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日本长崎市内有个地方叫馆内町,其名来自历史上这里曾有的一座占地颇大的“唐馆”。顾名思义,唐馆专供“唐人”居住,而所谓唐人也就是中国人,主要是来日本经商的清朝商人。日本人将唐馆又称为“唐人屋敷”和“唐人屋铺”。它是日本德川幕府锁国政策的产物和象征。唐馆的修建是
本文系中国国家历史原创文章
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历史》叁拾玖期
在日本长崎市内有个地方叫馆内町,其名来自历史上这里曾有的一座占地颇大的“唐馆”。顾名思义,唐馆专供“唐人”居住,而所谓唐人也就是中国人,主要是来日本经商的清朝商人。日本人将唐馆又称为“唐人屋敷”和“唐人屋铺”。它是日本德川幕府锁国政策的产物和象征。唐馆的修建是世界范围内唐人街的先驱,也是中国文化在日本的一个陈列橱窗。
德川幕府于1612年宣布“禁教令”禁止欧洲人来日本传播天主教,又于1633年和1635年两次宣布“锁国令”规定日本人不许去海外,已在海外者不准回国,并指定长崎为唯一的对外贸易港,只允许中国人和荷兰人在此经商。为此,日本政府在长崎填海造了个人工岛—“出岛”供荷兰商馆使用。而在附近又为中国商人建了“唐馆”。
图1长崎唐馆,下方有日本游女
一、长崎唐馆的建立
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廷统一台湾,来自海上的威胁基本解除。于是,康熙帝于次年发布“开海贸易”令,打开了关闭二十多年的海禁之门。开海令极大地促进了当时的中日贸易,到康熙二十六年(1687)去长崎经商的中国商船由三年前的24艘激增到115艘,赴日的清朝商人数量也随之大增。幕府原先用来管理外国商人的宿町制度也逐渐不再适应这一变化。首先,由于清商与日人杂居,造成口角摩擦等治安事件时有发生;其次,清商增多使得中日贸易额大幅上升,而日本又处于严重入超的不利地位,金银大量外流。为阻止这一局面的恶化,幕府虽推行了限额贸易政策,但宿町内日汉杂居却为私下贸易提供了机会。
为尽快适应变化的形势,配合幕府对清贸易政策的调整,整治原有清商居住制度的漏洞,日方对来长崎的清商的居住方式进行了调整,划出一个与当地人隔离的特定区域让他们集中居住。幕府于1688年在长崎修建唐馆,次年完工后做出规定,所有来长崎的清商一律居住于此,宿町制度废除。
作为长崎清商新的居住区,唐馆内配置有唐人住房、店铺、庙宇及池塘等生活设施,并在附近修建码头、仓库等港口设施,是个商住一体的区域。为加强对清商的监管,幕府命乙名、町使、船番、通事等官吏进驻唐馆,还设有哨所和牢房。乙名是入驻唐馆日本官吏的头目,负责馆内与清人有关的各项事务。町使负责警卫工作。船番由侨居长崎的17名浪人担任,主要是对进港的外国船只实施警备。通事除担任翻译外,还从事一些贸易管理工作。
在唐馆内,清商的活动受到严密的监管。一旦进入长崎,清商就要集中居住于唐馆,不得擅自外出,如有前往官府或参拜寺院等事,要预先向通事说明情况,再由通事转告相关官员,定好出行的日期和人数。待出行之日时,在船番、町使等人的陪伴下方可出馆。由于清商到达长崎即被困在馆内,唐馆周围又修建了围墙,故清商把唐馆形象地称为“土库”“土牢”:“名曰唐人馆,实土牢也。三面背山,一面临海,搜查明白,人货俱入库中,重兵严守,不听出入。”同时唐馆对日人进馆的限制也极严格,除派驻的管理人员外,其他人不得擅自入内。在唐馆的二门(内院之门)外竖立有名为“禁制”的木牌,牌上的禁令有三条:唐人不经允许不得出门;游女以外的女子不得进入;布施化缘的僧侣及乞丐不得进入。此处的游女指的是长崎花街丸山的青楼女子,表明当地的妓女有进入馆内的特权。
日本官方对清商出馆和日人入馆限制很严,但对清商在馆内生活的限制则较为宽松。每逢中国的传统节日,唐馆内的清商还可依据传统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如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家家张灯结彩,“馆内无数的灯笼将唐馆照成了不夜城”。被日人称为“蛇踊”的舞龙表演更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春季清商举行龙舟赛(日人称“彩舟流”)。唐馆的这些风俗也传到了日本民间,成了今天尚存于长崎的舞龙、赛龙舟、灯会等文化遗存。
图2《长崎唐船贸易绘卷·舞龙》
清商在馆内经常举行宴会。幕府对在馆内设宴给予特殊照顾,向馆内提供蔬菜、鱼肉等食材。馆内的宴会菜肴丰盛,规格较高的5D0菜品有“猪、鸡、家鸭、野牛、羊、鹿肉、鹿筋、鹿脯、煎海鼠、海粉、风干鸡、燕窝、鱼鳖等”。这类宴会成本高得惊人,“每华筵绮席索费中人半载之享”即每场宴会要耗费平常人半年的收入。唐馆落成之时恰逢幕府颁布杀生禁令,普通人一概禁止宰杀和食用家禽家畜。但幕府在向本国臣民重申禁令的同时,向唐馆的清商网开一面,规定他们不受禁令约束,并继续向馆内提供肉食。在中日贸易中与食物有关还有所谓“依物三品”。当时中国的出口商品以生丝、棉织品和药材为主,日本的出口商品以铜为主。后来为弥补铜出口的不足,幕府大量出口“依物”。依物是指装在草袋里晒干的海产品。其中“依物三品”特指海参、鲍鱼、鱼翅三种。有人认为,正是这一出口才使后来这些名贵海味在中国菜中盛行起来。
唐馆的大门和二门之间设有哨所,执勤的唐人番在此检查出入者。清商到长崎后,除去船主、船商在指定日外出做交易,工匠修理船只,遇到长崎主要祭日可在人看护下外出外,在唐馆的数月中是不得外出的。雍正朝的浙江巡抚李卫在奏折中提到长崎唐馆:“平常贸易之人,到彼皆圈禁城中,周围又砌高墙,内有房屋,开行甚多,名为土库,不许出外闲走,得知消息。”偶有偷隙闯出大门的清商,会被街上巡逻的兵丁抓捕,绑回馆内的牢房。久而久之,馆内的人都憋了一肚子气,遇上机会就会爆发骚乱。1835年,船主孙渔村在唐馆内因病去世,获准葬于馆外的兴福寺。因日方限制出殡人数,引发了一场大骚乱。这年12月13日上午9时,得到许可的137人为其送葬,行进中突然有几个船员脱离队伍,与随行的日方人员发生冲突,5名船员被抓,1人头部受伤后逃走。送葬队伍顿时哗然,跑回馆中召集救兵。馆内大量船员从二门冲出,砸毁了大门,冲击官所,与执勤的唐人番扭打,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骚乱。作为管理机构的长崎奉行所立即调集当地武装和藩兵前来镇压。千余藩兵将唐馆团团包围。第二天,藩兵冲进二门,逮捕了180人。反抗者用于自卫的只有石块和竹棍,被打伤二三十人。最后有18名船员受到处罚,被关押在馆外的监狱一年多时间。
图3《长崎唐船贸易绘卷·市场》(画的是大门、二门之间的市场)
二、“长崎三书”中的唐馆贸易
对长崎唐馆以及相关的贸易情况,清代前期有三部史书记述得较为详尽。这就是被称为“长崎三书”的《海国闻见录》《长崎纪闻》《袖海编》。
《海国闻见录》的作者是陈伦炯。他出身于清代水师将领之家,父亲陈昂曾随施琅远征澎湖、台湾。他们父子都去过日本。陈伦炯在《海国闻见录》序中称:“少长,从先公宦浙,闻日本风景佳胜,且欲周咨明季扰乱闽、浙、江南情实。庚寅(1710)夏,亲游其地。”可见他去日本带有考察和研究的目的,想要了解明末倭寇扰乱中国沿海的情形。童华的《长崎纪闻》是一部专门记述长崎中日贸易的著作。童华在任苏州知府时对中日在长崎的贸易活动多有了解。当时的长崎贸易主要是清政府进口日本的铜,以作铸铜钱的原料。在《长崎纪闻》序中,童华写道:“乃追思在苏时,曾办洋铜百万,于各商交铜之际,询以长崎风土,至今犹能记忆,因信笔录出,名曰《长崎纪闻》。盖华(童华)在吴(苏州)二年办铜多而为日久,故问之详而知之悉。”童华本人并未到过日本,他的《长崎纪闻》主要依据其督办洋铜事务向去过长崎的商人咨询而写成。与前两本书出于官员之手不同,《袖海编》的作者汪鹏是一名商人。他亲自从事中日贸易,往来于两国之间。汪鹏以商船船主身份至少去过长崎八次。他同时也是个儒商,精通诗文书画,还热衷在日本搜求善本图书。《袖海编》正是他在客居唐馆时完成的。他在该书的序中说:“(乾隆甲申)(1764)余客东瀛,寓居山馆,岩壑在望,云烟满目,而跬步不能出,直有抛南岳卷沧溟之志……姑就其所见闻略为记识。”表明正是在长崎足不能出户的唐馆中他写成了这本书。
图4《唐馆书房之图》(图中的商人应是儒商)
通过这三本书可以了解中日长崎贸易的不少情况。日本德川幕府初期对中国来的船只数和贸易额没有限制,所以来日的船只不断增加,造成日本的金、银、铜大量外流。于是德川幕府在正德五年(1510)推出“正德新商法”将每年来日的商船定为30艘,并发给信牌作为贸易凭证。从此中日之间进入了信牌贸易的时代。童华在《长崎纪闻》中记载了信牌贸易的具体情况:
康熙五十年(1711)后,长崎始给倭照(信牌),以船之大小定铜数之多寡,大约每船七百箱者居多,大者至千八十箱、千二百箱而止,每箱百斤。其照用蜡纸,写宋字,字皆端楷。定铜数,填商名,用其国年号,钤译司印。译司者,通事也,凡九姓,大都皆商种也,司贸易之事。商人无照者,船不得收口,货不得入市。一时江浙嚣然,大照一张值七八千金,小照四五千金,以质子钱家亦可得一二千金,贵逾拱璧矣。新商无照者,租一照约输铜一百二十箱,仍须旧商同去,供验明白,方准收货。其照三年一换,逾期而往则销毁不给。各商求如期而出,以奉倭法,始有钻谋求托之弊。岛中给照、毁照之权,俱在通事,于是通事至唐馆,踞首座,颐指气使,直呼商名,少不如意,辄骂詈而去。商人蠖行鼠伏,媚词泉涌,自同奴隶,积威约之渐也。
这段记述将信牌制度实行后的变化描绘得很生动:那些兼翻译和管理职事于一身的通事获得了很大的权力。他们原本也是在日本经营的中国商人的后代(“皆商种”),却在权力大增后压榨同根而生的清商。现在还保存有信牌的实物,上面用汉文书写,内容为有关信牌贸易的规定,并记有长崎通事和清商船主的姓名,落款用日本年号。信牌制度的推行还带来了一场纠纷。有些船主因为没有得到信牌,回国后向官府告状,指控接受落款有日本年号信牌的船主,是屈从外夷,反抗朝廷。而领取信牌的商人则反诉。这场纷争一直闹到皇帝那里,康熙御批:各国使用本国年号理所当然,信牌由各海关保管,去长崎贸易向海关领取信牌后出海。有些未得到信牌的商人则通过为幕府办事,以领到临时增发的信牌。如1728年来长崎的郑大威用船载来两头大象,得到了作为奖品的信牌。这两头象一头死在长崎,另一头步行到江户(今东京),得到幕府将军观赏。大象经过的沿途热闹非凡,日本国内还出了三种有关大象的书。
汪鹏的《袖海编》对长崎贸易的交易程序则说得清楚明白:
货库距馆殊近。唐船维缆之后,当年司事者示期上办,上办即以货贮库……曰清库,司事者与客会集货库,将上办所贮货物一一盘查,各为号记,俾无遗失。并将各货包皮秤(称)明斤两,以便出货时除算,明晰而清楚也……日讲价,通事之官进馆集客列坐,授以批价文簿,评论低昂,随时增减,至有竞而哗者,非一日所能定。定则书卖字于货口之上,盖以图记,则交易之事粗毕,专待出货。每数艘讲价已定,本国商人咸集于会馆,看板则知某货共有若干,其货之优劣……看板后各商书其所值之价,密封投柜,名曰丢票。然后择善价而售之,不劳较论,亦交易之良法也。
从这段记述可知,唐船送来的货物存放在离商馆不远的库房。其交易过程严格而周密。中国商船在进港后首先查验信牌,然后查验货物品种和数量清单。其后的卸货和运进仓库都有日方官员仔细检查并进行严格的评议,其后才可进行交易。其中提到的“丢票”类似今天的投标,商人将货物价格写在纸上,投入柜中,然后开柜选择价格合理的购买。然而实际情形还有前奏,日方的监管从中国船只到达长崎海面时就开始了。在长崎湾前端的野母岬设有瞭望哨,负责官员叫“远见番”。他们监视洋面,一看见中国船就骑快马去报告。来船先在港外指定位置抛锚。长崎奉行所用小船将负责迎接的人送到船只停航处,为来船系上拖绳,用数艘小船将之拖入港内。然后,奉行所官员和通事等人登船。通事把写有宗教禁令的牌子挂在杆上,读给船上的人听,接着询问船上人数、起航地点等。还要进行“踏绘”即将铸有天主教图像的铜版放在地上,让人从上面踏过去,以判定其是不是天主教徒。
图5去日本贸易经商的宁波船
图6长崎仓库一景
《袖海编》中还有对唐馆商人生活的描写。前面提到,幕府虽禁止日人入馆,但游女不受限制,甚至还可留在馆内。她们进入馆内“申刻(下午四至五点)点名,出亦如之,名曰应办”。最初游女在门口登记后,可进内院逗留一至三日,后来延长到可在高级船员处逗留十日,下级船员处逗留五日,再后来则可连续登记,直住到船队返航。对此有诗作:“红绡队队雨丝丝,斜挽乌云应办时。蜀锦尚嫌花样拙,别将金片绣罗襦。”有些商人还在馆内与游女育有子嗣,双方关系与夫妻无异。日本官方也允许清商在馆内养育子女,有些富裕商人则托当地人购置宅第,供子女居住。但幕府明文规定,商人在日期间生养的子女一律不得带回国内。于是在唐馆经常出现父亲与子女离别的悲怆情景。
图7《长崎唐船贸易绘卷·游女》
三、图像史料中的唐馆
长崎唐馆除去砖石建造的少数庙堂外,只有一扇木门(二门)保存了下来,其建筑多已不存。幸而有当年的画家画出了它的形貌,留下了珍贵的图像史料。描绘唐馆的大多是日本画家,比较有名的有渡边秀石绘《唐馆图卷》、石崎融思绘《长崎名胜图绘》等。大庭修编有《长崎唐馆图集成》将这类图绘汇集成册,被收入其中比较重要的有佚名画家绘《华人邸舍图》(藏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长崎唐馆图的画家大多有官方身份,是受官府之托图绘,甚而这就是他们的职业(唐绘目利),目的是绘成图像便于官方监管中国商人。
在现存长崎唐馆图中,值得关注的还有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长崎贸易图册》。该图册的作者具体信息已难以查明,甚至其人的国籍也无法断定。在日本京都大学图书馆藏有一套名为《崎阳(长崎别称)唐馆交易图》的图册。这两套图册的内容基本是相同的。
《长崎贸易图册》共有八幅,每幅图画、文字各占一页,标题相同。该图册以唐船与长崎贸易为中心,描绘了从唐船抵达港口到交易完成的各个环节,以及中日之间文化交流、民间信仰等方面。
图册第一幅《起货》描绘唐船抵达长崎后,日方官员率通事、搬运人夫等上船,照货册查点货物,并以小船搬运上岸,堆放于库房的情景。第二幅《南京寺》描绘江苏、浙江、江西一带商人(“三江帮”)在长崎资助修建的天妃宫。当时,从事长崎贸易的唐船皆供奉天妃(妈祖)神像。起货后,船主要鸣锣击鼓,将神像抬送到“南京京寺”祭祀。
图8《长崎贸易图册·南京寺》
图9《唐人屋铺景》
“南京寺”是1736年由“三江帮”出资建造的重要建筑。它原先在唐馆外,后在唐馆内修建。在单页绘的《唐人屋铺景〉中也有天后宫,画中可见身穿清朝官服的人群,敲锣打鼓在三角令旗引导下,将天妃像送进宫中安放。第三幅《王取货》是将唐船带来的货物取样送到地方衙门,由日方派人审查,选择其中成色好的呈献给称为“王”的幕府当局,然后才标价出售其他商品。第四幅《丢票》、第五幅《出货》和第六幅《开漆器店》则分别描绘货物标售给日本商人,之后几天日商在唐馆内设铺,兜售洋漆、铜器等商品,听凭客商购买采运回国。《丢票》一幅文字为:“将诸色货物各取一箱送至馆内,日本京客齐集一处,相传看估,各写纸票,逐一关定,遂有应值财副,开关看价,以其价高者定价焉。”《开漆器店》一幅文字为:“丢票出货后,在馆内开洋漆铜器店,数日听凭客商置买,将某船某商置买何物登簿起讫,算明价值。除所卖货物之价,倭国银钱概不许带往别国,搜检甚严。”第七幅《唱戏》和第八幅《看会》与日本神会有关。长崎举行祭祀神会时,中国商人可以前往观看神会的歌舞表演(唱戏)。关于《唱戏》画幅的文字为:“日本神会,在王府后空地,迎面盖供佛松棚一座,三面俱盖席棚。是日备酒饭,请众商于平明时至棚内坐落。戏从街巷来,每出,先抬大木床一张,安放地中,即为坛场,然后挨班上场,或舞扇,或舞花,或舞草帽、花篮等物,齐声唱舞。”这是对当地迎神赛会活动的生动描述。
图10《长崎贸易图册·丢票》(这几乎是唐馆的全景图)
同样描绘唐馆的《华人邸舍图》也是八幅。第一幅左边有两个中国人洗衣服,水池边竹竿支起架子,晾晒衣物。右边围墙内有松林、修竹,下面奔跑着羊、猪、鸡等。第二幅池塘曲绕,池塘边两人下棋,一人驻足观看。池塘边的道路两侧开着两家小店,其中一家是糕点店。不远处有家酒楼,透过窗户看到墙上挂着花鸟画,餐桌旁四人戴着暖帽在把酒言欢。第三幅画的是一幢两层楼房。楼上五人弹奏笙、笛、古筝、月琴,楼下三人在聆听上面传来的美妙音乐。据《长崎志》“唐馆”条记载:“月夜楼上吹笛,其声清亮,曲中有望国之思,题为华馆笛风。”在饶田实斋编的《长崎名胜图绘》卷首有诗称:“华馆楼高风露清,巧吹玉笛远飞更。曲中多折故园柳,月第曾斤登傍关山夜几更。”第四幅画的是福德宫。该宫供奉福德正神,也叫土地祠,日人称“土神堂”。汪鹏的《袖海编》记载:“土地祠庭宇稍隘,阶下有池,池下有桥,周以粉垣。”图中宫门两侧檐下挂有绣着动物纹样的灯笼,门前有人跪在红垫上敬拜神明。第五幅画上有三根旗杆,挂着橙色红边的旗子。地上铺着块布,五人围着一只碗掷骰赌钱。第六幅画的是唐馆的二门。几个人陆续走出门,门外两人买好鲜鱼蔬菜,正要返回馆内。台阶上有守卫正对中国人搜身。二门台阶右侧有间和式小屋,榻榻米上坐着个日本人,警惕地监视着出入二门的人。第七幅图上人最多。它刻画的是在唐馆二门和大门之间两国百姓间的交易。有人在问价,有人提着刚买好的鸡鸭往回走。第八幅画的是唐馆的大门,门两侧各站两位插刀手,似乎在盘问从馆外归来的中国人。
通过对《长崎贸易图册》《华人邸舍图》等图像史料的观察,大致可将唐馆的基本布局复原。这组建筑坐南朝北,为不规整的长方形。它分为内外两院,外院小,进大门右侧的两栋房子,是负责监管的日本官员住的“乙名部屋”和“通事部屋”。左首有口水井,旁边有警卫驻扎的“改所”。还有块供当地人卖蔬菜鱼肉的空场。从外院进二门,先遇到一片广场,可见到匾额上书“福德宫”的土地祠。其右侧有条路,路边有几栋小楼小院。路左边有数家出售食品的店铺。馆里还有后来修建的天后宫(南京寺)。馆中最大的建筑是二十多栋二层长屋。长屋楼上供运货的唐船船主和高级水手住,楼下则住普通水手。长屋最多时可供两千多人同时居住。馆内还有用于取水的池塘和沐浴的澡堂等生活设施。
图11《长崎贸易图册·开漆器店》
19世纪中叶,随着西方势力的入侵,日本的国门被打开,长崎不再是唯一的对外贸易港口,清朝商人不再受禁锢,唐馆也名存实亡。1870年一场大火将唐馆的木建筑烧毁,后来在唐馆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长崎的唐人街——新地中华街。
文章作者 南京大学陈紫竹
来源:中国国家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