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赵永飞扛着两根长竹子从老赵的面前经过,竹子就像是一条很长的线,从两人中间破开了一道沟壑。
(作者 江东)
赵永飞扛着两根长竹子从老赵的面前经过,竹子就像是一条很长的线,从两人中间破开了一道沟壑。
装竹子的货车,没法下到河边,赵永飞只得用三轮车一根根转运,然后码放在一起,等年一过,就要请师傅尽快开工搭建鸭舍。
赵永飞走过田间小路,将竹子卸下后,回头望去,只见祠堂像老猫一样,匍匐在林子边,不见老赵与村长的身影,大概是离开了。
寒风拂过田野,给他带来了一丝丝凉爽,他抹去额头的细汗,什么也没有想,继续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临近中午,赵永飞骑着三轮车回家,竟然在路上碰上了老赵,赵永飞便停在车子,问道:“村长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老赵说:“建军打电话喊他吃饭,他先走了,正好我也回家吃午饭。”
建军的家,就在这不远,赵永飞于是说:“那你上车吧,我也回去。”
老赵犹豫了一下,说:“不了,我走走。”
“这还有挺远的呢,都是泥巴路不好走。”赵永飞眼里有光在闪烁。
“没事,你先回吧。”老赵心里还是有些抵触。
赵永飞于是自己开着三轮摩托离开了,寒风在他的眼角,划下一道道皱纹。
过年的时候,是村里最为热闹的一段时间,每天人来人往,夜里更有通宵打麻将的人。
常说一年到头打工,为的就是回家过年,这几天的光鲜的面子。
这其中也有特例,赵永飞就从没有坐上过牌桌,只是老赵没有见过。
老赵已然成了小卖部的常客,每天晚饭后都会来这里打发时间,大家似乎对他十分恭敬,开起来玩笑,也愿意帮他说话。
赵永飞又如从前,端着饭碗来到小卖部,一边吃饭,一边闲侃。
大致是刚忙完回来,连身上的脏衣服,都没有换下。
长凳上还有空座,老人让他坐着吃饭,他笑着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摇了摇头,然后猛地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老赵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有一些不适的滋味,这一个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整天忙忙碌碌的,大家一天到晚,除了闲侃,就是吃饭睡觉。
别人家的孩子,时常拿着零钱来这里买零食,也未曾见小霞来过。
不多时,有人组牌局,正好差人,便拉上了老赵。
老赵一直玩到很晚,偶然间回头时,发现赵永飞叼着烟,坐在后面的长凳上和老头扯着家常。
这时候的赵永飞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外套,搭配黑色的长裤,一丝不苟的短发,那一张成熟红润的脸蛋,与白天的模样,判若两人。
夜色又深了几分,老赵起身回家,回头一看,赵永飞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空荡的长凳子边,留下下一地凌乱的烟灰。
回到家,老母亲被推门声吵醒,便在房间嚷着埋怨起来,老赵自知理亏,没有理会她。
新年的那天,大家都要去祠堂祭祖,大家都不愿意走路去,有人骑电瓶车,有人骑摩托,赵永飞开着他的三轮摩托车,轰隆隆地就出发了。
三轮摩托上坐满了左邻右舍,车子在老赵家旁停了下来,大家着急催促,赵永飞便说:“大老板还没去吧?”
大家纷纷在车上好声喊老赵,闻声走出屋子的不是老赵,而是老赵的母亲,她说:“你们先走,我们的贡品还没准备好。”
车上的老头调侃道:“这都几点了,还没准备好,一会儿大家都得等你们,祖宗们都等不及了。”
老赵的母亲尴尬地笑着回了屋,大家便嚷着要赵永飞先走,赵永飞说:“等等吧,开车很快的,不然他没到,我们在祠堂也一样要等他。”
大家便无奈地嚷嚷起来,“冷死了。”
老赵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贡品还有烧纸和香,大家纷纷催促他快点,老赵便只能硬着头皮坐上了赵永飞的便车。
祭祖回来,赵永飞将他们一同载了回来,他最后回了家,家里只有女儿小霞,正在忙着收拾年夜饭的食材。
赵永飞洗了一把手,便动手忙活年夜饭。
老赵一回到家,就听到老母亲嘀咕着,“非要和那个赵永飞扯东扯西的,有什么好来往的。”
老母亲一脸的不悦,老赵新年的好心情,被老母亲的这句话,弄的一点也不美丽了。
便没有理会她,放下了篮子,就来到厨房忙活年夜饭。
夜里老王打来了电话,隔着烟花声,老王的关怀的话语,令他感到十分温暖。
要说最热闹的地方,还数村中的小卖部,年夜饭之后,村民陆续聚集在这里。
唯独不见赵永飞,老赵隔路望去,看到他家里灯火通明。
深夜老赵回了家,这一晚上,老赵都没有睡好,时常响起的爆竹声,就会将他从梦中揪出来,所以第二天他的精神很不好。
但是大年初一,有亲戚来拜年,他强撑着陪了一天,傍晚早早吃了饭,便睡了。
大年初二的时候,老母亲忽然问老赵,“你什么时候回去呀?”
老赵说:“初六左右。”
老母亲说:“家里没有事,拜完年了,早点回去工作。”
老赵说:“我有安排。”
初六那天一早老赵就背着行李走了,所幸年后都是大晴天,泥晒干了,走起来方便许多。
老赵一路向北,路上遇到许多回村的人,应付了一路,老赵又一次地离开了故乡。
老赵没有直接回西安,而是先去了一趟景德镇。
那天老王说了,要留他一起过元宵,老赵觉得为难,最多留两天,就得回去工作。
老赵在景德镇,是住在老杨家,老王邀请他回家住,但是老赵觉得,两人才刚刚机处,住一起不妥。
老赵于是问老王:“我们再处处,多了解了解,往后相处就更融洽。”
老王拉着老赵的手,整颗心怦怦直跳,“不用再了解了,我很喜欢你。”
老赵的心里十分温暖,抚摸着他的手,温柔地说:“咱们都不年轻了,是该抓紧考虑感情,但是更应该规划好,往后的生活。”
老王说:“就按你说的来,你有什么想法?”
“咱们相隔千里,虽然现今交通便利,但是长期分隔两地,对两人的感情不是好事。”
老王便笑了起来,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担心这一点,既然这样,你可以考虑搬到这边来。”
老赵愣了一下,说:“我的工作都在那边呢。”
“我这边的生意,足够养活你,你不要有顾虑。”
老赵缓缓松开了他的手,心事重重地说:“这样还是着急了一些,多了解了解,总不是坏事,你说呢?”
老王点了点头,没再留他。
元宵节刚过,赵永飞将女儿送去县城读书,寄宿在亲戚家里,而后返乡请了几个师傅动工。
仅仅花了两周多的时间,一个大棚,便在河岸上的几块干田里,拔地而起,赵永飞整日都是十分开心,憧憬着鸭苗成群结队的样子。
鸭棚建好了以后,赵永飞买了一批尼龙网,将岸上与水里圈出很大一片空间。
忙完了很多后续的事情,老赵挑了一个大晴天。去县城进鸭苗子。
那天中午他拖着一批批鸭苗回村时,引起了大家的围观与议论,大家都觉得好奇,拦着车子看鸭苗,鹅黄色的小鸭子,可爱又伶俐,让人既喜爱又嫉妒。
平常坐在檐下聊天打盹的老太婆,纷纷结伴去老村看鸭子,赵永飞哭笑不得,但还是泡茶接待他们。
叽叽喳喳的小鸭子,引来了他们无数的羡慕的目光。
在鸭舍老赵专门做了个隔间,用以自己住,这样才能够很好地照料鸭子。
由于赵永飞没有养殖的经验,为此还买了许多书籍一边学习,一边在实践中总结经验。
一天的早上,赵永飞起床没多久,刚喂完鸭子,不经意间看到大棚外有人影鬼祟,他连忙打开门出去探望,发现竟然是老赵的母亲。
“梅婶?”
老赵的母亲脸色十分难看,不悦地说:“这是我的田吧?你就这样拿去用了,招呼都不肯打一声?”
赵永飞想起,大概是老赵没有跟她说过,于是急忙解释了一番。
梅婶一听他的解释,不由地更加生气,咄咄逼人地说道:“你还找我儿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永飞没有理会她的话,又解释了一遍,“梅婶,你可以去找赵勇问问,他同意了的,我才敢用你家的田呢。”
“你问他有什么用,我都不知道这回事,我都没同意,你这不是霸占我的土地吗?你要做土匪啊?”
赵永飞真是有理说不清,无奈地回了棚内,净听到她在外面的田埂上叫骂,那声音比鸭子还吵闹。
这事儿,并没有因为几句吵骂而结束,最终还是闹到村长那去了。
梅婶说自己要那块田做菜园子,要求赵永飞拆除大棚。
赵永飞可是花了不少投资的,哪能说拆便拆。
村长心里十分清楚,这梅婶是在没事找事,做菜园子,近处有的是地,哪用的找去那么远的地方。
在村长的劝解下,双方先回了家,这个纠纷的关键点在于老赵,村长于是给老赵打电话沟通。
这件事给赵永飞闹得整天闷闷不乐的,鸭子在水面上悠闲地玩耍,倒令赵永飞心生了几许羡慕。
这天晚上,赵永飞在院子里抽烟,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看发现是个陌生的号码。
“谁啊?”赵永飞开门见山地问。
“我赵勇。”
赵永飞光听声音,就认出了对方,脑袋嗡地一声,有些木讷的喊道:“赵总!”
“因为地的事情,我妈找你这事,我都知道了,土地你放心用,我答应过你的,你不用担心,这边我跟我妈说就可以了。”
赵永飞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感激地说:“谢谢你啊!赵总,不是你来处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是我两头没沟通好,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我妈就那性子,有些烦人,请你多担待。”
“我知道的,那倒没什么,误会解除了就好。”
“嗯,那就这样,挂了。”
“好,再见。”
挂了电话,赵永飞手里的那支烟还燃着,他将烟叼在嘴里,把老赵的电话号码保存好,同时十分纳闷,他为何有自己的电话号码。
这天清早,赵永飞打开了竹篱笆,小鸭子争先恐后挤出院子,有些啄着河岸上,刚冒出头来的嫩草,有些嬉戏于水中。
活泼好动的小家伙们,在水中你追我赶,时而扎入水中,时而随波荡漾,悠闲而自在。
赵永飞将鸭子赶出鸭棚后,回屋清理,忽然看到角落里,还有两只小鸭子趴在地上,走近一看才发现鸭子浑身僵硬,想必是死了很久。
仔细检查后,并未发现有明显的外伤,不是外伤,那就是内伤死因。
赵永飞的心里,有些诚惶诚恐,没有找到鸭子的死因,让他心里没有底。
这天晚上,他将鸭子安顿好,打开了鸭舍的取暖灯,并未发现异样。
第二天一早,他将鸭子赶出鸭舍,没想到又死了几只鸭子。
赵永飞于是开始废寝忘食地研究,买来的书籍,他的心里对鸭子的死因,渐渐有了一些怀疑。
这天晚上,他观察了许久,发现鸭子纷纷挤在那两盏灯下,这势必会造成挤压踩踏事件,根本原因就是取暖的问题。
赵永飞连忙找来几块挡板,将鸭舍简易地分成几个区域,然后取来备用的取暖灯,再给各块区域,添加饮水器各食槽。
待到第二天早上,赵永飞检查时,发现不再有鸭子死亡,他那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温暖的春天里,万物开始生长,河边的枯萎争先恐后地冒出嫩芽,残败的荷花,也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这是个采山珍的好时节,赵永飞没法脱身去采竹笋,于是便提着小篮子,来到河边采鲜嫩的芦苇笋。
掰了半篮子芦苇笋,剥去皮才堪堪一盘,不过一顿午饭,算是有了着落。
中午他将鸭子关回鸭舍,回新村的家里,取了一块腊肉,简单满足的一天算是过去了。
翌日,清早的水面上,弥漫着薄薄的雾霭,霞光在天边划开了血色。
还未到晌午,天色迅速阴沉下来,厚厚的乌云堆压在脆弱的树梢上,不消片刻,大雨倾盆而下。
赵永飞将鸭子关好,忙不迭打着伞收拾起院里的杂物。
鸭棚里摞起的饲料,最让他担心,他找来修盖棚顶剩余的牛毛毡,将其盖在饲料袋上,然后望着远远的水面,希望别刮起大风,刮湿了棚内的东西。
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晚,第二天醒来,老赵发现河里涨了很多水,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情,毕竟万物生长需要水,鸭子也是如此。
雨后清新的空气,让人有好的心情,赵永飞跟着歌给鸭子拌好饲料,趁着它们进食的时间,他去河边看看河里的情况,不知昨夜风雨,有否对尼龙围网有所影响。
赵永飞打开篱笆,来到河边,他早些隔岸行走,忽然看到在围网外的河岸下,一片黄色,他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死了的鸭子。
赵永飞惊天霹雳,一整天的好心情,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顾不得泥泞,跪趴在河岸上,伸手捞起了两只鸭子,僵硬的鸭子,像冰冷的石头一样,令他心寒。
他回屋取来工具,将死鸭全都捞了起来,粗略一数,足有一百来只。
这可是一笔巨大的损失,赵永飞难过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冷静下来后,他方才意识到,鸭子全都是死在围网外,大概是翻出了围网,在下雨前,没有及时回舍,才被风雨摧残致死。
赵永飞很是不解,围网顶部距离地面,与水面足有一米以上,这么小的鸭子,怎么可能轻易翻过围网,再外逃呢?
带着这个疑惑,赵永飞仔细地检查起围网,终于在左侧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尼龙网是被人用剪刀,硬生生地剪开了口子的,鸭群游到这里的时候,便结伴逃了出去,但是认不得回来的路口,于是都死在了外头。
赵永飞既难过又愤怒,但是愤怒的情绪,却无处可发泄,于是觉得自己无比的窝囊。
赵永飞将死鸭子与破网拍了照片,处理了鸭子后,请人帮忙照看了鸭舍,自己回到了新村,面色沮丧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大家纷纷询问,他便拿出照片给人看,逢人便说自己应该是得罪了人,有人在害他,半天的功夫,村里人都知道他养的鸭子死了很多。
但是没有人能帮助到他,顶多听说某个人某天,去过老村的方向。
这样的说法很多,老赵的母亲梅婶也在议论之中。
下午赵永飞回到老村,远远地望着河边孤零零的鸭舍,心中泛起无限的苦楚,此时此刻,他有些后悔找老赵借这几块地,尽管这事不一定是梅婶所为。
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了这次的教训,老赵特地去别人家里,抱养了一只小狗,乖巧可爱的小狗,看起来十分聪明,老赵将看家护院的重任寄托在它的身上,将其起名唤为小老虎。
赵永飞每天都闷闷不乐的,每天都守在院子里,望着水面上嬉戏的鸭群发呆,而小老虎则趴在他的脚下,目光炯炯有神。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村里修路的各项事宜都定了下来,村里请来了施工队,开始对村里破烂的马路修补。
做大事总是没有一帆风顺的,施工队在整理路面的时候受到了阻碍。
大家发现赵勇家东面的水泥地面,占用了原先的马路,使得这一段马路窄了几十公分。
施工队报告给了村长,村长带人来查看,明确了责任,便与梅婶商量,要拆掉她家占有的一部分,但是梅婶坚决否认占用了公共土地。
后来她却说是当初浇筑地面的时候,算错了面积所致,而今反正也是修的水泥路,把新马路挨着旧地面,做无缝处理即可。
梅婶的说法看似合理,但实则不合规制,村长在会议前已经明确了,要按照设计要求来修路,而且这是和赵勇当初拟定好的事情。
在梅婶的阻拦下,村长拨通了老赵的电话,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他,老赵说:“当初家里修地面,我并不在家,也没有具体过问这事,反正每户房屋面积都有明确的数据,最好测量一下,如果真的占用公家的土地,我支持拆除占有的部分。”
老赵的话很有道理,又鉴于梅婶这耍赖的性子,村长安排人量了她家的占地面积。大家这才发现,她不仅独占了公路的地,在房子的西面,也占了一小块公共区域。
村长很愤怒,将测量的数据,摆在梅婶的面前,随后依然在她的反对声中,施工队拆除了占有的部分。
梅婶十分痛心,每日在马路边咒骂,但是并无人理会她,她便坐在墙边,看着马路上忙碌的人,郁郁寡欢。
没过几天,她竟然病倒了。
老赵起先并不知道,是村长经过他家门前,发现她一副病怏殃的样子,于是给老赵打了电话。
老赵是接到消息后,第二天到家的,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另外一个男子。
老赵回家见到了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老母亲很是意外,竟然毫无征兆地流下了眼泪。
老赵顾不得满腹感慨,去村里找人帮忙,送老母亲去县城看病,但是这个时候,留在村里的人,也都是些老人和小孩,仅有的两辆小汽车,也都随着外出打工的乡亲,开走了。
村长平日里出行都是骑摩托,老赵想借他的摩托送老母亲去县城,但村长合计梅婶身子虚弱,骑摩托未必稳妥。
村长忽然说:“对了,找永飞呀,他有三轮车,不过他在老村看管鸭子,不知道有没有空。”
老赵这下也想了起来,便去老村找赵永飞。
那正是午后,赵永飞正在鸭舍外巡视,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回身一看竟然是老赵。
只见他站在草地上,面色通红,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难事。
他的身后,还站着另外一个人,相比之下,他的神情要比老赵轻松得多,眼睛里散发着新奇的目光。
老赵的出现,令赵永飞隐隐感到有些不安,有些心情复杂地站在鸭棚的檐下。
老赵走了过去,递上一根烟便开门见山地说:“我妈生病了,想借你的三轮车,送她去医院看看,行不?”
赵永飞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同情地问:“啊!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呀?”
“这两天吧。”
“哦,行,车在那林子那边,你去开吧。”
赵永飞往他身后指了指,接着忙从腰间取下钥匙递给他,
“这是车钥匙,你快去吧。”
老赵拿着钥匙转身走了,他们俩都穿着白净的衬衣,远远望着,就像白蝴蝶的两片翅膀,在绿林里翩翩而去。
赵永飞愣愣的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隐隐约约的三轮摩托的轰鸣声,提醒着他,应该回神进屋。
天色刚黑的时候,赵永飞煮了米饭,热好中午的剩菜,刚刚要吃的时候,小老虎忽然朝着外头一阵吠叫。
赵永飞看去,从幽暗的山色中,看到一抹渐渐清晰的白色,当他站在篱笆外,赵永飞才隐约看清他的脸。
赵永飞连忙放下了碗筷,一边走去,一边说:“回来啦,快进来,草地里经常有蛇,你把门推开就行。”
老赵推门进了屋,将车钥匙还给了他,瞅见灯下一张简易的方桌,上面摆着一双碗筷和一个盘子。
“你妈怎么样了?”
“没大碍,好好调养就行。”
“那就好,对了,你还没吃饭吧?”
“没呢,一会儿回去吃。”
“呵呵,我这条件不好,臭烘烘的,没法招待你。”
“不用客气了,今天多亏你的车,谢谢了。”
老赵递给他一支烟,望着那张小木桌,说:“这边这么多虫子,你还在灯下吃饭。”
赵永飞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几只飞虫扑着灯火,于是笑道:“是咧,天气暖了,开始有蚊虫。”
老赵笑了笑说:“鸭子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
赵永飞赶忙引路,打开了竹门,将他引到鸭舍的过道,自言自语地调侃道:“有些臭哦。”
老赵并不在意,继续观看鸭群,由于人的走动,鸭群出现了一些骚动,叫喊声此起彼伏。
老赵笑呵呵地说:“整得挺好,一下子养了这么多,真是大投资啊!”
“嗨!有些盲目,小看了一些零碎的事,搞得损失有些大。”
“怎么了?”
“这才不到两个月,死了估计得有一百五十只呢。”
“噢,那是损失蛮大的,这也是积累经验和教训的时候,以后会更好的。”
“嗯,这东西越小越金贵嘛,等长大了就好多了。”
参观完鸭舍,老赵打算回家,赵永飞客气地说:“早知道你回来,我就回家留你吃饭呢。”
老赵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客套。
赵永飞忽然又问:“今天跟你一同来的那人,是你请来的医生还是……?”
“是我朋友。”
“噢。”
“我走了。”
见他走出院子,赵永飞忙跑回屋取了手电筒,追了出去。
“不用,手机能照得到路。”
赵永飞于是打开手电筒,照着他渐渐走远的步子说:“这些草长的快的很,很容易藏蛇,你走快一些。”
老赵走后,赵永飞回了院子,端起微凉的米饭,大口吃了起来。
村里的田野里,成片荒芜,春天里青草鲜嫩,这些荒芜的田地里,渐渐成了养牛的最佳去处。
村里有个人叫老牛,他的年龄与赵永飞相似,因为年少有小儿麻痹症,左脚落下残疾,摊上这样的病,日子也是过得艰苦,没有成家,也没有外出务工。
然而在农活繁重的农村,他的身体缺陷已经深深的束缚着他,所以便干起了替人养牛的活,虽然孤独费时,但至少体力上是轻松的。
近些年来,村里务农的人,越来越少,牛也变得越来越少。
但是养牛是老牛生存的根本,即便别人家没有牛雇他养,他就自己买了几条牛犊,等到成年体壮后,也能买个好价钱。
老牛也姓赵,就因为养牛,大家都喊他老牛,小时候赵永飞、老赵和他都是一起玩的玩伴。
每年的春天,老牛都不会错过田地鲜嫩的野草,赵永飞一早就看到老牛牵着牛走在田间阡陌上,他走路和牛一样慢悠悠的。
晨雾笼罩着山村,晨曦刚从树梢里跃出,阳光被分成了千丝万缕的线,照耀着每一个角落。
赵永飞喂完了鸭子,恰好看到老牛手持竹鞭慢悠悠地往回走。
赵永飞朝他喊了一声,他顿了顿身子,然后拐了一条小路朝鸭棚走来。
“早上将牛牵来,晚上牵走,你一天的事就做完了,真是轻快哟!”
待老牛走近,赵永飞一边忙活着打扫一边调侃。
老牛笑道:“你不也一样么,放鸭子收鸭子,顶多喂几次饲料。”
“唉,我那事情多的做不完呢。”
老牛又笑着说:“你这是闲得慌呀,要是摆一桌麻将,你才不会说,有那么多事情做呢。”
老牛的话逗得赵永飞直笑,赵永飞放下手里的扫把,朝他说:“进来坐会儿,急着走有事要忙啊?”
老牛一边走进院子,一边嘟囔道:“事……要做就有,不做就无……”
“臭烘烘的哈,喝杯茶先。”
老牛端着茶杯,望着河里成群结队的鸭子,惊喜地说:“这鸭子长得真快哩,记得买来的时候,还没拳头大。”
“是啊,你是不知道它们多能吃。”
老牛乐呵地望着远处的几条牛,说:“再能吃,有我的牛能吃?”
“你的牛吃草吐钱,我的鸭子吃的,可是真金白银呢。”
“一回事嘛,你投入大,以后回报也更大。”
“嗐,谁知道呢,已经损失一百多只鸭子了,谁知道养到大的时候,会剩几只呢。”
老牛一听连忙说:“怎么会呢,这样的话你别说。”
“哈哈。”
老牛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上次死了一百来只,晓得是谁干的不?”
“那哪能知道,没亲眼看到话,就不能乱讲。”赵永飞的脑袋摇的像小草一样。
老牛说:“大家都说是大老板的娘干的。”
“不知道,也没人说亲眼看到,可能大家都知道,我家跟他家有怨结,所以就这么说吧。”
老牛便笑了起来,黝黑的脸上显露出猎奇的神情,“你们两家,到底因为什么结怨啊?我记得小时候,你和跟赵勇玩的最好最亲的呢。”
“是嘛?小时候我和谁都玩的好呢,咱们俩不也到处耍,去下村偷桃子,偷枣子的,什么都干。”
“哈哈哈,可不是嘛!被人追着骂,生怕被人追到了,不打死了才怪……不过你跟赵勇还是最亲吧,干啥都能耍到一块去。”
“唉!往事如烟……几十年了,什么都记不得了。”赵永飞唏嘘不已,心里涌出无数的波澜……
“你们两家怎么结怨了呢?”老牛又问。
“我妈跟她妈两个都厉害,吵起来了呗……然后就不怎么来往了。”赵永飞的心情好不酸楚……
“真是奇怪……”老牛听的云里雾里,但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也很寻常,特别的农村妇女爱吵架,也爱记仇,
老牛接着说:“那八成就是她干的!”
赵永飞笑道:“行了!你可别乱讲,赵勇昨天回来了,叫他听到了,不骂死你。”
“我才不怕他哩,我又不求着他做什么。”
老牛吹开茶叶,猛地嘬了一口茶水,目光流露出了惊羡的神情,
“我们一些人当中,就数他混的最好,昨天回来,听说还跟着个什么助理的呢!”
“哈哈哈,那是他朋友,什么助理。”
“朋友哇?我还以为是助理呢。”
老牛捧着水杯,望着远处,唏嘘感慨道:“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哈,你看小时候,我们都玩的很好,长大了就不在一起耍了,有钱人交的朋友,也是有钱人,你看我就一辈子跟我的牛做朋友。”
赵永飞扑哧一笑,说:“这牛倒是愿意跟你做一辈子朋友,可是你一转头,就把人家给卖了……那钱数得叫人眼花!”
老牛一听,一下被逗得笑疯了。
“你说,赵勇为什么不结婚呢?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
赵永飞眉头一皱,心里不由的一紧,幽幽的说:“这我哪知道,你自己问他去。”
“我以前问过呢!”老牛甚是好奇。
“他怎么说?”赵永飞扭着头。
“他说不想结婚。”老牛嘀咕着。
“你都知道了,还问。”赵永飞吐了一口气,轻松的反问道。
“我就是奇怪吗,这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不想结婚呢?”老牛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思想不一样吧,大城市里头,不结婚的人多着呢。”相反赵永飞的见解是宽广一些。
老牛不由的挠了挠头,还是一脸不解地说道:“我看去城里,也不好,你看人都学坏了。”
老牛喝完了茶就走了,他嘀咕着还有两块地要去收拾,赵永飞目送他一撅一拐地离开,心里有些佩服他,这辈人中,就数他最艰苦,但又数他是最勤快的。
下午过半,小老虎站在篱笆前吠叫,老赵起身察看,发现外头不远处,正是老赵和他的那个朋友在那儿,他们看着田野与河里,正在闲谈。
赵永飞站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并没有在意扰人的狗叫声,于是驱赶着小老虎走开了。
赵永飞泡了一杯茶,靠坐在凳子上,在檐下的阴凉处,注视着荡漾的水面出神,并没有出去打扰两人的想法。
奈何小狗还是叫个不停,令赵永飞有些心烦意乱,于是抬起脚,跺地吓唬着它,小老虎这下转身跑开了,又走到篱笆边叫了起来,赵永飞不由地大声呵责起来。
“小东西,吵死了!”
竹篱笆外人影浮动,赵永飞侧脸一看,便见老赵与他的朋友,正在踌躇不前的犹豫着。
赵永飞马上起身,笑盈盈地说:“你来啦,快进来坐会儿吧。”
老赵推开门,走进院子,招呼朋友落座,只见赵永飞转身进了屋,转眼间就取出一扎塑料水杯。
老赵转头看向水面,鸭群嬉戏,浮光跃试,让老赵心有不忍,转身坐下后便说:“我听说,你损失的鸭子,是被人害的?”
赵永飞不由的微微一怔,一下就想到了老牛的话,回过神后接话说道:“那只是猜测,倒没有人亲眼看见。”
“听说是剪了你的围网,这倒像是我老娘能做出来的事。”
赵永飞连忙摇手说道:“没人看见有人剪网子,兴许是原本就坏掉了。”
“村里人,都知道我家里破事一堆,村长也跟我讲了一些,大家也都觉得是我老娘做的,要么我给你赔偿吧。”
“不是……你老娘承认了吗?”赵永飞急切地问。
这时老赵的朋友,抢着说道:“一百来只鸭子,也没多少钱,赔给你就行了,你别管人承认不承认,直接赔给你了,还不好吗?”
赵永飞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浮现着诧异的微笑,仿佛在说: 有好处你尽快捞,再拖拉就没有了。
赵永飞抿嘴想了一想,然后掷地有声地说:“除非你老娘自己承认是她干的,我就接受你的赔偿,不过还要请她当面向我道歉,并保证不再做这种,伤害邻里的事情。”
老赵听的抿嘴一笑,默默望向了老王,显然老王的脸色已变。
赵永飞见他们都没再说话,于是缓声说道:“不然的话,就疑罪从无,我也不计较那些,这事从今以后,我也不再提起!”
老赵说:“那算了。”
两人起身要走,老赵忽然回身问道:“对了,这春上河里涨满了水,就一点鱼都没有吗?”
“有肯定有,应该是不多。”
“哦,我们走了,你忙。”
“行。你们忙去吧!”
老赵和老王一同走了出去,老王漫步在河岸上,说:“这老兄真是假正直,有便宜不占,喜欢端着。”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是我想的不够周到,如果他收了钱,改天我妈又有借口来捣乱了,所以我妈没亲口承认是自己所为,他确实不会收钱,这确实他的性格与为人!”
“那就不应该提什么赔偿。”
老赵说:“这事我估计着,也就是我妈做的出来,他昨天还帮过我的忙呢,这让他吃个哑巴亏,我心里有愧。”
赵永飞坐在院子里,从篱笆围栏中看到他们俩走上了河岸,然后悠闲地走在田间阡陌中,不远处的牛,时而抬头仰望。
木桌上的热茶,纹丝未动,淡淡的水汽,飘荡在赵永飞的面前,模糊了他远望的视线,老赵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赵永飞才抽回神来。
老赵与老王往回走,沿着老林子北面走,在一处老屋的下方,看到一颗大树,老赵认得,是村里的老柿子树,当年高不可攀的样子,依旧没变。
老赵记得很清楚,每次和小伙伴来摘柿子的时候,都只能用石头砸,往往会不小心砸碎人家屋顶的瓦。
一群人听到骂声后,慌忙往野柴中窜去,连地上的柿子,都顾不得捡。
赵永飞总是跑在最前头,那时候没人跑得过他,他经常被野草野树刺弄伤胳膊,然后满面愁容地停下步子,提醒老赵注意别被割着了。
春风吹的树叶漱漱作响,此时树上只有一些嫩叶,不知这棵树过去这么多年了是否还能结果。
待老赵回过神来,发现老王已经走在了前头。
老赵喊住了他,“老王,要不你先回景德镇吧,我得多照顾我妈几天。”
老王连忙点头:“那也行!”
老赵一想,指着身后赵永飞的三轮摩托,说:“ 要不你在车上等我,我去向他借车,明天早上送你去坐班车。”
“好,那你快点啊。”
“嗯。”
老赵疾步往回走,听闻犬吠,径直走了过去,见赵永飞独坐院中,便说:“明天早上借你的车,我用一下成不?我朋友明天一早就走,我送一下他。”
赵永飞起身将钥匙递给他,问道:“你朋友不跟你一块走?”
“我妈还得人照顾着呢,我暂时走不了。”
“噢……你朋友也是西安的?”赵永飞假装不经意的问道。
“不是。”老赵心里一揪,隐隐约约的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于是又补充的说道:“经人介绍认识的,长不错,人也可以,脾气挺好!“
赵永飞微微转过头,抿了抿嘴,再无别的表情,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表面平静,内心却是翻滚起伏。
不知为何,见到赵永飞这般看似不经意。似乎很平静的模样,老赵的心里,就一阵阵的暗爽。
“我走了,你忙。”
赵永飞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准备饲料喂鸭。
老赵急匆匆地赶了回去,跟老王说,“上车。”
老王翻身上了车,老赵开车回了家,一到家,老母亲便问道:“哪来的摩托车声?”
老赵说:“借的车,明早我朋友要走,我去送一下。”
“哦。”
老母亲身子虚,卧在床上,只瞥见窗外投在房间墙壁上的一抹春光,并看不见停在墙外,赵永飞的车子。
来源:清淡的一杯茶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