了文学大师、世界名人,让他们感觉自己在社会上有身份有名气有地位,活着有希望有前途,这能叫骗么?我这是特殊贡献!’”
王霞学着李河武的口吻惟妙惟肖地说,笑着讲完后,她又说:“你还别说,他这话说得还有几分道理,这社会上得心理病的人太多,花钱买个假奖就把病治好了,怎么也比到医院看心理医生强!”
我被王霞的话逗得“扑哧”笑了,说:“你倒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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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很简单,一位资深的作家不想让大家受骗上当,点名道姓地指出一些文学网站、期刊、学会和证书都是假的,都是骗子。群里的一位女作者却感觉自己受了侮辱,说她连续参加了几届征文,还去参加颁奖盛会,里面有很多名画家、作家、诗人、摄影家参加,还举办高峰论坛,感觉挺高大上的,怎么会和骗子联系到一起呢?双方闹得不欢而散。
等群里静默下来,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李河武,心想,谁都有成为一个“大师”“名家”的白日梦,可很多人穷其一辈子都成不了大师,倒是像李河武这样的人,满足了他们的梦想。说到底,有些人买了假奖,属于无辜被骗,而有些人却是心甘情愿买的,而且当中好多被骗的人并不想戳穿这个“白日梦”,就像安徒生童话里那个穿着新装,走在大街上的皇帝。
来源:人间故事铺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