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回是东南角那片瓦,去年刚修过的。我放下手里的麻将,慢腾腾地端起茶杯,看着墙角那滩越积越大的水渍,心里盘算着要不干脆拆了算了。
老宅的屋顶又漏了。
这回是东南角那片瓦,去年刚修过的。我放下手里的麻将,慢腾腾地端起茶杯,看着墙角那滩越积越大的水渍,心里盘算着要不干脆拆了算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早就爬到了墙根。老王家的鸡也不知道咋跑进来的,正在槐树下刨土。鸡不紧不慢地刨着,我也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老李,你那房顶漏不漏啊?”
隔壁的张大爷扒着墙头冒出来,嘴里叼着他那半截永远抽不完的烟头。烟头一上一下地晃,灰总是掉不下来。
“漏呗,年年漏。”我用茶水拌了点馒头喂院子里那只瘸腿猫,“前年修西边,去年修南边,今年轮到东边了,明年北边漏了,后年还得从西边开始。”
张大爷笑起来,烟灰终于掉了。“要不咱们一块儿修得了,上回我家烟囱砌的时候,砖头剩了不少。”
我摆摆手,“算了吧,搞不好一动就得全拆了。这老房子,我爷爷那辈儿建的,七十多年了。”
“那更得修,这可是祖产啊!”
我叹口气。村里住老房子的没几户了,大部分人家早搬县城去了。要不是我干了一辈子电工,快退休了舍不得县电力局的宿舍,也不会回来住这破屋子。其实也不止为了宿舍,主要是城里太吵,睡不踏实。
“我明儿喊几个人来帮忙。”张大爷没等我回答,人影就从墙头消失了。
猫吃完了馒头,在我裤腿上蹭了蹭,一瘸一拐地走了。漏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老房子抽泣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张大爷真带了人来。不止是他,还有村里的刘铁柱、王老五,甚至连平时懒得下炕的赵二都来了。我连忙张罗着烧水泡茶。
“别忙活了,”刘铁柱拍拍我肩膀,“赶紧找梯子,我们先看看屋顶。”
老五已经扛着梯子往院里走了,梯子上挂着几卷油毡。我愣在那儿,张大爷冲我挤挤眼,“大家伙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修修房顶,总比打牌强。”
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去年我退休前夕,曾悄悄帮村里拉了几根电线杆,解决了西边那片地的灌溉用电问题。当时没声张,还以为没人知道,看来是瞒不住的。
赵二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中华,“来,抽一根。”他年轻时跑运输发了财,后来赌博输光了,只剩这包烟还舍不得抽,据说是十年前存的。
我摇摇头,指了指胸口,“三年前就不敢抽了,心脏不太好。”
赵二点点头,又把烟塞回兜里,转身就往梯子上爬。我想拦都拦不住。
“师傅,这瓦得全换了。”老五在屋顶喊,“檩条都烂了大半。”
我仰着脖子看了看,“那就先别修了,回头我请人盖新的。”
“嗨,都来了,还等啥呢?老刘不是干了一辈子泥瓦活嘛!”张大爷拍了拍手,“走,先把烂檩条换了。”
不由分说,他们四个人分工合作,铁柱和老五负责拆旧瓦,张大爷和赵二准备木料。我站在下面手足无措,只好进屋煮了锅挂面,又从地窖里找出去年腌的咸菜。
午饭后,张大爷提议先把东屋的隔墙也修一下,那里早就有道裂缝,上次刮大风时又扩大了不少。
“行吧,我记得西厢房还有些旧砖。”我揉了揉发酸的腰。
拆墙的声音很闷,偶尔夹杂着几声笑骂。邻居们忙得不亦乐乎,倒像是他们自家的房子。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望着满院的砖瓦残渣和灰尘,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咦,这墙里有东西。”铁柱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只见隔墙被拆开一个大洞,铁柱的大手正从里面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上面还沾着泥土和灰尘。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是个普通的铁皮盒子,大概有两个砖头那么大,上面的锈迹斑驳,一角还有些凹陷。盒子不算重,我接过来轻轻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晃动的声音。
“打开看看。”赵二急不可耐地说。
我用袖子擦了擦盒子,找到了锁扣。锁早就锈死了,铁柱递给我一把改锥,我撬了两下,锁竟然掉了下来。
盒子里有一叠纸,一块表,几张照片,还有一个布包。纸早已发黄,边缘甚至有些碎裂。照片也泛着黄,但还能看清人像。
最上面的照片里是个年轻军人,挺拔地站在一面军旗前,脸上有种刚毅的神情。
“这不是你爷爷吗?”张大爷凑近看了看,“我小时候见过,那会儿他常穿这身军装,村里孩子都怕他。”
我点点头,手有些颤抖。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整天板着脸,很少说话。
照片下面是几张字条,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那是战友的名字和地址,有的旁边画了个小叉,还标注了日期。
“你爷爷是老兵啊,抗美援朝那会儿去的。”铁柱说,“我爹跟我讲过,你爷爷立过功,还负过伤。”
我不置可否。家里从来不提这些事,连我父亲也只在醉酒后才会含糊地说上几句。
那块表是个老式机械表,早已不走了。表盘上有些磨损,但能看出是外国货,表背刻着几个字母。
布包里是一枚勋章和一小块金属片,金属片上有个弹孔,边缘卷起。
“防弹衣的碎片吧,救了命的东西。”老五压低声音,像是在教堂里说话。
我翻开那叠发黄的纸。那是几封信,字迹秀丽,明显是女人写的。我随便抽出一封,展开来看。
“亲爱的英子…”
我愣住了。英子是我奶奶的名字。
“…战争何时才能结束?每天盼你回来的日子像年一样长。村里已经有三家收到了噩耗,每次看到邮递员来,我的心都要停了…”
我不由自主地读出了声,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安静地站着,目光有些游移。
“师傅,咱们继续干活吧。”铁柱清了清嗓子。
我点点头,小心地把东西装回盒子,放在一旁。心里却翻江倒海。爷爷从不流露感情,奶奶也是个寡言的人。他们之间有过这样的书信往来,我竟然从不知道。
修房子的工作持续了一周。每天太阳出来时,他们就来了;太阳落山时,才各自回家。我本想请他们吃顿饭,被一口回绝。
“都是老街坊了,说这些见外了。”张大爷摆摆手。
最后一天,赵二从他家搬来了一台旧电视机,硬塞给我。“我换了新的,这个还能用,你一个人在这老宅子里,总得有点声音。”
那台电视机是液晶的,对他这个经济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我想拒绝,看到他眼里的执着,只好收下了。
晚上,我坐在修好的房子里,铁盒子放在桌上。电视里播着春晚重播,我没心思看,只是觉得有个声音在身边也好。
我又一次打开了那盒子,仔细地读起信来。信里有战场的惨烈,有乡愁的煎熬,也有爱的呢喃。
“…昨天梦见你回来了,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我跑过去,风把你的军帽吹掉了。我想帮你捡起来,却怎么也跑不到你身边…”
几十年前的文字,几十年前的情感,在这个夜晚复活了。
我又翻出那块表,仔细看了看。表背刻着”致最勇敢的战士”,下面是英文和朝鲜文混合的字样。我小心地给表上了发条,指针竟然慢慢地动了起来。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新修的屋顶上,不再有滴答的漏水声。
我把奶奶最后一封信读完,信的末尾写着:“如果你能平安回来,我们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槐树,让它见证我们的余生。”
槐树。我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那棵在院中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槐树,原来是爱情的见证。
雨声渐大,我关掉电视,点了一根烟——三年来的第一根。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年轻的爷爷和奶奶,在槐树下相视而笑。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两瓶酒去了村委会。几个帮忙的邻居都在那儿下棋。
“今天得喝两杯。”我把酒放在桌上,“这房子修好了,我决定不搬县城了。”
张大爷笑了,“早就该这样,老房子住着踏实。”
“我想在村里办个木工坊,”我说,“退休了总得找点事做。修房子这几天我看你们干活,觉得挺有意思的。”
铁柱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我教你几手,木工活不难。”
我点点头,又说:“对了,我那院子里的老槐树,有谁知道是啥时候种的吗?”
老五抬头想了想,“应该是你爷爷从朝鲜回来那年吧,具体记不清了。”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回家路上,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槐花茶。老板娘奇怪地看着我:“李师傅,你不是一直喝绿茶的吗?”
“尝尝新味道。”我说,心里却想着,大概爷爷和奶奶也常喝这个吧。
院子里,那只瘸腿猫又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正在槐树下晒太阳。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发现它脖子上多了个红绳。
“这是谁给你栓的?”
猫咪眯着眼睛打呼噜,看起来很享受。
我站起身,看向这座陪伴了三代人的老宅。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墙角的水渍已经干了,新修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我回到屋里,把铁盒子放在了床头。这个偶然的发现,让我看到了从未了解的爷爷奶奶,也让我对这个老宅子有了不同的感情。
晚饭后,我拿出纸笔,学着爷爷的样子,开始写日记。
“今天,我决定留下来,守护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地方…”
窗外,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最终和夜色融为一体。老宅在月光下静默着,仿佛在诉说着它知道的所有秘密。
一个月后,我的木工坊开张了。其实就是把西厢房改造了一下,添了几样简单的工具。第一个活是给张大爷做了个茶几,腿有点不齐,他却喜欢得不得了,非要付钱,被我拒绝了。
赵二最近戒了赌,常来我这里帮忙。那包十年的中华烟终于舍得抽了,我们俩偶尔会在槐树下对坐,一人一根,看着炊烟从各家各户飘起。
“我看咱们村越来越有人气了。”赵二说,“上个月又搬回来三户人家。”
我点点头。村里确实热闹了不少,县里还说要发展乡村旅游,把老房子修缮一新。
铁盒子里的东西,我后来又找了几位老人问了问。原来爷爷在战场上救过好几个战友,那块表是战友送的。我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贴在了村委会的公告栏上。孩子们放学后常围在那里听大人讲述。
有时我会坐在槐树下看着奶奶的信发呆,想象他们年轻时的模样。几十年的风雨,几十年的坚守,都浓缩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
我在院子里又种了几棵小槐树苗,期待它们来年的花期。
老宅子焕发了新生,我的生活也是。退休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充实多了,木工活、种花草、收拾院子,还有时不时来串门的邻居们。
晚上,我常常会给那块老表上发条,听它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是爷爷和奶奶的心跳,穿越时光,依然清晰。
瘸腿猫现在常驻我家了。今天我发现它竟在老槐树洞里生了三只小猫,毛色各不相同,都很可爱。村里的孩子们争着要来看,小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我把铁盒子里的故事慢慢讲给孩子们听,告诉他们和平年代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孩子们听得入神,常常缠着我问这问那。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盒子里的秘密,想起帮我修房子的邻居们。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给我们惊喜,就像墙里的铁盒子,就像老宅的新生,就像那些看似平凡却又珍贵的情感。
老宅还会继续风雨飘摇,我也会继续老去。但有些东西,会像那棵槐树一样,生生不息地长在这片土地上,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
而我,只是这个故事中渺小的一个过客,却有幸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