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塑料的,上面”便民超市”四个字最后一个歪了。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毒,小卖部前的水泥台子烫屁股,我和周大爷坐在那破竹椅上。他摇着蒲扇,我啃着冰棍。
村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塑料的,上面”便民超市”四个字最后一个歪了。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毒,小卖部前的水泥台子烫屁股,我和周大爷坐在那破竹椅上。他摇着蒲扇,我啃着冰棍。
“你听说了没?李国平回来了。”周大爷突然说。
冰棍还没咬动,整块冻在了嘴里。“李国平?李婶那个前夫?”
“可不,昨天晚上的事。”
李婶,村里人都这么叫她,虽然她已经47岁了。她本名叫李翠珍,我记得是因为小时候她经常给我糖吃。不过村里人基本上都叫她”李婶”,就连比她大的老人也这么喊。
村里小卖部是李婶开的,卖些日用品、零食、啤酒之类的。门口一直挂着个早就褪色的可乐广告牌,上面的明星我都认不出是谁了。小卖部旁边是她住的平房,三间,砖瓦结构,前几年刷了白墙,现在又灰了。
李婶20年前就离婚了,那会儿她儿子小军才5岁。离婚原因村里众说纷纭,有说是李国平在外面有人了,也有说是他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更有传言说他进去蹲了几年。反正没人见过他,也没人提起过他。
李婶带着小军,日子过得紧巴,但还算有序。一手扶着小卖部,一手拉扯孩子。记得有年冬天特别冷,村里停电两天,李婶硬是用煤油灯给小军照明写作业。
小军争气,考上了县城高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大学。现在在市里一家公司上班,据说工资不少。每个月都给李婶打钱,逢年过节总会回来住几天。
“小军他爸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问周大爷。
周大爷叹了口气,“听说是生病了,挺严重的。”
“那李婶…”
“没见着李婶,但小军昨晚就接他爸回家了。”
小卖部的门开着,但里面没人。我买了包烟,把钱放在柜台上,喊了几声没人应。正准备走,看见李婶从家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药盒。
“李婶,我把钱放这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哦,好。”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站在那尴尬了几秒,“那个…听说小军他爸回来了?”
李婶的手紧了紧,药盒被捏出声响。她看着远处,“嗯,回来了。”
“需要帮忙吗?”
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用,小军都安排好了。我去趟诊所,你帮我看下店。”
她没等我回答就走了,步子有点急。我站在小卖部里,看着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是十几年前拍的,只有李婶和小军两个人,小军那时候可能上初中,站在李婶旁边,比她矮一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照片边缘有点发黄了。
晚上我去李婶家送东西,是我妈让带的几瓶老醋,说是对胃病有好处。
小军来开的门,他比前段时间见着时瘦了,胡子拉碴的,但精神还行。
“阿姨让我送点醋来,说对胃病有帮助。”
小军接过袋子,点点头,“谢谢阿姨,麻烦你了。”
他没让我进去,但从门缝我能看到里屋有个人影坐在床边。
“你爸…病得重吗?”
小军抿了抿嘴,“肝癌,晚期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暂时还好。”他顿了顿,“我妈在店里吗?”
“不在,应该出去了。”
小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轻轻关上了门。
村里人都在猜测李国平回来的原因。最流行的版本是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回来讨个安生。
“他怎么有脸回来?”刘婶在村口大声地说,“当年甩下母子俩一走了之,二十年啊,连个影子都没见过,现在病了就想起来了?”
“可不是,”周大爷的老伴接话,“李翠珍容易吗?一个女人拉扯孩子,寒冬腊月五点起来做豆腐,供孩子上学。这李国平倒好,人前人后也不知道嘴上积点德。”
我没插嘴。村里人爱议论,谁家的事都能翻出来说道说道。但我想起李婶那张照片,想起小军说的”肝癌晚期”,心里不是滋味。
三天后,我从李婶店里经过,看见小军在门口打电话。
“对,就半个月的假…不用,我妈一个人忙得过来…好,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他看见我,冲我点点头,继续打电话。他穿着件旧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胳膊上的青筋。比我上次见他又瘦了些。
“一个人在家?”等他打完电话,我问道。
“我妈去买菜了。”他揉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
“你爸…”
“在睡觉。”他说,眼睛看向别处。
我知道他不想多聊,但还是忍不住说:“村里人都在传…”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低但坚定,“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固执,“他毕竟是我爸。”
“你妈怎么想?”
小军摇摇头,“她…很复杂吧。”
晚上我听见村头有人吵架,走近一看是李婶和赵婶。
“你脑子进水了吗?把他接回来?”赵婶气势汹汹,“当年他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如今知道他快不行了,回来找你?你当接盘侠啊?”
李婶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平静,“是小军决定的,不是我。”
“你是他妈,你说了不算?”
“他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
“你就是心软,这么多年……”
“行了!”李婶突然提高了声音,“他马上就要不行了,让他在家里走,碍着谁了?”
赵婶还想说什么,李婶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有些颓唐。
我远远跟着李婶,看她在村头的小路上走走停停。她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掏出烟来点上,盯着那颗枯死的树。那树至少死了十年了,无论春夏秋冬都光秃秃的,却没人砍掉它。
第二天早上,我帮李婶把小卖部的货架重新摆了摆。几个月没动,货架上积了厚厚的灰。
“店里太久没好好收拾了,”她一边擦柜台一边说,“最近生意也不好,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些老人,买的东西也不多。”
我看了看摆放着啤酒的柜子,“这个位置要不要挪一下?”
她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用,就那样吧。”
“李婶,”我犹豫了一下,“他回来,你…真不在意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着那块早就干净的柜台,“二十年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是…”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些倦意,“你知道吗,人到了一定年纪,很多事就看得开了。恨也好,怨也好,熬着熬着,就淡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继续低头擦着,“何况他现在那样,还能活多久?小军想接他回来,我又能说什么呢?”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能看到眼角的皱纹。她比实际年龄显老,额头的白发扎在脑后,衣服很旧但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可以看出长期劳作的痕迹。
一周后,村里传言李国平没几天活头了。
我去小卖部买东西,看到李婶正在数药片,把它们分门别类放进一个七格的药盒里。
“是给你前…给小军他爸准备的?”
她点点头,“医生说最多再撑一个月。”
“小军呢?”
“单位那边催他回去了,他说再请假怕工作保不住。昨天走的。”她叹了口气,“年轻人,哪有那么多假期。”
“那现在就你一个人照顾?”
她把药盒合上,放进口袋,“也没什么,就是按时喂药、喂饭,他现在基本上下不了床了。”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色,“需要帮忙吗?”
她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笑,“不用,我能应付。”
那天晚上下雨了,雨很大,打在房顶上哗哗响。我的房顶漏水,接了半盆。
凌晨三点多,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李婶,浑身湿透了。
“怎么了?”
“小军他爸发高烧,我得送他去医院,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店?”
“这么晚了,你怎么去医院?”
“我联系了镇上的出租车,已经在村口等了。”
雨下得很大,我让她进屋拿把伞,但她摇头说来不及了,转身就往外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水洼里倒映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我去李婶家看情况。屋里有股药味,混合着一种我说不出的气味。
李国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他比我想象中的要瘦得多,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有人的轮廓。
李婶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喂水。她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脑勺。水从他嘴角流下来,她用手指擦去。
“昨晚情况怎么样?”我小声问。
“退烧了,”她说,“医生说是肝功能衰竭引起的。给了些药,让我们回来了。”
李国平突然咳嗽起来,李婶赶紧放下水杯,轻拍他的背。他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
“没事,没事,”李婶轻声说,“慢慢来。”
等他平静下来,李婶抬头看见我还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先回去吧,这里我能照顾。”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听到床上的人说话了。
“翠珍…”声音很微弱,带着气声。
李婶愣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怎么了?”
“对不起…”
李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不说这个,你好好休息。”
我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三天后,小军回来了。他说公司特批了半个月假期,让他回来照顾父亲。
李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一个人照顾着有点吃力。”
小军看着她母亲憔悴的脸色,眼圈红了,“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李婶摆摆手,“别这么说,我习惯了。”
晚上,我去小卖部买东西,看见小军在收拾屋子。他把窗户都打开了,在通风。他看见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爸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撑不过这个月了。”他声音很平静,但手上捏着的抹布却拧得很紧。
“你妈…”
“她累坏了,”小军说,“我回来就让她去睡了。这些天她一直守着我爸,怕他半夜有状况。”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军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我,“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恨他。”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我恨他抛下我和我妈,恨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们,恨他让我妈一个人吃那么多苦。”他说,声音低沉,“但现在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又恨不起来了。”
“你妈怎么想?”
小军摇摇头,“我不知道。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但我知道她受了很多苦,因为我,也因为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
“接他回来?”小军苦笑了一下,“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爸。而且…”他顿了顿,“他快死了,总不能让他死在外面。”
一周后的傍晚,我在村口遇到了李婶。她穿着件旧衣服,手里拿着几根黄瓜,可能是刚从地里摘的。
“回家啊?”我问。
她点点头,“嗯,给他做点稀饭。医生说他现在只能吃流食了。”
我们一起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池塘,看见几个孩子在玩水。
李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孩子,突然说:“小军小时候也喜欢在这玩水,每次都弄得浑身湿透,我得拿棍子赶他回家。”
她笑了笑,眼睛里有些怀念。
“他会游泳吗?”我随口问。
“不会,他爸本来说要教他的,结果…”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都没再说话。
快到她家时,她突然问我:“你觉得人能原谅一个伤害过自己很深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恨着恨着,突然有一天发现,恨不动了。不是原谅,只是累了。”
她看着远处,“现在看他那个样子,我心里反而平静了。二十年了,什么都变了,只有一件事没变。”
“什么?”
“他还是小军的爸爸。”她说,声音很轻,“不管他做过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又过了两周,李国平去世了。
丧事很简单,村里来了些人,大部分是冲着李婶和小军的面子。没有哭天抢地,只有简单的告别仪式。
小军在父亲的棺材前鞠了三个躬,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李婶站在旁边,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下葬后,我问李婶:“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她说,“继续过日子呗。小卖部还开着,地里还有点菜,小军在城里有工作,比村里大多数人都强。”
“小军呢?”
“他后天就回城里了。年轻人嘛,有自己的生活。”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李婶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点了根烟。她很少抽烟,只在特别疲惫或者心情复杂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她看着天空,吐出一口烟,对我说:“你知道吗,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
“他说,‘翠珍,这辈子,我欠你们母子的,下辈子还。’”她笑了笑,眼角有泪光闪动,“傻话,哪有什么下辈子。”
第二天,小军请我吃饭,说是谢谢我这段时间的帮忙。
酒过三巡,他问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吗?关于我爸。”
我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找到了我爸这些年的日记。”
我有些惊讶,“日记?”
小军点点头,“在他的行李里。他这些年一直在写,记录他的生活,也记录…他对我们的思念。”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说他愧对我们,不敢面对。”小军苦笑一下,“其实他一直在默默关注我们。我高考那年,他站在考场外面,看着我进去;我大学毕业,他在人群后面看着我领证书;甚至我工作后的第一个项目,他也去了现场。”
“你妈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小军叹了口气,“有些遗憾,永远都弥补不了了。”
一个月后,李婶把小卖部盘出去了,说是要去城里和小军一起住。
“小军说城里有更好的医院,我这把年纪了,身体也不比从前了。”她收拾着东西,对我说。
“那这房子呢?”
“留着吧,毕竟是老房子,住了几十年了。”她环顾四周,“逢年过节还会回来住几天。”
临走那天,李婶站在屋前,看了很久很久。我问她在看什么,她只是笑笑,说:“没什么,就是想多看看。”
村口送她上车时,她突然对我说:“人活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对错,只有选择和结果。”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选择原谅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小军。”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那里,想起李婶曾经说过的话:“二十年了,什么都变了,只有一件事没变。”
是啊,无论发生什么,李国平永远是小军的爸爸,而李婶,永远是那个坚强的母亲。
又过了一年,我去城里办事,顺道去看了李婶。
她住在小军租的公寓里,有个小阳台,种满了花。她看起来比在村里时年轻了些,头发染黑了,穿着件淡蓝色的衬衫。
“习惯城里生活吗?”我问。
“还行,”她笑着说,“就是有时候想念村里的空气。”
小军不在家,上班去了。李婶泡了杯茶给我,我们坐在阳台上聊天。
“小军最近找了个对象,”她说,眼睛里有光,“女孩子挺好的,是大学同学。”
“那挺好的。”
“是啊,”她点点头,“日子总是要继续的。”
阳光透过花草的缝隙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暖。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小军他爸临走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着儿子结婚。”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也有遗憾,”她继续说,“我遗憾没能早点放下那些怨恨。二十年,太长了。”
“但你最后原谅他了,不是吗?”
她摇摇头,眼睛看向远方,“不是原谅,是和解。和他,也和自己的过去和解。”
阳台上的风铃响了起来,清脆悦耳。
“人这一辈子啊,”李婶轻声说,“不就是在学着放下和接受吗?”
我点点头,看着她安详的笑容,知道她终于放下了那个困扰她二十年的包袱。
日子还在继续,生活的苦难和甜蜜都在继续。而李婶,这个普通却又不普通的女人,用她的方式,完成了一次人生的救赎。
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能够真正地,继续生活下去。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