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正中央的横幅上,用金色字体写着——“热烈庆祝林凡同学金榜题名”。
客厅里,红色的拉花从吊灯一直垂到墙角,像一张捕捉喜悦的蛛网。
正中央的横幅上,用金色字体写着——“热烈庆祝林凡同学金榜题名”。
林凡是我弟弟。
他考上了一个二本院校,分数线刚过。
爸爸举着酒杯,满脸红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们林家的祖坟,这是冒青烟了!”
大伯立刻附和:“就是!林凡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他有出息!”
三姑也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弟弟碗里:“快多吃点,看你高考累的,都瘦了。”
弟弟林凡,那个刚刚一百七十斤的“瘦子”,有些靦腆地笑了,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他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妈妈穿梭在席间,笑容和额头的汗水一样灿烂,不停地给亲戚们添酒加菜。
她走到我身边时,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随手把一盘花生米放在我面前。
“林默,别光坐着,招呼一下客人。”
她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粉碎。
我甚至尝不出它是咸是淡。
我的高考成绩,其实比弟弟早出来三天。
我没有说。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说,是不是就真的没人会想起问一句。
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记忆里,弟弟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关注的中心。
他摔一跤,膝盖蹭破点皮,全家都如临大敌,又是酒精消毒又是哄着买玩具。
我发高烧到三十九度,自己从抽屉里找出退烧药,就着凉白开咽下去,再爬回床上继续睡。
妈妈后来知道了,也只是摸摸我的额头,说一句:“我们家默默就是坚强。”
“坚强”这个词,是我童年听到最多的表扬,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它意味着,你不需要被关心,因为你足够坚强,可以自己处理一切。
弟弟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
为了让他能考上大学,爸妈操碎了心。
他们给他请最贵的家教,买最新的学习资料,甚至每天晚上都亲自给他熬补脑的汤。
而我,是年级第一。
我的奖状贴满了整整一面墙,后来因为墙面不够,就都被收进了箱底。
爸妈对外人说:“这孩子学习不用我们操心,自己会学。”
他们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我的成绩是大风刮来的。
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为了攻克一道难题,熬到凌晨三点。
他们也不知道,我为了省下买练习册的钱,每天的午饭只有一个馒头。
他们以为,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而我这种不哭不闹的,就活该被忽视。
高考前夕,家里安静得像个图书馆。
妈妈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打扰到弟弟复习。
爸爸戒了烟,连晚上的新闻联播都调成了静音。
我被告知,不要在客厅看书,会影响弟弟的心情。
于是,我只能在自己那间又小又暗的房间里,借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安静地做着我的卷子。
窗外是弟弟房间传来的明亮光线,和偶尔的游戏音效。
爸爸会敲他的门,温和地说:“小凡,累了就歇会儿,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的门,一整个高三,都很少被敲响。
现在,这场盛大的庆祝宴,就是对他所有努力的最高奖赏。
哪怕,他的努力,只是考上了一个二本。
酒过三巡,爸爸已经有些醉了,他搭着弟弟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儿子,你……你是我们家的希望!以后……以后我们全家都指望你了!”
“对,指望我们林凡!”亲戚们跟着起哄。
“林凡以后当了大老板,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弟弟被捧得晕乎乎的,端起酒杯,豪气干云:“放心吧,爸!我肯定给您争光!”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又和谐的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希望?
争光?
我放在嘴里的那粒花生米,忽然变得无比苦涩。
我慢慢地站起身。
客厅里的喧嚣,似乎因为我的动作,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妈妈皱着眉:“林默,你干什么去?”
我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塞满了。
书桌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暗红色的EMS快递信封。
封面上,“清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在台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我拿起它,指尖能感受到那几个字凹凸的质感。
这不仅仅是一份录取通知书,这是我十八年来,所有被忽视的委屈,所有无人问津的努力,所有孤军奋战的证明。
我捏着它,走回了客厅。
客厅里恢复了热闹,大家以为我只是去上厕所,又开始新一轮的吹捧。
我走到餐桌主位,爸爸和弟弟的中间。
我把那个信封,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那盘吃了一半的清蒸鱼旁边。
信封的红色,比桌上的红烧肉还要鲜艳。
爸爸的醉眼迷离地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离得最近的三姑伸长脖子,念出了那四个字:“清……华……大……学?”
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最后一个“学”字走了调。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恐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弟弟的脸上,转移到了那个信封上。
震惊,怀疑,不可思议。
爸爸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这……这是真的?”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妈妈也冲了过来,一把抢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了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
“林默同学,恭喜你被我校建筑学院录取……”
妈妈的嘴唇哆嗦着,念不下去了。
弟弟林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份通知书,又看看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亲戚们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大伯,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个给弟弟夹肉的三姑,脸上的表情像是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这场为弟弟举办的庆功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一个二本的“金榜题名”,在清华大学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终于,爸爸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
“林默!”他冲我吼道,“你早就收到了是不是?为什么不早说?你存心的是不是?存心让你弟弟难堪,让我们全家难堪?”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妈妈也反应了过来,她没有喜悦,只有慌乱和指责。
“默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今天是你弟弟的好日子,你拿出这个来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等宴会结束了再说吗?”
弟弟的好日子。
原来,今天只是弟弟的好日子。
我的好日子,不值一提,甚至会破坏气氛。
我懂了。
我彻底懂了。
在他们心里,我飞得再高再远,也比不上弟弟蹒跚学步时,向前迈出的那一步。
因为弟弟是需要他们搀扶的,而我,只会自己奔跑。
一个不需要父母的孩子,对父母来说,或许是一种失败吧。
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些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面孔。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为我高兴,只有尴尬,窘迫,和被冒犯的愤怒。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副全家福上。
那是去年春节拍的,照片里,爸爸妈妈簇拥着弟弟,笑得灿烂。
我站在最边上,像是一个偶然闯入镜头的路人,脸上的笑容,客气又疏离。
摄影师说:“来,一家人,靠近一点!”
我往中间挪了一小步,却没有人为我让开一点位置。
于是,照片就定格成了那个样子。
一个核心,两个护卫,和一个边缘人。
我慢慢地走过去,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把那副全家福从墙上取了下来。
玻璃相框有些重,沉甸甸的,像我这十八年的人生。
我把它放在地上,抬起脚,用力踩了下去。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却又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感。
我蹲下身,从破碎的玻璃渣中,抽出了那张照片。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虚假的“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中间,把它撕成了两半。
刺啦——
一半是笑得开怀的父母和弟弟。
一半是笑容勉强的我。
我又把他们那一半,撕成了碎片。
“你疯了!”妈妈发出了一声尖叫,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照片。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
我把属于我的那一小块照片,小心地放进了口袋。
然后,我把剩下的碎片,扬手撒向空中。
彩色的纸屑,像一场迟来的葬礼,纷纷扬扬地落下。
“从今天起,你们的希望,你们的荣耀,都和他一个人绑定吧。”
我指着呆若木鸡的弟弟,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奉陪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身走回房间,锁上了门。
门外,是爸爸气急败坏的怒吼,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亲戚们乱成一锅粥的劝解声。
我充耳不闻。
我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其实,我早就收拾好了。
收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家,我留不住了。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我最爱的书,还有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奖学金和零花钱。
我打开窗户,把行李箱扔了下去。
这里是二楼,不高。
然后,我爬上窗台,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了。
我拖着箱子,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向着巷子口跑去。
身后的喧嚣,被我远远地甩在了夜色里。
我打了一辆车,直奔火车站。
买了最近一班去北京的硬座票。
坐在候车大厅冰冷的椅子上,我才感觉到脚踝钻心的疼。
我脱下鞋,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家人的边缘,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不是为那个家,而是为这个女孩。
为她这十八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和冷落。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感觉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爸妈打来的电话,还有各种亲戚发来的信息。
我没有看,直接关了机。
我知道,他们找我,不是因为担心我,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他们的面子被我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需要我回去认错,需要我继续扮演那个懂事、坚强、可以无限付出的姐姐。
但我不想再演了。
我累了。
火车一路向北,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靠着窗户,看着那张去往北京的车票,和那半张残破的照片。
我想,家这个字,或许并不意味着血缘。
它应该意味着理解,支持,和无条件的爱。
我没有得到过这些。
所以,从今天起,我要去给自己,建一个新的家。
一个只有我自己的,自由的,可以放声大笑,也可以肆意哭泣的家。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清华园。
来源:街头热情义卖的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