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春天来得突然,前几天还裹着厚棉袄,今天已经穿着单衣在院子里晒太阳了。一年一度的换季大战如期而至,我翻出压箱底的短袖,却在叠起冬衣时发现爷爷的旧皮箱被挤在最角落。
那天午后,我在收拾衣柜。
春天来得突然,前几天还裹着厚棉袄,今天已经穿着单衣在院子里晒太阳了。一年一度的换季大战如期而至,我翻出压箱底的短袖,却在叠起冬衣时发现爷爷的旧皮箱被挤在最角落。
爷爷去世已经八年。那个皮箱,据说是他当兵时用的。
皮箱上落了灰,锁扣已经松动。我原本只想把它挪个地方,但不小心一碰,锁扣就咔嗒一声开了。
“还是省着点吧,过日子得细水长流。”
耳边突然响起爷爷的声音。这是他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家里每次要换家电,他总会拿着旧电风扇的插头说:“修修还能用。”
箱子里都是些旧东西。一件发黄的军装,叠得方方正正;几枚纽扣,不知道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一本日记本,纸张已经变脆;还有一沓照片,用红绳系着,边角都翘起来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沓照片上。照片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的,五个年轻人站在一座二层小楼前。他们穿着制服,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警察。我一眼就认出爷爷,站在最右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笑容。
照片背后用钢笔工整地写着:“1974年4月,城南派出所新址落成。左起:老杨、老赵、老钱、老李、我。”
我不认识另外几个人。爷爷很少提起过去的事,只知道他年轻时是警察,后来转业去了粮站。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报纸剪报,已经泛黄变脆,上面有一行加粗的标题:“本市破获重大银行抢劫案,五名嫌犯全部落网”。日期是1975年夏天。
我又把那沓照片翻了翻,大多是爷爷年轻时和战友的合影。最后那张照片让我愣住了——照片上是一排人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酒瓶和菜,看起来是在庆祝什么。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大蛋糕,蛋糕上插着两个数字蜡烛:1和5。
奇怪的是,照片上的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反而表情凝重。而且照片右下角有一块污渍,像是水渍晕开的。
照片背面潦草地写着:“十五周年,缺一人。1990.8”
我正纳闷,老妈的喊声从厨房传来:“淘米没水了,去抱桶水来!”
我把照片放回箱子里,赶紧去厨房帮忙。晚上朱叔和他媳妇要来吃饭,我爸特意去集市买了条鲫鱼回来。
朱叔是爷爷的战友,现在已经退休了。他们隔三差五就会来我家坐坐,每次都会提起爷爷,说些我不太懂的往事。
“那次要不是你爷爷,我这条命都没了。”朱叔每次都要说这句话,然后仰头喝掉一杯白酒。
晚饭时,朱叔带来一瓶上好的白酒,说是专门孝敬我爸的。饭桌上,大人们聊起了近况。朱叔的小孙子考上了重点中学,他笑得合不拢嘴。
“对了,你爷爷留下的东西都收拾了吗?”朱叔突然转向我问道。
我点点头:“今天收拾衣柜,看到爷爷的旧皮箱了。”
“有什么东西?”朱叔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就是些旧衣服,还有照片。”我说,“有您和爷爷年轻时在派出所的合影。”
朱叔的面色突然变了,筷子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照片?”
“就是城南派出所的合影,还有一张你们吃饭的照片,好像是什么十五周年。”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朱叔的妻子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回过神来,强笑着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都快五十年了。”
吃完饭,我爸拉着朱叔去院子里抽烟。我收拾碗筷时,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对话。
“…那个案子不是都过去了吗?”我爸的声音。
“过去是过去了,但总觉得…”朱叔似乎在犹豫。
“…老人都走了,你还记挂什么。”
我没听清后面的对话,厨房的水声盖过了他们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去上班,突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的老人,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有神。他穿着整洁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像是刚刚匆忙赶来。
“你是志强的孙子吧?”老人问我,“我是你爷爷的老战友,姓钱。昨晚朱老三给我打电话,说你发现了一些照片。”
我想起照片背面写的那几个名字,确实有个”老钱”。
钱老进门后,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只是有些急切地问我那些照片在哪。
我把爷爷的皮箱找出来,钱老接过去,手有些微微发抖。他翻出那沓照片,快速地翻看着,直到看到那张十五周年的合影,才长舒一口气。
“还在,还好还在。”他喃喃道。
“钱叔,这照片有什么特别的吗?”我好奇地问。
钱老摸着照片,眼神突然变得很远。“这里面有一段往事,本来应该跟着我们进棺材的。”
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始讲起来。
“1975年,我们城南派出所刚刚组建不久。那时候你爷爷才二十出头,是个毛头小伙子,但办案特别有一套。派出所那会儿就六个人,我,你爷爷,还有老杨、老赵、老李,还有一个叫小胡的。”
“照片上只有五个人。”我说。
“对,小胡那会儿在医院。这张照片就是派出所成立时拍的,他没赶上。”钱老指着派出所门前的那张合影说。
“那年夏天,市里的农业银行发生了一起抢劫案,损失了一万多块钱。那时候一万多可是天文数字,等于现在的几十万。上面特别重视,抽调了好几个派出所的精兵强将组成专案组,你爷爷和我都在里面。”
钱老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案子一开始毫无头绪,劫匪蒙着面,没留下什么线索。直到半个月后,才在一个废弃工厂抓到了劫匪,五个人全部落网,赃款也追回了大部分。”
这和我在爷爷箱子里看到的剪报内容一致。
“当时我们都很兴奋,觉得立了大功。案子移交检察院后,我们还举办了庆功宴。”钱老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但是后来…”
他欲言又止,看着那张十五周年的合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后来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后来我们发现办案过程中出了问题。抓到的五个人中,有一个可能是被冤枉的。”
我愣住了。钱老的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当时破案压力太大,证据链不是特别完整,但专案组需要尽快结案。小胡在审讯中用了些…不太合规的手段,让其中一个嫌疑人承认了罪行。我们当时都知道,但没人站出来说话。”
“那个人被判了多久?”
“十五年。”钱老的声音很轻,“他出狱那天,我们几个去看他。那张照片就是那天拍的,蛋糕上的’15’不是周年纪念,是他在里面呆了15年。”
我拿起那张照片,重新审视。照片上每个人表情凝重的原因,我现在明白了。
“我们本来想给他一些补偿,但他什么都没要,只要了这张照片。说要记住这15年。后来他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那照片怎么会在爷爷这里?”
“因为你爷爷一直内疚,把照片要过来了。他总说案子是他经手的,责任在他。其实主要责任在小胡,但小胡在抓捕另一个案子时牺牲了,成了烈士。”
钱老指着照片上那块水渍:“这是你爷爷的泪水。他一直想找到那个人,亲自道歉。直到去世,都没能如愿。”
我突然想起爷爷晚年经常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会突然问:“人这一生,做错了事,还能弥补吗?”
“我这次来,是想把照片拿去…找找那个人。”钱老说,“朱老三昨晚打电话说你发现了照片,我一夜没睡。”
“你们知道他在哪吗?”
“有些线索。前段时间市里做了一个冤假错案的回顾排查,我匿名提供了这个案子的情况。调查人员说可能找到了那个人,现在住在南郊的养老院。我想去看看,当面道个歉。”
钱老执意要拿走照片。我想了想,从皮箱里拿出一张派出所门前的合影复印了一份,把原件和那张十五周年的照片给了他。
送走钱老,我拨通了朱叔的电话。
“朱叔,钱叔来过了,拿走了照片。他说的那个案子…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朱叔叹了口气:“都过去了,当初也是形势所迫。你爷爷后来转业去粮站,就是因为这事心里过不去。他是个好人,一辈子活得正直,就这一件事让他内疚了大半辈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爷爷生前常坐的那把竹椅。椅子上的漆已经掉了,但爷爷从不舍得换,每年只是用砂纸把翘起的毛刺打磨平整。
傍晚时分,钱老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哽咽。
“见到他了,还认得我。他…他现在满头白发,比我们都老得多。”钱老停顿了一下,“他说他早就原谅我们了,知道当时大家也是身不由己。这些年他开了家小店,日子过得还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他还问起你爷爷。我说志强已经走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他是个好人’。”
挂了电话,天色已晚。我从柜子里拿出爷爷的日记本,想看看有没有提到这件事。
日记写得很简单,大多是记录天气和家里的琐事。翻到1990年8月那天,只简单写着:“今天去看了老王。十五年了,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说不怪我们。我却怪我自己。”
日记本的扉页上,爷爷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做人做事,问心无愧。问心有愧,尽力弥补。”
我合上日记本,看着窗外的夜色。八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想起爷爷的那个问题:“人这一生,做错了事,还能弥补吗?”
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爷爷和他的战友们,在晚年还在尝试着寻找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南郊的养老院。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我带着爷爷的日记本。也许,我可以替爷爷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
养老院的护工告诉我,昨天确实有个老人来看望过王老。我按照指引,找到了那个叫王老的房间。
推开门,是个干净整洁的小房间。一位老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阳光洒在他的白发上。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您好,我是周志强的孙子。”我有些紧张地说。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笑了:“志强的孙子?你长得真像他年轻时。”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爷爷的日记本递给他:“这是爷爷的日记,我想您可能想看看。”
王老接过日记本,小心翼翼地翻着,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翻到1990年那页,他的手停住了,眼眶微微发红。
“他其实一直想亲自向您道歉。”我轻声说。
王老摇摇头:“不必了。那个年代,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我早就放下了。”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是他年轻时的照片,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小男孩。
“这是我妻子和儿子,照片是在我进去前一个月拍的。”他平静地说,“我出来时,妻子已经改嫁,儿子也不认我了。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开了家小修理铺,日子也还过得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其实我不怪你爷爷他们。那时候谁都不容易。小胡的手段是过了,但他后来为了抓歹徒牺牲了,也算是用命偿还了。你爷爷是个好人,我知道。”
王老把日记本还给我,笑了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回去告诉朱老三和老钱,我很好,让他们别再愧疚了。年纪大了,该好好享清福。”
离开养老院时,已是中午。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杨树上,树影婆娑。
回家路上,我想起爷爷常说的那句话:“还是省着点吧,过日子得细水长流。”现在我知道,爷爷省的不只是钱,更是在节约自己的无愧余生。
到家后,我把爷爷的皮箱重新收拾好,放在了书柜最显眼的位置。箱子里的照片少了两张,但多了一个故事。
那个周末,我请钱老和朱叔来家里吃饭。我把去养老院的事告诉了他们。两位老人听后,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钱老举起酒杯:“敬志强,敬老王,也敬我们那去而复返的正义。”
酒过三巡,朱叔红着脸说:“你爷爷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事。如今他在九泉之下,应该也能安心了。”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桌上的三杯酒上,泛着温暖的金色。我想,这可能就是爷爷所期望的弥补方式吧。
不是忘记,而是记得;不是回避,而是面对;即使迟到了几十年,正义和歉意也终于有了着落之处。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爷爷。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阳光照在他安详的面容上。
醒来后,我记得爷爷在梦里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人这一生,做错了事,还能弥补吗?能,只要你愿意。”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