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又一个闷热的早晨,我刚把自行车从楼道里推出来,就碰见了坐在小区门口的二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衣角都磨出了毛边,正捧着一个裂了口的搪瓷杯,杯子里泡着枸杞,却飘着一股二锅头的味道。
又一个闷热的早晨,我刚把自行车从楼道里推出来,就碰见了坐在小区门口的二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衣角都磨出了毛边,正捧着一个裂了口的搪瓷杯,杯子里泡着枸杞,却飘着一股二锅头的味道。
“侄儿啊,等等。”二伯招手喊住我。
我只好把车子支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那棵树是十五年前我和表哥一起栽的,现在枝叶已经长得很茂盛,树干上还留着一道刀刻——表哥去年出国前留下的年份。
二伯掏了半天口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角上还沾着一点油渍,大概是早上刚吃过油条的手留下的。
“你今天要去医院看你妈吧?顺便带给大伯点钱,他那个药…”二伯没说完,抬头看了看天。五月的天,阴沉沉的,好像随时会下雨,又好像永远不会落下来。
“他跟你要钱了?”我有点意外。
二伯摇摇头,嘴唇动了两下,却被小区里电动车的喇叭声打断了。一个送牛奶的小伙子骑过,递给门卫一盒牛奶,笑着说:“老王叔,你孙子考上清华了?”
门卫挥挥手,“瞎说啥呢,还在上初中哩。”
等人走远了,二伯才继续说:“你大伯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我摇头。
“被骗了,养老金全没了。”
大伯住在医院的普通病房,四人间,靠窗位置。他躺在那个褪了色的蓝色床单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那个水渍形状有点像只羊,又有点像一朵云,随着你观察的角度不同,它会变成不同的东西。
墙上的电视开着,但声音只有一格,播着什么购物节目。病床旁有个塑料凳子,上面放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和半块早上剩下的馒头,馒头上面盖着昨天的报纸。
“大伯。”我走过去,把二伯给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大伯转过头,愣了一下,似乎没认出我来。他最近瘦了很多,衬衫领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借来的衣服。
“小文啊,你妈呢?”
“在楼上做检查,我先来看看您。”
大伯点点头,指了指放药的柜子。“帮我拿下药,就是那个蓝色的盒子。”
我翻了翻,却找不到。
“是不是白色盒子,上面有蓝色字?”
大伯眯起眼睛想了想,“对,对,我记错了。”
我把药和水递给他。他吞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在了病号服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像地图上的某个小岛。
“二伯跟你说了?”
“嗯。”
大伯把杯子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外有人在吵架,好像是因为停车位的事。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划破了病房的寂静:“你凭什么总是占我的车位?”
“都是我的错。”大伯突然说,“老二劝我不要信那个投资,我就是不听。”
故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老人活动中心组织的健康讲座,讲座后有免费的体检和礼品。大伯和我姑父一起去的,带回来两袋大米和一瓶花生油。
还有一张名片。
“国际投资顾问”,名片上烫着金字,背面印着复杂的证书编号和公司标志。大伯把这张名片小心地夹在了家里唯一一本相册里,就夹在他和大妈年轻时拍的合影旁边。
相册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都开裂了,里面的照片也泛黄。大妈去世已经五年了,大伯还是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相册说几句话,好像大妈能听见似的。
“小文你知道吗,他们说现在的银行利息太低了,存钱就是贬值。”大伯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帮他修理漏水的水龙头。
我随口应了一句:“是啊,通货膨胀嘛。”
“李顾问说,他们有个项目,一年能有百分之十五的收益,比银行高多了。”
水龙头的垫圈已经老化得不成样子,我试着旋紧,但水还是沿着缝隙渗出来。这个屋子太旧了,处处都像是在风中摇晃的老人,随时可能散架。
“大伯,这种高收益,风险肯定也大。”
大伯摆摆手,“李顾问说了,这是国家政策扶持的项目,有保障。”
我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妈妈在医院等我去接她。
“行了,差不多了,我得走了。”我把扳手放在水槽边,抹了抹手上的水。
“你门口那个老旧的柜子,我看里面有点坏了,要不要我下次来修一下?”
大伯看了一眼那个柜子,摇摇头:“不用了,那里面没啥东西。”
二伯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换洗的衣服。
他和大伯长得很像,但二伯更瘦,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据说小时候连村里的人都分不清谁是谁。但现在,任谁都能一眼认出来,大伯是那个曾经在县机械厂当车间主任的,二伯则是一辈子在乡下教小学的。
“老大,吃点水果。”二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大伯。
大伯摇摇头:“不想吃。”
二伯没说什么,就把苹果放在了桌子上。医院的广播里在叫号,声音嘈杂,听不清楚。
“小文,你出来一下。”二伯对我说。
我跟着二伯走到走廊上。走廊上有个护士推着车走过,车轮有点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墙上的时钟停在十点二十,已经很久没人给它换电池了。
“你妈的检查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二伯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存折。那是那种老式的存折,绿色的,角都磨圆了。
“这个给你大伯,但你先别告诉他是我的。就说…就说是单位发的抚恤金。”
我翻开存折,上面有二十万。
“二伯,这…”
二伯摆摆手,打断了我:“老大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现在这样,他受不了的。”
我知道二伯一辈子省吃俭用,这笔钱可能是他的全部积蓄。他退休金不高,每个月才三千多,还要贴补儿子在城里买的房子。
“大伯被骗多少?”
“三十五万,他的养老金和大妈留下的钱,全都投进去了。”二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树上落满了灰,叶子蔫蔫的,像是好久没下雨了。
“那个李顾问呢?”
“跑了,公司也注销了。报了警,但警察说这种事很难追回来。”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大伯已经睡着了。他睡觉的样子像个孩子,眉头紧锁,嘴巴微微张着,好像在做什么噩梦。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老花镜,镜片上有个裂纹,是去年他帮邻居修自行车时不小心摔的。他一直说要去配一副新的,但总是忘记。
二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头翻看着一本陈旧的杂志,那是病房里不知道谁留下的。杂志的封面已经掉了,内页也泛黄,上面印着十年前的电视节目表。
“他吃药了吗?”我小声问二伯。
二伯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我别吵醒大伯。
我看了看表,该去楼上看我妈了。刚想离开,就听见大伯在梦中呓语:“对不起,对不起…”
二伯叹了口气,放下杂志,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大伯的手。
“没事了,老大,没事了。”
七天后,大伯出院了。
我推着轮椅,二伯在旁边提着行李袋。病房里的那个水渍还在天花板上,依然像只羊,又像一朵云。
“大伯,这个给您。”我把存折递给他,按照二伯的意思,说是单位发的抚恤金。
大伯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和二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这是半个月来第一个晴天,空气中有股子新鲜的味道。小区门口的梧桐树绿了一圈,树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车筐里装着早市买回来的青菜。
我们路过小区的活动中心,那里人声鼎沸。一群老人围在一起,好像在听什么讲座。墙上贴着红底金字的宣传语:“高回报,低风险,国家支持的重点项目…”
大伯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二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老大,回家。”
大伯望着活动中心入口处的横幅,脸色变得惨白:“那是…”
二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正在发放传单和小礼品。
“李顾问?”大伯的声音颤抖着。
我立刻拦住了想冲过去的大伯:“大伯,别冲动,我们报警。”
二伯已经掏出了手机,拨通了110。
警察很快就来了。那个自称”李顾问”的年轻人被带走了,活动中心里的老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自己刚刚交了定金,有人说幸好没信,还有人在一旁沉默不语。
我们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等待警察进一步调查。天慢慢暗了下来,路灯亮起,照在大伯憔悴的脸上。
“老二,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大伯突然说。
二伯点点头:“记得,你总是保护我。”
“那次村里的狗追我们,是你挡在我前面。”
大伯笑了笑:“我是哥哥嘛。”
“你高中毕业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去工厂挣钱让我念师范…”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二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大伯一根。那是最便宜的红双喜,二伯平时舍不得抽,只有在逢年过节才会买一包。
大伯接过烟,但没有点。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几圈,然后放进了口袋。
“老二,我不该不听你的劝。”
二伯摇摇头:“谁会想到这世上有这么缺德的人呢?”
“你那存折…”
二伯一愣:“什么存折?”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绿色的存折:“我认得你的笔迹,这不是什么抚恤金,是你的钱。”
两个老人沉默了。夜风吹过,带着五月特有的暖意和花香。小区里有人在放歌,隐约听得见《往事只能回味》的旋律。
“老二,这钱我不能要。”
“老大…”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就算摔断腿,我也要自己爬起来。”
二伯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望大伯,发现他正在整理家里的东西。那个老旧的柜子被打开了,里面堆满了各种证书和奖状,还有一些泛黄的照片。
“大伯,您这是…”
“我决定把这房子卖了,搬去和你二伯一起住。他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怪浪费的。”
我有些惊讶:“您想好了?”
大伯点点头:“想好了。卖了房子,把钱还给你二伯,剩下的慢慢存起来。趁我还能动,去工地当个小工,每个月还能挣点钱。”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相框里是他和大妈年轻时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厂服,笑得灿烂。
“你大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糊涂。”大伯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帮他整理东西。柜子最底层有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沓信件,都是大伯和大妈年轻时候的通信。大伯在县城的机械厂工作,大妈在二十里外的纺织厂,每周才能见一次面。
“那时候没有手机,想说话只能写信。”大伯轻轻抚摸着那些发黄的信纸,“每周三封,从不间断,一直写到结婚。”
我翻开一封,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亲爱的小芳,工厂今天发了奖金,我存起来了,等攒够了钱,我们就结婚吧…”
大伯小心地把信件放回盒子里:“这些东西,我得带走。”
那天下午,大伯去了二伯家。
我陪着他,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二伯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已经有些剥落,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二伯正在阳台上浇花,那是一排绿萝和吊兰,长势很好,几乎占据了整个阳台。听见敲门声,二伯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走过来。
“老大?小文?你们怎么来了?”
大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他收拾的旧物。
“老二,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二伯让我们进屋,倒了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杯子也是最简单的那种。茶几上放着一本练习册,上面是二伯娟秀的字迹,原来他退休后还在练书法。
“你说吧,老大。”
“我想搬来和你一起住,房子卖了还你钱。”
二伯惊讶地看着大伯:“这是干什么?我那钱…”
“不,老二,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大伯的语气很坚决,“你一辈子为我付出,是时候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了。”
二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住东边的房间吧,早上有阳光。”
大伯点点头,环顾着二伯的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二伯自己画的,虽然技法不算精湛,但很有意境。角落里放着一把二胡,二伯退休后开始学的,据说每天傍晚都会拉上一曲。
“老二,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大伯突然说。
二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呢,我们是兄弟啊。”
三个月后,大伯的房子卖了。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还给了二伯,另一份存了起来。他在小区附近的建筑工地找了份工作,每天搬砖、拌水泥,虽然辛苦,但他看起来比以前更有精神了。
那天,我去二伯家吃饭。二伯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大伯最爱吃的茄子。
饭桌上,大伯聊起了工地上的趣事,说工头看他年纪大了,总是偷偷给他安排轻松的活。二伯则说起了他的学生,有个孩子特别聪明,数学题一看就会。
“对了,老大,我那存折还在你那儿吧?”二伯突然问。
大伯点点头:“在呢,怎么了?”
“你去把余额查一下。”
大伯有些疑惑,但还是起身去拿存折。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老二,这是怎么回事?”
存折上的余额不是二十万,而是四十万。
二伯笑了笑:“警方把那个骗子抓了,追回了一些赃款。你那份,我已经帮你存进去了。”
大伯沉默了片刻,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
“老二,都是我错了…”
二伯拍了拍大伯的肩膀:“别这么说,我们是兄弟啊。”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位老人的脸上,一切都那么温暖。
我端起杯子,默默地敬了两位老人一杯。这世间最宝贵的,不是金钱,而是亲情。在这个充满诱惑和陷阱的世界里,兄弟间的那份信任和支持,才是真正的财富。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