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父亲走得突然,像他平时做事一样,没有预兆。那天早上他还在院子里浇菜,下午就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一声没吭地走了。
父亲走得突然,像他平时做事一样,没有预兆。那天早上他还在院子里浇菜,下午就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一声没吭地走了。
我赶回老家的时候,院子里的黄瓜还挂着水珠。
镇上的葬礼很简单,老宅子外头挂起白布,放了几天哀乐,街坊邻居来了又走。我们这一辈已经没几个人留在镇上了,能来的亲戚都来了,但也就是三四桌酒席的样子。山里人,死亡不是什么稀罕事。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我正收拾父亲的遗物,打算回城。门口来了三个男人。
“老杨家是这儿吧?”领头的男人嘴里叼着根牙签,身上有股劣质烟草混合汗味。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
“你爹欠我们钱,六十万,利滚利快八十了,人死债不死,你得还。”
我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父亲的一只旧毛巾。
“我爹哪来那么多钱?他一辈子都在这种地方,退休工资就两千多。”
那男人从兜里掏出几张纸,皱巴巴的,像被洗过又晾干了似的。
“白纸黑字,你自己看,这是你爹按的手印。”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借条,金额从一万到十几万不等,时间跨度有四五年。我仔细辨认那手印,确实像父亲的大拇指。
最麻烦的是,我根本不清楚父亲有没有欠这笔钱。他不爱说话,我工作后很少回家,一年到头可能就过年回来住两三天。父亲总是说”都好,都挺好”,从不提困难。
我问他们:“我需要点时间。”
“一个月,超过一个月我们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房子地皮都得查封。”
他们走后,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烟。那晚上能看见星星,父亲生前总说这里的星星比城里的亮。
几天后,我去了镇上派出所咨询。所里民警老周是我初中同学,胖了一圈,头发稀疏了不少。
“哎呀,你爹这事儿我知道一些。”老周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确实是欠了钱,不过可能没那么多。你爹晚年迷上了赌,镇里那个麻将馆,经常去。”
这个消息让我震惊。父亲生前节俭得很,买衣服都会讨价还价半天,怎么会迷上赌博?
“人都有弱点,”老周叹气,“你妈走后,他孤单,那地方人气旺,热闹。”
我妈走得早,我上初中那年就没了。父亲把我拉扯大,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
“那帮人专找你这种情况的,”老周接着说,“家里有点积蓄,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慢慢引诱,输了就借,借了再输。”
“有什么办法吗?”
老周摇摇头:“那帮人有背景,而且确实是你爹按的手印。我劝你,能还就还吧,别惹麻烦。这种事情,拖得越久越麻烦。”
走出派出所,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这条街我小时候经常跑,如今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街角那家修鞋的还在,老板已经满头白发了。
“是小杨吧?”修鞋老板抬头,“你爹那事儿,唉,可惜了。”
我在他摊位前蹲下来:“王叔,我爹真欠了那么多钱?”
“谁知道呢,不过他确实常去那麻将馆,有时候半夜三更回来,我修鞋晚,能看见。”王叔一边钉鞋一边说,“头两年他来修过一次皮鞋,说是要见什么人,要体面点。那双鞋我记得很破了,鞋底都裂了,补了两道还是不行。”
王叔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上。父亲那双皮鞋我知道,是我大学毕业时送他的,那是他唯一一双皮鞋。
回到老宅,我翻遍了所有抽屉柜子,想找点线索,但什么也没有。父亲走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关于债务的记录。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坐在父亲的床沿,想象他晚年的生活。这张床,这个房间,是他一个人的世界。床头柜上放着我妈的旧照片,照片角有点发黄。旁边是我大学毕业时的合影,框子擦得很亮。
我决定卖掉在城里的房子还债。那是我奋斗十年的全部积蓄,首付时父亲还拿出两万块钱帮我,说是他的”一点心意”。现在想来,那时他可能已经开始借钱了。
房子很快卖了,亏了点,但也够还那笔债了。我签完合同的当天,把钱转给了那个领头男人。他接到钱后笑嘻嘻地说:“杨老头的儿子果然有担当,不像有些人,老子欠债儿子不认账。”
我强忍着没动手。回老宅的路上,我买了瓶二锅头,准备收拾完最后的东西,明天就回城。房子虽然没了,但还有工作,可以从头再来。
夜里,我喝得有点多。父亲的遗物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除了几件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拎着酒瓶走到院子里,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常把一些零食藏在地窖里,说是”防老鼠”。
老宅的地窖在厨房后面,很少用了,堆满杂物。我心血来潮,挪开上面的杂物,掀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地窖里黑漆漆的,散发着霉味。我用手机照明,爬了下去。
地窖不大,堆着些坛坛罐罐,有父亲腌的咸菜,还有几坛老酒。角落里有个旧木箱,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我不记得见过这个箱子,拖出来一看,上面有个铜锁。
铜锁已经锈迹斑斑,我找来锤子,几下就砸开了。
木箱里是一些旧账本和信件,最上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本。我翻开日记,是父亲的字迹,但内容让我意外——全是关于镇上麻将馆的记录,详细记录了每次输赢,借贷金额,以及…他对那里所有赌博行为的调查。
日记本后几页夹着几张照片,是用老式相机拍的,有点模糊。照片上是麻将馆里的几个人在打牌,还有几张是暗中换牌的特写。
最后一页写着:“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去市里举报。希望能赶在行动前把这事办了,别给儿子添麻烦。”
那是父亲去世前一天写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继续翻箱子,最底下包着块旧布,打开一看,是个玉佩,温润如脂,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随玉佩还有一封信:
“儿子,这块玉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卖。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相信有人说我欠了多少钱,那都是假的。我这几年一直在调查镇上的赌博窝点,他们害了不少老人,我想收集证据举报。可能被他们发现了,所以留这一手。玉佩值不少钱,够你重新开始。好好生活,别记恨爹没照顾好你。”
我紧紧攥着玉佩,泪如雨下。原来父亲不是沉迷赌博,而是在调查那个赌博团伙。他们害怕父亲举报,可能…害死了他,又来诈骗钱财。
次日清晨,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去了市公安局。我足足等了一天,终于见到了负责经侦的王队长。
“您父亲前段时间确实联系过我们,”王队长说,“他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我们正在调查。没想到他突然去世了,我们表示遗憾。”
“他是被害死的吗?”我直接问道。
王队长沉吟片刻:“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是他杀,但我们会重新调查。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很有价值。”
接下来的日子,我决定留在老家,住在父亲的房子里,等待调查结果。半个月后,市公安局出动警力,一举捣毁了那个赌博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十几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向我索债的男人。
后来的法医鉴定显示,父亲确实是自然死亡,是心脏病突发。但那个赌博团伙涉嫌多起诈骗、敲诈勒索罪,受害者大多是当地老人。
我的钱也追回来了一部分,但城里的房子已经卖了。我用这笔钱和从银行贷款,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距离老家不远,可以经常回去看看。
那块玉佩,我找专家鉴定了,确实是清代的物件,价值不菲。但我没卖,而是挂在了超市的柜台后面,每天看着它,就像父亲还在看着我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多回家看看父亲,多问问他的生活,或许结局会不一样。但转念一想,父亲一辈子独立坚强,从不肯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我。他选择一个人战斗到最后,这就是他的活法。
超市经营得还算顺利,我常常给路过的老人让点价。前天,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买了点酱油和盐,说钱包忘带了,下次再付。
“没事,拿去用吧,不着急。”我说。
她惊讶地看着我:“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爹教的,”我笑了笑,“人活着,总要有点信任。”
老太太离开时,我看见她布鞋的鞋底开了个小口子。明天我得提醒她,街角有个修鞋的,手艺不错,而且价钱公道。
夜深了,我关了超市的门,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抬头看,今天的星星确实很亮,像父亲说的那样,比城里的亮多了。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