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北风吹得门外的招牌吱呀作响。那块木招牌已经看不清字了,只剩”李记面馆”四个字的凹槽,油漆早就被风雨剥落。门口的塑料凳缺了一个角,用破砖头垫着,歪歪扭扭地站在那儿,像个瘸了腿的老兵。
老李头的面馆又开了。
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北风吹得门外的招牌吱呀作响。那块木招牌已经看不清字了,只剩”李记面馆”四个字的凹槽,油漆早就被风雨剥落。门口的塑料凳缺了一个角,用破砖头垫着,歪歪扭扭地站在那儿,像个瘸了腿的老兵。
李师傅今年七十三了,手背上的青筋像小溪一样凸起,皮肤上有烫伤的疤痕,记录着几十年和滚烫面汤的较量。他穿着一件发白的蓝布衫,衣领处还有一块洗不掉的老油渍。他总说那是”吉利印记”,开业那天沾上的。
“呸,一点都不吉利。”老伴儿曾经这样说,“那是你当年太紧张,连自己都喂不好。”
老伴儿走了有八年了。肺癌。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他把面馆关了三个月。那是三十年来第一次。
“您好,来碗牛肉面。”
早上的第一位客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西装革履,提着个公文包,大概是赶着去上班。李师傅点点头,转身开始和面。
他的动作很慢,但是很稳。像是一套舞蹈。
和面、揉面、擀面、切面,水声、刀声、锅铲碰撞的声音。这是他每天的交响曲。
牛肉是昨晚就开始熬的,现在只需要再煮开。他加了点香菜末,撒上几滴自制的辣油。
“您的牛肉面。小心烫。”
年轻人道了谢,埋头吃起来。李师傅转身又开始切面。今天是周末,人会多一些。
李记面馆开在县城最老的那条街上,原来是县城的商业中心。三十年前,李师傅刚开店的时候,这里车水马龙,一铺难求。前面是百货商店,对面是供销社,斜对角是电影院。每到饭点,人们就从四面八方涌来,排队等着吃他的牛肉面。
那时候他才四十多岁,精神头足,从早忙到晚,腰杆挺得笔直。日子红火得很。
可后来,县城往东发展了。先是大型超市,接着是购物广场,再后来是现在的万达商场。那座黑色玻璃外墙的庞然大物,里面有吃的、穿的、玩的,甚至还有电影院和健身房。
人越来越少。老街上的店铺一家家关门。供销社成了仓库,电影院拆了盖成办公楼,百货商店换了三任老板最后也关了门。
只有李记面馆还在。像一棵老树,固执地扎在原地。
“你图啥呢?”隔壁卖烟酒的老张问他,“我都准备转行了,这地方没人气了,迟早得关门。”
李师傅摇摇头:“习惯了。再说这手艺不能丢。”
老张后来也搬走了,店面空了好几个月,最后开了家彩票店。来买彩票的人倒是不少,偶尔有人会顺道来吃碗面。
“李师傅,加碗面。”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进来,直接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这是老主顾了,姓王,县交通局的,每周末都来吃一碗。
李师傅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又来了?”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打招呼。
“程老师啊,您也来这么早。”王局长笑着回应,“学校没课?”
“今天批改试卷。”程老师吸溜了一口面,“今年高三,忙啊。”
李师傅给王局长端上面,顺手倒了杯热茶。
“谢谢李师傅。”王局长接过茶,“这两天冷了,您的腿还好吧?”
李师傅笑了笑:“老毛病了,活动活动就行。”
去年冬天他滑倒了,髋关节摔坏了,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面馆又关了门。出院后医生叮嘱他别再干重活,但他还是撑着拐杖把面馆重新开了起来。只是开门时间晚了,不再凌晨四点起来准备,推迟到了五点。
“李师傅,您得保重身体啊。”程老师也关切地说。
李师傅摆摆手,又去厨房忙活了。他腿脚一瘸一拐,但动作仍然利索。
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簇拥着走进来。
“李爷爷,我们来啦!”领头的男生嚷嚷着。
“就你小子嗓门大。”李师傅从厨房探出头,“又是五碗牛肉面?”
“对!加两个卤蛋!”
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坐下,把书包随意丢在凳子上。其中一个女生起身帮忙摆碗筷。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李师傅连忙阻止。
“李爷爷,让我来吧,我都帮了好多次了。”女生笑着说。
这几个是附近高中的学生,每周六早上来这里吃完面后去上补习班。一开始是一个人来的,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固定的几个人。他们说李记的牛肉面是”考试必胜餐”。
“谢谢啊,小林。”李师傅由着女生帮忙,转身去煮面。
学生们的到来让小小的面馆热闹起来。高三的压力大,但这家老面馆里,他们总能短暂地放松一下。
李师傅听他们聊最近的考试,聊喜欢的明星,聊对未来的规划。就像三十年来他听过的千万种对话一样。不同的是,说话的人一茬茬变了,从他们的父辈到他们。
老面馆是座时光隧道,而他是个安静的见证者。
九点多,早高峰过去了,面馆里又安静下来。李师傅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晒着太阳,看着对面新开的彩票店门口排起的长队。
他的目光越过马路,看向远处的万达广场。那座建筑耸立在县城的东边,像一座城堡。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餐厅——肯德基、麦当劳、必胜客,还有日料、韩料、西餐厅。
万达开业那天,有人发了传单到他的面馆,说是商场里的”美食城”招商,问他有没有兴趣入驻。
“租金多少?”他问。
对方报了个数字,他愣了半天,最后摇摇头:“太贵了,我付不起。”
“李师傅,您这手艺在那边肯定受欢迎。”对方劝他,“客流量大啊,一天能卖好几百碗。”
他还是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忙不过来。再说了,这地方是我的根。”
对方走后,他守着空荡荡的面馆,第一次认真思考是不是该转行。但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做面。
最后他决定,一直开下去,开到开不动为止。
“来碗牛肉面。”
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李师傅的思绪。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站在门口。
“好嘞,您里面坐。”李师傅起身,有点吃力地站起来,走向厨房。
那人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老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师傅点火煮面,切了几片刚出锅的牛肉,拿出一个小碗,加入秘制的卤水和几滴香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规矩,像是一场仪式。
“您的面。”李师傅把面端到陌生人面前。
那人低头嗅了嗅,眼睛一亮:“闻着真香!”
李师傅礼貌地笑笑,退到一边。
陌生人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眯起:“好味道!这汤头怎么做的?”
“老配方了,我爸传下来的。牛骨熬三个小时,加了十几种香料。”李师傅说这话时略带自豪。
“难怪这么香。”陌生人又吃了几口面,“面条劲道,汤鲜味美,牛肉软烂入味。好手艺啊!”
“过奖了。”李师傅有些不好意思,“三十年了,就这一道菜。”
陌生人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李师傅:“三十年就做一道菜,这份专注和坚持难能可贵啊。”
李师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
“您这里生意怎么样?”陌生人问。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还行。老主顾不少。就是现在县城发展了,年轻人都喜欢去商场那边。”
“您有没有想过搬去商业区?”
“想过。”李师傅叹了口气,“但年纪大了,折腾不起。再说这里是我的根,舍不得。”
陌生人点点头,若有所思。吃完面,他付了钱,临走时说:“李师傅,您的面真好吃,我还会再来的。”
李师傅送他到门口:“欢迎啊。”
陌生人走后,他又坐回门口的小凳子上,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慵懒,他眯起眼睛,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个精力充沛、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在这家小店里忙碌着,给县城的人们做一碗碗香喷喷的牛肉面。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老伴儿的声音:“老李,你看你,又把面汤洒在衣服上了。”
他摸了摸衣领上的老油渍,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陌生人果然又来了,而且不止一次。
第二次他带了两个朋友;第三次带了一家人;第四次,他带来了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李师傅,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县的张县长。”
李师傅吓了一跳,连忙擦擦手:“张县长好,张县长好。店里简陋,怠慢了。”
原来那个陌生人是市里新来的副市长,姓刘。
张县长笑着说:“李师傅客气了。刘市长推荐您的面,说是县城一绝,我们特地来尝尝。”
李师傅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您们坐,您们坐。我这就去准备。”
他的老腿一瘸一拐地挪向厨房,心里忐忑不安。这么多年了,还从没有这么大的领导来过他的小店。
煮面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这可不行,他对自己说,这可关乎面馆的名声。
深呼一口气,他慢慢平静下来,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和面、揉面、擀面、切面,一气呵成。锅里的水沸腾起来,他把切好的面条下锅,熟练地掌握着火候。
“李师傅,需要帮忙吗?”刘市长走到厨房门口。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李师傅连忙回应。
“看您忙得满头大汗。”刘市长关切地说,“要不我帮您端面?”
李师傅有些惊讶,但很快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就这样,在县城一家不起眼的老面馆里,出现了奇妙的一幕:市长和县长等人围坐在简陋的塑料桌旁,吃着一碗碗普通的牛肉面。
“好吃!真是好吃!”张县长赞不绝口,“这汤头太鲜美了!”
刘市长笑着说:“我就说吧,李师傅的手艺是真功夫,三十年如一日。”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称赞。
李师傅站在一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个孩子。
吃完面,张县长问道:“李师傅,我听说您的面馆一直在这个位置,三十年没变过?”
李师傅点点头:“是啊,就在这儿,从来没搬过。”
“挺不容易的。”张县长感慨,“现在县城东边发展起来了,这边确实冷清了许多。”
“是啊。”李师傅叹了口气,“有时候一天只卖十几碗面。但老地方,舍不得啊。”
刘市长突然问:“李师傅,如果有机会让更多人吃到您的面,您愿意吗?”
李师傅一愣:“什么意思?”
“我们在考虑一个’非遗美食’项目。”张县长解释道,“就是把县里有特色、有历史的老字号集中起来,既保护传统美食,又能让它们焕发新生。您的牛肉面完全符合条件。”
李师傅有些发懵:“这…我这小店,算什么非遗啊…”
“三十年专注一道菜,这份坚守就很珍贵了。”刘市长诚恳地说,“我们不是要您搬店,而是希望能在不改变您传统做法的前提下,让更多人知道李记牛肉面。”
李师傅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小店,墙上泛黄的照片,门口摇摇欲坠的招牌,还有角落里那盆老伴儿生前最爱的吊兰,现在依然茂盛地生长着。
这里有他的全部记忆。
“需要我怎么做?”他最终问道。
两个月后,县城”非遗美食馆”在万达广场正式开业。
这是一个特别设计的区域,汇集了县城最有特色的十家老字号。每家店都保留了原有的特色和做法,但环境焕然一新。
李记牛肉面位于中心位置,店面不大,但设计得很有年代感——木质的桌椅,老式的灯笼,墙上挂着李师傅年轻时的照片和面馆的老物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入口处的一块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十年如一日,匠心铸就美味”,落款是刘市长的名字。
开业当天,李师傅穿着崭新的厨师服,站在店门口。他的腿还是有点瘸,但腰杆挺得笔直。
“李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那几个高中生,他们穿着校服,兴冲冲地跑过来。
“小林?你们怎么来了?”李师傅惊讶地问。
“听说您在这里开新店了,我们特地来捧场!”女生笑着说,“我们还带了同学来。”
李师傅看见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学生,顿时眼眶湿润。
“李师傅!”王局长也来了,还带着交通局的同事们,“恭喜啊!”
接着是程老师,带着一群教师;还有彩票店的老板,水果店的小贩…几乎是老街上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来了。
刘市长和张县长也亲自到场剪彩。
“李师傅,您看,这就是我们说的’非遗传承’。”刘市长拍拍他的肩膀,“不仅仅是一碗面,更是一段历史,一种精神。”
李师傅环顾四周,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面馆不仅仅是一个卖面的地方,它承载了太多人的记忆和情感。无论搬到哪里,只要那碗面的味道不变,那份情感就会延续下去。
“开张喽!”他高声宣布,声音洪亮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人们鼓掌欢呼,争先恐后地排队。
李师傅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了他每天的仪式:和面、揉面、擀面、切面…
动作依然缓慢,但是很稳。像一套优美的舞蹈。
水声、刀声、锅铲碰撞的声音。这是他生命的交响曲。
“咦,原来的面馆怎么办?”有人问。
李师傅笑了:“那边也开着呢。我侄子在那边,我教了他三个月,虽然还差点火候,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那您每天要两边跑?”
“是啊。”他说,“早上在老店,下午来这边。老习惯改不了,那边是根啊。”
人们笑了,都理解他的执着。
晚上收工时,李师傅坐在新店门口的椅子上。这把椅子是特意从老店搬来的,缺了一个角,用砖头垫着,歪歪扭扭的。
对面是灯火辉煌的万达广场,人来人往。不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年轻人的交谈声,还有商场播放的音乐声。
他望着这一切,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老街。同样热闹,同样充满生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侄子发来的消息:“叔,今天老店卖了三十八碗面,比昨天多了十碗!”
李师傅笑了。他抬头看向天空,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
“老伴儿,你看见了吗?”他轻声说,“我们的面馆,还会一直开下去呢。”
风轻轻吹过,带着冬日的凉意,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