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车他骑了二十多年,后轮左侧的轮辐断了一根,每转一圈就有轻微的颠簸,像是车子有了自己的心跳。老刘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觉得要是哪天修好了,反而会不适应。
老刘骑着他那辆铃铛早就掉了的二八自行车,从菜市场回来。
这车他骑了二十多年,后轮左侧的轮辐断了一根,每转一圈就有轻微的颠簸,像是车子有了自己的心跳。老刘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觉得要是哪天修好了,反而会不适应。
那天是周三,菜场半价处理的日子。老刘提前半小时到,买了两斤发蔫的芹菜和一小袋已经开始软化的土豆。他不在乎这些,反正一个人吃,煮熟了也看不出来。
车筐里还放着一个用废旧塑料袋包裹着的馒头。那是隔壁李大妈硬塞给他的,说是她孙子不爱吃。其实老刘知道,那馒头是专门给他蒸的。自从老伴走后,左邻右舍总这样,假装不经意地关照他。
转弯的时候,老刘看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有个黑色塑料袋。
那种结实的黑色塑料袋,超市收银台旁边卖的那种,一卷十二块钱。老刘减速,本想捡回去洗干净重复使用,却发现袋子有点沉。
“可能是哪家扔的剩菜。”老刘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捡起了袋子。
打开一看,他愣住了。
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红色的百元大钞。
老刘赶紧四下张望,这个点小区里几乎没什么人,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远处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慢慢地走着,和他隔着两条小路的距离。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老刘咽了口唾沫,把钱塞回袋子里,飞快地骑回了家。他那条左腿因为曾经工厂里的意外有些跛,踩踏板的时候总是用力过猛,但今天他顾不上膝盖的疼痛。
进屋后,老刘把门反锁,拉上了窗帘。他家住在小区边缘的一楼,窗帘是老伴五年前买的,黄色底子印着一些褪色的小花,布料已经变薄了,但他舍不得换。
桌子上摆着一个掉了把手的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和一根老花镜腿被磨平了的老花镜。老刘戴上眼镜,把钱从塑料袋里倒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整整五万。
五万是什么概念?老刘算了算,他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七,差不多要攒一年半才能存到这个数。而且还得一分不花。
电视机顶放着的收音机正播着《夕阳红》栏目,主持人柔和的声音讲述着如何防范电信诈骗。老刘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些。
他在沙发上坐下,摩挲着那叠钱。老伴生病那年,医院里的特护一天就要三百。当时他们没钱请,他就自己守着,连续三个月没睡过整觉。
“这钱要是早点有就好了。”老刘喃喃自语。
茶几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缸子,里面插着一束塑料康乃馨,已经积了一层灰。那是去年重阳节社区发的。老刘拿起旁边的纸巾,一朵一朵地擦拭起花瓣上的灰尘。
电视上方的墙上挂着他和老伴的合影,照片里两人站在天安门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老伴戴着一条红色的丝巾。那是他们退休那年儿子送的北京三日游。
“老钱家要是有这么多钱,就不用卖房子给儿子治病了。”老刘望着窗外出神。
老钱是他厂里的老同事,前年儿子查出白血病,倾家荡产也没保住。现在老两口租住在郊区的棚户区里,连小区的麻将桌都很少出现了。
老刘起身,把钱重新塞回塑料袋里,藏在了床底下的一个旧鞋盒里。鞋盒里原本放着他和老伴的结婚证和一些老照片。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决定报警。
但就在伸手去拿电话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要是找不到失主呢?”
警察会把钱上交国库吧?不会给他吧?要是能给他一部分酬劳也好啊。老刘陷入了纠结。
他拿起茶几上的暖水瓶,倒了半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老刘喝了一口,看着杯底沉淀的一点茶叶渣。
那年老伴住院,他每天带饭时都会用这个保温杯给她泡菊花茶。
电话铃响了,老刘吓了一跳,水洒在了衣服上。
是儿子打来的。最近小孙子要上幼儿园了,他们在考虑要不要买学区房。儿子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老刘能拿出一部分钱来,他们就能买个好点的地段。
老刘应付了几句,说自己的退休金刚够日常开销。挂了电话,他看着湿了一片的衣服,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夜里,老刘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五万块钱好像带着某种魔力,穿透床板,灼烧着他的背。他想起上个月社区组织的道德讲堂里,讲了一个拾金不昧的故事,大家都鼓掌称赞,但没人问主人公晚上睡不睡得着。
凌晨四点,老刘起床,把钱从床底下拿出来,又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还是五万整。
窗外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某种安慰。老刘穿上衣服,决定到小区门口守着。也许失主会回来找。
他在垃圾桶旁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天。
很多人经过,有晨练的老人,有遛狗的年轻人,有背着书包的孩子。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找什么东西。
中午时分,保安小王送来一个肉夹馍。“刘叔,吃点吧,从早上就看您坐这儿了。”
老刘接过肉夹馍,馍皮已经有些冷了,但肉馅还热乎。他小口咬着,有一块肥肉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顶了好几次也没弄出来。
“小王,你昨天值班,看见有人在这儿扔东西没?一个黑色塑料袋。”老刘试探着问。
“没注意。昨天下午我睡着了一会儿。”小王不好意思地笑笑,“刘叔,您捡到什么宝贝了?”
老刘摇摇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又来到同一个地方坐着。
这次他带了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昨天在此拾到贵重物品一份,失主请联系13xxxxxxxxx查询认领。”
他把纸牌贴在垃圾桶旁的电线杆上,然后又回到长椅上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中午,居委会的张大妈路过,看到老刘坐在那里,好奇地问起了情况。老刘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捡到了一些钱,想还给失主。
“哟,多少钱啊?”张大妈问道。
“不多,几百块吧。”老刘撒了谎。
“几百块还专门贴告示?”张大妈有些狐疑,但也没多问,“行,我们居委会微信群里发个通知,看看有没有人丢钱。”
老刘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处理就行。”
他怕消息传开,会有人冒充失主来骗钱。五万块啊,足够让很多人动心思了。
第二天过去了,没有人来认领。
第三天早上,老刘又来到小区门口。这次他带了一个小马扎和一本老旧的《读者》杂志,准备消磨时间。
上午十点左右,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朝他走来。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很疲惫。
“请问,是您贴的这个告示吗?”男人指着电线杆上的纸牌。
老刘点点头,上下打量着对方。“你丢了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有钱。”男人说,声音有些发抖。
“多少钱?”老刘警惕地问。
“五万整。全是红色的百元大钞。”男人回答得很快,然后低下了头,“那是我妹妹的手术费,我存了两年多。”
老刘感到心跳加速。“你妹妹怎么了?”
“肾衰竭,需要透析。她丈夫去年出车祸走了,留下一个十岁的儿子。”男人说着,掏出手机,给老刘看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消瘦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那天我下班太累了,钱放在包里,路过这里的时候可能掉了出来。”男人解释道,“我是昨天晚上才发现钱不见了,找了一整晚,差点急疯了。”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你跟我来吧。”
他们走回老刘的家。一路上,老刘的腿比平时更痛,好像每迈一步都踩在针尖上。
进屋后,老刘让男人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走到卧室,从床底下取出了那个鞋盒。
“钱在这里,你数数看对不对。”老刘把塑料袋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袋子,双手颤抖着,打开数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些。”他的眼睛湿润了,“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找回这笔钱,我妹妹下周的透析就做不了了。”
老刘摆摆手:“别这么说,这是你的钱,应该还给你。”
男人从钱堆里抽出十张,递给老刘:“这是酬谢,请您一定要收下。”
老刘摇摇头:“不用了,我也有儿女,要是我丢了钱,也希望捡到的人能还给我。”
男人坚持要给酬谢,老刘坚决不收。最后,男人掏出手机:“那您把手机号给我,等我妹妹好一点,一定登门感谢。”
老刘报了手机号,送男人出门。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好像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移开了。
回到家,老刘打开电视,随手调到了本地新闻频道。他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个短信:“周末有空的话,带小孙子来吃饭吧,我去菜场买点新鲜的。”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老刘接起电话:“喂,哪位?”
“请问是刘师傅吗?我是人民医院的林医生。”对方的声音很陌生。
老刘心里一紧:“是的,我是。”
“有位患者向我们提起您的事迹,说您拾金不昧,归还了他五万元手术费。我们医院正在评选’感动泉城’人物,想邀请您参加。”
老刘愣住了:“什么评选?我没做什么大事啊。”
“刘师傅,您的行为很值得表扬。现在社会上像您这样的人不多了。”林医生继续说,“那个患者告诉我,如果不是您归还钱款,他妹妹可能就没法继续治疗了。”
老刘有些不好意思:“应该的,应该的。”
“我们想请您来医院一趟,做个简单的采访,可以吗?”
老刘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小区里的杨树。风吹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想起三天前,他曾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象着用这五万块钱能做什么。可以给儿子付首付,可以去看看老伴一直想去但没去成的黄山,可以给自己买一辆电动车,不用再骑那辆老旧的自行车。
这些念头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又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老刘抹了抹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眼前模糊了一下。可能是老花镜该换了。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女声。
“请问是刘师傅吗?我是卢桂花的女儿。”
老刘回忆了一下。卢桂花?噢,是他老伴在县医院住院时的病友,后来也没能挺过去。
“是的,你好。”老刘回答。
“我妈妈生前一直提起您和您爱人,说您们两口子感情真好,您照顾她特别用心。”女人说,声音哽咽,“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但后来工作忙就耽搁了。今天我在医院偶然听说了您的事,才知道原来您就住在这个小区。”
老刘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些往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走了之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她留了一封信给我。”女人继续说,“她在信中说,住院期间,是您和您爱人给了她最大的安慰和支持。她说,看到您每天给您爱人端水喂药的样子,让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离不弃的爱情。”
老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妈妈走得很安详,她说她没有遗憾,因为她见证了真爱。”女人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刘叔叔,谢谢您。今天听说您拾金不昧的事,我一点也不意外。像您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是正直的。”
老刘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老伴最后的日子。她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和他交流。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挣扎着想说什么,老刘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老刘,这辈子,遇见你,值了。”
第二天,他就永远失去了她。
“刘叔叔,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声音。
“在,在。”老刘擦了擦眼泪,“没事,就是有点感冒,鼻子不通气。”
“刘叔叔,我想请您吃个饭,不知道您方便吗?”
老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今天可能不行,我儿子一会儿要带孙子来吃饭。改天吧,改天一定。”
挂了电话,老刘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的新鲜蔬菜和肉,开始准备晚餐。
他突然想起,老伴最爱吃的是红烧排骨。每次做这道菜,她都会说:“老刘,你这手艺,比外面馆子里的师傅都强。”
老刘决定今晚就做红烧排骨,让孙子也尝尝他拿手的菜。
锅里的油热了,发出滋滋的响声。老刘把切好的姜蒜放进去,一阵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老刘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我和小宇已经出发了,半小时后到。他特别想您,一路上一直问什么时候能到爷爷家。”
老刘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回复:“路上慢点,我做了红烧排骨,记得让孙子多吃点。”
放下手机,老刘继续炒菜。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照进厨房,落在老刘的脸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