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暗淡的眼神突然光亮起来,又在瞬间黯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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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知胥予你
陆家以我为耻,对外隐瞒了我的存在。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我的保命符。
被灭门之后,我女扮男装上了战场。
家仇可以不报,但是军权我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
1
「觅儿,你来了。」
已是耄耋之年的陆廷,倒在血泊中。
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暗淡的眼神突然光亮起来,又在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故意迟来的,您看不出来吗?」
我蹲下,直视陆廷已经无法聚焦的眼睛。
「觅儿,爹没有脸面求你保全陆家,爹只请求你放过妹妹。」
陆廷已经气若游丝,仍然用尽力气握住了我的手。
我看了看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的陆星遥,厌恶地甩开了陆廷的手。
「我是无人教养的野种,哪里有陆星遥这样清贵的妹妹?」
瞅了瞅陆星遥脖子上的凤血石坠子,我凑到他耳边,语气越发冰冷:
「您当初将我卖到妓院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求我的一天?」
陆廷面容逐渐扭曲起来,眼神里竟然有几分愧疚,手指了指陆星遥便咽气了。
我厌恶地拍了拍不小心沾到血迹的衣袂:「陈炎,先把这里收拾干净。」
「是!陪戎校尉!」陈炎随即下去分派任务。
我旋即准备回府换下这身沾满血腥的衣衫,走到门口却被陆星遥拦住去路:
「哥哥……星遥好疼……」
一边说一边向我展示了手臂上的伤。
前半生一直养尊处优的小姐,细嫩的手臂上赫然两道五寸长的刀伤,还汩汩地往外渗血。
见我不言语,她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木剑递给我:
「哥哥,这是之前欠你的生辰礼物。」
我终究还是心软了。
「陈炎,把这小妮子关进牢房听候发落。」
「是,校尉。」
陈炎前脚刚走,太子萧衍后脚便到了现场:
「校尉大义灭亲的坚守,本宫一定禀明陛下要好生嘉奖。」
我向太子拱手:「下官分内之事,何谈嘉奖。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萧衍摆了摆手。
从始至终眼神并未在我身上停留过片刻。
刚回府便撞上了皇帝召见的旨意。
「陈炎,陆星遥你亲自看着。」
「校尉放心,陈炎明白。」
陈炎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旋即又垂下眼皮。
从军三年,我和他已经有了默契。
「觅儿,辛苦你了。」陛下走到我身边亲自扶起我。
「陪戎校尉陆星觅向陛下复命,此次已将叛贼陆氏全数剿灭!尸体已经悬于闹市以儆效尤!」
「哎好好好,到朕身边来,让父皇看看觅儿瘦了没有。」
陛下拉着我,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在了皇位上。
旁边的言丞相虽然已经在朝堂摸爬滚打四十多年,但面对陛下如此的厚待,脸上还是闪现了一瞬间的鄙夷。
「原本父皇并不赞成你继续参军,但是现在看来虎父无犬女,朕的女儿就是这般争气!」陛下龙心大悦,笑得爽朗。
「陛下,如今公主已亲自剿灭叛贼陆家,现在就是向全天下昭告公主身份的最佳时机呀!」
言丞相此话不过是想将我禁锢在公主的笼子里,给他的废物儿子让出仕途高升的道路。
「父皇,女儿得上天庇佑才得以认祖归宗,眼下更想多为父皇分忧。女儿愿意成为父皇最得意的那把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立刻跪下。
「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女儿!就如星觅所愿,只是往后便不可再姓陆了——」
他转过身去,背影坚毅。
「小华子,传朕旨意——九品陪戎校尉陆星觅,剿灭叛贼有功,封为六品昭武校尉,赐黄金百两,蜀锦百匹,赐皇姓萧!」
从勤政殿出来,言丞相拱手向我道喜:
「公主真是深受陛下宠爱,赐皇姓这样的殊荣可是本朝第一人啊!」
「言丞相,下官还是更喜欢您称呼我昭武校尉。」我拱手还礼。
「哎是是是,昭武校尉全凭自身从九品蹿升到六品,实在是令人敬佩啊。」
语气全是敬佩与称赞,却能让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不舒服。
「言丞相为社稷鞠躬尽瘁四十余年,若下官没有记错,明年便是言丞相告老还乡之际吧。到时下官会多向陛下进言,让言丞相安享晚年。陛下感念您的付出,必然从善如流。」
老头子没绷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下官先行告退,言丞相慢行。」
陛下生性多疑,在言丞相之前,已有三位丞相在临近还乡之际无辜卷入朝堂斗争,兔死狗烹。
陛下谨小慎微,他不能放纵某个家族在朝堂扎根。
他盼望着朝臣们互相制衡的同时,还能替他卖命。
毕竟他的皇位便是这么来的。
2
「校尉,陆星遥小姐在您的房间。」
「嗯,封锁消息。」
「陈炎明白。」
我亲自给陆星遥送去餐食,小姑娘被吓坏了,一直躲在角落不肯出来。
早前送来的食物也没有动过一口,藏在床脚怯生生地看着我。
「星遥,快来。姐姐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少女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从床脚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姐姐,星遥以后只有你了。星遥一定会好好听话,求姐姐不要抛弃星遥。」
我为她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始终是对她有愧的,毕竟整个陆家是我亲手了结的。
在陆家的下人都不能掩饰对我的鄙夷时,只有她在我初到陆家时来牵我的手喊我「姐姐」。
我对这样的善意受宠若惊,便将身上最值钱的凤血石坠子送给了她。
这坠子是母亲的东西,也许是哪位恩客的赏赐。
自我有记忆起,我便是陆家最多余的存在。
我的母亲是陆廷养在外面的妓子,没想到一夜风流竟然有了我。
母亲上门向陆廷讨要说法,陆廷恼羞成怒竟然派人杀了我的母亲。
彼时我才四岁。
陆家主母黎雪枝不忍,将我偷偷养在陆家别院。
这一养便是十二年。
终于还是被陆廷发现了,我便被他卖到了妓院。
那时我才十六岁。
黎雪枝也被休了,那时的陆星遥也才十五岁。
我不堪忍受被老鸨逼着接客,偷跑到了大街上却被妓院里的打手抓住。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她放过我。
她梗着脖子大喊:「星觅姑娘,你怎么那么轴呢。跟着妈妈我啊,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说我付了银子,你就得替我挣钱。要么还钱,要么挣钱!」
我大骂她强抢良家女子。
老鸨扯着尖锐的嗓子:「就是你爹把你卖给我的!我可没有抢!再说你娘不也是从这儿出来的吗,妈妈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在那一瞬间放弃了挣扎。
幸而遇见那时还是楞头青的陈炎,原本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他突然拉着我开始跑。
「星觅……我们去参军吧……这样她们就不敢再找你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耳边的风猎猎作响,他的声音清澈得像是山泉。
3
武朝不允许女子参军,我在军营里如履薄冰。
幸好还有陈炎。
在他的掩护下,我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靠着在军营里习武,我的武功越来越好,身体也越来越强壮。
南征百越时,我一人便取得敌军十六个首级被封为九品陪戎校尉。
甚至在陛下来军营巡视时,林诉梅将军还让我和陈炎作为佼佼者站在最前排。
只是没想到我和陈炎被林将军要求在陛下面前切磋武艺时,陈炎竟然不小心划断了我身上盔甲的绳子。
一瞬间,女儿家的曲线暴露无遗。
身边的大大小小的官兵跪了一地求陛下放过他们考察不周之罪。
座上的陛下却看着我神情恍惚起来,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我身边,拨开了我右耳后的头发。
我这才知道我耳朵后原来有一个蝴蝶胎记。
他突然抱住我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竟然笑出了眼泪。
后来那天在场的官兵都被陛下调进宫成为了禁卫军。
原来我不是陆廷的女儿,我母亲也不是什么妓子。
我母亲原是富商家的小姐,陛下当初还是前朝的刑部侍郎时在苏州邂逅了我娘。
因为朝廷急召陛下便在某天夜里匆匆离开未留下只字片语。
母亲因为未婚先孕生下我之后便被赶出家门。
可是她还是不愿死心,带着我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了京城想寻我爹。
又被人骗进了青楼做起了皮肉生意。
可陆廷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也只是母亲众多恩客中的一个。
只不过和母亲海誓山盟之后变卦了而已。
我并没有杀错人。
此刻我站在皇帝的营帐内,眼神不聚焦地望着他。
「朕后来在苏州只打听到月儿生了一个女儿,耳朵后有一个红色的胎记。」
皇帝拨开我右耳后的头发,抚摸着那块胎记。
「其他的便一无所知,周边的邻居都说你们母女被扫地出门,估计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过。
「可上天着实待我不薄,最终还是让我找到了我朝思暮想的女儿。」
他语气都欢快起来,将我搂在他怀里。
「爹?」我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搂住他。
「哎,父皇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他将我搂紧了几分。
「姐姐?」星遥的呼唤将我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嗯,我没事。吃饭吧。」我甩甩脑袋继续往她碗里夹菜。
「姐姐。之前我送你的那把木剑你带着吗?」星遥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我放在书房了。」
「姐姐,那把木剑你要随身带着,可以代替我陪在姐姐身边。保佑姐姐平安。」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我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
4
吃完晚饭,便接到皇上的圣旨。
柳南水灾泛滥,命太子与我一同前去治水。
我知道这又是一道幌子。
和剿灭陆家一样,我不过是走个过场。
陆廷当丈夫当父亲都不行,偏偏还做了一个清官。
经常面刺皇上的过错,以陛下的小心眼子,早就想除掉他了。
灭门陆家的也不是我麾下的人,而是太子。
我的出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为以后平步青云当个垫脚石。
父皇因着对我的愧疚,现在想极尽所能补偿我,几乎对我百依百顺。
而这次派我和太子一同治水,是让我此后辅佐太子的意思。
回来我便又可以升官了。
初到柳南,满目疮痍。
房屋庄稼牲畜都被洪水洗劫一空,水面上还漂浮着猪羊的尸体。
上万百姓无家可归,大部分的难民便逐渐往京城涌入。
出发前我先在京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设立了粥棚。
再联合城中的大夫为防止洪灾之后的瘟疫做准备。
最后派遣我麾下一半的兵力为难民搭建临时的庇护所,同时还能维持京城的秩序。
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哪里见过流民。
我只怕他们一气之下便断送了我的仕途。
还留在柳南的都是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与老人。
眼下要紧的是先安置好老人和孩子,然后再疏通水患。
到柳南也有几日了,昨夜还撞上了一场暴雨。
搭建在高处的庇护所在风雨里岌岌可危。
我看着窝棚里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与老人,不免长叹了一口气。
「陈炎,第二批赈灾粮还有几日能到?」
「估计明日就到了。」
「你去安排人把官驿的存粮先分发给百姓,切记维持住秩序。」
「是。」
我将随身带着的干粮递给了一位蜷缩在墙角的老婆婆,并掏出手帕为她擦了擦沾满泥土的额角。
「昭武校尉真是雷厉风行。临行前父皇告诉我说,此番他让本宫带着你不过是为了缓解他心中的愧疚,如今看来倒是本宫沾了校尉的光了。」
身着粗布麻衣的太子站在我身后,给老婆婆倒了一碗水递了过来。
「兄长不必如此客气,此行父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妹妹愿意追随兄长,共建太平盛世。」
我一边替老婆婆擦脸一边回复太子的阴阳怪气。
「本宫听闻此前言丞相称呼妹妹为公主都惹得妹妹不悦,现在妹妹乍然称呼本宫为兄长,倒是让本宫有点受宠若惊了。」
真不愧是皇上的亲儿子,一样的敏感多疑和难以应付。
「兄长哪里的话,此行还要仰仗兄长多多照应。」
我已经将姿态放得很低了,希望他见好就收。
虽然我也知道我这个流落民间的公主分走他的宠爱会惹得他不快,但是我又分不走皇位,至于这样句句夹枪带棒的吗?
「报告校尉,存粮已经安排分发了,应该能撑到明日第二批赈灾粮到来之时。」
陈炎办事越来越利索了,我心底欣慰的同时肚子却不争气地开始咕咕叫起来。
余光瞟到太子嘴角不易觉察的一丝笑意。
「陈炎,将最新救出的百姓都安置好之后就快点来淮安河,治理水患还需要你。还有尤其记得安排几个人维持秩序,天灾之际难免有居心叵测的人蠢蠢欲动。」
试图用公事转移尴尬。
「是!校尉。」
陈炎前往难民集中的地方开始执行安置任务,临走之前将自己的干粮塞在了我手里。
「妹妹,你流汗了。」
上一秒还跟我阴阳怪气,下一秒便极尽温柔地称呼我妹妹。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萧衍抬起手帮我擦拭鬓角渗出的汗珠。
他的脸生的着实好看。
眉眼温润,鼻梁高挺,皮肤白皙。
即使身着粗布麻衣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贵气。
虽然此前和我呛声阴阳怪气惹人讨厌,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副皮囊是真的好看。
眼睛总是雾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底。
当他逐渐碰到我的右耳时,我才如梦初醒,一把将他推开。
这是你亲哥啊!!!
我在内心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兄长,淮安河那里还急需处理,我们快过去吧。」说完我便从他面前逃走了。
5
淮安河的问题也是朝堂腐败的一角。
上游河堤两边的土壤土质松软经常发生塌陷。
如果不及时疏通,夏季雨水充沛便极其容易发生水患。
皇上也为此事曾经拨款十万黄金要求工部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没想到工部腐败至极,层层贪下来到基层各县的黄金还不足百两。
由于人手不够便每次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再加上上游经常塌陷,问题便积累得越来越严重。
水患波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最可恨的是户部呈上来的公账竟然每一笔都对的上。
这从京城飘来的腐烂的味道啊,此刻我站在柳南都能闻到。
皇上每每问及此事,工部只说该做的都做了,但是无法与上天的力量抗衡,请陛下降罪。
地方与中央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没有人敢去挑明水灾问题的根本。
皇上为免朝堂动荡也只能暂时将这个问题按下不表,但是几乎每年都要亲自出访柳南这个多灾多难的地方。
皇上亲自出马,各县官员也能多装一会儿。
今年按照惯例,再有七日,皇上一行人便该到了。
「兄长,依你之见,这水患应该如何处置啊?」
我和太子站在桥头,脚下是湍急的水流。
「这并不难。将水流分散即可,这样还能灌溉庄稼。河堤两边多种树就能解决。但若是要根治水患,还需要从朝堂入手。」
我看到他眼里的坚毅与决心,我知道他将来会是一个好皇帝。
若是能辅佐一位真心为国为民的皇帝,也是一件好事。
「小心!」
出神之际,我竟然都没有意识到脚下打滑。
还好太子眼疾手快将我捞到了他怀里。
「校尉!陛下到了。」陈炎不知站在我身后多久了。
「不是还有七日吗?怎么今年来的这么早?」我从太子怀里挣脱出来。
「今年水患尤为严重,陛下担忧百姓便提早动身了。」
他顿了顿,然后将披风盖到了我肩上。
「校尉风寒还未好全,需得注意身体。」
从军三年,他一直像哥哥一样照顾我。
「本宫倒是不知道这军营里面还有陈炎副尉这样细心的人,还以为都是些不懂体贴的糙汉子呢。」
太子将手上的汛期任务图递给陈炎。
「兄长,我与陈炎当年一同参军入伍。说起来,当初还是他将妹妹从妓院救出来的。」
与父皇相认之后,我为免他心疼并未与他讲述过此前的遭遇。
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亲人讲述起那段几乎绝望的日子。
「那陈炎副尉便是皇室的恩人了,稍后陛下面前本宫必然为副尉讨要应得的奖赏。」
这话乍一听感觉没有问题,但是我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倒像是在挖苦陈炎。
「殿下言重了,校尉与我一路扶持,何谈奖赏?下官只愿永远追随校尉,一起共建太平盛世。」
陈炎谢绝太子的美意便告辞去处理分散水流的相关事宜。
6
「觅儿,快到父皇身边来!」我还未行礼便被父皇拉到了身边坐下。
「儿臣给父皇请安。」
「请什么安?你看看你把你妹妹照顾得都瘦了一大圈儿!出发前朕怎么跟你说的?!」
陛下斜睨了太子一眼,没好气道。
「父皇,这不能怪兄长。治理水患本就迫在眉睫,觅儿也是真心想为父皇分忧。您看兄长也瘦了一大圈呢!」
我慌忙替太子开脱。
少给我树敌吧,真的求求了。
朝堂一个言丞相已经够我头疼了。
他日若是太子真的登上皇位,怕是第一个弄死我。
父皇捏了捏我的脸,满脸慈爱地看着我:「那觅儿说说,水患治理得如何了?」
「临行前兄长便提前在京城设置了粥棚、搭建了临时庇护所应对涌入京城的难民,因而留在柳南的难民便只剩下无家可归的孩子与老人。三天前柳南的庇护所也已经搭建完毕,目前大部分难民都安置好了。眼下只剩下疏通水患便可。」
每一句话都是在向太子投诚。
我说完之后给太子递了一个眼神,他立刻心领神会。
「父皇,水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工部与户部狼狈为奸贪污修河款十万黄金,导致上游塌方造成的拥堵无法及时疏通,这才致使每年汛期便水患不断,还请父皇明察!」
陛下沉吟了一番:「水患问题朕并非不知,但前朝盘根错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子可有对策?」
「若父皇信任儿臣,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此次水患便是一个将官员腐败连根拔起的好时机。请父皇让妹妹与儿臣一同处理贪污问题!」
???
怎么把我拖下水了?
「朕听小华子讲了在陆家所见还怕你兄妹二人不和,如今看来倒是朕多想了。」
「老奴老眼昏花差点阴差阳错挑拨了二位殿下的关系,还请陛下赎罪!」
华公公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请罪。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朕还没怎么着你呢。快起来,别在孩子们面前丢人了。」
皇上瞅了瞅瑟瑟发抖的华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
「这水患问题朕便放权给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与言丞相商量。他为官四十余年总能提点你们兄妹二人几分。」
「父皇,既然您今日来了。能陪觅儿去街上走走吗?此前一直忙于治理水患,即使去巡视也只是匆匆几眼,都没能真正看看百姓水患过后的日子。」
我摇了摇父皇的手臂。
「行,觅儿既然说了父皇就一定奉陪。」
洪水过后留下的动物尸体和人的尸体一起正一车车运往城外掩埋,否则就将引发瘟疫。
临时搭建的庇护所不敌前几日连绵不断的风雨已经摇摇欲坠。
奄奄一息的老人七零八落地躺在草堆上,眉头紧蹙似是痛苦不堪。
小孩子倒是不知人间疾苦,正三两个凑在一起编着草蜻蜓。
「小华子,传旨下去:柳南各级官员寅时到官驿述职,迟到的全部斩首。」
陛下眉头紧锁。
「是,陛下!」
「哥哥,这个送给你。」
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跑过来把草蜻蜓塞到了太子手里,又把草蝴蝶塞到了我手里。
她又扯了扯皇上的衣袂:「爷爷别难过,你如果饿的话,我可以把我的窝窝头分给你吃。」
陛下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好孩子,是爷爷对不住你们。」
眉头皱得更紧。
回官驿的路上。
陛下像寻常人家的父亲一样,一手牵着太子,一手牵着我。
「朕膝下福薄,原本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女儿回到了朕身边。这辈子朕算是无憾了。若是明德皇后还在……」
嘴上说着幸福,语气却实在落寞。
「父皇,母后的事情不能怪您。母后化为天上的星星,此刻也不愿意看见父皇您如此责备自己。」
「衍儿,朕知道你还在怪朕……」
「父皇小心!!!」
7
「衍儿别追了!先救你妹妹要紧!」
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太子的房间里。
「觅儿,你醒了?伤口还疼吗?饿不饿?父皇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星觅糕。」
一叠声问了我好几个问题,还打开了身边的食盒。
「你怎么那么傻,朕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女儿。若是这次又失去你,你要我怎么活下去,我怎么向你母亲交代?」
没想到一国之君竟然在我面前掉了眼泪。
「父皇怎么知道我爱吃星觅糕?」
我抬手轻轻拭去父皇脸上的眼泪,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原来被父亲爱着是这样的感受。
「朕听你哥哥说,你自从来了柳南之后便念叨着要吃星觅糕点。因为处理水患相关事宜一直没有机会。」
萧衍将药端过来,亲自喂我喝药。
我受宠若惊:「还是我自己来吧。」
「觅儿,让你哥哥喂你吧。李太医说这伤口再往左移一寸,朕便再也看不见朕的女儿了。朕好不容易才将你找回来,不能再失去你。」说着说着皇上便又抹起了眼泪。
杀伐果断的武朝开国皇帝萧遥竟然是这样一个爱哭鬼。
「张嘴。」
太子的声音依旧清冷好听,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觅儿,此次救驾有功可有想要的奖赏?」
皇上替我掖了掖被子。
「父皇为我落泪,哥哥喂我吃药便是最好的奖赏了。」
咽下第一口药,我眼睛也开始有点湿润。
「朕的觅儿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啊,竟然已经不懂得享受父兄的疼爱了。」
皇上更加心疼地将我搂在怀里,还差点撞翻了太子手里的汤碗。
二人面面相觑。
我忍俊不禁:「那便请父皇给觅儿升升官吧,后面处理贪污也更方便一点。」
「行,朕便封觅儿为三品归德大将军,再赐予钦差大臣称号,让你掣肘少一些。」
陛下去处置柳南各级官员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太子。
「其实你比我更清楚水患的根本在哪里。」
太子放下药碗,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冒出来一句:
「小女孩这招你用的不错。」
「兄长,我没有用什么招数。我只是让父皇亲眼看见了苦难而已。」
为什么皇室的人总喜欢将真诚都定义为手段呢?
「那为什么在此之前的那么多年,他都看不见呢?」
他端起粥碗,一边搅动一边吹凉。
「因为那个小女孩让他意识到如果经历水患的是你,他会有多心痛。张嘴。」
水患相关处理完成后,我与皇上太子一同回朝。
归德大将军的名号更是在我回京之前便传遍了京城,都道朝中有位青年才俊,年纪轻轻晋升速度令人咂舌。
更有些消息灵通的大臣夫人,已经明里暗里通过言丞相或者陈炎给我说亲。
此次我的表现也彻底扭转了言相对我的偏见。
他为官多年,在朝中威望极高,说话难免直接:
「一天天的就知道招女婿,就不能给国家、给社稷、给皇上留点可造之材吗?!」
原本这番话算是替我回绝了大部分说亲的朝臣,结果没想到长公主跳出来亲自找到皇上请求为女儿赐婚。
皇上只得昭告天下,这是他遗落民间的公主啊。
听说后来长公主的女儿灵萱郡主在家里哭了七日,哭得皇上不得不同意退而求其次将郡主许给了太子。
父皇说,反正都是兄妹,长得也挺像的,凑合过吧。
太子说他为我付出了太多,让我先答应他一个要求。
我也怕他跟我胡搅蛮缠,便一口答应了。
8
我被父皇封为宁安公主,大赦天下。
武朝不让女子参军,父皇硬是为我破了例。
好吧,其实是我软磨硬泡外加卖惨求来的。
武朝依然不允许女子参军,只有我是唯一的例外。
祭天结束之后我便和太子从工部侍郎入手,牵扯出了贪污案盘根错节的根。
没想到生性多疑的父皇竟然并没有觉察工部侍郎与户部侍郎竟然是远房亲戚。
「杨大人,您是不是应该向本宫解释一下,您作为工部侍郎是如何求娶到彩礼为五百两黄金的苏小姐的?」
萧衍坐在堂上,正漫不经心地喝着一杯茶。
工部侍郎跪在下面,身上血迹斑斑——已是吃过一番苦头了。
「殿下,下官是靠每年攒俸禄,攒了整整五年——」
「放肆!!」
太子猝不及防一声大喝,差点把旁边正在吃糕点的我吓得噎死。
我急促地咳嗽起来。
「觅儿,你没事吧?」
太子的温柔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这人变脸这么快的吗???
我诧异地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一脸震惊的工部侍郎。
「看什么看,亲兄妹!」
他的声音又粗粝起来。
「侍郎每月俸禄50两白银,一年不吃不喝就是600两白银,是不是本宫不发火你就把本宫当傻子啊?!你当本宫黄金白银不分的吗?!」
此言一出我一口茶水喷在了杨大人脸上。
太子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只银镯,杨大人看见之后脸色煞白,立马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
贪污案算是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往后的事情就好办太多了。
「想不到杨大人竟然是一个痴情种,看到苏小姐的东西就全都招了。」
我不禁为英雄难过美人关感叹。
「这是他娘的东西。」
太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那至少说明这是一个孝顺的人,如果一个人对父母孝顺,那就证明还有救。」
「觅儿,男人只喜欢女人的皮相,并不在意女人的灵魂。」
太子并不理会我的感叹,反而感叹起风花雪月来。
「那杨大人求娶苏小姐时,宁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挪用修河款。如今数年过去色衰爱弛,苏小姐依然被他养在府里却不管不顾。他今年又添了三房小妾。」
「那兄长你呢?」我昂着头望着他。
他并不回避我的视线,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我满是期待:
「萧衍没有喜欢的人。」
我受不了他的目光垂下眼皮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倒是我先败下阵来。
9
贪污案由于打开了杨大人这个人突破口进行得十分顺利。
修河款一案引发朝野震动。
工部与户部几乎是重新换了一批人。
百姓拍手叫好,颂赞太子和宁安公主功利千秋,高呼我大武国祚绵长。
结束贪污案之后,没想到百越竟然在此时来犯南境。
贪污案让朝中人人自危,可用的武将在此之前都被父皇派往北境抵抗匈奴。
如今竟然没有可用的将才。
我主动请缨南征百越,父皇长叹一声还是随我去了:
「朕便封宁安公主为从一品骠骑大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南征百越。」
「臣必不辱命,必叫百越血债血偿!」
我在林目关遇到了同样一身铠甲的太子。
「觅儿不必担心,兄长会好好监国等你凯旋。」
我还没有开口便被他打断,只好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兄长保重。」
我抬手拍落他肩上的枯叶,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住了想拥抱他的冲动。
军帐内,陈炎回来复命:
「将军,我已经将敌方的粮草烧干净了。他们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嗯,干得不错。」
我拍了拍身边的林诉梅:「林将军,子时与我一同从东路进攻。陈炎,你和顾将军在子时三刻带一万精兵从西面进攻。对方驻扎的位置实在不对,怎会在前是河流后是高山的地方扎营,这不是天助我也?」
很快我和林将军便带领三千精兵攻入了对方东路,一路顺畅,轻松捣入对方军帐。
我以军帐旁边的野草掩身举起随身的水壶向旁边的林将军示意:
「林将军,此番大捷回朝我便向陛下请旨封您为四品忠武将军!到时候林将军可得好好款待我呀!」
林将军同样举起水壶向我示意:「那便多谢骠骑大将军美意了。」
话音刚落,百越的队伍便浩浩汤汤举着火迅速将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一把匕首抵上了我的脖子。
「好你个林诉梅,这么多年我竟然毫未察觉!」我咬牙切齿。
「感谢公主这些年的照顾,我会向百越王求情为您留个全尸。」
「叛徒!!!」
我话音刚落便被扇了一巴掌,林诉梅用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盯着我:「我本就是百越人,这叫保家卫国!这次抓获武朝公主,可以直接与武朝皇帝谈判了。」
「林诉梅,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天真。抓到一个公主就想跟皇帝谈条件?」
「那我们便赌一赌吧,看看你在那武朝皇帝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
我身上的武器都被搜走了。
被塞住嘴巴捆住手脚不知道被扔在了哪个军帐内。
外面站着两个百越士兵。
两个士兵还哈欠连天。
我这是被当作诱饵了。
这么明显的诱饵,应该不会有猪队友来吧。
就在我准备轻手轻脚抄小路准备回营地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猪队友!
是不是陈炎?
之前治水患刚为他感到欣慰这就开始犯低级错误了?
10
我刚跑出军帐正好与对面撞了个满怀。
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顾不上和他说话,我抽出藏在头发里妹妹送的木剑。
取出小刀,顷刻间便取了三五个百越士兵的首级。
子时三刻陈炎一行人按照计划带领一万精兵从西面攻来。
林诉梅既知我的作战计划自然早有应对。
陈炎带领的一万精兵损失惨重,最后我目送他带着数个残兵强行突围撤离了。
林诉梅站在军帐前,怡然自得地看着我和乔装而来的太子激烈厮杀:
「公主殿下,您看现在我有资格跟你武朝皇帝谈判了吗?」
「有资格有资格。」我讪笑。
我和太子迅速被拿下,两把冰冷的刀抵上了我俩的喉咙。
林诉梅踱步过来:「没想到一个流落民间的公主,竟然能诱得来当朝太子。如此有情有义的人真不知是武朝的幸还是不幸呢。」
「你怎么想的,蠢猪!」
我看着旁边气喘吁吁的太子,没好气道。
「你要我看着你死在百越手里,让他们把你的头骨做成酒杯吗?!」
旁边的林诉梅眉毛跳动了一下:「这是以讹传讹!我们对战俘很好的!我看二位也是人才,待我们吞下武朝江山……」
「死一个公主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下武朝江山后继无人了你要百姓怎么办?!」
我和太子无视林诉梅,依然吵得不可开交。
「那你要我怎么办?!父皇当初就是这样让我失去母亲,我不想以后让我们的孩子也这样!」
???
大哥,这是可以说的吗?
一旁的林诉梅一脸震惊,没想到此番进攻武朝竟然让他吃到了宫廷秘闻这样的瓜。
震惊得他常年握着腰间长剑的手都垂在了两边。
就连押着我和太子的士兵也不免张大了嘴巴。
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冰冷的匕首就抵上了林诉梅的脖子。
「林将军,您在百越王心中有分量吗?」
太子的声音再度温柔了起来。
他身上佩戴的长剑也被我同时取下扔给了陈炎。
陈炎带来的五万精兵迅速将整个百越军营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将军,在柳南刺杀陛下的也是你对吧?」
一瞬间局势逆转,他还一脸懵。
「你怎么知道的……」
我学着他的样子踱步过去,走到他面前两丈远处站定:
「刺杀陛下的人,右臂上被我兄长划了一道。他下手没轻没重的,那伤口可见白骨。」
林诉梅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心下了然。
「什么叫没轻没重的,若不是我当初下了重手,你能揪得出内鬼吗?」
太子坐在林诉梅的位置上,啜饮了一口清茶:
「这百越的茶就是好喝,拿下百越还是有好处的。」
我揪过一名百越士兵:
「回去告诉百越王,今年进献的东西得加倍了。」
还一脸稚气的少年慌慌张张地跑了。
「哥,其实我还是更喜欢百越的星觅糕,比柳南的更好吃。」
11
班师回朝已经是三个月过后了。
原本一个月的路程硬是被太子一会儿要去看淮宁江一会儿要去看昆仑山拖延得最后花了三个月才回到京城。
一副从小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回京之后向父皇述职的前一天晚上,我的窗外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陈炎!!!」我大喝一声。
很快窗外的人就被陈炎拿下带了进来。
「萧衍,你有病吧?!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我府上干什么?!之前在林诉梅面前演戏你说的那些屁话我还没有跟你算账,你现在就要乱来吗……我告诉你我明天让父皇关你禁闭——」
「你明天就要动手了对吧?」
他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一丝落寞。
我忙于穿衣服的手顿在了半空,手探到了枕头底下握住了刀柄。
「我不是来杀你的。陈炎和你加起来都拿不住我,你以为一把刀就能了结我吗?我是来求你的。」
眼前局势被动,不宜硬刚。
理智上清楚此时更应该提高警惕,可握住刀柄的手却不自觉松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诧异,眼前变幻莫测的局势已经超越我的认知范围了。
「在柳南治理水患时,我就知道了。你右耳后的蝴蝶胎记是朱砂画上去的。」
「你府上的陆星遥才是我父皇的女儿,对吧?」
我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他还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生性多疑的父皇是假装被你骗到了,还是他真的被愧疚蒙蔽了双眼。总之他是真的把你当女儿了,我希望你明天能留他一命。」
他的声音流淌进夜色里,听起来仿佛被抛弃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杀了我?」
「我下不了手。」
他这句话像是一瓢温水浇在了我心上。
「我找了你十几年,怎么可能杀了你?」
「你还在月清娘娘肚子里时,我便认识你了。」
「你送给星遥的凤血石坠子还是那时我闹着要定娃娃亲,父皇送给你母亲的信物。」
「后来陆家灭门也是因为在宫宴上父皇见到了戴着坠子的陆星遥。他坚持要斩草除根,我劝不住他。」
「我知道我们父子对不起你,但我求你留我父亲一命。」
我的心瞬间坠入冰窟。
陆廷决心赴死前,只告诉我这是皇帝存了很久的心思。
而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借机获得他的信任。
关于凤血石坠子却并未提过只字片语。
我一直告诉自己复兴厉朝免不了牺牲。
我只要按照计划复兴厉朝,为此牺牲的人就能在九泉之下瞑目。
原来竟然是因为我,是我亲手葬送了陆家一门。
后来萧衍嘴巴开开合合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有再听进去。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也不知道。
——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对吗?」
我将一把匕首抵在萧遥的脖子上。
「是。」萧遥认命地闭上眼睛。
「那陆星遥呢?」
「她不过是我偶然犯下的错误,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哪里比得上月清皇后……」
「你住口,你没有资格提起我母亲!」
我手里的匕首已经陷进了他的皮肉,渗出了血。
「觅儿,你本该是我的女儿啊。你母亲明明爱的是我,那狗贼仗着自己是皇太子横刀夺爱……」
「这就是你当初起兵造反的原因?」我冷笑一声。
「不就是因为皇太子的身份吗?我若是成为了天下之主就可以夺回她了……」
「所以因为你的贪心,你就放纵工部与户部贪污,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你知道每年死于水患的百姓有多少吗?你知道有多少孩子才刚刚牙牙学语便葬身洪水吗?!」
「在柳南那个小女孩说的话还没有把你砸醒吗?!」
「你每年都装模作样去视察柳南,只是想减轻自己的愧疚感顺便收获美名对吗?」
「你说我贪?!试问我何年何月何日贪过谁的钱?!」
萧遥原本暗淡的眼神蓦然升起一股杀意。
「是!你没贪过钱!但是你有五大贪!你贪名贪权贪功贪威贪胜不知输!天灾可怕,不及贪官污吏可怕!贪官污吏可怕,不及你这个残暴君主可怕!武朝建立至今不过20年!你看看你的朝堂还有多少追随你的人还活着?!」
萧遥眼里升腾起来的杀意就像是被什么打散了一样,一点点消失在了眼底。
「我当初纵容工部与户部贪污,确实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助我推翻厉朝。可自从我在柳南见到那个小女孩之后,我便后悔了。可是来不及了,其间的腐败已经超过我的想象。我点燃了火,烧死了你父母,如今我也要死在这场火里了。」
「你每年都去柳南,那些目光所及都没能打动你,没想到一个小女孩倒是让你想起你的良心了。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他的说辞让我觉得荒唐至极。
「因为她让我想起你……幼时我和你父母还有陆廷经常在一起编蜻蜓……」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别提我母亲,我娘生前从未承认过她爱你,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明德皇后当初以死相逼也未能让你回心转意,却让你在萧衍面前有了装腔作势的理由。」
「星遥的母亲顾清漪作为厉朝细作,为了你丢掉了自己,甚至沦落风尘只为养大你的女儿,她有哪里对不起你?」
「为了给女儿求一条生路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而你甚至连她的名字记错了。」
「出现在你生命里的女人——每一个都对得起你!你也并非是为了情,为了爱,更无论百姓。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我示意陈炎将萧遥押下去。
「觅儿,在柳南你为我挡刀只是为了获取我的信任吗?」
「不然呢?」
我没有迟疑。
「我答应了萧衍不会杀了你,但是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资格去替那些死于水患的无辜百姓原谅你,更没有资格去替我父母以及枉死在你手里的陆廷原谅你。」
「觅儿,从始至终我都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女儿的……」
萧遥的声音瞬间苍老了许多。
「公主,我丈夫死于这狗贼之手,你怎么可以放过他?!我现在就要替我丈夫报仇——」
黎雪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举起匕首便要朝着萧遥心口扎下去。
「爹!!」
星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宫中的。
「妹妹!!」
萧衍也不知道在屏风后面躲了多久。
「陈炎!!」
我如今才知道陈炎竟然是萧衍的人。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最后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陈炎倒在了血泊之中。
「星觅……和你一起在军营当小兵的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你不要伤心……我知道你爱殿下……这个你拿着……你要记得我们的目标……认识你我……」
我紧紧按着他的伤口,血却还是大股大股地从他心口冒出来。
他将怀里的那封信交给我之后便彻底咽气了。
——
我跌跌撞撞从勤政殿走出来,遇上了言丞相。
「殿下,世事无常。下官倒认为目前最急迫的事情是如何彻底修复淮安河一带的河堤,只求天灾人祸都不在落在寻常百姓身上。」
「言相若不嫌弃,还请留在朝中多为天下百姓谋福。」
我强忍下心底的各种情绪,向言相拱手。
「这个自然,不然殿下以为老者此番进宫是来看热闹的吗?」
之前倒是不知言相如此幽默豁达。
「殿下,王朝交替是世间常态,您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便放过自己吧。唯有忧民之忧乐民之乐者方能万古流芳。这才是你要完成的使命。」
12
后来萧遥余生都在柳南修缮河堤,和长公主陆星遥生活在一起,为他的过去赎罪。
陆星觅复兴厉朝之后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位女帝,自然遭到众多朝臣反对。
言相硬是凭借自己的威望让大部分人都不再反对,当然这也得益于陆星觅治国有方。
彻底解决淮安河河堤修缮以及上游塌陷频发问题之后,女帝又下令命言相联合地方各级学堂创办了全国统一的学堂。
要让人人都能识字,为国家的建设出谋划策。
女帝登基三年在民间的威望与认可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长公主陆星遥后来也参军入伍,在女帝登基五年之后南征百越,彻底将其并入厉朝的国土,林诉梅则成为了掌管百越的地方郡官。
女帝大悦借此机会彻底修改了参军的相关规定,准许女子入伍,共同保家卫国。
黎雪枝被女帝封为了太后,掌管厉朝最大的细作机构。
该机构面向全国招生,不限男女,均可报名。
女帝还时不时为太后送去几名男宠,无一例外都与曾经的六品典仪陆廷长相极为相似。
长公主的杀伐果断让北境的匈奴闻风丧胆,主动向厉朝进献,并称未来五百年内两国交好,互通姻亲买卖。
萧衍与灵萱郡主和离之后主动请缨去了匈奴和亲,他说这是在为他父亲赎罪。
可是朝野上下都知道这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帝。
女帝登基七年之后,言相薨逝,举国悲痛。
应百姓的建议,女帝下令为言相在京城建立了寺庙,永世享受香火供奉。
女帝登基六十年,驾崩于柳南,禅位于当年的新科状元柳云初。
陈炎番外
夜色微凉,我看见星觅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她在宫外的府邸。
她将自己藏在书房内,徐徐展开了我临死前留给她的那封信:
「星觅,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再陪着你了。请你原谅我,这三年来隐瞒了你很多。」
「我原本是柳南人。幼时遭遇水患时,幸而得太子殿下搭救,就此便一直追随他。殿下待我极好,对待我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弟弟。」
「那日随太子出游,在潇湘楼喝酒时,他看到了楼下声嘶力竭的你。」
「他于心不忍便让我下楼去帮你。因为不可打草惊蛇,我只能拉着你跑走。」
「原本他让我将你带到他面前,可与你在城内躲藏的日子里我发现了你的身份。」
「不论我们躲到哪里,那陆家的家仆便在哪里出现。最开始我以为是来斩草除根的,后来才明白他们在找自家的少主。」
「我自作聪明地带着你进了军营,吃了很多不必要的苦。后来我逐渐发现你的野心,以为自己阴差阳错与你要走的路不谋而合,才让我稍微从愧疚当中解脱出来。」
「我自作主张和你一起进军营而殿下却没有反对时,我便知道他是喜欢你的。那一刻我也突然明白了我在你生命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你还记得那被风吹就要散架的茅厕吗?你总是拉着我一起说自己害羞要哥哥守住门口,不然便要被老兵调侃得羞死了。」
「第一次上战场时,你还害怕得一直跟在我身后像个小跟屁虫。第二次南征百越的战场上你便像换了一个人,一个人取下十六个敌军的首级。我知道你太渴望成长,你所背负的期望逼迫你要成熟得快些再快些。」
「你被封为九品陪戎校尉那天,高兴地拉着我喝了好多酒,又哭又笑。还拿一部分赏金给我买了一件新的披风,剩下的赏金都给了李二的母亲。你说若是以后能有自己的府邸一定要把李二的母亲接过来。后来你也确实做到了。」
「那日你在军营顶替了星遥的身份与陛下相认,我便明白了。从此以后,这世界上再没有那个跟在我身后喊哥哥的小姑娘了,只剩下杀伐果断的前朝公主。」
「起事前一天,星遥找到我,让我带她进宫再见一见她爹。她知道你为了不让她受伤,一定会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可父亲始终是父亲,尤其是对从未享受过亲生父亲爱护的星遥而言。我无法拒绝,只能遂了她的心愿。」
「星觅,你不要难过。殿下的救命之恩,这一辈子我始终是要报的。他是真心爱你,知道若是妹妹不在了,你只怕是会愧疚得发疯。」
「你看,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私心。星遥是为了自己也为你,她知道那次你为陛下挡刀是真心的。」
「殿下为你也是为了自己,陆家灭门时他最多只能做到纵容你将星遥带走,却不敢与她相认。他知道他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不会真心爱护星遥,说不定还会杀了他来掩饰他曾经犯下的错。」
「而我,是为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知道你深爱殿下,可家国仇恨将你和他隔在两边。若是始终有一个人要牺牲,那倒不如是我。我无父无母,这世界上伤心的人就少了。」
「小厨房有我今天早上为你做的星觅糕,记得热一热再吃,不然会伤胃的。」
星觅攥着信哭得泪流满面,泪水打湿了信纸。
她将头埋进臂弯里,肩膀抖个不停。
自那次李二战死沙场,我便再也没有看见她这样哭过。
我好心疼。
想抱抱她,就像之前每次上战场之前一样。
可是我现在抱不到。
抬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书房外徘徊,我知道她需要的人来了。
我该走了。
萧衍番外
我一直都知道父皇的皇位来的不正当。
那时母亲将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求他不要造反,他只冷眼看了看便带兵攻入了皇城。
我那时才四岁,丫鬟将我抱走了。
我偷听到丫鬟们说:皇城被淮王攻破,皇后上吊自尽,宜伦公主下落不明。
那时的我不懂什么叫下落不明。
直到后来我找了她十年,依然杳无音讯。
我心如死灰到潇湘楼喝酒,偶然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几乎是认定了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我让陈炎下去把她带上来。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人带到了军营里。
事后陈炎来向我请罪。
可是没有办法,女子进军营本就是死罪。
我不能害了她。
直到听说父皇在军营里找回了女儿,我才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陈炎竟然是陆廷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陈炎夹在我和陆廷之间两难,我一直都知道他在找机会报恩。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我也知道星觅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我了。
无论是陈炎还是她的父母。
父皇在宫宴上认出了那个凤血石坠子,坚持要斩草除根。
我没有办法,对于星觅救下星遥我只能做到装作不知。
我知道灭门陆家,也是父亲在试探她。
我也在试探她。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她做得很好。
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应该有的情绪。
我也开始怀疑,她或许真的不是那个人。
那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直到在柳南,我帮她擦汗。
那耳后的朱砂都被汗水弄花了,忙于治理水患她都没有注意到。
我就明白了,父皇是知道的。
他也后悔了,只是可惜这份后悔迟到了这么多年。
看着她将百姓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就明白了,她比我更适合做一个皇帝。
她是真正忧民之忧乐民之乐的人。
挡刀时,她甚至比我还要迅速。
父亲和她都心甘情愿演着这场快要落幕的戏。
这些年里,她都没有被父亲好好爱过吧。
被迫背负了那么多期待的人,不会被给予太多的爱。
我知道她的内心也开始挣扎起来。
我心疼她的挣扎,也害怕她的挣扎。
贪污案处理到最后,我明白她下定决心了。
工部与户部的腐败从前朝就开始了。
这是我父亲笼络朝臣的手段,为日后起兵造反打下了基础。
她不会容忍这样的人做皇帝。
于是我找到她求她留父亲一命。
只是没想到,以此为代价的是陈炎的命。
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和她就没有可能,而我欠她的又何止陈炎这条命。
父亲造反之后的所有,都是我欠她的。
我主动请缨去匈奴和亲,承担起了过去公主被要求背负的责任。
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有多艰难。
草原上四散的牛羊,匈奴的公主都对我很友好。
可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让我不得不去面对心里的悲伤。
在草原上看月亮时,总会无比思念在柳南的那段时光。
不知道在匈奴过了多少年,我终于鼓起勇气主动请缨请求匈奴王允许我押送向厉朝进贡的珍品。
我终于敢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了。
完
来源:橘子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