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再是傍晚时分,我从画室回来时习惯的,那种混合着饭菜香气和女儿身上奶味的安稳气息。一种陌生的、属于青春期男生的味道,像是潮湿的球鞋、廉价的洗发水和某种方便面调料包的混合体,带着不容分说的侵略性,涌入我的鼻腔。
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空气的成分就变了。
不再是傍晚时分,我从画室回来时习惯的,那种混合着饭菜香气和女儿身上奶味的安稳气息。一种陌生的、属于青春期男生的味道,像是潮湿的球鞋、廉价的洗发水和某种方便面调料包的混合体,带着不容分说的侵略性,涌入我的鼻腔。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比我丈夫陈凯年轻许多,也单薄许多的男孩。他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眼睛,正局促地抓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塞满了全部家当的行李箱拉杆。
陈凯脸上挂着一种我熟悉的、带着点“家丑不可外扬”式歉意的笑容,他一边接过男孩的行李,一边对我介绍:“回来了?这是我哥的儿子,浩浩。他爸妈去外地打工了,接下来一年,得在咱们这儿借住,准备高考。”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名叫浩浩的男孩身上。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我看到他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运动鞋,以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
我没有立刻说话。我只是默默地脱下高跟鞋,换上柔软的拖鞋。鞋柜里,我那双昨天才擦拭干净的白色单鞋,鞋面上多了一个灰色的脚印。我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拂去那点污渍,动作很慢,慢到足够我将胸口那股突然涌起的、难以名状的滞涩感压下去。
“哦,”我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房间……怎么安排?”
陈凯的笑容明显松弛了下来,仿佛我这句平淡的提问是什么天大的赦免。“我想着,就让他暂时住书房吧。我把你的画板和东西先挪到阳台,那边光线也好,不影响你。”
书房。
那个不足十平米,被我用一整面墙的格子柜、一张巨大的橡木画桌和无数画材填满的小小天地。那是我从这个塞满了婆婆、丈夫和女儿的家里,唯一为自己开辟出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孤岛。现在,它要被征用了。为了一个我素未谋面、需要“借住一年”的侄子。
我看向阳台,那里晾着女儿的小裙子,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旁边是我养了三年的那盆兰花,正开着一串幽幽的紫色花朵。阳光很好,是的,但夏天暴晒,雨天湿冷,我的那些画稿、颜料和那台昂贵的数位板,它们能适应那样的“好光线”吗?
我的沉默似乎让气氛重新变得微妙起来。婆婆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打破了僵局。她热情地招呼着浩浩:“哎呀,浩浩来了!快坐快坐,赶了一天车累坏了吧?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
她将西瓜盘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汁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光洁的玻璃表面,像几滴无声的眼泪。然后,她转向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熟稔:“小婉,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浩浩收拾一下书房啊。孩子学习要紧,总不能让他睡沙发吧?再去做两个菜,给孩子接风。”
我看着婆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她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在这个家里,她是“长辈”,是陈凯的母亲,她的话,似乎永远都带着天然的正确性。而我,是妻子,是儿媳,我的职责就是“操持”和“体谅”。
“妈,”我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我今天有点累。而且,书房里都是我的工作用品,很多东西不能随便动。”
“什么工作不工作的,不就是画几张画吗?能比孩子高考还重要?”婆婆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再说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陈凯,你还不管管你媳妇?”
陈凯立刻打圆场:“妈,小婉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东西多,怕弄坏了。我来收拾,我来!”他一边说,一边推着我往卧室走,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怎么回事?我哥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家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孩子来投奔我们,是看得起我们。你就当为了我,行不行?”
为了他。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带着磨人的力道,一下一下地切割着我的耐心。
我没有再争辩,只是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门外,很快传来了陈-凯搬东西的声响,画架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的心也跟着那声音,沉沉地坠了下去。
女儿玥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问:“妈妈,那个哥哥是谁呀?他要住在我们家吗?”
我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女儿的头发软软的,带着她专属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花糖一样的味道。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力地呼吸着,仿佛那是能将我从窒息中拯救出来的唯一氧气。
“是的,宝贝。”我说,“一个哥哥,要在这里住很久。”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隔壁书房的门没有关严,断断续续地传来浩浩和同学打电话的声音。他在炫耀,说他叔叔家在市中心,房子很大,他一个人住一间房,比学校宿舍好多了。声音里满是少年人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
而我的画具,那些陪伴了我无数个日夜的、如同战友一般的伙伴们,此刻正被堆在小小的阳台上,被一层薄薄的塑料布覆盖着,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难民。
陈凯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他似乎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摆平了他的母亲,安抚了他的侄子,也“说服”了他的妻子。一切尽在掌握。他睡得很安稳。
我却清醒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隔壁的吹嘘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在一点一点变冷、变硬的声音。
这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五年,这个家,与其说是我们两个人的,不如说是他整个家族的延伸。婆婆有自己的钥匙,可以随时出入。她会不打招呼地推开我们的卧室门,只为提醒我“该起床做早饭了”。陈凯的表弟结婚,我们拿出了一半的积蓄,因为陈凯说:“他从小跟我亲,我不帮他谁帮他?”他的某个远房亲戚来城里看病,在我们家住了半个月,每天高声打电话,把卫生间弄得水漫金山,而我必须笑脸相迎,因为陈凯说:“都是亲戚,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小气。”
我以为,有了玥玥,一切会不一样。这个三口之家,应该会多一些边界感。但现在我明白了,在陈凯的世界里,那个“家”的版图,远比我想象的要辽阔。而我,连同我们的女儿,只是这片辽阔版图上,一个需要承担功能的、不太重要的组成部分。我的书房,我的工作,我的感受,在这宏大的“亲情”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浩浩的到来,像一根被随意丢进精密仪器里的撬棍,开始让这个家原本就不算稳固的运转,彻底失灵。
他有所有青春期男孩的通病:邋遢,自我中心,且精力旺盛。
早上,卫生间的门会被他占据半个小时以上。等他出来,镜子上永远布满水渍,洗手台上是他用过的、沾满牙膏泡沫的毛巾,地上则是湿漉漉的脚印。我每天早上都要花费额外的时间,把卫生间重新清理一遍,才能让玥玥进去洗漱。
他喜欢在客厅里打游戏,声音开到最大。那些打打杀杀的音效,混杂着他和队友的嘶吼,成了我们家新的背景音乐。玥玥的动画片时间被迫取消,因为她会被那些突然爆发的吼叫吓到。我提醒过他几次,让他戴上耳机。他口头答应得很快,但下一次,依旧我行我素。
我向陈凯反映。陈凯的回答总是那几句:“他还是个孩子,你多担待点。”“他学习压力大,打打游戏放松一下,可以理解。”“你别那么敏感,都是小事。”
是小事吗?
我的画稿上,开始出现不明的油渍。我放在冰箱里的进口牛奶,是特意给玥玥买的,常常会不翼而-飞。后来我才发现,是被浩浩拿去泡麦片了。我新买的一支昂贵的画笔,被他拿去……搅拌泡面。当我从泡面桶里捞出那支笔尖已经烫到变形、沾满油污的画笔时,我感觉身体里的某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我拿着那支笔去找浩浩。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上火光冲天。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极不耐烦地摘下一只耳机,眼睛还盯着屏幕:“干嘛?”
我把那支笔递到他面前。
他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哦,这个啊。我刚想找个东西搅一下,看你桌上挺多的,就拿了一根。怎么了?不就是根破笔吗?我赔你。”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我,“够不够?”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轻慢的脸,忽然觉得,和他争论是毫无意义的。他不是问题的根源,他只是一个被纵容的、没有边界感的闯入者。真正的问题,在于那个把他领进门,并默许他所有行为的人。
我没有接他的钱,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我转身,将那支废掉的笔,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开始在网上浏览租房信息。
我没有告诉陈凯。我知道,如果我说了,迎来的将又是一场“为了我”“多担待”“都是一家人”的说教。我累了,不想再进行任何无效的沟通。
我需要一个空间。一个只属于我和女儿,安静、干净、有边界感的空间。一个我可以把画具堂堂正正地摆在书房,而不是蜷缩在阳台;一个玥玥可以安心看动画片,而不用担心被突然的嘶吼吓哭;一个我们的牛奶,不会被别人理所当然地拿去泡麦片的空间。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地缠绕了我整个心脏。它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充满力量的期待。
我开始有计划地为“出走”做准备。
我是一家设计公司的签约插画师,收入虽然不算顶尖,但足够我和玥玥过上体面的生活。我将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也就是我那些画稿的稿费,清点了一遍。数字让我有了底气。
我利用白天陈凯上班、婆婆出门买菜、浩浩去上学的间隙,偷偷出去看房子。
我看的第一套房子,离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不远。中介唾沫横飞地介绍着“黄金地段、学区房”。但我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陈旧的霉味。墙角有渗水的痕迹,像一幅失败的水墨画。我立刻放弃了。我不要另一个压抑的开始。
我看的第二套房子,很新,落地窗,视野开阔。但它临街,楼下是夜市。我能想象到,夜晚这里会是多么喧嚣。玥玥睡眠浅,不行。
直到第三套。
那是一个闹中取静的老小区,绿化很好,到处都是高大的香樟树。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南向。推开门,一股好闻的、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房东是一对即将出国定居的老夫妻,把房子保养得极好。木地板被擦得油光锃亮,能映出人影。厨房的墙壁上贴着防油贴纸,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小小的、朝南的书房。窗外,正对着一棵巨大的玉兰树。
我站在那个小书房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可以想象,我的画桌就放在窗下,玥玥可以坐在旁边的小地毯上看绘本。没有游戏的喧嚣,没有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母女俩平稳的呼吸声。
就是这里了。我当场就下了决定。
签合同、付定金,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我像一个秘密特工,执行着一场关乎个人自由的绝密任务。
搬家的那天,我选了一个工作日。
我请了搬家公司,只搬我和玥玥的东西。我的画具、我们的衣物、玥玥的玩具和绘本。那些属于这个“家”的公共物品,我一件都没有动。
我提前跟幼儿园老师请了假,把玥玥也带在身边。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路上都很兴奋,小脸红扑扑的,不停地问我:“妈妈,我们是要去探险吗?”
“是的,宝贝。”我笑着对她说,“我们要去一个新的城堡,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城堡。”
当搬家公司的卡车开走,我站在空荡荡的旧家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茶几上,还放着浩浩吃剩的薯片袋子。沙发上,搭着婆婆的针织外套。玄关处,陈凯的皮鞋随意地摆放着。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充满了别人的生活痕迹。
我把我的那串钥匙,轻轻地放在了鞋柜上。它和婆婆的那串,陈凯的那串,曾经并排挂在一起,象征着我们是“一家人”。现在,我主动退出了。
我没有留恋,也没有伤感。内心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我关上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一个世界。
新家的整理工作,比我想象的要轻松愉快。
玥玥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在新家里跑来跑去。她把自己的小兔子玩偶摆在窗台上,认真地对它说:“兔兔,这是我们的新家哦,你看,阳光多好呀!”
我把我的画具一件一件地从箱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小书房里。画笔、颜料、画纸……它们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自由,在新的空间里舒展着身体。我将那盆被冷落在阳台许久的兰花也带了过来,给它浇了水,放在了窗边最显眼的位置。它的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傍晚,我和玥玥一起去逛了附近的菜市场。菜市场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新鲜的蔬菜带着泥土的芬芳,鱼贩的吆喝声,水果摊上五颜六色的水果……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我们买了一块豆腐,一把小青菜,还有一条鲈鱼。回到新家,我系上围裙,在那个干净明亮的厨房里,为我们母女俩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玥玥吃得特别香,小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妈妈,你做的饭真好吃!比在奶奶家好吃!”
我笑了。其实菜色很简单,味道也和平时差不多。不一样的,是心境。在这里,做饭不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是一种创造和分享的乐趣。
吃完饭,我陪着玥玥在客厅的地毯上读绘本。窗外夜色温柔,小区的路灯透过树梢,洒下柔和的光。没有游戏的噪音,没有电视里婆婆爱看的家庭伦理剧的争吵声,只有我轻柔的讲故事的声音,和玥玥时不时的咯咯笑声。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原来,“家”的感觉,不是一所房子的大小,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一种可以完全放松、做自己的安全感。
晚上九点,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陈凯。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接电话?”陈凯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躁,背景音里,是婆婆和浩浩的说话声,显得有些混乱。
“我带着玥玥,在外面。”我平静地回答。
“外面?外面是哪里?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晚饭也没做,我跟妈还有浩浩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你这个妻子是怎么当的?”他的语气充满了指责。
我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只是淡淡地说:“我以后,可能都不会回去做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凯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回去做饭了?你把话说清楚!”
“意思就是,我带着玥玥,从家里搬出来了。”我说,“我在外面租了房子。”
又是一阵死寂。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陈凯脸上错愕的表情。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向“懂事”“体谅”的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你疯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好端端的,你搬出去干什么?你跟谁赌气呢?就因为浩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还是个孩子,你就不能让着他点?”
“陈凯,”我打断他,“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这个家,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我需要一个属于我和女儿的空间。”
“空间?我们家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还不够你住?你想要什么空间?你就是自私!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妈?你走了,谁来照顾我们?”他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丝慌乱。
“你妈有你照顾。浩浩,是你带回来的,也应该由你来照顾。”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我?我一个大男人,我怎么照顾?我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那娶你回来干什么?”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娶你回来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刺进了我的心脏。原来,在他眼里,我的价值,就是保姆、厨师、清洁工的集合体。我的工作,我的理想,我的情绪,我的感受,都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附加品。
我突然笑了,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带着一丝荒谬和解脱的笑。
“陈凯,我不是你娶回来的保姆。我是一个独立的、会画画、能赚钱养活自己和女儿的人。以前,我以为婚姻是合作,是伙伴,现在我明白了,在你的世界里,婚姻是雇佣。”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把我的钥匙放在鞋柜上了。”我不想再和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拉扯,“以后,如果没有关于玥玥的事情,就不要再联系我了。”
“你敢!”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色厉内荏的威胁,“林婉,我告诉你,你别后悔!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面,你看你能撑多久!”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走进卧室,玥玥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宝贝。从今天起,妈妈会为你,也为自己,撑起一片天。一片没有喧嚣、没有将就、只有爱和尊重的,真正的天。
搬出来之后的生活,平静而充实。
我重新调整了我的工作节奏。每天早上送玥玥去幼儿园后,我就一头扎进我的小书房。阳光从玉兰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我的画稿上,也洒在我的心上。没有了无休止的家务和人际应酬的打扰,我的创作效率高得惊人。那些积压已久的灵感,像开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现在我的笔下。
我接了几个新的商业插画项目,稿费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丰厚。经济上的独立,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我不再需要为了“家庭开销”而向陈凯伸手,也不再需要因为买了一支贵点的颜料而感到心虚。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来的,这种感觉,踏实而自由。
下午,我去幼儿园接玥玥。我们会一起去小区的花园里玩一会儿,或者去附近的图书馆看书。晚上,我们一起做饭,一起读故事,一起在地毯上搭积木。玥玥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她不再是那个在家里总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小女孩。她会大声地唱歌,会把玩具弄得满地都是,会毫无顾忌地扑到我怀里撒娇。她正在舒展,像一棵得到了充足阳光和水分的小树苗。
而我,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找回了自己。
我不再是那个被“妻子”“儿媳”“母亲”这些身份标签层层包裹,以至于面目模糊的女人。我首先是我自己,林婉。一个热爱画画,享受生活,并且有能力为自己和女儿创造幸福的林婉。
当然,陈凯并没有就此罢休。
电话打不通,他就开始给我发微信。起初是愤怒的指责,骂我自私、狠心、不负责任。我一概不回。
几天后,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开始打感情牌。他发来我们以前的照片,回忆我们刚认识时的甜蜜。他说他知道错了,不该让浩浩住进来,他可以马上让浩浩搬走。
我看着那些信息,内心毫无波澜。如果是在一个月前,我或许会心软,会动摇。但现在,不会了。那扇门一旦关上,就再也回不去了。浩浩的到来只是一个导火索,它引爆的,是我们婚姻里早就埋下的、无数颗名为“不尊重”和“理所当然”的炸弹。送走一个浩浩,以后还会有“斌斌”“强强”,只要他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观念不改变,我们的生活就永远不可能有安宁。
见怀柔政策无效,他又开始用婆婆和玥玥来“要挟”我。
他说婆婆因为我“离家出走”气病了,高血压犯了,让我赶紧回去照顾。
我直接把电话打给了我一个在医院当护士的朋友,侧面打听了一下。朋友告诉我,婆婆只是去社区医院量了个血压,开了点常规的降压药,连住院都算不上。
他又说玥玥不能生活在单亲家庭里,对她的成长不好。他说他想女儿了,让我把玥玥送回去。
我回复他:“你想玥玥,可以,提前预约时间,我带她去公共场合见你。比如公园,或者亲子餐厅。至于她的成长环境,现在这样,阳光、安静、充满爱,我觉得比之前那个充满争吵和压抑的环境,要好得多。”
他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如此“油盐不进”,彻底没辙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陪着玥玥画画,门铃响了。
我通过猫眼一看,是陈凯。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头发也有些乱。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玥玥,爸爸来看你了!”他一进门就想去抱玥玥。
玥玥却往我身后躲了躲,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曾经和她最亲近的爸爸,在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疏离后,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
陈凯的表情僵了一下,有些受伤。他把蛋糕放在桌上,说:“玥玥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爸爸给你买来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你来有什么事吗?”
他局促地搓着手,环顾着这个小而温馨的房子,目光复杂。他看到了窗边那盆生机勃勃的兰花,看到了墙上玥玥的涂鸦画,看到了书房里我那张整洁的画桌。这里的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我们过得很好。
“小婉,”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我是来求你回去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浩浩……浩浩我已经让他搬回学校宿舍去住了。”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表功,“妈那边,我也跟她说了,以后我们家的事,让她少管。我……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
“陈凯,你还是没明白。”我说,“问题不在于浩浩,也不在于你妈。在于你。”
“在于我?”他愣住了。
“是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你眼里,这个家就像一个公司,你是董事长,你妈是太上皇,而我,是那个负责后勤、拿着最低薪水、还要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员工。我的价值,就是让你们所有人都过得舒坦。至于我舒不舒坦,高不高兴,你根本不在乎。”
“我没有……”他急着否认,但底气不足。
“你有。”我平静地戳破他的伪装,“你让浩浩住进来的时候,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把我的书房占了的时候,你在乎过我的工作吗?当浩浩弄坏我吃饭的工具时,你为我说过一句话吗?甚至,在我搬出来之后,你第一个念头不是反思自己哪里错了,而是‘谁来照顾我妈和我侄子’。陈凯,在你心里,我不是你的爱人,你的伙伴,我只是一个‘功能’。”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们之间那层早已腐烂的、名为“婚姻”的表皮,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陈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大概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我口中听到这样赤裸的剖白。
“所以,回去是不可能了。”我做了最后的总结,“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玥玥也很喜欢这里。就这样吧。”
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垮了下来。这个一向在我面前表现得强势而理所当然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如此脆弱和无助的样子。
“可是……家里现在……一团糟。”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我诉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妈天天跟我抱怨,说家里没人收拾,饭也吃不好。浩浩走了,她又开始念叨没人陪她说话。我……我一下班回到家,看到那个冷冰冰的房子,我……”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快意,也没有一丝同情。
我只是觉得,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一个成年人,总要学会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也总要学会承担起自己应尽的责任,而不是把所有担子,都理所当然地甩给另一个人。
他或许需要时间,去真正理解什么是尊重,什么是家,什么是爱。
而我,已经不想再用我的痛苦和牺牲,去给他当那个成长的教具了。
他坐了很久,最后默默地站起身,离开了。那块他带来的草莓蛋糕,还静静地放在桌上,一次都没有被打开。
我没有送他。
我只是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香樟树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的兰花,又冒出了一个新的花苞。
我知道,属于我和女儿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掌舵的人,是我自己。
来源:虾仁爱吃菜1k6e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