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府中下人皆穿红衣,只有我一袭刺眼的白衫,等着宋砚临给我一句交代。
宋砚临迎娶侧妃当日。
我在喜堂前用一把火,烧尽了自己。
用命贺他新婚之喜。
后来重来一回,我于烈火煎熬中也想清楚了。
穿书也当不成女主,炮灰何必为难炮灰。
与其看他背叛诺言,抬一个又一个女配进门。
倒不如主动一点,当好早死大度的白月光。
1
红绸摇曳,满堂喜字。
府中下人皆穿红衣,只有我一袭刺眼的白衫,等着宋砚临给我一句交代。
吉时到,新人入府。
宋砚临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而立,一样鲜红精致的吉服刺痛我的眼睛。
我艰难地启唇问:“为什么……”
为什么呀?
我自以为摆脱炮灰女配的命运,得以嫁给男主为正妻。
不过是两年而已,他又纳了新人为侧妃。
宋砚临眸光冷得眯起:“叶尘香,你愧为王府主母,自私善妒!
“大喜之日,你穿一身白衣给谁看?区区一个侧妃,你也容不下吗?”
明明当日,他抱着我红烛暖帐时,在我耳边发誓:“尘香,得你一人,我心足矣。
“我们青梅竹马,尘香你嫁我为妻,我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而今,他当着府中下人的面,不给我留半分颜面。
我双眼通红,忍着刺痛的泪珠,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我颤着嗓音问:
“宋砚临,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你,而你呢?
“你知道我所求的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要其他人插在我们中间。
“便是不让你碰其他女子而已,你做不到吗?”
这是我胎穿到这本古早小说里的第十七年。
说我善妒也好,自私也罢。
我还是做不到和其他女子共享一个丈夫。
这些话像是刺激到宋砚临,他眼底怒火更盛。
“叶尘香,不要闹得太难看,逼本王休弃你!
“本王要娶谁,还要经过你的同意吗?叶尘香你只是我的王妃,后院中的女人之一,管得未免太多了。”
他说出的每一句残忍的话,我的脸色就越发惨白一分。
一阵平地而起的风,吹开新人的盖头,露出她清丽脱俗的容颜。
柳眉秀气,玉鼻小巧,檀唇红润。
几乎是宫里那位的翻版。
原来这么多年,宋砚临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一直是宫里那位盛宠娘娘。
我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所以,他宁可毁诺,与我撕破脸,也要娶这位似曾相识的新侧妃。
“叶尘香,今日你就算死在我面前,也不能阻止我娶凝儿。”他神色淡漠,满目寒霜不耐。
我浑身颤抖,心被戳烂后,又被凝冰的寒水浇透。
他还真说对了。
我打算用命,贺他新婚之喜。
娘亲说我脾性太硬,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嫁他时,如此。
死在他眼前,也如此。
火焰吞噬上我的白裙,我隔着火光看他最后一眼。
长笑如哭,凝结我一生的爱恨。
宋砚临惊慌失措地想要救我,但被新人扯住衣角。
他停下了,转身安慰吓坏落泪的孟凝,任由我被热浪吞噬。
眼角最后一滴泪,被火焰拭去。
我忍不住,低声地喃喃:“爱一个人,好苦好痛……
“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回家?”
2
毛发烧焦的煳味,萦绕在鼻尖不散。
烈焰烧入肌骨的痛,是世间最难以承受的剧痛。
“啊——”我醒了过来。
熟悉的拔步床,碧纱橱外摇晃的珠帘,入目熟悉的景象提醒我,我还在这本小说里。
不等我完全清醒,丫鬟茶儿拽了拽我衣袖,提点道:“王妃娘娘,该出去见新人,受礼了。”
新人,受礼?
我明白过来。
我又回到自尽这一日。
宋砚临想娶的白月光替身还是娶进门了。
只是这一次,我不哭也不闹,连心跳也很平缓,没有一星半点痛楚。
既然是死也撼动不了男主冷酷如铁的心,改变不了的情节走向,那我便当好寥寥几笔的炮灰女配。
我换来件正红色奢华的罗裙,大大方方地去了喜堂。
端坐在正位上,看宋砚临携着新人白嫩的手,走到我面前。
不等新人向我奉茶。
宋砚临先敲打我。
“凝儿刚入府中,规矩礼节还不懂,还请王妃莫为难她。”
他怕我不接新人的茶,又怕我在茶水上做手脚,为难孟凝。
可怎么会呢?
炮灰争来斗去,也成不了主角。
没人比我看得更清楚。
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妻,也比不上和他白月光眉眼相似的侧室。
往后这样相似的女配多着呢。
若要气,不得把我气死?
我当然是不在乎!
我端庄不过,和颜悦色地从孟凝手里接过茶:“往后大家都是姐妹。
“在府中哪有不懂的事,只管来找我。王爷要是欺负你,让你落泪,你也可以来找我撑腰。”
孟凝没想到我这么宽容大度,好说话,怔过之后,满脸羞红。
唯有宋砚临面色奇怪,多看了我两眼。
啧啧——
我已经不求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他怎么还垮着一张脸?
呵,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3
我说要当好宽容大度的炮灰女配,当然得尽心尽责。
小说里我死得很早,但死后被宋砚临挂念,甚至成了女主心里的一根刺。
之前,我是想不自量力改变剧情走向,逼得宋砚临只爱我一人。
显然,我低估了宋砚临对白月光女主的执着。
死过一次,我也彻底地清醒了。
他收集多少白月光手替身,和我没了关系。
我只想平平淡淡地活着,最好能回去。
入了夜,那边该洞房花烛了。
我招来褚嬷嬷:“王爷那边床可舒服?长夜漫漫,床太硬也会伤了腰。
“这样吧,你抱两床喜被过去,帮王爷铺好。再端一碗补肾的虎骨酒送去,务必让王爷春宵一夜尽兴。”
褚嬷嬷用见鬼的表情看我。
“王妃娘娘您不气?
“您往日不是最在乎王爷?”
“哦……”我挑眉笑了笑,“我该哭才对吗?”
我是逼过宋砚临做选择,他哄着新娶的侧妃,眼睁睁地看我烧死,也没救我。
在乎宋砚临,为他哭、为他笑,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我宽和道:“总该有人为王爷开枝散叶,孟小姐进了王府,当了侧妃,有些离心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褚嬷嬷抱被子离开,眼眶微红地看了我一眼:“世上没有比王妃娘娘更贤良大度,体谅夫君的人了。”
这一夜,我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睡得又香又沉。
醒来后还多吃了一碗粥。
一夜过去,到了时辰。
宋砚临带着侧妃,再来向我请安。
得了几分肖似心上人的替身,宋砚临看上去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兴。
脸色阴沉,眼下也泛着暗青。
孟凝换上妇人发髻,娇娇怯怯地唤了我一声:“叶姐姐。”
又立马改口,不安地叫了我一声:“王妃娘娘。”
我不计较她这些小算计,无非是想引起我动怒,摆出王妃正妻的架势教训她,好让宋砚临心疼,护着她。
我非但不生气,还浅笑道:“你唤我叶姐姐更好,不必叫王妃娘娘,太生分了。”
拔下头上,宋砚临以前送我的嵌宝簪子,戴在孟凝发髻上。
“还是孟侧妃,仙姿昳貌,天仙一样的人,戴着才好看。”
宋砚临眸光落在那支簪子上。
旋即,又深深浅浅地落在我脸上。
4
他没有跟孟凝一起走,而是让孟凝一人先离开。
我让丫鬟沏的茶还没送来。
宋砚临就先声音哑沉地发问:“我送你的簪子,为什么不留着,要送给别人?”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孟侧妃戴着更好看,她也是王爷的人,一家人哪能算作是别人?”
他紧盯我,一错不错。
“叶尘香,昨晚你睡得很好?”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名字,显然是生气了。
我想不出他生气的原因,两床喜被、一碗龙骨酒还不够吗?
非得让我到洞房外面伺候才行?
我垂眉,轻咳两声:“倒也睡得没有太好,担心王爷纵欲太过,身子吃不消,又担心孟妹妹身体娇弱,不知何时能诞下王府的骨血。”
宋砚尘一时没说话,深深地看着我:“尘香,你变了。
“我以为我娶侧妃,你不会答应,要闹上一段时日脾气,对我视而不见,更不会喝孟凝敬的茶。”
我用丝绢捂着唇角:“岂会?妾身在王爷心中是这样自私善妒的人吗?
“过几日,再让太医开些调养助孕的方子,帮着孟侧妃早日怀上身孕。”
与其成为怨偶。
不如顺着剧情,把他喜欢的替身,逐一地替他收入府中,早日完成所有剧情。
再不会令自己落入前世的境地,被情爱冲昏了头。
王妃之位,我会占着。
贤良名声,我也会握着。
5
送入王府的新茶,到我这儿,只剩下些挑剩下的茶梗。
丫鬟茶儿气得跳脚:“孟侧妃也太逾越了,全然不把王妃娘娘放在眼里,这些碎茶叫人怎么喝?”
她噘着嘴,愤愤不平又道:“她还说,王妃这里冷情,不用时常待客。王爷喜欢喝茶,她留了芽尖嫩叶,全是为了王爷。”
孟凝是变相地向我耀武扬威呢!
我不在乎,所以不生气。
“剩下的茶叶,也尽数地给她,我不爱喝茶。”
别人挑剩的东西,我更不稀罕,还不如搏一个亲和大度的美名。
施恩比用钱财,更能收买人心。
王府这么大点地方,不想碰上也难。
花苑里,孟凝剪下我亲手种的山茶花,挑了开得最盛的那朵,簪入云鬓里。
看花的婢女跪在地上苦苦地求她:“十八学士,是王妃娘娘辛苦移栽到王府中的珍品,今年开了不过五六枝。
“侧妃娘娘您摘了花,奴婢们无法交代。”
貌若天仙的孟凝,一脸无所谓:“别说这一朵山茶花,王爷把整座花苑赏了我。我尽数地挖了这些花,王妃娘娘也责怪不了一句。”
茶儿气得咬着嘴唇。
我慢步地走到孟凝面前。
孟凝脸色也变了变,以为我会与她对上。
我却道:“红花配美人,花开了也会凋零,还不如孟妹妹戴在发间赏心悦目。”
孟凝怔愣住,还一脸不可置信:“王妃不怪我?”
我摘下另一朵山茶花递入她手中:“孟妹妹喜欢,可以整个摘去。”
她反而觉得没意思。
“姐姐真是宽宏大度,难怪王爷也说你变了,在我这儿称赞,姐姐变得温柔得体多了。”
孟凝满脸得意。
她是瞧不起我的。
以为我是个泥性子,好欺负的软柿子。
等离开后,我才轻声地叹口气。
觉得孟凝可怜。
书中的结局,这些女配不过是工具人,和我一样。
我早死,成为宋砚临回忆起来的朱砂痣。
而她们会和女主对上,为了争宠,百般算计,手段层出。
最终会被打入冷宫,或是连累全族,无一个好下场。
6
年底,皇城下了几场雪。
天地一色的银白。
我是国公府的嫡女,百年簪缨世家出来的嫡小姐。
和宋砚临青梅竹马。
但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也不是他真正爱的人。
常年于海外跑商的表哥来见我。
带来些稀罕玩意儿:透明的薄璃,罕见会响的西洋钟。
对着穆淮,我露出重生后第一次出自真心的笑。
雪地里摆了酒案,旁边放着烧烤炉子。
穿着鹤氅的穆淮,清隽的眉皱了皱:“尘香,你在王府里过得不开心?”
“我见你不爱笑了,也不会嘴不离地提起宋砚临。”
一道围墙之隔,传来女子娇婉欢快的笑声。
宋砚临在陪孟凝放风筝。
孟凝养在南方,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非闹着宋砚临陪她放风筝。
她拿着风筝站在王府门口等了几日。
宋砚临见到她,哪有不允的?
“表哥,我过得很好。”我饮下一口酒,温吞道。
和宋砚临相敬如宾,坐稳王妃的位置。
再不会被情爱蒙蔽眼睛,做出烈火焚身的可笑举动。
我很满意了。
哪怕孟凝和他的笑声,一齐传入耳低,我也同样波澜不起。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的力气,都在那场大火里烧了干净。
真好。
只是,穆淮看我的眼神很心疼,他情不自禁,隔着衣裳握着我的手腕:“尘香,和我走吧!
“宋家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我敬重表妹,不会娶杂七杂八的人进来,碍你的眼。
“你若在意流言蜚语,可以跟我出海去外面……”
我轻轻地笑了。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忍不住应了他。
我比谁都清楚,书中穆淮的人品。
在我出嫁前,他心悦我,这么多年没有变过,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也没有。
我若想走,他是最好的选择。
我吸了一口冰雪凉意,抬起眸安静地望向他。
“穆哥别和我开玩笑了。我是宋王妃,三品诰命夫人,这是你给不了我的……”
商人妻,哪比得上官眷夸耀?
我注定早死,而在书里,他能长命百岁,遇上心仪合称的官配女子。
我何必去拆他的姻缘。
穆淮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喝得太急,他咳出眼底的泪,面颊红晕。
酒水烧灼的嗓音,听来喑哑。
“宋王妃……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7
自从侧妃入府,宋砚临像是彻底地忘掉了我这个人。
穆淮刚离开府邸。
今夜,他来了。
大概书中设定早死的缘故,我身体比其他女配更差一些。
但活着嘛,总想活得更久一点。
这一世,我早睡早起,万事不放在心上。
宋砚临立在廊下,抖落满身的雪。
我已经舒舒服服地睡在床榻上。
窗外茶儿惊喜地问:“王爷用过晚膳没有?奴婢去烧点热水。”
他来这里,总是要留下过夜。
宋砚临也没客气,梳洗后,钻进我被窝。
衣襟上,孟凝身上的香气没有洗尽。
忽然,我一阵恶心。
我强忍着恶心,幸好隔着夜色,谁也看不清谁脸上的表情。
“穆淮来府里,你也没让人通知我一声。”宋砚临声音微扬,不悦。
我拉开一点距离,温婉道:“只是自家表哥,不是外人,见我一面罢了。便没有让人打搅王爷和孟妹妹的雅兴。”
宋砚临逼视我眼睛:“叶尘香,不想装大度了?你醋了?
“凝儿年纪小又没见过雪,央求了我许久,我实在不能不答应她。”
我只想“呵呵”两声。
他有美人在怀,卿卿我我,还要介意我私下和表哥见了一面。
男人有时候,很可笑。
我轻轻道:“妾身知道,孟妹妹刚入府,王爷是该多陪陪她。”
“尘香……我更喜欢你以前吃味的样子,我一直冷着你,你也不来找我闹脾气了。”他指尖落下,想要刮我鼻尖。
我偏开脸,躲了过去。
“欲拒还迎太久,也没意思。”宋砚临收了手,声音格外不悦。
“妾身身体不适……在雪地里待了太久,许是着凉了,怕把病气过给王爷。今晚,不如王爷先去孟妹妹那里?”
我倒是没有跟他玩欲拒还迎的心思。
只是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宋砚临没有前世记忆,我却是有的。
他碰到我,我便忍不住想起——蚀骨焚心的痛,还有他淡漠地站在孟凝身边的样子。
宋砚临恨得咬牙,迸出个:“好!”
他拂袖甩门而去。
这一去,再没踏入过我房门半步。
8
我真是病了。
病弱的身子,在风雪里坐了半日,头晕脑涨,高热不止。
恰逢年关,大伯一家来了京城,听闻我病了,婶婶带着堂妹叶玉芝自告奋勇,来王府里侍疾。
她们打得何种心思,我心中了然,没有阻止的意思。
叶家分家后,大伯那支败落。
叶玉芝比我小了一岁,我成亲三年了,她还没订下婚事。
不怪大伯家急了,起了心思。
宋砚临听闻我娘家来人,下了朝,官服未换,一身迫人的威压,修身如玉,来我房中坐了半炷香。
就这短短的工夫。
叶玉芝含羞带怯,丝毫不避讳我落在宋砚临身上。
伯母也对宋砚临极为满意,当朝王爷,书中男主。
叶玉芝本来也是入王府的女配之一。
本来是因为我一直肚子没有动静,叶家不放心,恐我一人坐不稳王妃的位置,毕竟宋砚临在几个皇子中最为优秀。
继承大统的概率最大,届时叶家也能水涨船高。
所以叶家又把叶玉芝送来,给宋砚临当了侧妃。
很巧,书中叶玉芝和他的白月光有几分相似,都精通医术。她一手针灸医术,吸引了宋砚临的目光,也顺利地进入王府。
这一世,只是更提前了一点。
宋砚临感受到叶玉芝的目光,侧过面容看去,脸上没有太多表示。
叶玉芝绞了一下手里的帕子,并不放弃。
书里叶玉芝对我心有不满,惦记着越过我成为宋砚临正妃,借着精通医术,买通了我身边丫鬟,对我下了慢性毒素。
也造成我早早地离世。
不过这桩腌臜的事,到了结尾才被揭发。
叶玉芝害得叶家被贬官,她也误了卿卿性命,被最是薄情的宋砚临赏了一杯穿肠毒酒。
我这一世,不想被毒死。
只能用法子让叶玉芝一时生不了对我下手的心思。
我笑问叶玉芝:“妹妹听闻你医术了得,尤其会金针引脉,可以疗伤止痛。
“我这些日子头疼得紧,不如在我身上试试?”
叶玉芝嘴里嗫嚅:“我……医术只是寻常,姐姐是王妃娘娘,千金之躯。”
她说这话,目光飘向宋砚临。
明显地想掐尖出头,引起宋砚临注意,偏还要藏着掖着。
果然。
听到她会医术,宋砚临深邃,喜怒不形的眸里多了一丝兴致,也总算正眼看向叶玉芝。
伯母出声:“你堂姐信你,你还把医术藏着掖着,不是让你堂姐心有不快?”
叶玉芝总算动了,怯怯柔柔地对我道:“王妃姐姐信得过我,我便对您施针了。”
她有意卖弄,加之本就医术过人。
金针在她指间化为金光。
宋砚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9
后面的事情,不过是水到渠成。
宋砚临对收集女主替身这个爱好,分外坚持。
叶玉芝出现后,他每日下朝,都会先来我这儿坐一会儿。
美若天仙的孟凝,入府不过几个月,也被他抛诸脑后。
风流倜傥,事了拂衣去,只对女主一心一意的薄情男主。
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改变书的走向,用一腔痴心留住他呢?
前世想来,未免蠢不可及。
我轻咳一声,对茶儿道:“屋里太闷,地龙烧得太旺,扶我出去换换气。”
只要宋砚临过来,我就让出他和叶玉芝单独相处的空间。
我只等着,宋砚临按捺不住。
或是我那不够看的堂妹,做出出格的举动。
大年夜将至,叶玉芝非王府里的人,说什么也该走了。
宋砚临是风度翩翩男主,身边从不缺女人,也不急色。
只能向叶玉芝添把火。
我拉着叶玉芝的手:“我身子病弱,自知不能为王爷多生子嗣,你懂医术,帮我在京城瞧瞧,哪家的女儿好生养。
“出身低一些也没关系,正好补上王爷身边侧妃位置。”
叶玉芝掌心霎时冰凉,对我硬挤出笑:“我会帮姐姐留心。”
入夜,我拨动铜炉里的银丝炭,一页页地翻过书。
褚嬷嬷急匆匆地跑入我房里:“王爷像是醉了酒,走错房间,径直往叶姑娘房间去了。王妃可要去看看,别闹出丑闻来!”
我淡道:“王爷酒量一向不错,还未见过他醉过。
“王爷对她有不轨之举,叶妹妹会出声叫人,只看她是不是心甘情愿。”
天刚亮,门被敲得震天响。
“王妃快过去,叶姑娘那儿闹开花了!”
王爷已经走了,说会对叶玉芝负责。
我赶去的时候,孟凝又哭又闹,抬手欲扇叶玉芝耳光。
被我拦下了,我隔住孟凝的手,对叶玉芝温声道:“快别坐在地上了,地上凉。”
叶玉芝擦了擦泪,很小声道:“王妃姐姐,你……你不怨我?
“是我昏了头,没有拒绝王爷!”
宋砚临身边不缺女子,但也宁缺毋滥,还没有强迫谁的先例。
叶玉芝精通药理,没有她暗下手脚,宋砚临也不会这么心急……
但我也不点破,颔首后道:“大家坐下来说话。”
10
我不再妄想改变剧情。
宋临砚想娶的人,我都会帮他抬进门。
只是怎么抬,怎么进门,由我说了算。
孟凝朝我又哭又叫,大有撕破脸的架势:“说话?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姊妹联合起来固宠,霸着王爷,欺负我一个外人。”
我略微地沉了脸:“孟侧妃,说话别忘了良心。入府这么久,我何曾欺负过你?
“玉芝是我堂妹,待在王府出了这等事,你说丢的是谁的脸?王爷说要纳她,你有不平,可以等王爷回来,诉苦去。”
孟凝大概觉得自己美貌,出身都能压过叶玉芝。
王爷必然会偏向他。
可是尝到嘴里的肉,哪有尝不到的好。
她们对宋砚临而言都只是,可以赏玩一阵,抵挡相思之苦的替身。
孟凝哭哭啼啼,没有阻挡叶玉芝进府。
未嫁失贞,奔者为妾……污点却是洗不掉的,孟凝搬出了太师府的娘家做威压,逼得宋砚临让步。
只用一顶小轿子从偏门,抬了叶玉芝进府,只是比妾室高一等的贵妾,连婚事也没操办。
叶玉芝闹过,换来的却是宋砚临的不耐烦,薄情以对。
“是你主动贴上的,本王不过顺势纳了你。
“你若不想为妾,本王可以帮你抬个身份,认作义妹,在皇城重新为你找个良家。”
听闻,叶玉芝哭了好久,宋砚临没有哄她的意思。
他的薄情冷酷,我是亲身领教过的。
咽下嘴里燕窝粥,我让茶儿搬去不少东西,给叶玉芝撑腰,养身体。
叶玉芝哭得眼睛如同核桃,拉着我衣袖:“王妃姐姐,在府里,我只能倚仗你。”
我安慰她:“待你有了身孕,我会找王爷谈谈,抬你位分。”
宋砚临宿在王府里的时间不多。
叶玉芝没入府前,他几乎全留在孟凝那里,来过我那一次,也被我赶走了。
经这么一闹,宋砚临有心冷着她,十天半月不来看叶玉芝一眼,也正常不过。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
原著里,除了女主,宋砚临身边女子再多,也没有一人为他诞下过子嗣。
炮灰何必为难炮灰呢?
11
我以为因为叶玉芝,宋砚临会迁怒我,也冷我一阵子。
没想到,他又来了。
也挺可笑的,后院美人不少,他却无处可去。
坐在桌边沉默地饮茶的宋砚临,突然问我:“尘香,你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对我不争了?”
搁在锦被下的手,骤然捏紧后又松开。
我柔柔地浅笑:“难道我争,王爷就不会娶别的女子吗?”
他皱了眉。
我接着道:“府里热热闹闹的才有意思,我身子不好,也需要旁人照顾王爷。”
入冬后,我咳嗽越发紧了。
记得书里,宋砚临登基后,没有几年我便去了。
也许没有叶玉芝下毒,我也活不了多久,还不如本本分分地走完炮灰短暂的一生。
宋砚临难得有耐心,帮我拍背顺痰:“你呀,突然变了,我却不习惯了。
“但看你这样温柔贤淑,不争不抢,反而……更让我丢不下。”
我才动了动嘴唇。
他目光变得深邃,搅着怒意:“拒绝过本王一次,便够了。叶尘香,别忘了,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总不是娶回来只能看的。”
因为我不允他碰,他才记起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我用咳嗽,掩住唇边嗤笑。
手指只差抓烂被褥。
这个世道,女子出嫁从夫,我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如此一想,我格外想家,想离开这里。
“妾身哪敢把王爷往外推,只是妾身的身子,注定是与子嗣无缘……”我说着话,硬挤出几滴泪。
宋砚临心软了,竟亲手帮我拭去眼泪。
“你身子弱,养着便好。府中还有其他女子,由她们传承子嗣。
“你只需要当好本王的王妃。”
他看我的眼神,是温柔,夹杂少有的情深。
好似,对我也是有真情的。
换作上辈子,我指不定在为他发疯,飞蛾扑火。
可我轰轰烈烈,死过一次,只故作感恩,羞涩地笑了笑。
很少碰我的宋砚临,这一回格外温柔缠绵,直到上朝时分,才离开。
他走前还道:“尘香,晚上我再回来看你。”
我忍得脸色发白,他刚走,我干呕着,命茶儿打开所有门窗,冰冷风雪进来,吹散满屋残留的气味。
晚上,宋砚临没能如约来我这里。
说来,我要感谢叶玉芝。
她做了一桩蠢事。
孟凝身边丫鬟哭着来求救,我刚好沐浴更衣完。
她跪在地上,抖得听不清声:“求求王妃……快去救侧妃。
“她……她被人推到冰河里了。”
我一夜没休息好的脑子有些发闷,此刻完全清醒了。
书里没有这个情节。
没到结尾,宋砚临身边的女人都好端端地还在。
我不想再出岔子,改变剧情,又重来一次。
顾不得披上斗篷,我用最快速度赶到荷花池边。
满塘枯荷结了冰。
眼见孟凝即将沉下去。
我脱了鞋子,来不及想跳了下去。
穿到这本古早小说前,我身体不错,各项运动都会一些。
12
河水冰冷刺骨,身上繁复的锦衣吸饱了水,重得犹如盔甲。
茶儿吓得魂不附体,噙着哭腔喊我:“王妃娘娘,快上来……”
我托起孟凝,强撑着游到岸边。
孟凝呛了水,脸色冷得发紫。
我顾不得多解释,掰开她的唇贴上去,给她一遍遍地做人工呼吸。
在这期间,叶玉芝领着丫鬟,绞着手里帕子看着,一脸的心神不宁。
我以为她会把心思放在宋砚临和子嗣上,勾着宋砚临,早日提她的位分。
哪知她这么傻,这么直接,恨孟凝只让她做了贵妾,便动手把孟凝推入河里淹死。
寒冬腊月,我不赶来救她。
孟凝真就下线领盒饭了。
孟凝动了动手指,气息恢复后,我让茶儿赶紧请御医入府,务必救回孟凝的命。
王府里有暗卫,查清这件事始末,一点不难。
宋砚临彻夜地守在孟凝身边。
她的命算是救回来了,但太医说她在寒水里泡了太久风寒入体,往后怕是难有身孕。
我也好不到哪去,头晕脚轻,喷嚏咳嗽不断。
茶儿打探回来说:“王爷砸了茶盏,地上一片狼藉。不顾叶姨娘哀哭求饶,命她跪在雪地里。孟侧妃何时醒,她何时起来。”
我叹了一口气,为了稳住剧情线,后院没有比我更辛苦的人了。
去前院,我多带了一件狐裘披风。
叶玉芝跪在地上,面色比孟凝好不到哪里去,快要与膝下白雪融为一色,只有一双眼眶是红的。
我不来保她,她大概也没命活到后面。
把手里披风披在叶玉芝肩上,我才进了厢房。
低低地唤了一声:“王爷。”
因为我改了脾性,不争不抢,宽和贤淑,连带宋砚临对我态度也好了不少。
“你刚救了孟凝,身子哪能吹风?”
我听出他语气中,不似伪装的急怒。
宋砚临命人烧旺炭盆,握紧我冰凉的手:“你贵为王妃,是我的妻,不值得为个贱妾跑这一趟。”
我前世死在他面前,也没换到他一个眼神,一句紧张。
而今,他的关心在乎、心疼情深,我早已不需要了。
我没有抽出手,只是装着温柔地望着他:“王爷,可否看在妾身面子上,饶玉芝妹妹一命?让她将功补过,为孟侧妃治病。”
13
同是他的女人,而且都有他心上人的影子。
宋砚临总有一分心软。
我说得口干舌燥,还答应让大伯家拿出叶家的金丹妙药,治好孟凝落水后遗留的宫寒。
宋砚临才勉强答应。
如果孟凝没有痊愈,叶玉芝还是难逃王府家法。
他冷冷地对雪地里的叶玉芝道:“你起身吧,本王最厌女子恶毒心思,这次是王妃替你求情,叶玉芝你好自为之!”
宋砚丢下这一句,回去继续陪着昏迷不醒的孟凝。
叶玉芝哭哭啼啼,抹着眼泪,道:“王妃姐姐……
“我做了不少错事,你不怨我,还救了我的命。”
我拿出贴身的帕子,帮她擦眼泪:“为女子本就不易,我们都一样……”
都是注定为女主让路的炮灰。
“玉芝,多为自己而活吧!”
叶玉芝眨动通红的眼睛,也不知听懂我的话没有。
不过,经此一遭,叶玉芝应该不会对我下毒手了。
也不知我还能在剧情里活多久。
回去的路上,茶儿有些愤愤不平道:“王妃何必帮她们?
“叶姨娘和孟侧妃斗得不可开交,对王妃才有益,这样一来,不是能独占王爷的宠爱?”
不会的。
没了孟凝,叶玉芝……还有其他数不尽的女配。
宋砚临心中只有他的白月光女主,不可能为谁改变。
我吃过一次亏,在剧痛中明了心智,脱胎换骨。
看到为争夺宋砚临注目宠爱的叶玉芝和孟凝,便忍不住想起前世执着情爱的我。
忍不住,想拉她们出来。
也许是看清了宋砚临,被他薄情伤透了心。
也或许是被我点醒了。
叶玉芝这回没有闹腾,没有做手脚,从娘家拿来金丹,给孟凝服下,疗伤。
孟凝能下床后,第一个见的人是我。
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红了眼眶后,粉腮也跟着红了。
“多谢王妃娘娘救命之恩。”
我扶她起身,柔声道:“你身子刚好,赶紧坐着,别又累到自己。”
孟凝垂着眸光,不敢看我的样子。
“以前,我不懂事,多以王妃为敌。没想到,我落水后,满府的人不敢下冰河救我,只有姐姐不计前嫌,舍命相救。”
我宽慰地笑了笑。
“听闻,王妃还……用嘴渡气给我。”这么一说,孟凝眼睛不知看哪里好,耳根都红透了。
我知道她是误会了,古代女子脸皮薄。
赶紧说清:“我那是为了救你,你别计较。”
孟凝小兔儿似的点点头。
只是从那之后,有点奇怪。
孟凝不再守着宋砚临下朝,每日缠着我,要么弹琴给我听,拉着我鉴赏。
要么拉着我一起赏花。
原本宋砚临为她种的牡丹花,全被她拔了干净,满花苑种满我喜欢的山茶花。
叶玉芝同样三天两头地往我这里跑,每日亲自下厨,送来不同味道的药膳粥。
据说,宋砚临回府后去了孟凝那里,被婉拒了。
孟凝推脱身子没有养好,不能行房。
宋砚临又拉不下脸,去叶玉芝那里。
到了我这里,我可从来没等过他,早早地歇下。
宋砚临憋着一肚子火,去了京城最有名的平康坊。
14
流连一夜后,他带回来个青楼舞姬。
我数了一会儿,才记起,这是四号女配出场了。
她是众多女配中最肖似女主的一个。
绝妙的舞姿。
精湛的歌喉……
只是出身太低,入府之后被宋砚临的后院女人敌对,没熬到宋砚临登基,就先香消玉殒了。
宋砚临听闻她的死讯,没有太大表示,连伤心也没伤心过。
她连妾也算不上,只是宋砚临取乐玩物,到最后葬在哪里,小说也没提及。
只是这一次,女四号珑玥登场,府中所有的女子,都安静如鸡。
一脸的见怪不怪。
只是,叶玉芝听闻她来自青楼,脸上还是露出嫌恶之色。
孟凝比她好很多,美眸淡淡的,看向我时反而紧张起来,好像是害怕我伤心难受。
宋砚临一脸吃干抹净的渣男样,漫不经心道:“本王替她赎了身,劳烦王妃安顿好玥儿。”
只字不提,给珑玥一个名分。
珑玥是青楼花魁,遇上宋砚临这种薄情,却生得一副好相貌的男主,大抵也动了心。
她见缝插针,抓住机会,跪在我面前,面纱下的明眸眼泪汪汪。
“妾身愿意为奴为婢,只求留在王府,侍奉王爷。”
没有几个当家主母,容许男人带外面不三不四的妓子回来。
辱没门楣。
可我不一样,我不但不阻止,还亲自扶起珑玥。
反正睡她的人又不是我。
顺水推舟,帮她向宋砚临求了位分。
“沦落那种地方,哪里是你所愿意的?入了王府,大家情同姐妹,不必说为奴为婢的话,低人一等。”
珑玥惶恐不已,一脸的受宠若惊。
又害怕我只是把她骗入门,拿捏在手里折磨。
宋砚临看了我两眼,发现我脸上没有醋意和愤懑,反而似笑非笑道:“王妃可真是大度,我带回什么人,都能容得下。”
我忍着翻白眼冲动。
是你在外面拈花惹草,带了人回来,我还能往外面赶吗?
我当然不会赶,走完剧情才最重要。
“王爷心悦的人,不管是谁,妾身都很满意。”我奉承了一句。
宋砚临脸色更难看了。
我在乎的时候,他痛斥我自私善妒。
我不在乎了,他反而不高兴了。
可笑吗?
珑玥封了最低等的姬妾,总归也算是宋砚临的女人。
按理说,新人刚入府,又和女主生得像是双胞胎,宋砚临应该和她腻歪在一起。
宋砚临对她却是冷淡寻常,偶尔过去看看,也不留下来过夜。
想起来时,逗猫逗狗似的,逗她开心,赏赐她些东西。
偶尔被我撞见,宋砚临才会拉她入怀,吻她耳鬓,像是故意做给我看,让我醋一醋。
为此,珑玥来我这里哭了好几回。
王爷嫌弃她出身低,身子脏,何苦为她赎身带她回来。
我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只能安慰她:“不要多想,王爷不沉湎女色,对谁都是如此。”
他留在府里的时间越发少了,院子女子谁也没怀上子嗣。
一切按照书中剧情发展。
等寒梅落尽,先帝崩逝,宋砚临执掌天下,久违路面的女主——江蓁蓁该登场了。
15
开了春。
没有意外,宋砚临登基,大赦天下。
我们这些人,算是跟他沾了光。
我入了坤和宫,册封为后。
左右两侧妃,也有封了妃。
珑玥被封为嫔,总归没有死在后院争斗里,风风光光地也入了宫。
稳当后,宋砚临等了多年的夙愿终于达成。
一顶小轿,把先皇死后,出家为尼的贵妃从龙台寺里,接回了后宫。
江蓁蓁带发修行,穿着素色简单庵袍,也有春花秋月之态。
书中所有的笔墨、美好皆在她一人身上。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就是女主光环吧。
后面,就是她和宋砚临破镜重圆的戏码了。
“拜见皇后娘娘……”她声音也说不出的细柔好听,奶猫儿叫似的。
上辈子,我没活到女主出场就死了。
这辈子,我也没想到会坐在凤椅上,接受女主拜见。
“快起来,和本宫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炮灰角色,哪担得起女主的叩拜,说不准会折寿。
我咳嗽两声,肺部生疼。
自从江蓁蓁回宫,我身体一日比一日差,有时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地被抽出。
江蓁蓁改了名字、身份,挂在江南巡抚的名下,一下从先皇贵妃成了官家嫡女。
不奇怪,宋砚临最是宠她的。
入宫后,没有一天,不在她的万寿宫中过夜。
很偶尔来我这里小坐,也是因为同江蓁蓁吵架不和了,江蓁蓁不识好歹,惹他动怒了……
他问我:“她为什么不懂朕的为难苦心,不能和你一样懂事,识大体一点?
“尘香,宫中,朕只有在你这里最安心。”
他喝醉了,才会叫我名字,而不是疏离地唤我皇后。
我在想,前世我死后,他有过一丝这般疼痛难安吗?做过噩梦吗?
应该是不会有的。
我也小酌杯中酒,喃喃道:“她和臣妾不一样,懂事、识大体,她也不是江蓁蓁了。皇上也不会爱她。”
宋砚临握住我的手:“为什么,蓁蓁回宫,朕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尘香,你能和朕真心地说会儿话吗?
“朕知道你心里有埋怨,从娶了孟凝入府开始,你对我冷漠疏离了。有时候,我觉得那个曾爱我胜过一切的叶尘香已经死了。”
谁说不是呢?
我缓缓地抽回手,轻声道:“臣妾心中无怨。”
16
后宫中人也明白,我后位形同虚设,江蓁蓁一点小磕小碰,也会有掉脑袋的风险。
我极有眼力见儿,给女主让位。
进贡入宫,最好的贡品,尽数地送入万寿宫,让她先挑。
没过半个月,江蓁蓁怀孕了。
不管是剧情设定,还是宋砚临事了拂衣的薄情,都不会容许其他女子生下他的骨肉。
江蓁蓁怀的是宋砚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皇嗣。
宋砚临激动坏了,忘了和江蓁蓁间的小龃龉。
几乎将所有的太医,调去了万寿宫。
我也很识趣,不仅免了江蓁蓁的晨昏定省,还用不大出彩的女红,为江蓁蓁未出世的孩子,绣了小衣裳。
叶玉芝听闻江蓁蓁有孕后,最先来见我。
眼睛红肿着,眼泪珠儿还没抹干净。
“姐姐,江妃有孕了,你不怕她威胁到你的位置?
“你怎么还能为她的孩子绣衣裳?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吗?
“你容忍孟凝进门,甚至我用手段,抢走了『堂姐夫』,也没见过你动怒。”
“姐姐,我好嫉妒,为什么怀上孩子的人不是我?我吃了好多苦药,可是就算我泡到药缸里,皇上不见我不碰我,也无用。”她露出惨淡苦笑。
我放下手中绣花针。
这一世,变的岂是我一个人?
孟凝、叶玉芝都变了很多,孟凝整日地忙着种花,收集古琴,已浑然不把宋砚临放在心上。
叶玉芝安安分分地待在住处,钻研医术,没有再用医术暗下毒手。
我想了想,不忍她走回弯路,还是提点她。
“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没有必要去争。
“皇上的心,由不得我们做主。但,玉芝你的心,可以由你自己做主。”
何必为了一个男人,弄脏自己的手,变得面目扭曲?
“本宫,会照拂好你们。
“玉芝,你只是失去了爱情,可拥有了地位、权势、荣华……哪样不比男人重要?”
宫中女子,也可以坐在一起,谈心饮茶。
叶玉芝仿佛没有想过这一层,脸上露出懵懂又震撼的表情。
“皇后姐姐,可是……家族把我们送进来,不就是为了争斗,博得皇上宠爱吗?”
我笑着刮她鼻尖:“你不是别人手中风筝,被人操控着。玉芝过好自己的日子,最好能躺着享福一辈子,这才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原以为解决叶玉芝这个隐藏的大麻烦,便能安稳地走完最后情节。
哪知道,女主江蓁蓁才是最大的麻烦。
17
原本应该你争我斗、乌烟瘴气的宫斗情节没有出现。
后宫一片祥和清静。
几个炮灰女配,一个也没下线。
身为一国之君的宋砚临很懂平衡之道,独宠过江蓁蓁,她顺利地怀上龙子,其他的妃嫔那里也要雨露均沾。
他最常去的,反而是位分最低的珑玥那里。
因为她出身不光彩,多宠一点,也不会对江蓁蓁形成威胁。
可是,女主不明白。
她怀孕后,脾气见长,我倒也能理解容忍。
女子怀孕难受,需得多忍让些。
可是,珑玥不过是赏花时,无意差点撞到她。
江蓁蓁大发雷霆,不依不饶,一口咬定是珑玥故意要害死她的皇嗣。
要治珑玥的死罪。
我赶过去时,珑玥跪在地上,磕得额前出血。
见了我,她泪眼婆娑:“娘娘,妾身没有要害贵妃的龙胎,妾身不是故意的!”
我比谁都清楚。
江蓁蓁身为女主,容不下身边有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替身,还是青楼中的舞姬,引得宋砚临每夜都去陪她。
书中没有这段,珑玥在宋砚临称帝前,早已死了。
但我了解珑玥,她性格胆小,心思细腻,入宫后,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宫人耻笑她是妓子,怎敢去触江蓁蓁的霉头。
“起来说话。”我淡淡地出声。
江蓁蓁捂着肚子,对我横眉冷对:“皇后是要包庇她?”
我牵出一贯的浅笑:“事情还没查清,谈不上包不包庇。这件事,本宫会禀明皇上,自会有论断。”
“珑玥擦擦血。”我拉起珑玥,把丝帕放入她手中。
宫中女子由我护着,谁也欺负不了她们!
珑玥抽噎不止,看我的眼神,一派感恩戴德。
“好了,人我先带回去,这件事会查清给贵妃一个交代。”我让茶儿搀扶跪久了的珑玥。
刚转身,江蓁蓁捂着肚子,俯倒下去。
“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旁边的宫女惊慌失措:“贵妃娘娘动胎气,见红了!”
不知谁通知了宋砚临。
他恰好赶来,瞋目欲裂地扶住江蓁蓁。
抬起怒火灼灼的眸,落在我脸上,声音冷硬嗤笑:“朕以为你真的变了,真的改了。
“原来还是本性难移,容不下蓁蓁!
“你身为一国之后,竟对怀孕的后妃下手!”
我一脸坦然地听着,神色平静。
珑玥脸色惨白,忍不住想要替我辩解。
我按住她的手,止住她的动作。
宋砚临在气头上,眼里只有江蓁蓁,珑玥送上去,真成了炮灰。
他冷厉道:“叶尘香,你给朕跪下!”
周围人错愕。
我是一国之母,又如何?
伤了他唯一深爱的女子,也要向她下跪。
炮灰就是炮灰。
18
我解了头上发冠,当跪则跪。
跪在冰冷的寒石小径上。
宋砚临唇线抿紧,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一句话也不说,跪就跪了。
他眼中怒意已然要吞没一切,比看见江蓁蓁见红,更加暴怒。
打横抱起江蓁蓁,他快步地离去。
我这一跪,直跪到半夜。珑玥心疼我,陪我一起跪着。
她不住拭泪,自责:“妾身拖累了娘娘,害了娘娘!”
膝盖下又冷又疼。
林园的日光渐渐地偏西,寒意涌上,我不住地咳嗽,还在安慰她:“本宫之主,不为你出头做主,还有谁能帮你?
“等皇上查清楚一切,会还我们清白。”
等宋砚临查清楚,已到了半夜。
茶儿哭得像个泪人,扶着我走回坤和宫。
只是我没想到,宋砚临也在这里,等我。
他挥退众人,抱着我,身上一股浓重酒气。
江蓁蓁是女主,孩子岂是那么容易没有的,所以宋砚临才有闲心丢下她来找我。
“尘香,我错怪你了。”
他没用“朕”的自称。
“你为什么不解释?就这么恨我吗?”
恨?早就不恨了。
我轻咳着说:“皇上担忧贵妃,心急之下,错怪臣妾,臣妾也能理解。”
不知这句话,怎么就刺激到他了。
他身子先是一僵,双眼通红地盯着我,压抑着情绪。
忽然抱起我,重重地放在床榻上。
“皇上……”我背后很疼。
他知道我身体不好,往日和我相敬如宾,但总有一分温柔。
这一次,他像是失控了。
“尘香,为朕生一个嫡子,以后江山天下都是他的!”
宋砚尘,是想用孩子补偿我?
他要我困在深宫里,同江蓁蓁去争。
也要我的孩子,同江蓁蓁的孩子争。
我没有答应,也没拒绝。
我没有那么傻。
书里,我是被叶玉芝下了慢性毒药,坏了身子,怀上孩子后骤然小产,一尸两命。
死在宋砚临最爱我的年华,腹中还有他的骨肉,死状凄惨可怜。
正因如此,我成了宋砚临心底不能碰的伤。
只有死人,才能成为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宋砚临刚放开我,睡下。
宫门被敲响。
门外江蓁蓁身边的贴身宫女,嗓音扯得又尖又长:“皇上,娘娘肚子难受,皇嗣在里面折腾娘娘。
“娘娘哭得厉害,叫皇上名字,奴婢求皇上去看一眼贵妃娘娘。”
宋砚临抱着我的手臂绷紧了。
昏暗罗帐中我弯了下唇角。
我以为女主是不屑用这般争宠手段的。
原来不管是谁,陷入情网,都会变得不像自己,百般丑陋。
不等宋砚临动弹,我推了推他:“贵妃身子和龙子要紧,皇上去看看吧。女子在这种时候最是脆弱了。”
宋砚临还是坐起身,在我额头上吻了吻:“尘香,早日诞下朕的骨肉。”
等他走了,我唤来茶儿:“熬一碗避子汤过来,要浓一些。”
19
喝下药,我做了长长的一梦。
梦里有个声音反复地和我说——
只有死,这一梦便能醒,真正地回家。
我惊醒过来,满头冷汗。
等平静下来,我细细地体悟,只有死,完成书里叶尘香的一生,我才能从这场梦里解脱。
醒来后,茶儿凑到我跟前,低声地说:“娘娘,珑嫔殁了。”
我回不过神,昨晚不是还好好的,从林园各自回宫?
“怎会?”我失神自语。
茶儿劝我:“娘娘别伤心,不怪您。这是皇上的意思,珑嫔没有故意害江贵妃,却也惊了贵妃的胎。据说熏艾之后,才止住血。
“皇上对贵妃的疼爱,后宫无两,见贵妃病颜娇弱,下了旨意送珑嫔离开。”
对他而言,珑玥只是无关紧要的替身。
正主回来了,替身留着也没了意义。
我努力地改变剧情,也只多留了珑玥一段时间。
珑玥死后,我尽量地为她风光大办,以宫妃的规格,送她下葬。
尽我所能地为她壮排场,洗掉她身上平康坊的印记,不会再有人笑她是青楼出来的妓子。
江蓁蓁到了预产期,我的肚子也没动静。
后来,宋砚临再不提,由我生嫡子的事,来我宫殿的次数也减少了。
秋雨打在梧桐叶上,江蓁蓁疼了一夜。
宋砚临在宫外守了一夜。
江蓁蓁难产,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地往外端。
我坐在坤和宫里等消息,孟凝和叶玉芝相约也来了。
听到江蓁蓁难产,迟迟地不见孩子出来。
孟凝不喝茶了。
叶玉芝放下手里的果脯。
孟凝揉着肚子:“还好皇上没用,没让我遭那罪。”
叶玉芝坐立不安:“不然,让臣妾去看看,说不准能帮上忙。”
我眉心一跳,按住叶玉芝:“别去添乱,江贵妃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珑玥死了,不能让叶玉芝再出事。
后来,太医出来问皇上,保大还是保小。
宋砚临的脸色暗得能滴出水来,咬着牙:“贵妃、皇子,朕都要保下,他们有一点闪失,你们都跟着陪葬。”
江蓁蓁有女主光环,逢凶也能化吉,最后生下皇子,母子平安。
故事到了尾声。
我这个炮灰,也该退场了。
20
经过了生死考验,大约宋砚临彻底地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负了天下,也不能负了江蓁蓁。
六宫成了摆设。
他每日陪着江蓁蓁,守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而我拉着孟凝,叶玉芝听戏,打叶子牌。
可惜,本该的四个人,少了一个牌搭子。
又是一年,悄无声息地过去。
我喝了一年的药。
叶玉芝闻到苦涩药味,欲言又止,后来还是问我:“姐姐身体哪有不适?大凉的药吃多了,伤身,何况姐姐身子本就根基孱弱。”
我笑着擦去唇边咳出的血:“这些日子上火,是太医开的方子,你大可放心。”
京城落雪,我听了最后一场戏,没有带上她们。
朱红的戏台落满雪,没有锣鼓,没有戏子……
只有我坐在台下,安静地看着。
前尘往事,咿咿呀呀而过。
二十五年凄凉戏,你我皆是戏中人。
这戏,该落幕了。
漫天的朔雪,如梦如幻。
我“噗”地吐出一口血。
裹着满身金织银线的荣华,摔了下去。
21
我死了。
但又在电脑前醒了。
身上还穿着我死时的凤袍,华丽首饰一样没少,也算是对我穿书这些年的补偿。
黑洞洞的电脑屏幕,映出我傻愣愣的脸。
谁能懂啊!
“我草,本宫终于回来了!”
不用受狗男人的窝囊气了!
从书里带出来的古物,我全都卖了。
一转眼,我直接从一个破看书的,成了富婆。
夜夜泡吧,专点和宋砚临长得相似的男模,用小皮鞭“啪啪”地抽。
昏天黑地地玩了几晚,我忍着宿醉头疼,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
被路边书摊吸引。
古言天后再出新书,连载完结。
很巧,正是我穿的那本。
我哆哆嗦嗦地翻开书页,看到我死后——
22
茶儿等了很久,没见我从听音阁出来。
她一声声地唤着“娘娘”走进去。
看我唇边挂着一丝解脱的笑,身上覆着廊外飘落的白雪,早已没了呼吸。
宋砚临守了我尸首三日。
也是我的死,分走了他和江蓁蓁形影不离的三日。
没人知道这三日,他对我尸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孟凝,叶玉芝不敢相信,我这样轻易地就故去了。
昨日还约好吃下午茶,打牌的人,今日之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她们愣了好久,才哭得泣不成声。
宋砚临三日没合眼,眼底血红,没有多余的话,命人将我葬入皇陵。
至此之后,每一年落雪,他都会去听戏,只一个人,就连宠爱的江蓁蓁和皇子也不带。
戏台上没有锣鼓戏班。
只有空荡的回音,和他的倒影。
戏中人,看戏人,谁又能分得清?
人死了才会被悼念。
我还是成了他往后余生,刻在心底的白月光。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书中人都老了。
孟凝和叶玉芝还记得我,聊起我。
“你说皇后姐姐,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
“有没有将我们忘了?”
我紧紧地捂着唇,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泪流满面。
我守护过的女配,她们活到了最后,一生荣华,有了善终。
隔着两个时空。
我们都还记得彼此。
也永不会相忘。
来源:清爽西柚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