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天还没亮,老旧的闹钟就叮铃铃响起来,张大爷一把摁掉,动作熟练得不需要开灯。床头柜上搁着的老花镜框有一条裂缝,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他摸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绕过老伴的床铺。老伴睡眠浅,却总说张大爷起床的声音从来没吵醒过她。
天还没亮,老旧的闹钟就叮铃铃响起来,张大爷一把摁掉,动作熟练得不需要开灯。床头柜上搁着的老花镜框有一条裂缝,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他摸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绕过老伴的床铺。老伴睡眠浅,却总说张大爷起床的声音从来没吵醒过她。
张大爷打开后厨的灯,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才亮起惨白的光。厨房墙上挂着2016年的挂历,翻页停在三月,孙女小雨上小学时送的。挂历照片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猫早已不知去向,挂历却留下来了。
“这么多年了,也不换一个。”老伴时常这样抱怨,但从不动手拆下来。
清晨三点四十五分,张大爷推着三轮车出门。车轮与石板路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街角的路灯坏了有段日子,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熄灭。
三轮车后面是一个特制的木箱,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张记豆浆”四个字,那是十几年前小雨用红漆刷上去的。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隐约可见的轮廓。张大爷每年都说要重新刷一遍,却总是忘记。
老街口的位置是他十五年如一日的据点。那是个不起眼的三角地带,紧贴着老旧小区的围墙,旁边有根电线杆,上面贴满了拔牙广告和二手房出售信息,最新的一张已经被雨水浸泡得看不清字迹。
张大爷的动作快而准确,像是进行了无数次的机械操作。三个大铝锅摆好,一个煮豆浆,一个煮茶叶蛋,还有一个热油条。木箱里的小煤气灶点燃时,呼的一声,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又是个好天气。”张大爷对自己说,虽然天空仍是墨黑一片,看不出什么天气征兆。一只流浪猫从墙头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张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猫粮,撒在三角地的一角。这只猫跟了他三年多,从不进他家门,只在早餐摊前出现。
“喏,今天的伙食。”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的睡眠。
四点二十分,第一批客人准时出现。几个工地上的工人,脸上还带着睡意,却已经穿戴整齐。他们几乎不说话,只是点头示意,然后接过豆浆和油条,站在旁边三两下吃完。张大爷明白这些人赶着去搬砖,没时间慢慢品尝。
“老张,今天的豆浆香。”其中一个略微年长的工人终于开口,声音却因为清晨的寒气而有些嘶哑。
“豆子昨晚泡的久了点。”张大爷回答,手上继续麻利地盛着豆浆,“诶,你手上那伤口怎么回事?”
工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有道结了痂的伤口:“没事,钉子刮的。”
张大爷从木箱底层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创可贴:“贴上,别让汗水浸到伤口。”
工人接过,没说谢谢,只是点点头。两人都明白,这种小事不值得过多言语。创可贴是小雨上次回来时留下的,说是工地上的人容易受伤。张大爷从不告诉顾客,这些创可贴其实是医院里发的免费样品,有一半已经过了保质期。
天色渐亮,顾客也多了起来。退休的老教师王叔每天都要来买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和两个茶叶蛋,一半留给自己,一半带回去给老伴。他是这条街上少有的能跟张大爷聊几句的人。
“昨天电视上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吃西式早餐了,面包啊,三明治啊。”王叔啜了一口豆浆,“咱们这传统早点,怕是要没人吃了。”
张大爷不置可否,只顾着给油条翻面。他的油条从不多炸,总是现点现做,所以总是外酥里嫩。即使夏天的早晨,排队的人也能绕到电线杆后面。
“您做了这么多年,有想过换个地方吗?”王叔问,“听说新开发的商业街那边,早餐店一个月能赚好几万。”
张大爷摇摇头:“这地方熟了,换地方折腾不起。”他没说的是,这个角落能看到小区的大门,能第一时间看到谁家的孩子出门上学,谁家的老人出去晨练。十五年来,他见证了多少人的成长与衰老,这比几万块钱更让他安心。
七点半,早餐摊的高峰期过去,张大爷开始收拾。这时,手机响了,是小雨打来的。
“爷爷,您今天早上怎么样?忙不忙?”小雨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音里混杂着咖啡机的轰鸣声。
“不忙,快收摊了。”张大爷简短地回答。他从不在电话里说太多,似乎对着那个小盒子说话是件奇怪的事情。
“爷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小雨停顿了一下,“我想让您把早餐摊搬到我们咖啡馆旁边来。那边人流量大,环境也好。”
张大爷愣了一下:“我这不挺好的吗?”
“爷爷,您那个位置太偏了,而且…”小雨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环境不太好,卫生条件也差。我们这边有专门的美食街区,政府刚规划的,干净整洁,有排水有遮阳棚。”
张大爷沉默了。他看着三轮车上的木箱,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铝锅。搬走意味着要重新适应,要面对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群。
“爷爷,您考虑一下吧。”小雨的声音放软了,“您一个人忙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我们咖啡馆有厨房,您可以在里面做,不用风吹日晒的。”
结束通话后,张大爷收拾好三轮车,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小区花园时,他看到一群老人在打太极拳。领头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动作缓慢却有力。那是李奶奶,早年丧偶,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她每天早上都会来买一碗豆浆,从来不买别的。
李奶奶看到张大爷,冲他招招手:“老张,今天收摊早啊。”
“嗯,东西卖完了。”张大爷停下脚步,“李姐今天练得挺认真。”
“还能动一动就多动动。”李奶奶笑着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然老了更快。”
张大爷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想的是,李奶奶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而小雨虽然回来开了咖啡馆,但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他和老伴能天天见到孙女,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回到家,老伴正在收拾碗筷。电视开着,音量很小,播放着一档养生节目。老伴见他回来,递过一杯热水:“今天卖得怎么样?”
“跟平常一样。”张大爷坐下,喝了口水,“小雨刚才打电话来,说要我把摊子搬到她那儿去。”
老伴的手顿了一下:“搬过去也好,她那地方人多,能多赚点。再说了,你这把年纪了,让她照顾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张大爷不置可否,只是望着窗外。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有几片叶子已经发黄。老伴总说要把它们扔了,但一直没动手。
“你考虑考虑吧。”老伴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反正你做这个也是为了打发时间,在哪儿打发不是打发呢?”
张大爷没回答,只是起身去阳台浇花。
小雨的咖啡馆开在新商业区,店面不大,却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她从国外旅行带回来的装饰品,还有几幅她自己拍的照片。咖啡馆叫”晨光”,取名的时候她想到的是爷爷每天清晨摆摊的样子。
“小雨,你爷爷怎么说?”咖啡馆的合伙人小林问道。他和小雨是大学同学,一起创业开了这家店。
“爷爷没明确答应,”小雨擦拭着咖啡机,“但我觉得他最后会同意的。奶奶会帮我做工作。”
小林点点头:“如果你爷爷的早餐摊能搬过来,肯定能给我们带来不少客人。现在年轻人可喜欢这种有故事的老字号了。”
小雨放下抹布,皱了皱眉:“我不是为了吸引客人才让爷爷搬过来的。我是担心他那个位置太危险,离马路太近,而且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我知道,我知道。”小林连忙解释,“但你不觉得这是双赢吗?你爷爷能有个更好的环境,我们也能引来更多客流。”
小雨不再说话,转身去招呼一位刚进门的顾客。她心里清楚,小林说的有道理,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中也有这样的算计。
傍晚时分,小雨关了咖啡馆,直接去了爷爷家。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味。奶奶在厨房忙活,爷爷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爷爷,奶奶。”小雨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来了啊。”张大爷头也不回,眼睛盯着电视,“正好赶上吃饭。”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小雨来了?快洗手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饭桌上,三人围坐在一起。奶奶不停地给小雨夹菜,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张大爷则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孙女。
“爷爷,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吃到一半,小雨终于开口问道。
张大爷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你奶奶觉得可以搬过去试试。”
小雨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我已经跟商场管理处谈好了,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就在我们咖啡馆门口的小广场上。那里有遮阳棚,地面是防滑的,还有专门的给水和排水设施。”
奶奶笑着插嘴:“你爷爷就是舍不得那些老顾客。一辈子的老顽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大爷摇摇头:“不是舍不得。我就是觉得,突然不去了,有些人会找不到我。”
“爷爷,我可以在原来的地方贴个告示,说明您搬到哪里去了。”小雨连忙说,“而且,新地方离这儿也就十分钟车程,您的老顾客如果真想吃,也不是不能过来。”
张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不行再说。”
小雨激动地跳起来,给了爷爷一个大大的拥抱:“太好了!爷爷您放心,我保证您会喜欢新地方的!”
搬家那天,天刚蒙蒙亮,小雨就开车来接爷爷。张大爷已经收拾好了三轮车和工具,站在老小区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老态龙钟一些。
“爷爷,我们把您的三轮车放车后箱,您坐副驾驶。”小雨帮着爷爷把车子固定好。
“别磕着那个木箱,”张大爷叮嘱道,“里面有我的调料和工具,都是老东西了。”
小雨看了看那个破旧的木箱,上面”张记豆浆”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她突然有了主意:“爷爷,不如我们给您做个新招牌吧?好看一点的。”
张大爷摇摇头:“不用,就这样挺好。”
车子驶向新商业区,路上,张大爷一直望着窗外,表情凝重。小雨知道爷爷在担心什么,于是尝试转移他的注意力。
“爷爷,您知道吗?我在网上发了您的故事,说您凌晨四点起床摆早餐摊十五年,从来不间断。好多人都留言说很感动,说现在这样专注踏实的老手艺人不多了。”
张大爷哼了一声:“有什么好发的。大家都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到了新地点,小雨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一个漂亮的遮阳棚,下面是一张崭新的不锈钢工作台,旁边还有水池和储物柜。地面铺着防滑砖,周围摆放着几张小桌子和板凳,供客人就餐。
“爷爷,您看怎么样?”小雨满怀期待地问。
张大爷环顾四周,没有立即回答。这里确实干净整洁,比他原来的三角地好多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桌子太新了,不习惯。”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小雨笑了:“没关系,用久了自然就旧了。来,我帮您把东西搬下来。”
张大爷开始布置自己的工作区域。他把铝锅放在煤气灶上,把调料和工具一一摆好。动作依然是那么熟练,仿佛这里就是他工作了十五年的地方。
“招呼第一批客人可能会有点不习惯,”小雨说,“但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新客人光顾的。我在网上做了宣传,说您今天开始在这里营业。”
张大爷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开始生火煮豆浆,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第一批客人不是陌生人,而是王叔和几个老熟人。他们笑着走过来,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老张,我们找了你半天。”王叔笑着说,“幸亏你孙女在原来地方贴了告示,不然还真找不到你。”
张大爷有些惊讶:“你们特意过来的?”
“那是当然,”一个工人模样的中年人说,“喝了十几年的豆浆,突然没了,早上心里空落落的。”
几个老顾客的到来让张大爷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他们热热闹闹地点了豆浆和油条,围在小桌旁边吃起来,聊着家常。
“这地方不错啊,老张。”王叔环顾四周,“干净,敞亮,还有地方坐。”
张大爷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神中的担忧少了一些。
上午十点,当张大爷准备收摊时,却发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人。他们拿着手机,对着他的早餐摊拍照,还有人专门拍他做豆浆的动作。
“爷爷,您火了!”小雨兴奋地跑过来,“我发的视频被大V转发了,现在好多人慕名而来,想尝尝您的手艺!”
张大爷一头雾水:“拍什么照?我就是做个早餐。”
但架不住小雨的热情和顾客的请求,张大爷只好又多做了几锅豆浆和油条。年轻人们买了之后,纷纷在旁边的小桌上摆拍,还有人拉着张大爷合影。
“张爷爷,您这豆浆太好喝了,比外面那些连锁店的强多了!”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说。
“就是传统手艺,没什么特别的。”张大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小雨在旁边看着,心里既高兴又有点复杂。她本来只是想给爷爷一个更好的工作环境,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关注。爷爷突然成了”网红”,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收摊后,小雨看着疲惫但满足的爷爷,问道:“爷爷,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张大爷擦了擦汗:“挺好的,就是人太多了,有点不习惯。”
“您要是不喜欢这样,我可以不再宣传了。”小雨有些担心。
张大爷摇摇头:“没事,热闹也好。这些年轻人,能记得传统味道,是好事。”
一个月后,“张记豆浆”已经成了商业区的热门打卡地。每天早上都有长队等候,甚至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品尝。小雨把爷爷的故事制作成了小视频,放在咖啡馆的电视上循环播放。
张大爷的作息没变,依然是凌晨四点起床准备。但现在小雨会开车来接他,不用他推着三轮车走那么远的路。老伴有时也会一起来,在旁边帮忙收钱找零。
有人建议张大爷扩大规模,雇人帮忙,甚至开连锁店。但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我就这两只手,做多少是多少。”他坚持自己的方式,“做不完的,明天再来。”
一天清晨,当张大爷熟练地摆弄着他的铝锅和木勺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自我介绍是某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他。
“张爷爷,您做了十五年早餐,现在突然成了网红打卡地,心里是什么感受?”记者问道。
张大爷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没什么特别感受。我就是做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地方变了,人多了,但豆浆还是那个味道。”
“您觉得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喜欢您的早餐?”记者追问。
张大爷笑了笑:“可能是因为他们喝惯了速溶的,忘了真正的味道吧。”
采访结束后,小雨过来帮忙。她看到爷爷额头上的汗水,连忙递上一条毛巾:“爷爷,您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张大爷摇摇头:“不累。做了一辈子的事情,哪里会累。”他顿了顿,又说,“小雨,谢谢你。”
“谢我什么?”小雨有些惊讶。
“谢谢你让我搬到这里来。”张大爷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眼里有光,“我以为我是为了那些老顾客才坚持的,现在才知道,其实是为了让更多人记住这个味道。”
小雨眼睛湿润了。她没想到爷爷会说这样的话。
夕阳西下,张大爷和老伴坐在小雨的咖啡馆里休息。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他的早餐摊被整齐地收拾好,等待明天的到来。木箱上的”张记豆浆”四个字,在小雨的建议下,重新用红漆描了一遍,但依然保留了当年歪歪扭扭的笔迹。
“爷爷,您知道吗?”小雨端来两杯茶,“有人问我,为什么您的豆浆这么好喝,是不是有什么秘方?”
张大爷笑着摇摇头:“哪有什么秘方,就是坚持用好豆子,多花时间磨细一点,水温控制好。做了几十年,手上有感觉罢了。”
小雨若有所思:“也许这就是秘方吧——坚持和时间。”
第二天清晨,当张大爷再次站在他的工作台前,看着面前排队的人群,他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那个木箱、那些铝锅、那双沾满豆渣的手,见证了他十五年如一日的坚守,也见证了时代的变迁。
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照出一种宁静的幸福。在这个快节奏的世界里,他的慢,他的专注,他的坚持,成了一种难得的风景。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