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灵魂弥留之际,是曾与我退婚的谢修安接回我,将我葬在了他花园的一处地里。
前世我被人陷害与新晋状元郎共处一室不清不楚,为了名声娶了我。
他自此憎恶上了我和我的家人,恨不能再和心上人长相厮守。
可陷害我的就是他的心上人,我的好友季芙语。
他害我父亲被活活气死,举家流放,男为奴女为妓。
我郁郁而终。
他只一句:「不贞之女,有辱门楣。」竟要将我抛尸荒野。
灵魂弥留之际,是曾与我退婚的谢修安接回我,将我葬在了他花园的一处地里。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十七岁与祖母争吵要同谢家退婚当天。
文源网络,侵权联系立删
1
「大小姐!您怎么能说这样伤人的话呢!」祖母身旁的刘嬷嬷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才发觉自己回到了前世无忧少女时期的江南府邸。
祖母为我与陈郡谢氏的长子谢修安定了一桩亲。
我嫌他年长我九岁,并不想嫁与他。
看这情况,我恐怕已经说了那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欲以吾身作藜杖,蹒跚行处仗扶持。
气的祖母心疾发作。
谢修安也正因此话和那件事想与我退婚。
想起前世疼爱我的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忍不住上前扑到她怀里哭泣:「祖母,我错了祖母。窈儿错了。」
我向来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何时有过这般可怜的样子,祖母登时忘了捂胸疏气,发愣看我:「这孩子?中邪了?」
「是啊令窈,你方才不是还说祖母给你定这桩亲事不妥吗?」
忽然插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我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号人物。
季芙语,我的闺中密友。
我自幼就高傲跋扈,不愿与人虚与委蛇,是以世家千金多看不惯我,只有她出生贫寒,我怜惜她命苦,接来与我同吃同住同行。
是她撺掇我与谢修安退亲,又出谋划策将我和江辞岁曝光在众人眼下。
我本以为她是鼓励我大胆追求自由。
若不是后来得知了真相,又听说她曾示爱谢修安无果,在我还没咽气的时候就和江辞岁无媒苟合,我死也不会怀疑是她要害我!
现在想来,那日宴席她故意灌我酒,我与江辞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什么都没发生可到底坏了名声,这才是谢修安退亲的导火索!
我必须做点什么,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
我娇横瞪了她一眼:「谁说我不满意,我满意极了,只是一时高兴傻了而已。还有,这是我祖母,谁许你也跟着这么叫了?」
季芙语也瞬间意识到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不该插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热闹。
我没管她,只窝在祖母怀里撒娇,想把前世错过的光阴都补回来。
我记得,自从我嫁给江辞安后祖母的身体每况愈下,到最后已经糊涂的不认识我了。
祖母虽不解我怎么临时变卦,到底慈爱拍抚我:「好好,窈儿明白祖母的一片苦心就好。」
我用余光扫过季芙语,只见她在角落绞着手帕,眼底情绪变化万千。
我心道,下人的嘴自然被堵严了,可这话要是她传出去,外人只会更相信我不满谢修安。
我要去找谢修安。
2
我在老管家的领路下顺利到了他的书房。
前世我嫁给江辞岁后总是要问许多人才知道他的行踪,同僚,随行甚至是马夫都比我更了解他。
但谢修安不会,或许是他吩咐以贵客之礼待我。
「女郎,公子在午休。」书房前侍女向我行礼,罢了又说:「但公子说了,无论您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见他。」
我点点头,今日我是非见到他不可,大不了进去不说话等他睡醒。
一推开门,里头有清浅的茉莉茶香扑鼻而来,倒不像是寻常熏香,或许是主人爱茶,时常浸染上的吧。
谢修安今年二十有六,面如冠玉,身如松柏,端的是世家公子的好风华。
此刻他伏在案面上,白玉似的脸庞被压出了一点绯晕,唇似桃红,几根碎发引人视线朝微微敞开的衣领看去……
我看的眼发热,有点忘了此时此刻身在何处。
忽然那人鸦羽似的睫毛微颤,揉了揉眉心,直起身子来迷蒙间才注意到我:「卢女郎?」
他似乎才清醒,赶忙转过身去:「修安衣冠不整,怎好同贵女会面,还请女郎稍等我片刻。」
说罢不等我回复,踩着履舃“噔噔噔”小跑出去了,像只敏捷的小兔子。
不消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只见来人一身宝蓝色暗云纹团花锦衣,衣领袖口处的丝线泛着柔和的银白光泽,腰间一组玉佩随着走路竟丝毫没有错乱,可见仪态大方。
我这才想起每次见沈修安他穿的衣服就没重复过。
不是说他成日忙于案牍,连睡觉的功夫都没吗?
「女郎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一面把我爱吃的点心推到我手边,一面又唤人多加些冰块。
我将带来的礼物推给他,说是路上顺手买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毕竟如今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三日后安国公的寿宴才是我命运的转折点。
谢修安眸中闪过一丝亮色,修长如翠竹的手指轻轻打开礼盒,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看向我,眸光潋滟如晴日西湖,眼底荡漾无数星点温柔:「谢谢,我很喜欢。」
我被这笑晃了心神,蓦的起身:「喜欢、喜欢就好,那我先走了。」
说罢逃也似的上了卢府的马车回家去。
3
我的脸一直红到我回房用冷水覆面。
一定是天气太热了,否则我岂不是被谢修安的美色迷失了神志?
险些叫他看出丢了脸。
人真奇怪,前世我不满这桩婚事觉得他哪里都不好。
他性子沉稳做事妥帖我就说他古板无趣;他温暖忍耐我便嘲讽他腹中奸诈尽暗待良机;就连这副神仙容貌我也觉得比不上江辞岁。
可就连我的婢女都知道,这城中与宋玉潘安齐名的只有他谢修安,我偏笑其他贵女是瞎了眼,如今才觉得是我不识抬举了。
这时季芙语又来找我了。
她犹豫开嗓:「令窈,你这几日怎么不理我了?」
我一开始是想直接跟她一刀两断,可我既接她入府,出尔反尔难免传出去说是我喜怒无常。
我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季姑娘在我家住了也有段时日,难道就不想自己的家人吗?」
我知她家境贫苦,所以时常偷偷把我送她的礼物拿出去当掉我也不生气,甚至有丫鬟告诉我她偷我的首饰我也只是惩罚了下人无条件信任她。
现在想来,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那丫鬟怎敢举报主子的客人?
季芙语果然听出弦外之音,咬了咬唇:「当初不是说好,要看着你出嫁我才能安心么?」
她做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劝告:「令窈,那谢修安年长你那么多,又从没侍妾或是通房,保不准有隐疾,我如何能眼睁睁看你跳入火坑?我还打探到,他时常出入烟花之地,定是在外头养了人。」
前世我就是听了她这些话,才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我不想废一点心力同她辩论。
于是装作听了进去:「是么?你有证据?」
她果然将那证人小厮带了上来,我默默记下此人面貌,打算来日算账。
季芙语见我似乎留有余地,继续说:「江公子多好呀,青年才俊,又是年少成名的状元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我微笑:「是么?既然将他说的这般好,你想嫁了?我可以替你传话给家中父母,叫他们为你换庚帖,算八字。」
季芙语脸一红:「好端端的,扯我做什么,我是觉得他适合你呢。」
是啊,她是瞧不上江辞岁的。状元郎能做官,榜眼探花谁没有机会呢?可要熬出头,十年,二十年?
她可过不了一点苦日子。
江辞岁同她虽是青梅竹马的同乡,一直爱慕她,将她视为知己与白月光,可季芙语只当他是条舔狗和备胎。
若不是后来他江辞岁借我家的势,怎么可能在官场短短五年就混的风生水起,还“大义灭亲”掰倒老丈人!
我平生不恶受助后无力偿还的人,只恨狼子野心以毒报恩之辈!
4
几日后,安国公寿宴。
季芙语一改常态没有蹭我的车去赴宴,早早就到了。
她在一众花枝招展打扮华贵的女眷中显得格外清淡自然。
简单来说,就像一朵不忍被风吹雨打的小白花。
我与这些人向来没什么好说的,并不准备前去搭话,她们拿眼梢盯我,有人嗤笑一声:「就她?也好意思嫌弃谢郎君?也不拿铜镜照照自个儿。」
「嘘,你小声些。」身旁有人提醒她。
「怕什么,瞧着吧,过不了多久谢郎君定会找她退婚。」
我闻言顿步,转了个方向朝她们走去,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诶呀呀,方才在那还以为谁把驴牵来这了,原来是江小姐,失敬失敬。」
「卢令窈,我撕了你的嘴!」江瑶光最听不得别人说她脸像驴,因此气得就要扇我。
我灵活躲避,她越是抓不到就越是气得要爆炸,最后口不择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觊觎我哥,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绝不可能让你踏进我家门半步,为妾为奴都不行。」
「江瑶光!」
我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看着这人出现。
江辞岁扯过他妹妹挡在身后,不满看着我:「她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这是你们胡闹的地方吗?」
我慢条斯理开口:「哦?可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呀。不过也同江女郎开了几句玩笑话,不信你问问,满场子赶我要打要杀的人是谁?」
「卢姑娘,舍妹年幼,你年长她几岁理应更知分寸些。」江辞岁很失望看了我一眼:「你同瑶瑶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道歉?」我冷笑道:「不如你问问,是谁先将我与谢郎君的婚事拿出来说三道四,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娘,名誉何其重要。何况这婚事是过了陛下的眼,难道你江家对陛下属意的事不满吗?」
「分明是你自己说的!‘欲以吾身作藜杖,蹒跚行处仗扶持。 ’ 有胆说没胆认了?」江瑶光似乎觉得自己很占理。
我正欲回答,抬眼却瞧见和三五同僚姗姗来迟的谢修安。
他穿着一身青楸色的薄衫,绾一根梅花形玉瓶簪,显得很是苍翠欲滴。
我本还有许多巧舌如簧的话可以为自己开脱,但到了他跟前,我却无法撒谎。
他似乎有些神伤,很是哀情的轻声问我:「卢女郎果真这样想吗?」
天杀的,我幼年养过一只小犬,生病将要离世时就是用这般泛着泪光的眼神看我。
这叫我如何说?
眼看我犹豫很久,谢修安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勉强一笑:「既如此,那不日在下……」
「不是的!不是的谢郎君。我不嫌弃你。俗话说,年纪大会疼人。」
我一副语不惊死人不休索性抛开颜面上前略带谄媚:「何况谢郎君如今不过弱冠又六,正值好年华。」
此话一出,四周鸦雀无声,众人用一种讶异但又无语的表情凝视我。
只有谢修安满意舒颜,朝我颔首:「既如此么?」而后转身朝向江辞岁那面正色:「诸位可听清了,日后莫要再听信传言,让我知晓,定不会同今日这般好商量。」
角落里,季芙语一直观察着我的举动,生怕我一个收不住将她抖出来当面拷问,脸上的表情像是暂时舒了口气。
在无人处,她拦住了谢修安,假意要他搀扶:「谢郎君,我好像扭伤了脚。能不能劳烦你送我去女宾休息的地方。」
谢修安退回半步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还是寻府中侍女搀扶吧。我先行告退。」
「哎!且慢。」她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令窈那般说郎君,郎君竟也不生气吗?」
我并不是故意要听墙角,但确实挺好奇他怎么答的。
「我为什么生气?卢女郎说的没错呀。同她结亲,是我高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季姑娘今日用的劣质香粉味太冲了些,恕在下失礼,实难忍受。告辞。」
「你!」季芙语气得原地跺脚,也忘了自个儿装伤这一茬。
我一语不发,快步在他看到我之前走开了。
「小姐小姐等等我。」我的丫鬟追上我,自言自语:「小姐也不知道刚才去哪了,怎么这么高兴?」
5
到了用膳的时间。
前世我对人心不设防,喝下了带有迷药的酒,被季芙语派人引到了男宾休息的厢房。
恰好那里又只有江辞岁在,他喝的不省人事,我们二人睡在一头被子都还没盖呢江瑶光就带人来找他兄长了。
这一幕但凡经过人事的人都知道什么也没发生,可我终归是同外男不清不楚躺在一张床上。
隔日谢氏退婚,江家用薄礼娶我过门。
江辞岁家境平常,我也知他积蓄可怜所以对聘礼一事并不计较。
可他江辞岁凭什么羞辱我,日后我一旦妯娌发生矛盾,他便说:「卢令窈,当初是你自己摸到我的床上来的。」
气得我狠狠扇了他。
后来他在我死后把季芙语纳为续弦,花着我的嫁妆,下着比我多几倍的聘礼。
如今细数过往,只留可笑二字。
我今日饮下的每一口酒,都在有人为我尝毒之后。
忽然端汤食的侍女不留神将汤水撒到了我的衣裙上,我不得不去换身衣物。
季芙语忽然起身道:「令窈,我陪你去更衣。」
等我换好,门忽然打不开了。
「令窈,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我当然闻到了,火势越来越大,我来不及多说,将披帛褪下倒满茶水捂住口鼻,疯狂叩门呼救:「来人!快来人!走水了!」
浓烟吸入过多使我头晕眼花,着实没了力气。
门在这时候被打开了。
江辞岁先看到了我,径自抱起季芙语离去。
我闭了闭眼,眼看一截横木朝我的脸砸来,心里想的却是:今天难道就要死在这儿了么。
不知怎的,那一刻想的竟是谢修安的脸。
6
再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脸上的痛感和药味。
不出我所料的话,大概是要留疤了。
我听说那日冒死将我救出火场的人谢修安,心中很是感激,只是——若我变成无盐女,他能接受吗?
谢修安为何娶我,不过是家族联姻,他肯冒着危险来救我已是大善,若因我面部残缺而退婚也是情有可原。
是了,还有件事没解决。
「卢令窈!你从前就一直缠着我,给我送各种礼物,我身边的人都知道你喜欢我。你这欺负季姑娘算什么本事?」
从前送他那些礼物,多是父亲体恤新升官员囊中羞涩私下叫我以同辈情谊相赠,保全他们一家的体面,如今看来,全然不必!
「我欺负她?」
「你这位季姑娘吃我的穿我的,身上的绫罗绸缎,头上戴的金银珠宝,就连脸上擦的胭脂水粉哪一样不是我赠予的?」
「这也罢了。」我顿了顿,装出一副痛彻心扉气极的样子指着她:「可她呢,竟还偷我的东西!」
说着我的侍女就要拔下她头上的珠钗。
江辞岁瞪大了眼睛,狠狠推开我的侍女呵斥:「滚开!你们有什么证据就在这污蔑一个姑娘的名声?」
我拍拍手,自有证人证物。
季芙语的脸由惨白转成死灰,颤动了几下唇,泪珠子断了线往下掉:「令窈,这些东西,不是你送我的吗?」
事到如今都还要狡辩,果然是心力强大之人。
我说:「是么?到底有多少当票和没来得及典当的珍宝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再傻,有些御赐和特殊含义的东西定是不会赠人。
可她眼皮子浅,自是什么值钱偷什么。
季芙语听到这话吓坏了,摔了茶盏拿着碎片抵在脖子上闹自尽。
江辞岁看不下去了,他抱着季芙语朝我大吼:「卢令窈你有完没完!就算她真拿了也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我看着这一幕,想起前世在婆家受尽排挤和欺负,我小心再小心,也换不来他和他的家人半点笑脸。
就算我后来找到了季芙语当日陷害我的那个丫鬟当证人,他也只是冷漠讥讽:「像你这般的人,自己是黑的便看谁都是黑的。洗脱自己就要诬陷别人,果真是半点本事都没有。」
好像我天生就是他的仇敌一般,季芙语总是瘦弱的、无辜的、纯洁无瑕的。
我回过神轻笑:「也是,这样的事肯定不能私了。我方才派人去报官,这会儿官兵该到了。」
报了官,她的丑事才会人尽皆知,愈是在乎那些好名声便愈是能感受到失去的痛苦。
果然,季芙语这才扔掉瓷片跪下求我:「卢小姐,我错了。我都还给你都还给你好不好。你别报官,我求你了。」
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可惜,晚了。
我看了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把闲人都请出去吧。」
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季芙语搬出我家,几次三番派人请我签和解书。
笑话,她不赔钱,就该在牢里多吃几天馊饭。
季芙语之后在世家女眷的圈子里人人见她都要指点几句,更是无人再为她说媒牵线。
7
祖母唤我去查看伤势。
她宽慰我说已经好了大半,让我安心养伤便是。
我靠在祖母肩上,忍不住问:「祖母,为什么我们会和谢家定亲呢?」
祖母愣了一下,摸摸我的头笑说:「窈窈都不记得了呀。当初可是你吵着说就要人家修安哥哥的呢。」
我还说过这样的话呢?
总归是记不清了。
我知道一开始重生自己确实是抱着嫁给他就很好的心态,可愈是相处,愈对这样的君子心动。
我年方十岁时,慈母见背。父亲虽不曾娶续弦,但家中姬妾不少,观其哀怆,随年岁渐消。
而我一直向往的,便是这样死生不离相互扶持的爱情。
我想他这样好,也应当配得上更好的人。
谢修安求见我,我碍于如今容貌避不肯见。
三月三,上巳节。
谢修安派人送来一盒花糕,一只风筝和一张砑花笺。
信中邀我去踏春放纸鸢,信尾说:如若不来,相思泪便叫红笺为无色。
酸,实在是酸。
我还没见过他哭呢,自然是——去了。
我头戴着锥帽,着一袭桃红柳绿的衣裙,在人群中遥遥望见了我的临安少年郎。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谢修安抱着一束柳枝,朝我走来。
「女郎来了。」
「嗯。」我小声答。
「女郎今日的衣着让我想起一句诗,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昨日种种,不过些许雨露风霜,今朝日升便消散。修安祝女郎,万事顺遂,否极泰来。」
他眼眸清亮,露出十分温和的笑意,将柳枝递给我,似是无意划过我的手腕,勾起我一阵轻微颤栗。
应当、是无意吧?
我没想太多,同他一起放纸鸢,游西湖,还请他品尝了我酿的酒。
酣畅之时,我看着面前的男子,下定决心道:「谢郎君不知是多少春闺梦里人,怎么还未娶妻呢?」
谢修安正在饮酒的手顿住了,似乎宕了很久缓缓朝我转来:「我原以为,女郎知道。」
我?
他接着说:「冰翁说想多留女郎在家中几年,是以要待到女郎十八岁成婚。」
「不,不是说我。」我大约酒品实在不好,稍微喝一点就有点大舌头。
「在我之前,那么多年,谢郎君就没有想要娶妻吗?」
我头一歪,直接喝晕过去了,他伸出一只手接住我。
他大概以为我听不到,轻轻叹气:「只因一个人的外貌、地位、钱财这些随时都能失去的东西而爱慕她,也总会因这些厌弃她的。」
「窈窈,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已爱了你两世呢。」
8
怪不得我总感觉,这世的谢修安和上一世有些不同。
具体要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好像要拼命弥补什么遗憾一样?
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
轿子忽然猛烈摇晃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揭开轿帘,侍卫拦着张牙舞爪的江辞岁,见到我了却一改嚣张,行礼道:「卢姑娘,先前是我们不小心得罪了你,可你也没有必要联合所有人欺负弱小吧。」
「芙语在牢中惊吓过度生病了,药店开的方子太贵,我想此事总归源头在你,不如你出了这药钱如何?」
他的积蓄想必都用来赎人和赔偿那豁口了,倒是理直气壮。
我已告诉父亲停了对他的补给,本来有和无都是父亲对所有新晋后生的好意,他找我父亲说不通,竟找上了我。
我笑着点点头,却问他一个不相干问题:「听说状元郎丹青乃上品,正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取钱财,君子怎好做那喜嗟来之食的人?」
「你!」江辞岁被我气得脸涨红:「我如今是……罢了,你果然如芙语所说,是个只会惺惺作态的假好人,不过会仗着好家世欺凌别人。」
我听了一点也不生气,若是为这般不相干不值当的人生气,才是对不起真心关爱我的人。
「我是不是好人用不着你说道,这话没得好笑,求人还这般强词夺理,江公子果然是饱读诗书。」
他转身就要走,我又意味不明道:「江公子可知道自己的心意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为何你的心上人却充耳不闻呢?」
江辞岁脚步顿了顿,用力甩了下袖子头也没回走了。
9
自那日后我劝父亲要提防江辞岁,料他是个升米恩斗米仇的小人。
只是偏偏这样的人,书读的好,可见学识不与品德挂钩,难怪话本子说负心多是读书人。
前世父亲过于正直,在陛下着手清扫外戚势力的时候上谏君王三思而后行,讲究仁德,不得太心狠手辣。
正是被人利用了这点,说他意图结党营私,伙同外戚势力谋反。
父亲平日将江辞岁视为己出,他却借着我父亲的人脉步步登高,最后捏造伪证害我家破人亡!
这一世父亲可能还是会做自己该做的事,但是江辞岁想要栽赃陷害,没那么容易!
秋后我就要满十八,父亲笑说某人期待这天已久。
在我生辰前几日,乌图拏的首领来访,传闻他要同我朝联姻。
到了我生辰这天,谢修安被召入宫赴宴,直到宴歇才来见我。
「打开看看,送你的生辰礼。」谢修安递给我一个盒子。
我打开看到盒中之物冰蓝晶莹,触则生凉,是传说中的的玉蚕寒冰弦。
我母亲留下的琴终于有了能相配的弦。
我愣了一下,立刻回神来道谢:「多谢。你费心了。」
他笑容如往常和煦,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舍。
他同我一起看着天边的星星,许久不曾说话,终于我想说点什么:「你——」
「我——」
「你先说吧。」
「好。」他垂着眸,神色温和,缓缓道:「我恐怕,不能娶你了。」
「什么?」
我一惊,更是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可是我曾同旁人说过你的不好?还是……郎君有了更青睐的女子。」
他摇头,平静的说:「乌图拏屡犯我国边界,此次入朝假意臣服实则搜刮金银宝物,还恬不知耻要求娶公主或是世家贵女。
无人愿嫁他,况没有这个传统。但不知何人同他提起了你,我出面驳回,皇帝是支持我,但面上仍要罚我镇守边关三年不得回京。
卢女郎恰逢青春,我不忍你蹉跎岁月。且你我之间情分尚浅,由女郎这边退婚,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如常,如果不是看到他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我恐怕就要信了。
我轻轻笑了下:「郎君何日启程?」
「明天一早就走。」
「哦,我大约是起不来送你了。一路平安。」
他点头,然后起身行礼,忙不迭撤了。
10
自我重生后,在江辞岁和季芙语身边都安插了眼线,这事是谁做的我很清楚。
可我没想到谢修安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有些苦恼。
不过,季芙语不是一直都很想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她的好机会这不就来了。
三日后,季芙语跟随乌图王走了,江辞岁又叩开了我家的门。
这次我没有手软,叫人打断了他的腿。
一个小小从六品修撰,在二品尚书家没有拜帖大呼小叫,说破了天去也是他无礼。
「卢令窈,你会遭报应的!你拆散我和语儿,你简直丧心病狂!」他无能狂吠,形状疯癫。
「大家伙好好瞧瞧,是谁在这撒泼打滚?你说我拆散你们,请问我究竟做了何事?」我平静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聚集。
「乌图王看上的人明明是你,凭什么带走芙语,你还说不是你干的?」
「你莫不是读书读成了痴呆,人家夫妻的事同我还牵扯上了,你要是不服就去问乌图王要人呀。」我冷笑讥讽道。
「卢令窈!那苦寒之地,芙语身子娇弱,一去不知道受多少磋磨,你和她多年情谊竟坐视不管吗?」他双目赤红,屈膝在地还不忘拿手直指着我。
我忽然俯身,在离他半臂之处停下:「这是她自己选的,要怪就怪她自己不长眼,选错了路。我就是要她生不如死。」
说罢挥了挥手,关上门,好戏也就落幕了。
我前世就知道乌图王的事,他生性荒淫,凶狠残暴,妻妾无数。季芙语傻乎乎被骗过去当侧妃,实则只会过的比奴隶还不如。
等他腻味了,就会被丢给儿子、将领士兵、甚至是奴仆。
至于江辞岁,他成日上朝前酗酒,加上同季芙语牵连那些事传到了陛下耳朵里,对他早就冷心厌弃,再不得召见和重用。
这样的结果,会比让他们死了更难受。
11
只是有一件事,我还是没想通。
没想通,就要去向当事人求解。
我到虞阳关的时候,谢修安在田里插秧。
「老谢!有个姑娘找你!」
谢修安抬头,撞入了我的眼眸。
他惊呆了,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种子,转身就跑。
我拽住他的衣角:「跑什么,嗯?老谢?」
「你别看我。」他闷声说。
并赶忙将挽起的衣袖放下来擦脸,却还是不肯转身。
「怎么?谢大人这般与民同劳同乐,竟小气的连我看一眼都不许?」
他声音有些哽咽:「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不语,只是拿出那盒子隔层里的玉扳指戴上伸给他看。
「是想不通的,看到这枚戒指就想通了,与你那扳指是一对。我来还你,太贵重了。」
「不行!」他急了:「你收下了就不能退回来。」
「是么?可我记得,某人要同我退婚来着?」
「不是的。」那人声音细若蚊吟。
我趁他不备,跳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好郎君,这些时日不见,竟更俊俏了些。」
谢修安脸一红,又迅速低下头:「登徒子。」
我仔细打量他,往日华贵的衣衫为了下田干活换成粗麻短打,皮肤经过风吹日晒变得有些粗糙。
只是身形更壮健了些。
看来混得不错。
我气不打一出来,转身就走。
「哎,窈儿。」
这回变成我走他追。
「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我蓦然回首,点住他的唇,看了眼四周无人在意,轻啄了一下。
眼前人像是石化了一般。
他愣着摸了摸自己微微泛红带着水润光泽的唇,呆呆说:「我被轻薄了。」
我赞同的点点头:「对啊,你被轻薄了。放心吧,我会对你负责的。」
12
婚后谢修安同我坦白了他也是重生的人。
他上一世并非因为我被人陷害的丑闻退婚,而是以为我真心喜欢旁人,并且常常自卑自己的年龄。
我和他之间仿佛颠倒了个,他是贤妻,我是懒惰的丈夫。
他每日都要比我早一个时辰起来扑粉更衣,常常捧着脸忧心问:「夫人说我是不是该换个玉颜膏了,怎么感觉好像没有变白太多?」
我窝在被子里打哈欠说:「没有呀,谢郎这般就很好,最是俊美了。」
他脸薄,扑了层薄薄的珍珠粉依然能透出淡粉色:「成日就是这些话哄我。」
我等着他给我穿衣服,忽然又想到了那个一直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你究竟是何时喜欢我的呢?」
谢修安为我系上玉佩和香囊,眉眼弯弯的轻笑就是不肯说。
在我这个视角,恰好看到他眼睫如蝶翼轻颤,分外勾人。
我忽然握住他的手,吻上了他的耳垂,浸染了几分夏日的燥热:「谢修安,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闭上眼,乖乖顺应我的动作:「好。」
(正文完)
谢修安视角番外
庚子年正月初七,雪下得格外大。
我在街角捡到了一只小黑狗。
是一只巴掌大的土松,肉嘟嘟的,腿又短,跑起来像块长了腿的黑芝麻奶糕。
还好今人不喜食狗肉,它一边冻的发抖一边朝路过打量它的所有路人龇牙。
旁边被雪掩埋了一半的大犬概是犬母,血迹发褐,看样子死了有几天了。
我抱起它时被轻轻咬了一口,还好,不是很疼,只破了一点皮。
我知道不能把它带回家,可它抗拒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触碰它,大喊大叫,如果小狗会哭,这大概就是它的哭声。
无可奈何,我只得把它放入我的书箱,走到哪里就带到哪。
就这么瞒了两天,直到那日,我随长辈去祭奠一位友人。
有个一直伏在蒲团上着粗麻衣丧服的女孩,头上扎着两只小角,像头倔强的小牛,抗拒来拉她的所有人。
「窈姐儿,好歹吃口饭不是。饿坏了身子你母亲在地下该有多担心啊。」
原来亡者是她的生母。
她不理,不哭也不闹,就像钉死在那儿,凭谁都拽不走。
这双凄楚悲恸的眼睛太熟悉,我想起了书箱里的小黑狗。
客人都去用饭了,我趁着没人放出小狗。
真是奇了,连路都走不稳的幼犬一步步迈向她,然后拿头蹭了蹭她垂下的手。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在想这是谁家的。
她最终还是抱了起来,小狗乖乖窝在她怀里,两颗苦痛的心向彼此靠近。
听说她后来收养了这只土松,取名叫团团。
团团好呀,团团圆圆。
我从此总想来看团团,还有她。
有一年她生辰,我总算能正大光明瞧她一眼。
她着红衣,最是鲜艳的豆蔻年华。
我穿了一身有些隆重的常服,被好友吐槽像根翠竹成精。
还好另一位捧场说哪里像竹精,分明是翩翩竹仙。
我很满意,因为听说卢小姐最喜青竹。
果不其然,她喝了点甜酒,醉醺醺看着我笑:「谁家的俊哥哥?我将来,我将来就要娶这样的郎君。」
我从此动了心。
众人听完她天真稚语皆哈哈大笑:「竟是连“娶”和“嫁”都分不清。」
我在心里想,不是的,娶也可以。
只要是她,怎样都可以。
我们终于成亲,也有了一双小儿女。
后来又养了一只小黑狗,和她小时候养的那只很像。
她抱着小黑狗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靠在我怀里,忽然想到什么定定的看我:「夫君,年少时我也养过一只这样的小狗。」
「我知道。」
「你?你是不是……」
我将她圈在怀里紧紧抱住:「好窈儿,才想起来呀。」
索性,都无妨。
她站在那儿,就有我来爱她。
来源:小小完结文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