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在家中排行第四,上头有三个貌美如花的姐姐,是家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我在家中排行第四,上头有三个貌美如花的姐姐,是家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父亲是个末流贵族,十足的破落户。
虽说家道中落,父亲对生活玩乐依旧讲究,府上丫鬟仆人一大堆,是典型的外强中干。
祖产挥霍完了,母亲的嫁妆顶上,靠着这样虚假的繁荣,父亲在临安城也得人尊称一声郑老爷。
后来,母亲的嫁妆也耗尽了,父亲不得不打起嫁女儿的主意。
他说是嫁,其实我们都清楚,那叫卖。
姐姐们长得美,因此卖了好价。
轮到我,父亲犯了难。
1
那是他的视线第一次长久地落在我身上。
瘦削的身量,罩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素裙,毛糙的发间插着一枚泛乌的银钗,往下是苍白的脸,紧抿的唇,分明不讨喜的一张脸。
我看他脸上杂糅的神情,心中有了大概,想必又老又旧的女儿,是卖不出去了。
不承想父亲眼珠一转,哈哈笑起来。
「鹊华像娘,好在一双眼睛清炯炯地随了我,换身衣裳装扮下,也算个小家碧玉。大户人家的正妻做不得,姨娘总是够用了。」
父亲捋着胡须,神色中颇有几分得意。
母亲看看我,眼中似是不忍,但对上父亲凛严的目光,只是将头垂低不再看我。
她说:「都听老爷的。」
出嫁从夫,母亲一向做得很好。
2
我很幸运,没有去做人家的姨娘,父亲收了李家五百两,将我卖给了临安城有名的纨绔做正妻。
出门时,姐姐们也来送嫁。
父亲带着她们,一一介绍给前来道喜的宾客。
「这是我大女儿,女婿如今在知府当差。
「这是我二女儿,女婿坐拥二十八家商铺。
「这是我三女儿,女婿去年中了举,也是前程无量。」
姐姐们大方得体地与宾客寒暄,我罩在红彤彤的嫁衣下,任由头顶的太阳将我炙烤。
即便是在我人生中最盛大的日子里,我依旧不是主角。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停在郑家大门。
没嘱托没不舍,父亲只往我腕子上套了只冰凉凉的镯儿。
路上,我想起姐姐们出嫁时,腕间也有这样一只玉镯,只是莹润光滑,并不残缺。
我想有时候,记性好,是件坏事。
3
花轿穿过繁华街市,拐进城东的燕子巷,停稳在李府大门前。
爆竹燃起,噼啪作响,喜娘扶着我过门槛,迈炭盆。
到这还一切顺利,直到拜天地时却怎么也找不到新郎。
末了,怕误了吉时,李家找来一公鸡,绑了红绸与我拜了天地。
晚上,我独坐在喜房内,隔着厚重的盖头听窗外丫鬟们的闲话。
几番拼凑,终于拼出了大致全貌。
原来今儿是红颜阁选花魁的日子,我那找不见人的相公一早就翻墙出去瞧热闹了。
院中传来脚步响,丫鬟噤了声。
房门被推开,我透过盖头底下那一点视野,悄悄往外探,只看到一深一浅两色襦裙。
「嫂嫂还顶着这劳什子作甚?」
一道清丽女声自头顶传来,盖头也随声掀落。
眼前突然的清明,让我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儿啊,让娘看看,受委屈了不是?」
床沿微陷,我的肩头被人揽住,发间繁重的冠子也随之哗啦啦倒向一侧。
来不及反应,我的另一侧肩头也被人压住,一颗毛茸茸的头搭在我肩上。
「嫂嫂,你来了真好,这家里终于有人陪我玩了。」
少女的气息打在我耳畔,又痒又热,迟钝如我,也猜到了这两位的身份。
叫我儿的是这李家主母顾氏,叫我嫂嫂的是李家小姐李缨,她与我嫁的李阙都是顾氏所生,是嫡亲的兄妹。
想清楚这些,我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
「鹊华见过婆母,见过小姑。」
顾氏「哎哟」一声,眼眶就红了起来:「儿啊,你礼数越周全,娘心里越觉得对不住你。女子一生一次的大日子,偏让我那浪荡子毁了。」
「哥哥当真不像话,听说跳墙的时候还甩丢了一只鞋。」李缨矜矜鼻子,「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就是心软,就该听我的绑了哥哥。」
顾氏嗔怪地瞪了李缨一眼,上前将我手握进掌心:「我这丫头说话没个遮拦,但心不坏,儿啊,你别介意。」
我笑着点点头,母女俩也跟着乐呵呵,一左一右攥着握手,从李阙出生时几斤几两聊到后院大黄狗下了一窝黑色狗崽子。
如此东扯西扯地聊到深夜,顾氏打着呵欠,拍了拍早已在我肩头睡熟的李缨,两人搀扶着离开了喜房。
4
我是在新婚第二日晌午见到的李阙。
彼时我正随着顾氏跪拜宗祠,李阙就被丢在我脚边的软垫上。
他被捆了手脚,脸上还有清晰无比的巴掌印,一只脚上有鞋,一只脚上是袜子,滑稽又可怜。
他吊儿郎当地望着天,一脸的不服气。
「小爷才不要忏悔,祖宗要生也是生爹的气,莫名其妙给我议门亲,圆的扁的我都不知道,让小爷娶,没道理!」
公爹李继从外走进来,看见我在,脸上似是挂不住,咳了一声背过身去。
气氛焦灼,我自觉不该留在此处,找了由头刚想离开,却被李缨一把拉住。
她将下巴搁在我肩上,幸灾乐祸道:「嫂嫂,等下有好戏看呢。」
李缨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祠堂里却清晰无比。
李阙恶狠狠地瞪了眼自己的亲妹妹,捎带地看了眼旁边的我。
视线只停留一瞬,他便将目光挪到顾氏那处。
「娘,你让爹把我放了吧,我今天还约了朋友去醉春楼,君子无信不立,我不能失约啊。」
听到这话,李继猛地回过身,自袖中抽出一截戒尺,不由分说打在李阙身上。
「无信不立?你还知道无信不立?你让新婚妻子独守空房时,你怎么不想到无信不立?」
李阙龇牙咧嘴拧着身子躲避:「我又没答应娶亲,是爹答应的,爹该去洞房,爹没去,是爹无信不立。」
公爹原本只是用了三成力,这话一出,脸瞬间涨红,戒尺再落下时竟硬生生打折了。
顾氏在一旁急得搓手,对上我视线,立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儿啊,去求求你爹吧,他下手没轻没重,打坏了可怎么是好啊。」
看着一脸泪痕的顾氏,我忽地想起那句,慈母多败儿。
李阙如今成了这般,与我这偏宠的婆母逃不掉干系。
理虽如此,我却不好驳了婆母面子,毕竟在这后宅生存总要仰仗她。
于是我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上前跪在了公爹面前,言辞恳切道:「爹爹,过两日便是回门的日子,若相公一身伤,被我父母瞧见,必定会猜疑我夫妻二人不睦,如此引得长辈担忧,所以还请爹爹手下留情。」
李继叹口气,扔下戒尺,侧目示意丫鬟扶起我。
「难为你一片孝心,不像我生个畜生,是个天生讨债鬼。」
说罢,抬手招来小厮。
「把少爷送回房,请个郎中,看管好他,不许他再跑出去胡闹。」
解了绳子,李阙活动下脖颈,大摇大摆地往门口去,拐过身时还朝我做了个鬼脸。
5
送了顾氏回去,又被李缨缠了半天,等我回到房里时,李阙已经擦好了药,懒洋洋地窝在藤椅上吃葡萄了。
听到声响,也只是淡淡往我方向睨一眼,噗噗噗吐出一串籽儿。
见他这副态度,我也懒得搭理,招了丫鬟进来打扫,便去榻上坐着喝茶。
说来讽刺,屋中的红绸喜字还未拆,两个新婚宴尔却已是相看两厌。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李阙率先起身。
他姿态散漫地伸了个懒腰,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榻上,左瞧瞧右看看,啧啧了两声。
「我爹巴巴让我娶,原来是个毛丫头,跟小爷半点不相配?」
我搁下茶杯,也学着他啧啧了两声。
「自古才子配佳人,郎才配女貌,相公娶不到天仙只能娶到我这毛丫头,相公你说这是为什么?」
李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很快反应过来,声线猛地拔高。
「你敢说小爷是草包?」
我疑惑地摊摊手:「我说过吗?我哪句话提那两个字了?」
他气极反笑,捏了块糕点往后大剌剌地一靠:「好男不跟女斗,虽说你在我爹面前充好人,但到底救了我,小爷放你一马,就算扯平了。」
我抬眼望着他两口一块糕,噎得捶胸顿足的蠢样子,忍不住莞尔。
虽说游手好闲喝花酒,但也不算完全没救,起码还有明事理这么个优点。
6
到了回门那日,马车早早停在了大门口。
顾氏不住地叮嘱李阙:「阙儿,到了岳丈家不可失了礼数,别胡乱讲话,让鹊华失了面子,知道吗?」
李阙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不耐地从顾氏那抽出手,拉起一旁的我就往马车里塞。
「上车,上车,赶紧的,我一会还有约呢。」
我被他推搡着,没站稳小腿重重磕了一下,顾氏连忙上前要看,我怕她担忧,硬是挤出个笑脸。
「娘,我没事,没撞到实处,日头毒,娘先回去吧,我这边完事早些回来陪你用晚膳。」
顾氏不放心,又反反复复和我确认了几次。
终于挨到了马车驶出燕子巷,我才倒吸口气,擦了额上的虚汗。
李阙坐在一旁,神色别扭:「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见鬼了。」我撂下脸,把裤管往上卷了卷,露出一大块触目惊心的瘀痕,「拜你所赐,我快截肢了。」
李阙愣住了,他大约没想到会这般严重,焦躁地挠挠头,又猛地一拍大腿,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小瓷瓶,二话不说,蹲下身来就往我小腿上抹。
浓厚的药香传来,腿上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我垂眼看着为我涂抹上药的李阙,问出心中疑惑。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跌打损伤药啊?」
他没抬头,专心手上的动作。
「因为平日不是爹打我,就是我出门打别人。」
我点头,反应过来他看不到,又哦了一声。
他轻哼一声,将我裤管放下,转了转腕子将手上的药膏擦在了我的裙上。
我懊恼地瞪他一眼,他假装看不到似的,撩开一角幔帐去看车外的风景。
到了郑府外门,马车还没停稳,李阙便先跳了出去,然后自然地将手穿过我腿弯,把我横抱了起来。
我的脸倏地烫起来,挣扎着想下去,他却箍紧我,一路将我抱进了大门。
「乱动什么,真想截肢?」
我嘁了一声:「装什么好人,还不是你害我受伤的?」
他眸中闪过一丝歉疚,语气也软了下来:「这事儿是小爷错了,等从你家回去,小爷给你买十个糖人赔罪。」
「十个糖人外加两串糖葫芦。」我讨价还价。
他无奈勾唇:「成交。」
7
「四妹四妹夫这是作甚?大庭广众下抱作一团,我看这里差张大床就能上演鸳鸯交颈的活春宫了。」
我循声看去,几步之外,三姐夫正摇着一柄折扇,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俩。
李阙漫不经心瞟一眼,而后轻轻将我放下,手臂微抬,宽大的袖袍遮住我半个身子。
「看到夫妻恩爱就能想到活春宫,是不是看到棺材就想到自己出殡啊?」
三姐夫神色一沉,抡起拳头就往李阙脸上招呼。
「你这草包竟敢咒我?」
李阙闪身躲开,反手一拳招呼回去:「你满嘴污言秽语比草包好不到哪去。」
两人越打越凶,最后更是滚作一团。
我悄悄去看一旁站着的三姐,原本抱着孩子默不作声的她,眼看李阙占了上风,再沉不住气。
「鹊华,到底是你姐夫,不过两句玩笑话,至于大打出手吗?」
我不解:「既是玩笑话,那便是闹着玩,闹着玩而已,三姐急什么?」
三姐被我一噎,冷笑道:「原先窝窝囊囊不起眼,如今牙尖嘴利倒顶撞起自己亲姐了,不过是嫁个臭名远扬的无赖,竟也小鬼升城隍,得意起来了。」
「三姐哪里话,咱们姐妹谁不是被父亲换银子的物什?我哪里得意,不过是庆幸没嫁个中山狼罢。」
我的语调平静异常,三姐却拧着眉怒气升腾。
「你在讽刺我?」
「你是我姐姐,我讽刺你做甚。」我走上前,将她上移的袖管拉下,把李阙给我的青瓷小瓶塞进她手里,「这么明显的位置,他也敢。」
三姐怔愣一瞬,继而笑道。
「鹊华,我知道你可怜我。可你弄错一件事,物什也是分高低贵贱的,你姐夫如今是举子,他日高中状元,我便是状元夫人。妹妹呢,妹妹到时又是何光景?」
说罢,将瓷瓶塞回我手,抱起孩子转身离去。
8
大门口这一战,三姐夫挂了彩。
一张脸肿得老高,边流鼻血边嘶哈。
而李阙只是身上沾了些尘土,白净的脸上连道红痕都没有。
察觉到我的目光,李阙朝我挑眉:「怎么样,你爷们厉害吧?」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粗鄙。」
他歪头笑笑,也不恼,转身去搬送给岳丈的礼物。
父亲是个爱财的,看到摆满客堂大小不一的锦盒,喜笑颜开,连连夸赞。
「好女婿,真是我的好女婿啊!」
吃饭时,更是不停地给李阙夹菜。
「我的好女婿多吃点。」
回程途上,我看着闭目养神的李阙,拉了拉他衣袖。
「你不是约了朋友吗?眼看着都拐进燕子巷了,还不下车?」
他掀起眼皮,瞧我一眼。
「小爷要是走了,等下到家,你是打算单腿蹦下马车吗?」
我奇怪地看向他:「我单腿蹦干嘛,我踩着轿凳走下去啊。」
「轿凳?」他倏地睁大眼睛,「轿凳哪有小爷抱你安全?」
我错愕不已:「抱?怎么又抱?」
李阙狠狠剜我一眼:「你管小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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犟不过那纨绔,只得由他抱着我大摇大摆穿过庭院。
一路上,各色目光投射来,害我臊红了脸。
经过长廊,又碰到正在吹风的李缨。
我挣扎着想下来,李阙偏死活不撒手,还朝看热闹的李缨扬了扬下巴。
「看什么看,死丫头,腿断了走不了路,就得抱着。」
那丫头脸一白,不敢置信的目光落在我腿上,手中的西瓜一丢,撒丫子就往顾氏院子跑。
……
顾氏是哭着撞开房门的,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气喘吁吁的郎中。
「我的儿,听说你腿被那畜生打断了,快让娘看看!」
彼时我正在舔李阙赔给我的糖人,见这阵仗,手一松——
啪唧,糖人摔了个细碎。
李缨扒着门框探进头,瞪眼惊呼:「娘!嫂子手也被我哥打断了。」
顾氏啊的一声,两眼一翻,倒了过去。
彻底昏过去前,还不忘嘱托身后的郎中。
「先给我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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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兄妹得了两个新名。
一曰天聋,一曰地哑。
公爹认为,一个听不明白话,不如不听;
一个讲不明白话,不如不讲。
我听后,觉得甚有道理,于是对正在被公爹逼着写孔赋的李阙叫了声地哑。
地哑闻言,手一抖将孔赋写成了孔贼,如此手心又挨了十下戒尺。
李阙委屈得不行,待自己老子离开,立马无赖地凑到我跟前。
「都是你害我分心,你要对我负责。」
「不要。」我推开他,侧了身去整理他弄乱的桌案,「你休想赖上我。」
「不行!」他不依不饶。
「凭什么不行!」我仰头看他。
他理不直气也壮:「就凭你是我明媒正娶,拜了天地的夫人。」
门框探出颗头,天聋好心纠正:「明媒正娶是你,拜天地的是鸡。」
地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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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这日,我陪顾氏去西山的极乐寺烧香。
正值夏初,日头正盛。
回程的路上,马车变成了蒸屉。
顾氏热得满头是汗,眼见着脸色都有些难看起来,我赶紧吩咐车夫停下,就近找了个茶馆消暑。
可巧,今日喝茶的人不多,小二带着我俩去了二楼最好的位置。
从这个位置往外望,可将湖上美景一览而尽。
顾氏连饮了三盏茶,气色明显恢复了不少。
她同小贩买了些鱼食,顺着窗子往湖上撒。
碧波荡漾,红鲤聚在一处,悠哉游哉。
喂完了鱼食,她满足地坐回来又饮了杯茶,砸吧砸吧嘴若有所思。
「儿啊,我觉得这茶蛮好,等下回去时问掌柜的买上几两,回去给你爹尝尝。」
我笑着应下来:「娘和爹爹感情真好,上回我还瞧见爹爹给娘买糕吃,这回就换娘给爹爹带茶喝了。」
「你这孩子,娘都一把年纪了,你还拿娘取笑。」
我笑盈盈地靠她身上:「我才没取笑娘,我是羡慕娘。」
顾氏搁下茶杯,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儿啊,不必羡慕,我知你同阙儿始终没圆房,但娘看得出你俩并不讨厌对方,等你们互相都走进对方心里了,也会是别人羡慕的一对。」
顾氏的话夹杂着茶香,一股子清苦味,再品,却觉得有些回甘。
我往她怀里又偎了偎,声音闷闷道:「娘,你是我生平见过最好的婆母。」
这话并非奉承,嫁进来前,我是同祖母生活过的。
我出生那日,祖母守在产房门口,一手拿金锁一手端黑狗血。
产婆抱我出来,朝她摇摇头,她立马挂脸将金锁揣进怀里,毫不犹豫地将黑狗血泼到门上。
她坚信母亲是个不祥没福之人,才会接二连三生下女娃。
黑狗血破煞后,母亲果然又怀一胎,到了五个月,她又找来生子秘方,一天三顿不间断地给母亲服用。
不想,那方子出自江湖骗子之手,致使母亲产下一名不男不女的死婴。
可祖母却将这件事全数推到母亲身上,更不许母亲安葬死婴。
于是,我整个孩童时期,是听着祖母对母亲的辱骂中度过的。
哪怕,整个家都是靠母亲的嫁妆养活。
见识过祖母对母亲的搓磨,我从小便认定婆媳关系是世间第一难。
嫁进李家之前,我曾设想过各种被刁难的场景,如今却全成了空想。
顾氏对我亲和至极,短短数月,光是她送我的首饰玉器,就已经装满了三个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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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日头西斜了,我便扶着顾氏下了楼。
没下两阶,楼下的吵嚷声便入了耳。
再下两阶,那声音愈加清晰。
一男一女,似乎是做生意,正讨价还价。
到了一楼,大堂却空荡荡并无一人。
我惦记着买茶叶的事,便先送顾氏上了马车,自个儿返回去买茶。
刚往里进了两步,就见到小二推搡着一女子从包间出来。
见到人,我赶忙唤了声「小二」,我这一叫,那女子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我惊讶道:「三姐,你怎么在这?」
三姐并未应声,仓皇覆上面纱,挣开小二,头也不回地逃出了茶馆。
小二撇撇嘴,似是见怪不怪,布巾搭上肩膀将三姐撞歪的椅子摆正,回身询道:「娘子叫她三姐,认识?」
我狐疑地把视线从三姐离开的方向收回来,朝小二点点头。
「认识。」
小二扑哧一笑,将我打量一番:「娘子和她亲疏远近?」
「亲姐妹。」我如实回答。
「作孽哦。」小二叹了口气,「被自家人撞见,她这以后怕是没活路了。」
我愣怔住,虽不知小二说被撞见的是何事,但隐隐有了些不好的猜想。
正欲问清楚,三姐刚刚出来的包房里走出个獐头鼠目的男子,他边走边系腰带,看见小二张口就是抱怨:
「这贱蹄子,说好了一两银子一次,完事居然跟我要二两,当自己是红颜阁的花魁呢,一个暗娼,老子睡她都是瞧得起她。」
小二狗腿地上前顺了顺男子的背:「四爷小心气坏了身子,喝点茶消消火。」
暗娼两字让我脑子瞬间嗡鸣,我不敢置信地抓住小二胳膊:「我三姐,她,她……」
小二将包好的茶叶递给我,接着我的话,道:「她是这月才来的,流动着也不固定,谁给钱就跟谁走,只是脾气不好,总同人争执。不过这生意嘛,到底长得漂亮,还算红火。」
我身子一僵,只觉头皮发麻,犹如五雷轰顶。
炎炎盛夏里,我的四肢百骸犹如坠进了冰窟。
13
到了夜里,我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觉得胸口压了块巨石,喘也喘不过气。
我上有三个姐姐,大姐姐二姐姐都远嫁千里,唯有三姐凤华与我同留在了临安。
三姐性子孤傲又心气高,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单是她的婚事,就闹着上吊了好几次。
父亲没法子,知道逼死她便彻底没得赚,便由着她挑,嫁了如今的三姐夫柳山安。
柳山安同父亲颇有些相似,祖上殷实富贵,如今落魄寒门,好在他学问好,前途也算明朗。
只是他为人刻薄计较,若是这件事让他知晓……
我不敢再想,翻身下床打算出门透透气。
手刚放在门闩上还未拉动,肩上忽地一沉。
「不知道夜里起风吗?出去也不知道披件衣裳。」
我怔愣一瞬,扭过头跟站在我身后低头看我的李阙四目相对。
「把你吵醒了。」
他白我一眼:「还好把我吵醒了,不然你穿这样出去着了凉怎么办?」
我拉了拉身上长到拖地的外袍,又看了看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忍不住踮脚摸了摸他额头。
「也没发热啊,怎地就说起胡话来?三伏的日子,晚上能凉到哪去,况且我也不是纸糊的,哪那么容易生病。」
「小爷让你穿着你就穿着。」他瞪眼看我。
我忍不住瞪回去:「可是很热。」
见我要把衣裳脱下来,他急了。
一只手将我捞过去按在怀里,一只手用外袍将我裹了个严实。
我无语至极,抬脚踩他:「李阙,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说有,郑大夫就会治吗?」他无赖一笑,猛地弯腰将我打横抱起,踢开了房门,「不是想出去吗,反正小爷醒着也是醒着,刚好带你去个地方。」
14
月华如霜,院中一片寂寂。
李阙抱着我走得极快,我不得不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他没束发,墨发随风扫到我的面颊上,平白让人觉得心发痒。
他垂眼看我:「是你的心跳还是我的心跳?好快。」
夏夜微风醉人,我的脸烫得几乎快烧着。
「好好看路,摔了我,明日我告诉娘去。」
「告状?」他立时站定,眯着眼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双臂用力将我高高抛起。
「呀——」我惊叫一声,下意识捂住眼睛,却在落地瞬间又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抱进怀中。
我来不及拍拍胸口,就又被高高抛起。
如此几次,我终于认输:「不告了,不告了。」
「我不太信呢。」
他作势又要往上抛,我赶忙搂紧他脖颈,求饶道:「真不告了,真的。」
「行吧,那小爷就勉强信你一次。」
他扬眉笑笑,这才抱着我慢悠悠地进了园子。
我以为他要带我在园子里散步,却发现他不走铺着鹅卵石的甬路,反倒往一处杂草丛生,藤蔓满布的月亮门走去。
我狐疑地看他:「你不会是要把我杀了埋在这里面吧?」
他嗯了一声,语调拉得长长的。
「是啊,我非但要把你埋这里,我还要李缨那个蠢丫头也埋这里,让你死了都要被她烦。」
我拨开眼前交错的枝叶,看他龇着牙装狠的傻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15
我没想到月亮门后竟是这样的天地。
大片的芍药,繁红招摇。
我惊讶地张大嘴:「芍药我是见过的,却从没见过开得这么好的。」
李阙眉一挑,得意道:「那些花匠也就弄些寻常花草,这的芍药,可是小爷亲自侍弄的。」
「你种的?」我空咽了下口水,不敢置信地看向芍药花海。
他点点头,解下裹在我身上的袍子,抖了抖,铺在地上,拉我坐下。
「晚上听你叹气了许久,我想你是有烦心事。我心情不好时会来这里,拔拔草,松松土,看看花,心情就会明朗,我带你来,希望你也能开心起来。」
李阙说这话时,眉眼温柔,声音清润,不似平日吊儿郎当,莫名让我觉得心安,想要依靠。
我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他似是很意外,僵着手臂好一会儿,才将我圈入怀。
「这还是成婚以来你第一次主动亲近我。」
我听得出他语调中的欣喜也听得到他擂鼓震荡的心跳,却也想起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忍不住酸溜溜。
「我是第一次亲近你,可李大少爷不知道亲近多少姑娘了。」
「才没有的事!」他如同雷击般,倏地站起来,急吼吼在原地转圈圈。
我一时有些发蒙,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反应。
刚巧一片闲云遮了月,黑夜里,他上蹿下跳活像鬼上身。
我咽了咽口水,爬起来扯他袖子:「我就是问问,又不是念了什么咒,你这样我怪害怕的。」
云散月出,露出他涨红的耳尖和一脑门汗。
他抓住我手,弯下身与我四目相对。
「鹊华,我虽然常去烟花之地,但我不是去玩的,我什么都没做,我还是个黄花大少爷,真的,我发誓!」
我有些迷茫:「那你不去玩去干什么,去做生意?」
他眼睛瞬间睁大,嘴唇都跟着抖起来,知音两字就差写在了脸上。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不会是说对了吧?」
16
月沉日升,曦光初照。
这一夜,我俩聊了许多,我第一次对李阙有了新的看法。
从前以为他不学无术是个草包,却不知他竟能将《全芳备祖》倒背如流。
他喜欢侍弄花草,研究种艺。
只是公爹却并不认可,觉得李阙这是不务正业。
于是拔了他精心栽培的花,还罚他每日在祠堂跪上两个时辰。
李阙跪了两个月,终于告饶。
公爹很满意,以为终于教得逆子迷途知返,却不知道他偷偷寻了这块地种了这片芍药。
晨露中,芍药花昳丽舒展。
李阙掐了一朵塞进我手:「这花送你,谢谢你听我发了这许久的牢骚。」
鼻尖萦绕着淡淡馨香,我朝他笑笑:「我也要谢谢你带我来这,你人很好。」
他一怔,弯身捡起来地上的长袍,抖了抖搭在肩上,别扭地拉起我手往外走。
「回去睡觉去,困得慌。」
回到房里,李阙打着呵欠往榻上一歪,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我丢了个软毯给他,转身坐到梳妆台前,摁了摁额头:「你睡会吧,等下我告诉外头的别进来吵你。」
他嗯了一声,抬起眼皮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皱皱眉:「你睡前还要上妆?」
我摇摇头,拿起梳子顺了顺头发:「我等下要出门去,回来再睡吧。」
我心里还惦记着三姐的事,不去她那问清楚,这觉实在没法睡得踏实。
17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没去三姐那,她却先登了门。
她神色平常,一如往昔,碰到顾氏还温声行了礼,她和从前没甚区别,依旧大方得体。
我带着她去了李阙的书房,这里安静,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鹊华,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做的何种营生。」
她呷了口茶,单刀直入。
我抿抿唇,却不如她那般坦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似是早料到我会这番反应,搁下半盏残茶,朝洒着日光的窗棂望了一眼。
「不管你如何想我,我只求你一件事,看在我做了你十几年姐姐的份上,知道的那件事就烂在肚子里吧。」
她声音很轻,就像梦魇时的喃喃,可我却听得清楚,她分明是在求我。
我起身半蹲在她膝前,抬眼去看她的眼睛。
「三姐,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滴泪掉在我脸上,三姐扯了袖子替我擦干净,却任由自己红着眼眶。
「鹊华,姐姐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事,只这一件,别再问了。」
我摇摇头,心中苦涩异常:「姐姐你想过没有,这次是我碰到了,下次若是其他相熟的人呢,人言可畏,你就不怕吗?」
院中枝丫青翠,鸟鸣盈耳,三姐沉默望了半晌,平静从容道:
「等我成了状元夫人离开这临安,没人会知道的。」
我还想说些什么,偏偏院中有人唤我名字,到嘴的话往后撤了撤,我应了一声转出门去。
公爹身边的小厮站在院中,见到我赶忙抹了把头上的汗。
「少夫人,老爷从县衙让我来传话,你三姐夫柳山安犯了事被收押了。」
我愕然:「这怎么可能?」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三姐扒着门框,失魂落魄。
18
柳山安杀了人。
他在红颜阁为了争一个姑娘陪谁喝酒而与人发生口角,最后大打出手。
他醉了酒,手上的力气没了轻重,按着头把人活活磕死在了柱子上。
我同三姐赶去了县衙,路上她一言不发,只是紧咬着嘴唇,渗了血也不撒口。
我心中五味杂陈,只能不住地摩挲着她冷得像冰块的双手。
公爹提前打了招呼,牢头并未为难我们,一路引着我们到了关押柳山安的牢房前。
交代了两句,牢头正要离开,却被三姐一把拉住。
她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里面这人是我的相公,我同他夫妻恩爱、情深似海,有几句话想同他讲,烦请开下牢房门。」
牢头搓了搓手,颇有些为难:「若是开了牢房门,犯人逃了出去,我恐怕难逃罪责啊。」
三姐重重磕了一个头:「牢头若是不放心,可等我进去便落锁。」
牢头默了半晌,叹口气:「我最多只能给你一炷香时间,时间一到你必须出来。」
柳山安坐在铺满稻草的板床上,身上穿着粗布囚服,嘴边叼着一根草,玩味地打量着三姐。
「夫妻恩爱、情深似海,你还真敢说啊,郑凤华。」
三姐走到柳山安面前,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
「畜生。」
柳山安愣怔住,反应过来猛地扼住三姐喉咙将她压在墙上。
「我是畜生你就是婊子,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吗?老子杀了一个就不在乎再杀一个。」
见此状,我急得就要去找牢头开房门,三姐却艰涩地喊住了我。
「别去!」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一度怀疑是我幻听。
她满脸憋红,费力地朝我摇着头:「听,我,的。」
说罢,她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毫不犹豫地刺穿柳山安一只眼。
速度极快,就像练就了几百遍,又稳又狠。
柳山安疼痛难忍,捂着眼睛后退几步,三姐则是扶着墙夸张大笑。
「知道吗?从你把我迷晕送到那考官床上换了那试题答案开始,我就想这样做了。可我不敢,我放不下我的明哥儿,他才那么一大点,他才刚会叫娘。」
三姐笑着笑着哭起来,她似是对着柳山安说又似是自言自语。
「你以为你真才学无双,能去登那光明堂吗?你以为我当真就是贪图那官家娘子的虚名吗?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选错了人,不甘心最后连个虚衔都没有。」
柳山安爬起来,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贱人,贱人!」
他怒吼着,却不再敢上前。
他像个被拔掉尖牙的恶犬,只剩下无能的狂吠。
滑稽又可笑。
19
柳山安死后,他的族人很快便借着拜祭的由头,冲进了他家。
他们东翻西找,除了一架子落灰发霉的书,再无其他。
三姐看着这群人由兴奋到失落,面无表情地往炭盆里扔了摞黄纸。
火光里,有人走,有人来。
父亲第一次踏进三女儿的家,并不是为了接她回去。
他带了媒婆,要再为她寻一门亲事。
虽说二嫁的女儿没那么值钱,但到底年轻妍色好,少要点聘礼总不成问题。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三姐失态,她疯狂拉扯自己的头发,不知疼痛般一把一把薅下来。
她又哭又笑,吓坏了媒婆,也吓坏了父亲。
她像那日在牢里般自言自语。
「不过是来了这世间二十载,竟也身不由己了二十载。我为什么要是女儿,我为什么要是妻子,我又为什么要是母亲?」
……
三姐出家了。
她将明哥儿送给了一户没有子嗣的夫妻,然后头也不回地遁入了空门。
再见时,她一袭袈裟,神色淡然静默,唤我施主时,仿若我只是一个寻常香客。
我知道,她这是放下了。
放下了前尘过往,放下了那个看不到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想卖她换钱荒唐度日的生身父亲。
放下了那桩不幸婚事里的拳打脚踢。
更放下了为哺育幼崽,委身承欢陌生人,只为换得碎银几两的自己。
我知道,从此世间再无郑凤华。
20
从庵堂回去后,我生了场大病。
高热不断,梦魇不止。
我梦到祖母日复一日地唾骂,梦到父亲将我卖去为人妾室,也梦到三姐绝望茫然的眼神……
我被裹挟着,动不了,也不能动。
这样混沌的梦境,我做了整整七日,李阙也衣不解带地守了我七日。
他很疲惫,眼底泛青,瘦了许多,见到我醒来长舒了口气。
分明是担忧,他却偏要嘴坏。
「你再不醒,小爷就要去买棺材了。」
我舔舔唇,嗓子干哑说不出话,但还是剜了他一眼。
他一怔,下一秒眼眶泛红,俯身将我抱进了怀里。
他说:「能看到你再瞪我,这感觉真好。」
顾氏和李缨听说我醒了,也赶着来瞧我。
顾氏红肿着一双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儿啊,答应娘,别再病了。」
我点点头,轻握住她手,她却哭得更凶。
「好不容将你养得胖些,如今这一病,又瘦了回去,娘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李缨挨着床沿坐下来,无奈地拍了拍顾氏肩膀:「娘,你别哭了,嫂嫂瘦了,多吃些补回来就是,你弄得好像嫂嫂死了一样。」
顾氏闻言,连忙呸呸呸:「你这丫头,说话也没个把门的,什么死不死的,不许再说这晦气话。」
李缨矜矜鼻子,朝顾氏做了个鬼脸:「你就说我,我哥还说要给嫂嫂陪葬呢,你怎么不说他晦气。」
我诧异地瞧向一旁站着的李阙,谁知刚对上视线,他便逃一样飞出了屋子,只留一句。
「我去看看药煎好没。」
李缨对着她哥的背影啧啧两声,凑过来像平常那样把头搁在我肩上,揶揄道:「你都不知道,你病了这几日,我哥都快成望妻石了,喂药都要亲自喂,我和娘他都不放心。」
我心中蓦地涌上一股暖流,耳边仿佛听到睡梦中那人的低语。
一声一声,每一声都是我的名字。
鹊华,鹊华。
鹊华……
21
我想我是喜欢上李阙了。
可我也隐隐有些担忧,唇亡齿寒,三姐也许就是我的前车之鉴。
李阙不知我的心思,只是将我对他时而热情时而疏远,归咎到我在病里烧坏了脑子。
偏这李家拥有同样清奇想法的不止一人,李缨坚信吃啥补啥。
于是这对兄妹开始研究猪脑的各种烹饪,整日换着花样地强迫我吃。
一连吃了十几日,我终于在一次晚膳时,忍不住跑出去吐了个干净。
顾氏看到我难受破天荒没露出担忧神色,反倒眉梢带喜,第一次像个寻常婆婆。
隔天,我正在房里舔糖人,顾氏领着七八个郎中再度撞开了我房门。
二话不说,上来就把脉。
我不明所以,怔怔瞧着他们,直到他们摇头,顾氏失望。
我才转过弯来,昨晚那一吐竟让顾氏以为我有了身孕。
又羞又恼,于是我趁着李阙睡熟时将这个始作俑者狠狠打了他一顿。
22
日子吵吵闹闹,转眼入了秋。
连绵不断的秋雨,一下就是半月。
出不去门,我便窝在藤椅上边看李阙买给我的话本,边吃他洗给我的葡萄。
说来奇怪,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还总带着一股脂粉香气。
我疑心他又去了烟花之地,偏他一脸坦然,让我寻不到半点心虚。
窗外头雨打残荷,我听着渐渐有了困意,含着葡萄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有人戳了戳我脸颊。
我迷蒙地睁开眼看向罪魁祸首,罪魁祸首半蹲着,是个眉眼不驯的俊俏公子。
李阙歪着头朝我面门吹了口气:「东西不咽就敢睡,也不怕噎死自己。」
又是那股子脂粉味,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他眨巴眨巴眼,捡了颗葡萄丢到嘴里,捞过我,抱我到梳妆台前。
「李阙,你又折腾什么……」
他哼哼两声,从腰间摸出个精致小巧的胭脂盒子,不等我反应,取了一大坨就往我脸上擦。
我赶忙往后躲,他却早有预料般,用另一只手箍住我头,让我动都动不了。
忙活了好一会,他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满意地端详着我,仿佛完成了什么杰出的神作。
一股不好的预感腾然而生,我缓缓侧过头去看铜镜中的自己。
两坨红,一边一个,活像戏台上耍宝的丑角。
身后传来丧心病狂的大笑,我强压住火气,微笑着看向前仰后合的李阙。
「说吧,你是想让我向娘告状还是让我向爹告状,二选一,我听你的。」
他叉着腰摆摆手,欠揍地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
「别生气,我是逗你玩的。」
我深吸口气,拿起那罐胭脂剜了一大坨就往他脸上招呼。
「别躲啊,我也是跟你开玩笑的。」
「别气了别生气,我就是看你最近闷闷不乐的,才制了这胭脂膏子送你。」他抓住我两只手,讨饶地蹭了蹭我。
离得近了,那股子脂粉味也愈浓,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开心得起来吗?你自己闻闻身上的香味,分明是女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死死盯着他的表情,没有慌乱没有恼怒。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语调中还带了些欣喜。
「鹊华,你说这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意我的?」
我霎时有些燥,想推开他却被他抓住腕子,一只冰凉凉的镯儿鱼滑地被套了上去。
圆润光滑,莹白剔透。
梨白雕花的窗子被风吹开,凉丝丝的雨雾飘进来,我心头蓦地激起一阵涟漪。
李阙静静望着我,声音温润。
他说:「李夫人,生辰喜乐。」
我发觉自己说不出来话了,只是垂眼看着腕上那只镯儿。
恍惚间,我似乎又听到了出嫁那日的鞭炮响。
「我都忘了自己的生辰了,你怎么会知道?」
李阙揉了揉我头发:「你忘了,当初议亲时,我们两家是互换过生辰贴的。」
我目光微抬,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也收了他生辰贴却不记得他生辰吗?
我实在说不出口啊!
23
淅淅沥沥了一天的雨,居然赶在日暮之前放了晴。
我站在堂屋的门廊里,树杪摇曳,落下的水珠在我脚边溅起圈圈涟漪。
「嫂嫂!」
「哎,在呢。」
李缨跳上台阶,背着手,笑眯眯地晃着脑袋看我。
她这一声中气十足,我嘴上应着,却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瞧你声音那么大,都吓到你嫂子了。」顾氏从堂屋探身出来,嗔怪地瞥李缨一眼,转而笑着朝我招手,「儿啊,随娘进来,娘有东西要给你。」
「我也有东西要给嫂子,我先给!」李缨两步蹦到我面前,献宝似从身后变出来一枚香包。
我有些意外,愣了好一会才抬手去接。
「这,这是你买的吗?」
李缨难得露出女儿家神态,绞着帕子推了我一下,扭捏道:「嫂子,这是人家亲手做的,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李阙欠揍地探过头,扒着眼皮做了个鬼脸:「可不自己做的嘛,这么丑的香包,谁敢卖啊?」
「真的不好看吗?我做了好久呢,手都扎坏了……」
李缨有些失落,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耷拉着,可怜兮兮。
我垂眼,视线落在她手上,指腹上泛红的针眼还依稀可见。
我火气上涌,狠狠用胳膊肘撞了李阙一下。
他没防备,疼得嘶了一声,看向顾氏,顾氏却朝我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他吃瘪了,只能乖乖站出来道歉:「妹妹,哥错了。」
李缨努努嘴不理他,反倒期待地看向我:「嫂子,你也嫌弃我做的香包吗?」
我摇摇头将香包攥进掌心,上前抱住了李缨。
「怎么会?你做得很好,这是我第一次收到香包,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24
我没想到,就连公爹都赶回来给我过生辰了。
他近日忙着治水,身上的官袍脏兮兮的,裤管上还粘着泥巴。
见我们堵在门口,皱起眉头来:「都在这堵着作甚?进屋去,我这忙着呢,等会就得赶回去。」
公爹向来威严,所以当他笑着给我端来长寿面时,我是忍不住发抖的。
顾氏贴心地把筷子放进我手里,温声道:「儿啊,这面虽然是你爹端上来的,却是娘亲自做的。娘很少下厨,不能保证这面是否可口,你尝尝,不好吃,我让厨子重新做。」
我忙摇摇头,强忍着心中酸涩,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还是没忍住掉下泪来。
「怎么了这是?」顾氏掏出帕子帮我擦泪,「不好吃就不吃了,瞧娘这手艺,都给我儿难吃哭了。」
顾氏温柔的语气,让我恍惚是在梦中。
从小到大,我都是家中最不起眼的存在,我的生辰于家人而言,不过是普通的一天。
可此时此刻,为我庆生的四个人,没一个姓郑,却比任何一个姓郑的都更像我的家人。
委屈了十几年的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手被人轻轻握住,宽大温暖。
我模糊着视线去看,我的相公眸光温润,轻轻替我拭泪。
「再哭面汤就咸了。」
我点点头,埋头吃面。
其实,我很想说,就算没有眼泪,这面汤也很咸。
25
晚上,我坐在梳妆台前,舍不得脱下腕上两只镯。
一只润白,一只青透。
轻轻一摇就发出清脆透亮的响动。
「你喜欢我送你的还是喜欢娘送你的?」
李阙晚上喝了酒,说的话也带了些拈酸醉意。
我笑盈盈地回头瞧他:「自然是都喜欢,不过娘这只是她出嫁时她娘留给她的,更珍贵些。」
「那我那只还是我卖了半月胭脂膏子买来的呢,也很珍贵!」
他敛起眉头,撂下手中铺了一半的褥子,一脸委屈地瞪着我。
「怎么连娘的醋都吃?」我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摸摸他头发。
他刚沐浴不久,身上还带着水汽,一双眼湿漉漉地望着我。
「我就是希望你对我好些,能疼疼我。」
我愣了愣,低头瞥到罗汉床上单薄的被褥,心忽地揪了一下。
我挨着他坐下,轻轻拍了拍他背:「以后让你上床睡,这样算不算疼你?」
「不算。」
我困惑:「怎地不算?」
他拔下我挽发的簪子, 倾身上前堵住了我的嘴,唇齿相依间, 他嗓音低哑溢出几个字。
「这样才算。」
26
过了秋汛,展眼入了冬。
李阙送我的那盒胭脂膏子已经被我用得见了底。
他手巧心细, 制得不比外头卖的差。
总归他不是个读书的料,于是我开始琢磨起来把他这项手艺变现的可能。
他从前是卖给楼里姑娘,到底不是个稳定途径,再说他如今快要做爹的人,总去烟花之地实在说不过去。
我同顾氏商量了一番,觉得开个胭脂铺子,一来家里有项进益, 二来也能让李阙有事可做,不至于整天被他老子强按在书房写孔贼。
只是, 这个事还有个阻碍。
顾氏心领神会, 让我交给她办。
于是在年关前,顾氏抛了根绳子挂在梁上, 只等公爹回来就把头往里套。
虽然少了一哭二闹, 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公爹不仅答应让李阙主事,还大手一挥掏了租铺面的银钱。
第二年春, 芍妍阁在临安城最热闹的坊市揭了匾。
我月份大了, 李阙不许我乱动, 给我搬了个椅子让我只管休息。
他一个人忙前忙后, 半口水都不得喝, 偏一脸得意地朝我显摆手中的银钱。
「鹊华, 你看你相公多余本事, 晚上回去给你买十个糖人。」
我摸着隆起的小腹,笑着讨价还价:「不够,我要十个糖人外加两串糖葫芦。」
他无奈勾唇:「成交。」
(全文完)
番外一:
我同李阙生了气。
他生意越做越好,在家陪我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临安城里他大大小小又开了十几间铺子,这样他还不满足,又跟着商队一路南下去了波斯。
「鹊华像娘,好在一双眼睛清炯炯地随了我,换身衣裳装扮下,也算个小家碧玉。大户人家半年未归家,儿叫爹都找不见人。
我气闷,将他带回来的礼物一并丢出房门, 落了锁不许他进屋来睡。
谁知, 他厚脸皮,半夜竟翻窗摸上床。
我睡得正迷糊,发觉时, 裙带早被扯散。
我没好气地推他打他,他却一脸无赖地亲我脸:「鹊华, 我这次出门碰到个会拳脚的师父,跟着他学了许久, 腰可有劲了, 你不试试?」
番外二:
天气晴好的日子,我去了庵堂。
听老尼讲,三姐对诵经参禅都颇有悟性, 是难得的修行之人。
离开时, 三姐送我出来,她比以前胖了些,不施粉黛的脸上是恬淡的笑意。
她说:「好好生活小妹, 我会为你诵经祈福的。」
这一次,她没再叫我施主。
可我却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向前看了。
来源:执笔断情丝故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