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在邻居老王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
引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在邻居老王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
我拎着刚买的菜,正准备掏钥匙,就看见他从楼上下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松垮垮的工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王哥,下楼遛弯啊?”我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让他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是小张啊,啊,对,出去走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疲惫。
就这么一句话的工夫,我眼尖地发现,他腰间的皮带,已经扣到了最后一个孔眼。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对劲。
一个月前,老王还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肚子微微凸起,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可现在,他眼窝深陷,两颊的肉都收了进去,颧骨显得特别高。
这哪是瘦了,这简直是“瘪”了。
回到家,我把菜往厨房一放,妻子李娟正系着围裙哼着歌。
“回来啦?今天买了什么好……”
她话没说完,我就把她拉到了客厅。
“出事了。”我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
李娟被我吓了一跳,解围裙的手都停了,“怎么了?你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不是我,是老王。”我指了指门外,“我刚在楼道里碰到他,他一个月,起码瘦了十五斤!”
李娟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瘦了就瘦了呗,现在不都流行减肥吗?他准是听了哪个养生专家的,跟着跳操呢。”
“不是那种瘦!”我急了,比划着,“是那种不健康的瘦,跟生了大病一样,眼窝都陷进去了,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的话让李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是个护士,在医院里见多了生老病死,对这种描述比我更敏感。
“有那么夸张?”她凑过来,也压低了声音。
“只多不少。”我斩钉截铁地说,“他以前那肚子,跟揣了个小西瓜似的,现在平得能当飞机场了。”
李娟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悄悄撩开窗帘一角,朝楼下看去。
老王正慢慢地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是不太对劲。”李娟喃喃自语,“这个年纪突然暴瘦,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两个字沉甸甸的,谁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老王和他爱人陈嫂是我们十几年的老邻居了。他人热情,爱说爱笑,谁家有点事,他总是第一个搭把手。
这么好的一个人,可千万别……
我不敢再想下去。
“要不,我们去问问陈嫂?”我提议道。
李娟摇了摇头,“不好问。万一真是……那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我们俩都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这事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和李娟的心里。
我们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老王夫妻俩。
可越观察,心里的疑团就越大。
老王每天早出晚归,以前他最爱在楼下跟人下棋侃大山,现在谁也见不着他的人影。
而陈嫂,也变得沉默寡言。
以前在楼道里碰见,她总会笑着问一句“吃了没”,现在却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好像在躲着谁。
好几次,我晚上倒垃圾,都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她瘦得也很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夫妻俩这是怎么了?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一块乌云,笼罩在我们两家人的头顶上。
我和李娟商量,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把事情弄清楚。
第1章 旁敲侧击
第二天是周末,李娟特意炖了一锅鸡汤。
她盛了一大碗,用保温桶装着,对我说:“你去,就说是我炖多了,给王哥和陈嫂送点尝尝。”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借着送汤的名义,去探探口风。
我心里有些打鼓。
这种事,问深了怕伤人,问浅了又等于白问。
可看着李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只好硬着头皮接过了保温桶。
桶还是温热的,我的手心却有点冒汗。
站在老王家门口,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又敲了几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咔哒”一声,开了一道小缝。
陈嫂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是小张啊,有事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警惕。
我赶紧堆起笑脸,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陈嫂,李娟在家炖了鸡汤,炖多了,让我给您和王哥送一碗过来,补补身子。”
听到“补补身子”四个字,陈嫂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接我手里的东西。
“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太麻烦你们了。”她嘴上客气着,身体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
我心里琢磨着,她这反应,太平静了,也太不正常了。
要是搁以前,陈嫂早就热情地把我让进屋,非要我坐下喝杯茶了。
“不麻烦,邻里邻居的,客气啥。”我坚持着,把保温桶又往前送了送,“王哥在家吗?最近看他好像瘦了不少,得多注意身体啊。”
我故意把话说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陈嫂的脸色更白了。
她抓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他不在家,出去……出去锻炼了。”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锻炼?
我心里直犯嘀咕。
谁家锻炼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这哪是锻炼,这是去上夜班了吧。
我的内心独白开始活跃起来:她肯定在撒谎。看她这表情,绝对有事瞒着我们。难道老王真得了什么病,她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也不是没可能,很多人都好个面子,觉得生病是件丢人的事。
“哦,锻炼好啊,是该多活动活动。”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屋里瞟。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那……那汤我就放门口了?”我试探着问。
陈嫂这才如梦初醒般,连忙把门打开了一些。
“别别别,快拿进来吧,看我这脑子。”她接过了保温桶,却依然堵在门口,没有请我进去的意思。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看得清清楚楚。
“陈嫂,您最近是不是也没休息好?我看您脸色也不太好。”我决定再往前探一步。
陈嫂低下头,躲开我的目光。
“没事,就是……就是最近有点失眠。”她小声说。
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样子,哪是失眠,分明是心里压着千斤巨石。
我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那您多注意休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您尽管开口。”我留下这句话,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沙哑又沉闷,听着就让人心揪。
是老王的声音!
他不是出去锻炼了吗?
陈嫂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像一张纸。
她下意识地想关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愣在原地,和她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谎言被当场戳穿的尴尬,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让整个楼道都变得沉重起来。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王在家,而且病得这么重。
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第2章 疑云加重
陈嫂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几乎是立刻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我家老王,他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你。”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所以才说他出去锻炼了,你别多想。”
感冒?
我心里冷笑一声。
那咳嗽声,深得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小小的感冒。
我的内心又开始翻腾:这谎撒得也太没水平了。她越是这样掩饰,就越说明事情严重。老王肯定是在家养病,而且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病。
但我脸上不能表现出来。
我只能顺着她的台阶下。
“哦哦,原来是感冒了啊。那更得喝点鸡汤补补了。”我指了指她手里的保温桶,“李娟在里面放了姜片,驱寒的。”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陈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飞快地说了句“我先进去了”,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紧闭的门前,能清晰地听到里面门锁转动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锁住了一个沉重的秘密。
我提着一颗悬着的心回到家。
李娟见我空着手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学了一遍。
李娟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躲在家里,连门都不出,还撒谎说去锻炼了……”她一边踱步一边分析,“这情况,八九不离十,是生大病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陈嫂那样子,天都快塌下来了。”
“不行,我得找个机会看看。”李娟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坚定。
“你怎么看?人家现在防我们跟防贼似的。”我有些无奈。
李...娟是护士,职业本能让她无法对这种事坐视不理。
“我有办法。”她眼睛一亮,“我明天休息,我去找社区卫生站的张医生,就说我们社区要搞老年人健康普查,上门给他们量个血压,测个血糖。陈嫂总不能把医生也关在门外吧?”
这倒是个主意。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第二天上午,李娟果然带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上了楼。
我没跟着去,怕人多了,陈嫂起疑心。
我就在家里,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李娟回来了,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怎么样?”我急忙问。
李娟没说话,先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口气喝完。
“我进屋了。”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屋里窗帘拉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老王呢?你见着他没?”
“见着了。”李娟点了点头,“他躺在卧室床上,盖着厚被子。我借着量血压的机会,偷偷摸了一下他的胳膊。”
她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而且,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那上面的标签,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什么药?”我追问道。
李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凑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那两个字是:止痛。
而且不是普通的止痛药,是医院严格管控的那种强效止痛药。
什么病需要吃这种药,我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我的内心独白再次响起:完了,这下全完了。怪不得他们要瞒着,这种事,谁愿意让别人知道。老王那么好强的一个人,肯定不想让邻居们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可怜的陈嫂,一个人要怎么扛啊。
“那……张医生怎么说?”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张医生也觉得不对劲,问了几句,都被陈嫂含糊过去了。”李娟颓然地坐下,“陈嫂就一口咬定是老毛病,风湿痛,一直在吃中药调理。”
“这怎么可能!”我激动地站起来,“风湿痛用得着吃那种药吗?她把我们都当傻子了!”
“她不是把我们当傻子。”李娟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同情,“她是在自欺欺人。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老王最后的尊严。”
李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里的怒火。
是啊,尊严。
对一个要强的男人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没再上门打扰。
但那扇紧闭的门,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心头。
我和李娟的心情都变得很沉重。
我们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从何帮起。
这种无力感,让人备受煎熬。
直到一个星期后的深夜,一声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我和李娟从梦中惊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
我们冲到阳台,只见那闪烁的红蓝灯光,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我们这栋楼下。
第3章 深夜急诊
我和李娟连睡衣都来不及换,抓了件外套就冲出了门。
楼道里已经有了动静,几个邻居也被惊醒了,探出头来小声议论着。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五楼的,刚才听见有人喊救命。”
五楼,正是老王家。
我和李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跑。
老王家的门大开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医生和护士正行色匆匆地进出。
陈嫂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脸上挂满了泪水,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看到我们,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把抓住李娟的胳膊。
“小李,小李你快帮我看看,我家老王他……他不行了!”她哭得几乎要断过气去。
李娟毕竟是专业的护士,她立刻镇定下来。
她拍了拍陈嫂的背,柔声安慰道:“陈嫂你别急,有医生在呢,不会有事的。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他刚才突然喊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然后就……就吐血了……”陈嫂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吐血!
我和李娟的脸色都变了。
这时,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屋里出来了。
老王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他的嘴边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病人家属,快跟我们上车!”一个医生冲着陈嫂喊道。
陈嫂六神无主,腿都软了,要不是我扶着她,她差点瘫倒在地。
“我……我跟你们去!”李娟当机立断,“我是护士,路上或许能帮上忙。老张,你在这儿陪着陈嫂,帮她拿上医保卡和钱,赶紧打车跟过来!”
“好!”我立刻点头。
李娟跟着救护车走了。
我扶着已经快站不住的陈嫂,急忙回屋帮她找东西。
屋里一片狼藉。
卧室的地上有一滩呕吐物,刺鼻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闻了就想吐。
我强忍着不适,帮陈嫂找到了钱包和医保卡,又从衣柜里给她拿了件厚外套。
“陈嫂,我们走吧,快点。”我催促道。
陈嫂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凌乱的床铺,眼泪又流了下来。
“都怪我,都怪我……”她喃喃自语,“我不该由着他的性子,早点逼他来医院就好了……”
我心里一酸。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我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带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里最大的中心医院。
在车上,陈嫂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老王在三个月前就查出了胃癌。
已经是晚期了。
医生说,手术的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尽量提高生活质量。
老王是个硬脾气,他不愿意在医院里受罪,更不想拖累家里。
他拿着诊断书,回到家就跟陈嫂说,这事谁也不许告诉,就当不知道。他要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到最后一天。
他不去化疗,也不吃医院开的靶向药,就信了一个偏方,天天在家熬中药喝。
那些中药苦得难以下咽,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灌下去。
疼痛来袭的时候,他就靠着止痛药硬扛。
他跟陈嫂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走也要走得体面点。我不想让街坊邻居看见我被病魔折磨得不像人样,在背后同情我,议论我。”
我的内心独白充满了敬佩和心酸:这个老大哥,真是硬汉。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乎自己的尊严。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活得没有尊严。这份骨气,让人肃然起敬,也让人心疼得厉害。
陈嫂拗不过他,只能含着泪依着他。
她辞掉了钟点工的活,天天在家陪着他,照顾他。
为了不让邻居们发现,他们白天拉着窗帘,不敢开门。
老王暴瘦,脱相,陈嫂就骗我们说他在减肥锻炼。
老王疼得受不了,发出咳嗽一样的呻吟,陈嫂就骗我们说他感冒了。
她一个人,默默地扛下了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陪着丈夫演着这出“一切都好”的戏。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也湿了。
我终于明白,陈嫂那段时间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们。
她不是讨厌我们,她是在害怕。
害怕我们善意的关心,会戳破他们夫妻俩用谎言筑起的、脆弱的保护壳。
车子很快就到了医院。
急诊室外,李娟正焦急地等着我们。
“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
李娟摇了摇头,脸色无比沉重。
“医生说,是肿瘤破裂,引起了大出血。现在正在抢救。”
“抢救……”陈嫂听到这两个字,身体一晃,再次瘫软下去。
我们只能把她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急诊室的红灯,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4章 尘埃落定
抢救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和李娟、陈嫂,就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
陈嫂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手术室的门,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在生死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默默地陪着,时不时地给她递上一张纸巾。
李娟则不时地去跟里面的护士打探情况,但每次都只得到“还在抢救”的答复。
凌晨四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满脸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
陈嫂“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我……我老伴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看了看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无奈。
“我们尽力了。”他缓缓地说道,“血是止住了,但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各个器官都在衰竭。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嫂的心上。
她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我眼疾手快扶住她,她肯定已经倒下了。
“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她像是没听懂,傻傻地问。
医生叹了셔气,语气放得更缓和了些。
“就是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他了,跟他说说话吧。”
老王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
我们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他。
他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曾经那个高大壮实、声音洪亮的男人,如今却像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
陈嫂趴在玻璃上,泣不成声。
“老王……老王你看看我啊……”
“你不是说要体体面面地走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体面啊……”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她一声声的哭诉,像刀子一样,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娟的眼睛也红了,她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我的内心独白充满了悲伤:生命真是太脆弱了。昨天还想着怎么去探听秘密,今天人就躺在这里了。老王追求了一辈子的体面和尊严,在最后一刻,还是被疾病击得粉碎。这世上,有什么比健康活着更重要呢?
老王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他的各项指标开始直线下降。
医生把陈嫂叫了过去,告诉她,可以准备后事了。
陈嫂异常地平静。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红着眼圈,签了一系列的文件。
然后,她走进病房,握住了老王的手。
我和李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们最后的告别。
我们能听到陈嫂在里面,用一种很温柔、很平静的语气,跟老王说着话。
“老王啊,你放心地走吧。”
“家里你不用惦记,儿子那边,我会去说。”
“下辈子,你别这么犟了,有病咱就治,别一个人硬扛着,知道吗?”
“你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哽咽了。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渐渐地,渐渐地,变成了一条直线。
老王走了。
陈嫂为他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
街坊邻居们都来了,大家这才知道,老王生了这么重的病。
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有人说老王傻,有病不治,硬扛着,把自己给扛没了。
也有人说老王是条汉子,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葬礼上,陈嫂一直很安静。
她穿着一身黑衣,胸前别着一朵白花,默默地招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只是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女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承受了太多太多。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演戏,不用再撒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老王的离去,从她身上永远地消失了。
第5章 意外的发现
老王走后的一个月,小区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大家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轨,似乎已经淡忘了那个曾经热情开朗的邻居。
只有我和李娟,还时常会想起老王,想起他最后那段被疾病和尊严包裹的日子。
我们也格外地关注陈嫂。
她比以前更沉默了。
每天除了出门买菜,她几乎不出门,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
我们好几次想请她来家里吃饭,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不了,谢谢你们,我没什么胃口。”她总是这么说。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我和李娟都很担心。
我们怕她一个人想不开。
这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几个工人在楼下,正从一辆搬家公司的车上往下搬东西。
是五楼的。
我心里一惊,难道陈嫂要把房子卖了,离开这个伤心地?
我赶紧跑上楼,正好碰到陈嫂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黑色的垃圾袋。
“陈嫂,您这是……”我迟疑地问。
陈嫂看到我,勉强笑了笑。
“小张啊,我准备把这房子租出去,回我儿子那边住一阵子。”
“哦,这样啊,也好,换个环境散散心。”我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想不开就好。
“是啊。”陈嫂叹了口气,“这里到处都是你王哥的影子,我看着心里难受。这些都是他生前的一些旧东西,我收拾出来,准备扔了。”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垃圾袋,沉甸甸的。
“我帮您拿下去吧。”我说着,就伸手去接。
“哎,不用不用,不重。”陈嫂客气地推辞。
就在我们推让之间,其中一个垃圾袋的口子松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撒了一地。
是一些旧书,旧报纸,还有一个……看起来很陈旧的铁皮盒子。
那盒子因为生锈,盖子摔开了,从里面掉出来几样东西。
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沓信,还有一个红色的绒布小本。
我连忙蹲下身去帮忙捡。
“哎呀,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陈嫂也急忙蹲下。
我的手先摸到了那个红色的小本子。
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本子,而是一本银行的定期存单。
上面的户主名字,不是王建军,也不是陈兰。
而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名字:林淑芬。
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更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
我的内心独白瞬间炸开了锅:三十万!给一个叫林淑芬的女人?这是怎么回事?老王哪来这么多钱?他一个退休工人,退休金也就三四千,怎么可能存下这么多钱?而且还是给别的女人?难道……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陈嫂。
她也正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手里的存单。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嫂,这……”我举着存单,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嫂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存日志,连同地上的照片和信,胡乱地塞回铁皮盒子里,紧紧地抱在怀里。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她慌乱地说着,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回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愣在楼道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林淑芬是谁?
这三十万又是怎么回事?
老王生前,到底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铁皮盒子,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被意外打开了。
而里面藏着的秘密,似乎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第6章 沉默的真相
我怀着满腹的疑虑回了家。
李娟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一问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听完,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十万?给一个陌生的女人?”李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老王……他不会是在外面有人吧?”
这个猜测,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以我对老王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人。
他和他爱人陈嫂的感情,在我们这些邻居眼里,一直都是模范夫妻的典范。
“不可能。”我摇了摇头,“老王不是那种人。而且,你看他生病那段时间,陈嫂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他,那份感情,做不了假。”
“那这怎么解释?”李娟反问,“一个男人,背着老婆,给别的女人存了三十万,这事放谁身上都说不通。”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
这个新发现,像一块更大的石头,压在了我们心上。
我们甚至开始怀疑,老王突然暴瘦,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是不是因为内心的愧疚和煎熬,才让他一病不起?
接下来的几天,陈嫂没有再出门。
那扇门,又像以前一样,紧紧地关上了。
我和李娟心里都憋着事,好几次想去敲门问个究竟,但又觉得太唐突,太残忍。
毕竟,斯人已逝。
再去揭开这样的伤疤,对活着的人来说,太不公平。
直到一个星期后,我下楼扔垃圾,又碰到了陈嫂。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憔悴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仿佛哭了好几天。
她看到我,没有像上次那样躲开,而是主动跟我点了点头。
“小张。”她叫住我,声音沙哑。
“陈嫂。”我应了一声。
她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会儿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
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斑驳地照在我们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陈嫂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她打开盒子,把里面的照片和信,递给了我。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看起来比陈嫂年轻几岁。
“她就是林淑芬。”陈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是你王哥的……前妻。”
我愣住了。
前妻?
我们做邻居十几年,从来没听老王提起过他还有个前妻。
陈嫂开始讲述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老王和林淑芬是年轻时厂里的同事,自由恋爱结的婚。
两人感情很好,但结婚五年,林淑芬一直没有怀孕。
去医院检查,是林淑芬身体的原因,这辈子可能都很难有自己的孩子了。
在那个年代,传宗接代的思想还很重。
老王的父母天天给他施加压力,街坊邻居也在背后指指点点。
林淑芬是个善良又要强的女人,她不想拖累老王,主动提出了离婚。
老王死活不同意。
但最后,林淑芬以死相逼,老王才含泪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离婚的时候,老王对她说:“淑芬,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以后,你但凡有任何难处,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刀山火海都给你办。”
后来,老王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是二婚的陈嫂。
陈嫂带着一个儿子,就是现在在外地工作的继子。
两人重组了家庭,日子过得平淡也幸福。
而林淑芬,离婚后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过,也一直没有再嫁人。
他们,已经有三十年没联系了。
直到半年前,老王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林淑芬的邻居打来的。
说林淑芬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身边无儿无女,无人照顾,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老王听到这个消息,当天晚上就失眠了。
他想起年轻时对林淑芬许下的那个承诺。
第二天,他跟陈嫂摊牌了。
他说,他要去照顾林淑芬,直到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把自己的退休金卡交给了陈嫂。
他说:“阿兰,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欠她的,这辈子必须还。你如果不能接受,我们可以离婚。”
(视角切换: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那天晚上,陈兰一夜没睡。
她看着身边这个跟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男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她不怨吗?肯定是怨的。
哪个女人能大度到让自己的丈夫,去照顾他的前妻?
她不气吗?肯定是气的。
这个男人,为了一个几十年前的承诺,甚至不惜跟自己提离婚。
可她看着他那布满愁容的脸,看着他那因为愧疚而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心又软了。
她知道王建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重情,重义。
一个男人,如果能为了几十年前的承诺,做到这个地步,那他的人品,就坏不到哪里去。
她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对王建军说:“我不同意离婚。但是,我有个条件。”
王建军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说。”
“你要照顾她,可以。但是不能让街坊邻居知道。”陈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丢不起这个人。”
王建军愣住了,随即,眼眶红了。
他对着陈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视角切换回第一人称)
“所以,从那天起,你王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那个女人住的养老院照顾她。”
“他给她喂饭,擦身,换洗,陪她说话,尽管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把我们所有的积蓄,都拿去给她交了住院费和治疗费。那张三十万的存单,是他准备在她最后,给她买一块好点的墓地用的。”
“他自己的胃病,疼得受不了了,就吃几片止痛药扛着。他总说,跟淑芬受的罪比起来,他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他每天晚上回来,都累得像一滩泥。人也就那么一天天地瘦了下去。”
陈嫂平静地讲述着这一切,仿佛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可我听得,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明白了老王为什么会突然暴瘦。
那不是因为病痛的折磨,更是因为日复一日的劳累和心力交瘁。
我明白了陈嫂为什么要撒谎,要隐瞒。
她不是在保护老王的病情,她是在保护一个男人的承诺,在保护他们这个家,最后一点脆弱的体面。
我也终于明白了,那天我查明原因后,她为什么会沉默。
那沉默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委屈,有无奈,有心疼,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对自己丈夫的理解和成全。
这是一种多么复杂而又伟大的情感。
我看着眼前的陈嫂,这个瘦弱、平凡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敬意。
她用她的沉默和隐忍,支撑起了丈夫的“情义”。
而这份情义的代价,却是她自己无尽的煎熬和孤独。
第7章 平凡的尊严
听完陈嫂的讲述,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样沉重的真相面前,都显得那么轻飘飘。
我只能递给她一支烟。
她摆了摆手,“戒了,你王哥不让我抽。”
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小张,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雾。
我摇了摇头。
“陈嫂,您不傻。”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您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女人。”
这不是恭维,是我的真心话。
一个女人,能支持自己的丈夫去照顾病重的前妻,这需要多大的胸怀和多深的爱。
她爱的,不仅仅是王建军这个人,更是他身上那份“一诺千金”的担当和情义。
我的内心独白油然而生:这才是真正的夫妻。不是没有矛盾,不是没有委屈,而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够理解对方,成全对方。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小家,更是一种做人的根本。
陈嫂的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小张。”她吸了吸鼻子,“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说出来,舒服多了。”
“以后有什么事,您千万别一个人扛着。”我说,“我们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从那天起,我和李娟开始真正地走进陈嫂的生活。
李娟会以护士的专业知识,帮她调理身体,陪她聊天解闷。
我则包揽了她家所有需要力气的活,换个灯泡,通个下水道,随叫随到。
陈嫂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
她把房子租了出去,但没有去儿子家,而是在我们小区附近,租了一个小点的房子。
她说:“这里住习惯了,有你们这些好邻居在,我心里踏实。”
林淑芬在老王走后没多久,也去世了。
陈嫂用那三十万,给她在老家买了一块墓地。
安葬那天,陈嫂也去了。
回来后,她把那个铁皮盒子,连同里面所有的照片和信,都烧了。
火光映着她的脸,很平静。
她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生活,还要继续。
一年后,我在楼下碰到了陈嫂。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正在给小区的花坛浇水。
她看到我,笑着打招呼:“小张,下班啦?”
那笑容,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很温暖。
我才知道,她应聘了小区物业的绿化养护工。
工作不累,每天就是修修剪剪,浇浇水,还能跟街坊邻居们说说话。
“挺好的。”她说,“人啊,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才活得有劲。”
我看着她,在夕阳下,认真地修剪着一株月季的枯枝。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老王一直追求的“体面”和“尊严”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指死的时候要多么风光。
而是指,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要对得起自己的承诺,守得住自己的本心。
就像陈嫂,她没有选择沉浸在悲伤里,而是选择了一种最平凡的方式,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她认真地对待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
这份认真,就是她的尊含。
就像我,一个修理旧家电的师傅。
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个快被淘汰的行当。
但我喜欢看着那些被别人当成垃圾的旧物件,在我的手里重新焕发生机。
每一次拧紧螺丝,每一次焊接线路,我都觉得是在完成一种承诺。
是对物主的承诺,也是对自己手艺的承诺。
这份坚守,就是我的尊严。
我们都是最平凡的普通人。
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业,也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
但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心中那份最重要的东西。
是情义,是承诺,是责任,是理解。
这些东西,汇集在一起,就构成了我们平凡生活里,最闪亮的尊严。
我看着陈嫂的背影,心里一片澄澈。
生活给过他们重击,但他们没有倒下。
因为在他们心里,总有一种力量,支撑着他们,走过最黑暗的幽谷,迎来新的曙光。
这种力量,就叫“家”。
无论它曾经历过怎样的风雨,只要根还在,它就永远是我们最温暖的港湾。
来源:畅快听竹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