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股混杂着泥土、水汽和野草味道的熟悉气息,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也灌满了我的肺腑。
车子拐进通往镇上的水泥路时,我摇下了车窗。
一股混杂着泥土、水汽和野草味道的熟悉气息,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也灌满了我的肺腑。
十年了。
这股味道,像是被封存在一个时间的坛子里,十年后猛地揭开,辛辣又醇厚,呛得我眼眶发热。
我叫陈辉,三十五岁。十年前,我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揣着几百块钱,离开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小镇。
十年后,我回来了。开着一辆还算体面的车,带着一个投资几千万的项目。
车子慢慢驶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树荫依旧浓密,只是当年在树下下棋的老人们,换了一批陌生的面孔。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透不过气。
车最终停在了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这里,曾经是我家的祖宅。
那是一座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木屋,传到我手上,已经是第五代。我爷爷是远近闻名的木匠,我父亲也是。我从小闻着刨花的香气长大,对那栋老宅的每一根卯榫、每一处雕花,都了如指掌。
可它现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挖掘机轰鸣,卡车来来往往。
项目经理小王见我下车,连忙递上安全帽,热情地介绍:“陈总,您看,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按照您的设计,咱们这个‘陈氏木艺民俗文化村’,核心建筑就是复原那栋百年祖宅,一梁一木,都用最好的料,请最好的师傅。”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图纸,仿佛能穿透这片喧嚣,看到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也是在这样的暑气里,蝉鸣得让人心烦。
堂兄陈强,领着几个陌生人,坐在我家的堂屋里。他是我大伯的独子,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比我嘴甜,会来事。
他满脸堆笑地给我泡茶,一口一个“小辉”,叫得比亲兄弟还亲。
“小辉啊,你看,现在镇上要搞开发,咱们这片都要拆。你守着这破木头房子有啥用?不值钱,还危险。”
“哥给你想了个好办法。你把这房子转给哥,哥去找关系,给你多要点补偿款。你拿着这笔钱,去城里买个房,娶个媳-妇,不比守着这堆烂木头强?”
我爸妈走得早,是大伯大娘把我拉扯大的。我一直把陈强当亲哥。
我当时犹豫了,说:“哥,这是爷爷传下来的手艺,房子就是根。”
陈强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傻兄弟,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手艺能当饭吃吗?你看我,在外面跑生意,一个月挣的,比你爸一辈子都多。”
“你听哥的,哥还能害你?”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房屋自愿转让协议”。
大伯也在一旁帮腔:“小辉,你哥是为你好。这房子,就当是你哥先替你保管着。”
我看着他们殷切的脸,看着那份陌生的文件,脑子里一团浆糊。我从小就不会拒绝人,尤其是我视为亲人的大伯和堂兄。
最后,我稀里糊涂地按下了手印。
陈强当场给了我两万块钱,说是“预支的补偿款”,让我先去城里安顿。
我揣着那两万块钱,像揣着一团火,离开了家。
可我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老邻居打电话说,挖掘机开进了院子。根本没有什么统一开发,是陈强找了开发商,把我们家那块地单独立项,卖掉了。
他拿到的,不是几万块的补偿款,而是一笔我当时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那栋承载了我家几代人心血的祖宅,在我签下字不到三天,就化为了一地碎木。
我打电话质问陈强,他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陈辉,你别不知好歹。给你两万块不少了,那破房子本来就不值钱。你一个木匠,能有什么出息?拿着钱滚远点,别回来给我丢人。”
电话被挂断,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亲情在金钱面前,有时候薄得像一张纸。
我没滚远。我就在离家一百多公里的省城待了下来。我没去买房,没去找媳-妇。我进了一家红木家具厂,从最底层的学徒干起。
别人嫌累嫌脏,我不嫌。别人休息,我在加班。
午夜梦回,我总能闻到老宅那股独有的、混着岁月和烟火气的柏木香。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支撑我咬牙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陈总?陈总?”项目经理小王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对他笑了笑:“没事,想起了点以前的事。走,去看看进度。”
我戴上安全帽,踩着脚下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十年了,陈强。
我回来了。
不是回来寻仇,只是想回来看看。
看看这片没有了根的土地,如今开出了怎样的花。
也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第一章 十年一梦归故里
车子在镇上唯一像样的酒店门口停下。
我这次回来,没想过惊动任何人,包括我大伯一家。项目上的事,都交给了小王他们团队处理。我只说自己是总公司的代表,下来视察的。
镇子不大,十年间,添了不少三四层的小楼,刷着各式各样的瓷砖,像一张东拼西凑的脸,透着一股急于求成的浮躁。
我还是喜欢记忆里那个青瓦白墙,炊烟袅袅的小镇。
小王帮我办好入住,恭敬地把房卡递给我:“陈总,您先休息。晚上镇长说想请您吃个饭,给您接风。”
我摆摆手:“不用了。就说我坐车累了,想早点休息。饭局什么的,都替我推掉。”
“好的,陈总。”小王没多问,这是我的规矩。我不喜欢应酬,有那时间,我宁愿待在车间里,听着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
那声音,能让我心安。
关上房门,我脱掉西装,扔在床上。站在窗前,能看到不远处工地的轮廓,吊臂在夕阳下像一个巨大的剪影。
那里,曾是我的家。
我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刨子。
这把刨子,是我爷爷传给我父亲,父亲又传给我的。刨身是上好的铁力木,用了几十年,已经被手掌摩挲得油光发亮,像一块温润的玉。
十年前,我离开时,什么都没带,只偷偷藏了这把刨子。
这是我的根,也是我的念想。
我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刨刃,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豁口,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一个木匠一生的功勋章。
这十年,我吃过多少苦,只有这把刨子知道。
刚到省城时,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在立交桥下睡过,在24小时快餐店趴过。后来进了家具厂,住在八人一间的宿舍里,空气中永远漂浮着汗味和泡面的味道。
厂里的老师傅,看我干活实在,肯下力气,又懂木料,就多指点我几句。
他说:“小伙子,你这手艺有根基。但现在的木工,光有手艺不行,还得懂设计,懂美学。”
我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我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就去夜校上课,学绘画,学设计,学古建筑修复。工资除了吃饭,全买了书。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线条,像一扇扇窗,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开始尝试着自己画图纸,把传统卯榫结构和现代审美结合起来。我设计的几款新中式家具,在市场上大受欢迎,厂长直接把我提拔成了设计部主管。
再后来,我遇到了我的贵人,也是我后来的合伙人,老吴。
他是个懂木头也懂文化的商人。他看了我的设计图,和我聊了一个通宵。
他说:“陈辉,你的东西里有灵魂。这不只是家具,这是文化的传承。我们一起干,把它做大。”
我们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后来又开了公司。我们坚持用最好的材料,最传统的手艺,做最有中国味道的东西。
市场给了我们最好的回报。
十年时间,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可我心里清楚,我还是那个闻着刨花香长大的木匠陈辉。
我赚的钱,足够我在任何一个大城市买豪宅,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我心里,始终空着一块。
那块空缺,就是被挖掘机推平的祖宅。
所以,当公司决定拓展文旅项目时,我第一个就想到了我的家乡。
我要把那栋老宅,原封不动地,甚至比原来更好地,重新建起来。
我不是为了向谁炫耀,也不是为了报复谁。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也给那段被连根拔起的岁月,一个重新生长的机会。
夜色渐深,我把刨子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肚子有些饿了,酒店的饭菜我吃不惯,便想出去走走,看看镇上还有没有当年那家馄饨摊。
我换了身便服,压低了帽檐,走进了小镇的夜色里。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街道拓宽了,老店铺拆了,换成了连锁的奶茶店和服装店。空气里,少了烟火气,多了商业味。
我凭着记忆,在一条小巷里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那家馄饨摊。
老板娘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位大婶了,换成了一个年轻人。但那口锅,那几张小桌子,还是老样子。
我要了一碗鲜肉馄饨。
汤还是那个味道,清淡,鲜美,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
我用勺子舀起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足,和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热气氤氲了我的眼镜,也氤氲了我的眼眶。
我慢慢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一段久违的时光。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对话,飘进了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镇东头那块地,盖了个什么文化村,老板是个外地的大款。”
“可不是嘛。你说这陈强,当年把那块地卖了,发了笔横财。要是留到现在,不得更值钱?”
“嗨,他?他有那眼光?那笔钱,不出两年就让他败光了。开饭店,倒了。搞养殖,赔了。现在,欠了一屁股债,老婆都跟他离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前两天我还看见他了,在镇口的工地上晃悠,想找个看大门的活儿干呢。你说惨不惨?”
我的手,拿着勺子,僵在了半空中。
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二章 老宅新生话当年
第二天一早,我没让小王来接,自己步行去了工地。
晨光中的小镇,褪去了夜晚的浮华,显得真实了许多。路边的早餐店,蒸笼里冒着白气,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正蹲在门口呼啦啦地喝着胡辣汤。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工地上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我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面,那里堆放着我们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老木料。
有拆迁老宅收来的百年梁柱,有深山里寻来的金丝楠木,还有一些是我托人从国外淘回来的珍稀木材。
我随手拿起一块风化的老榆木,指尖的触感粗糙而温润。闭上眼,我仿佛能听到它在百年前被砍下、被加工、被组装,然后静静地在某个屋檐下,听了几十年的风雨声。
每一块木头,都有它的故事。
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故事,在我的祖宅里,继续流传下去。
小王看到我,小跑着过来:“陈总,您怎么从这儿进来了?这儿乱,不安全。”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木料放下:“我就是个木匠,这地方我比你熟。走,去看看主楼。”
我们穿过脚手架,走进了正在修建的祖宅内部。
巨大的木结构骨架已经搭建完成,工人们正在进行细部的卯榫拼合。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老木混合的独特香气,那是我最熟悉、最迷恋的味道。
我仰头看着纵横交错的梁枋,看着那些严丝合缝的斗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满足。
这已经不仅仅是复原了。
我结合了宋代的营造法式和明清的园林布局,在保留原有三进院落的基础上,又扩建了东西两个跨院,一个用作木艺展厅,一个用作传习工坊。
我要让它活过来。
不仅要恢复它的形,更要重塑它的魂。
“陈总,您看,这根主梁,用的是您指定的那根千年铁力木,光是运进来就费了好大劲。”小王指着头顶一根色泽深沉、宛如钢铁的巨梁,语气里满是自豪。
我点点头,伸手触摸着冰凉的木面:“辛苦了。告诉师傅们,一定要慢,要细。我们不赶工期,要的是传世的作品。”
“明白!”
我绕着整个建筑走了一圈,从地基的防潮处理,到瓦片的烧制工艺,都一一仔细询问。小王对我的专业程度有些惊讶,但他不知道,这些知识,早就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我父亲曾说过:“盖房子,跟做人一个道理。地基要稳,梁柱要正,一钉一卯,都不能有半点马虎。不然,外表看着再光鲜,风雨一来,就塌了。”
陈强的人生,是不是就应了这句话?
地基不稳,心术不正,所以他那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大厦,才会那么快就倾塌了。
想到他,我的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中午,我和工人们一起在工棚里吃盒饭。
白菜炖豆腐,米饭管够。
工人们见我这个“大老板”也吃这个,都有些拘谨。我主动和他们聊了起来,聊木料的特性,聊卯榫的技巧。
聊到兴起,我脱了外套,拿起一把凿子,亲自给他们示范了一个燕尾榫的做法。
流畅的动作,精准的下刀,一气呵成。
工人们都看呆了,一个老师傅更是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老板,您这手艺,绝了!现在会这个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我笑了:“我也是从小摸这个长大的。”
那一刻,我不是什么陈总,我就是陈辉,一个木匠的儿子。
和这些朴实的匠人待在一起,我感到无比的踏实和自在。
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新一批的雕花图纸,小王敲门进来了。
他面色有些古怪:“陈总,外面有个人,叫陈强,说是您的亲戚,想在咱们这儿找个活干。”
我的心,咯噔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图纸,沉默了片刻,说:“让他进来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着这场阔别十年的重逢。
是恨吗?好像已经淡了。
是快意吗?也谈不上。
更像是一种宿命般的平静,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故事,上演它必然的一幕。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栋正在拔地而起的“新祖宅”,心里百感交集。
十年,我用尽全力,把它重新盖了起来。
而他,却把自己的人生,拆成了一地废墟。
我们,终究还是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脚步声在门口响起,由远及近。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第三章 蓦然回首阑珊处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有些看不清面容。他迟疑了一下,才迈步走了进来。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十年不见,陈强老了很多。
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油头粉面的堂兄,如今变得黝黑瘦削,两鬓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一条沾着泥点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开胶的运动鞋。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远比我更深刻的痕eren。
他局促地站在那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小辉……”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
也许,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穿着得体衬衫的人,会是当年那个被他撵走的堂弟。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工地的嘈杂声,提醒着我们时间的流逝。
“我……我听人说,这儿的老板姓陈,是从省城来的……我就想,想来问问……”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想找个工作?”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嗯嗯!”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我……我啥都能干!看大门,搬东西,打扫卫生……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他说着,头垂得更低了。
我能想象,他说出这番话,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是多深的绝望。
他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发抖。
我从他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羞愧,也看到了一丝乞求。
这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恨意,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没有看到一个骗走我祖宅的仇人,只看到一个被生活彻底打败的可怜人。
报复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生活对他最严厉的惩罚了。
“你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态度,犹豫着不敢坐。
“坐。”我的语气加重了一点。
他这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的手抖了一下,水杯差点没拿稳。
“小辉……哥……哥对不起你。”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当年的事,是哥鬼迷心窍……是哥混蛋……”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些迟到了十年的道歉,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伤害已经造成,伤疤也已经结痂。我不需要用他的忏悔,来抚平我的伤痛。
我能走出来,靠的是我自己,是我手中的那把刨子,是我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你这些年,过得不好?”我换了个话题。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要是好,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他端起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像是要借此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那笔钱……我拿着那笔钱,学人家做生意。可我不是那块料啊……投什么赔什么。没两年,钱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嫂子……也跟我离了……”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递了张纸巾给他。
心里,五味杂陈。
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我们重逢的场景。
我想象过自己功成名就,开着豪车回到他面前,把他当年对我的羞辱,加倍奉还给他。
我也想象过他落魄潦倒,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求我原谅。
可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为他,也为我们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兄弟情分。
“别哭了。”我淡淡地说,“都过去了。”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工作的事,”我顿了顿,说,“工地上暂时不缺人。不过,景区建成后,需要一批安保人员。你要是愿意,可以先登记一下。”
我没有直接给他一个看大门的活。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施舍他,或者羞辱他。
我想给他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安排。
“谢谢……谢谢你,小辉……”他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哥……我……”
“行了。”我打断了他,“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我怕再看下去,我会心软。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我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看着窗外那栋越来越有模样的“祖宅”,久久无语。
我把它建回来了。
可有些东西,拆了,就永远也建不回来了。
比如,信任。
比如,亲情。
第四章 酒入愁肠皆过往
陈强走后,我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了十年的往事,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来。
我想起小时候,陈强带着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他总是把最大的那条鱼,最肥的那个鸟蛋让给我。
我想起我爸妈刚走的那几年,我夜里经常做噩梦哭醒。是陈强搬了张小床睡在我房间,陪着我,直到我不再害怕黑暗。
他也曾真心待我好过。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或许,是从他离开小镇,去外面闯荡开始。外面的世界,灯红酒绿,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陷阱。他迷失了自己,忘记了根。
我叹了口气,拿起电话,给小王打了过去。
“小王,晚上帮我约一下陈强,就说我请他吃饭。”
小王在电话那头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了下来:“好的,陈总。在哪儿吃?”
“就在镇上找个小饭馆吧,安静点的地方。”
我想,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
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和解。
与他和解,也与我自己的过去和解。
晚上,我提前到了约好的饭馆。
这是一个很小的馆子,藏在一条深巷里,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手脚很麻利。
我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又要了两瓶本地的白酒。
陈强是踩着点来的。
他换了件干净点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但依旧掩盖不住满身的疲惫和落魄。
看到桌上的酒,他愣了一下。
“小辉,这……”
“坐吧,哥。”我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十年没见了,陪我喝两杯。”
他听到我这声“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也端起杯,陪他干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断断续续地,讲了他这十年的经历。
他拿着卖地的钱,先是跟着朋友去南方倒腾电子产品,结果被人骗了,血本无归。
他不甘心,又借了高利贷,回镇上开了个豪华大饭店。可他根本不懂经营,每天只知道呼朋引伴,大吃大喝,不到一年,饭店就黄了。
为了还债,他把城里买的房子卖了,车也卖了。
他老婆,就是那时候跟他离的婚。
“她走的时候,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陈强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说得对。我就是烂泥。我把祖宗留下的基业败光了,把你的信任也败光了。”
“小辉,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我一闭上眼,就看到你爸,看到我爸,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孝。我就看到那栋老房子,在挖掘机下面,轰隆一声就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我默默地听着,给他夹菜,给他倒酒。
我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一句指责的话。
因为我知道,他不需要。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一个能让他把积压了十年的悔恨和痛苦,全部倒出来的地方。
而我,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这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两瓶白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他彻底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对不起你……小辉……哥对不起你……”
我结了账,扶着他,走出了饭馆。
夜风清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
我问他:“你现在住哪儿?”
他迷迷糊糊地指了个方向:“租的……一个……车库……”
我把他送到了他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车库,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里面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乎再没有别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皱的眉头,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用亲情和良心,换来一时的风光,最终却跌落到比原点更深的谷底。
我转身准备离开,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一个咧着嘴傻笑,一个酷酷地插着兜。他们勾肩搭背,站在一栋古朴的木屋前。
那是我和陈强。
那年我十二岁,他十七岁。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第五章 尘埃落定见本心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让小王开车,载着我去了大伯家。
自从十年前那件事后,我就再也没踏进过他家的门。逢年过节,也只是让老家的亲戚,代为送些礼品,从不亲自露面。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看到他们,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也怕他们看到我,会感到难堪。
但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有些结,必须当面解开。
大伯家还是老样子,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种着几畦青菜,养着几只鸡。
我们到的时候,大伯正坐在院子里,编着竹筐。他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动作也变得迟缓。
大娘在一旁择菜,看到我,手里的菜掉了一地。
“小……小辉?”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大伯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涌上了浓浓的愧疚和不安。他拄着板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大伯,大娘。”我走上前,轻声叫道。
“哎……哎,回来啦……”大伯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大娘反应快,连忙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拉着我就往屋里走:“快,快进屋坐。外面热。”
屋里的摆设,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墙上,还挂着我爸妈的黑白照片。
我走到照片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爸,妈,我回来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娘在一旁,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大伯杵在门口,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转过身,对他说:“大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大伯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满脸的难以置信。
“小辉,你……你不怪我们?”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怪过。恨过。但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说的是实话。
如果我今天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我或许没有这份坦然和从容。
正是因为我靠自己的努力,重新站了起来,我才有底气,去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
这不是圣母,这只是一个男人与自己世界的和解。
大伯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转身走进里屋,没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小辉,这是……当年陈强卖房子,分给家里的钱。我跟你大娘一分没动,一直给你存着。我们知道,这钱不干净,我们没脸花。”
他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现金,边角已经有些发黄。
“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这是当年你走的时候,我……我没好意思给你的。你爸妈不在了,长兄如父,长辈的祝福,不能少。”
我看着那沓钱,和那个小小的红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原来,他们一直活在愧疚里。
原来,他们也在这场风波里,受着煎熬。
我把那沓钱推了回去。
“大伯,这钱,我不能要。你们二老留着养老吧。陈强哥现在这个样子,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我只接过了那个红包。
“这个,我收下。谢谢大伯。”
我把红包揣进怀里,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一份迟到了十年的亲情,一份压抑了十年的歉意。
大伯还想说什么,被我制止了。
“大伯,我这次回来,是来投资建一个木艺文化村的。核心建筑,就是复原咱们家的祖宅。”
我把项目的规划,简单地跟他们说了一遍。
他们听得目瞪口呆,像是听天书一样。
“祖宅……还能再盖起来?”大娘喃喃地问。
“能。”我肯定地回答,“不但能盖起来,我还要让咱们陈家的木工手艺,传下去。我准备办一个传习工坊,免费教镇上的年轻人学手艺。”
“好!好啊!”大伯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地拍着大腿,“你爸……你爷爷在天有灵,该多高兴啊!”
那一刻,我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彩。
那是希望的光。
也是一个老人,对自己家族血脉得以延续的,最朴素的骄傲。
从大伯家出来,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王开着车,忍不住问我:“陈总,您……就这么原谅他们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笑了笑。
“小王,你知道木匠活里,最难的是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说:“不是雕花,不是打磨。最难的,是‘校准’。”
“一块木头,哪怕只是偏了一丝一毫,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歪的。所以,一个好木匠,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弹线,校准,确保每一块木料,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人生也是一样。走错了路,不要紧。重要的是,有没有勇气,把自己校准过来。”
“陈强把自己的人生走歪了,那是他的事。而我,不能让仇恨,把我自己的人生也带偏了。”
我校准了我自己。
至于陈强,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校准他的人生。
但我想,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第六章 斤斧之间有乾坤
几天后,陈强接到了工地的电话,让他去人事部报到。
他以为是去当保安,特意找人借了身体面的衣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当人事主管把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时,他愣住了。
合同上写的不是“安保部”,而是“后勤部-木料整理工”。
人事主管解释道:“陈先生,这是陈总特意交代的。我们工地的木料,很多都是从老宅子上拆下来的珍贵木材,需要专人进行分类、整理、保养。陈总说,您是本地人,又懂一点木工,这个活儿最适合您。”
陈强捏着那份合同,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是我给他的机会。
一个不是施舍,而是需要用劳动和专业去换取报酬的机会。一个让他能重新拾起尊严的机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合同的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那天起,工地的木料堆放区,多了一个沉默的身影。
陈强干得很卖力。
他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把上千根长短不一、材质各异的木料,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有些老木料上有虫蛀,他就用我教他的土办法,用药水一点点地清理。有些木料有开裂,他就用湿布盖上,控制干湿度。
他不再是那个油嘴滑舌的生意人,也不再是那个颓废潦倒的失败者。
他变回了一个朴实的劳动者,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干净的钱。
我偶尔会去木料区转转,远远地看着他。
我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流,只是偶尔碰到了,他会局促地叫我一声“陈总”,我则会点点头,问一句“木料情况怎么样”。
我知道,我们之间,回不到过去了。
但我们都在用一种新的方式,寻找着彼此的位置。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
复原的祖宅,一天比一天接近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新建的传习工坊里。
工坊宽敞明亮,一侧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刨子、凿子、锯子,另一侧则是学员们的作品。
我从镇上招了十几个对木工感兴趣的年轻人,免费教他们手艺。
我教他们识木,教他们画图,教他们使用工具。
我告诉他们,卯榫结构,是中国人独有的智慧。它不用一颗钉子,就能让木头与木头之间,紧密相连,百年不倒。
这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靠利益捆绑的,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靠情义和真心,才能长久。
学员里有个叫小虎的年轻人,很有天赋,学得也最用心。他总喜欢缠着我,问东问西。
有一天,他指着我随身带着的那把老刨子,好奇地问:“陈老师,您这把刨子,看起来好旧了,怎么还用啊?”
我拿起刨子,用指腹摩挲着温润的刨身,笑着说:“因为它有故事。”
“这把刨子,是我爷爷传给我爸爸,我爸爸又传给我的。我爷爷用它,刨出过嫁妆,刨出过房梁。我爸爸用它,刨出过桌椅,刨出过门窗。我用它,刨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小虎,你要记住。我们木匠,手里拿的,不只是工具,更是一份传承。一刨一凿,一榫一卯,里面藏着的是老祖宗的智慧,是匠人的良心,也是我们对生活的热爱。”
“斤斧之间,有乾坤。方寸之内,见天地。”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年轻而专注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失去了一栋祖宅,但我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把它的精神,传递给更多的人。
这或许,才是我回来,真正的意义。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工坊里检查学员们的作业,陈强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神情有些紧张。
“陈总……不,小辉。”他改了口。
“有事吗?”我放下手里的活。
他把布袋放在工作台上,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玩意儿。
是一个骑着竹马的小人,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我小时候的模样。雕工虽然有些粗糙,但形态却很生动。
“我……我这几天,捡了些废料,晚上没事,就瞎琢磨着刻的。”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手艺都生了,刻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拿起那个小木人,放在手心。
木头还有些温热,带着他手掌的温度。
我记得,我小时候,他最喜欢给我做这种小玩具。
“你……还记得这个?”我问。
他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怎么能不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让我给你做这个。”
我们都沉默了。
时光仿佛倒流回二十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在老宅的院子里,一个大男孩,正耐心地用小刀,给一个小屁孩,削着他的竹马。
“挺好的。”我把木人收进口袋,“谢谢你,哥。”
他愣住了,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憨厚的笑容。
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融化。
第七章 青山依旧故人来
一年后,“陈氏木艺民俗文化村”正式开园。
开园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个小镇都轰动了。
我没有搞什么盛大的剪彩仪式,只是请了镇上的老人们,来新落成的祖宅里,喝了一碗茶,听了一出戏。
复原的祖宅,比原来更加气派,也更加精致。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每一处雕梁画栋,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
我陪着大伯,走在回廊里。
他抚摸着一根根光滑的梁柱,看着一幅幅熟悉的雕花,老泪纵横。
“回来了……都回来了……”他喃喃自语。
我扶着他,在堂屋的主位上坐下。这个位置,曾经是我爷爷和我父亲的。
我给他敬了一杯茶。
“大伯,以后您就常来这儿坐坐。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他接过茶,双手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点头。
我看到陈强,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作服,正站在院子的一角,默默地维持着秩序。他没有再当保安,我把他调到了木艺展厅,负责给游客讲解那些老家具、老物件的故事。
他讲得很认真,虽然话语朴实,但因为是亲身经历,反而比那些专业的讲解员,更能打动人。
很多游客都喜欢听他讲,听他讲那些木头背后的故事,听他讲这个小镇的变迁。
他的腰杆,不知不觉间,挺直了。
眼神里,也有了光。
文化村的生意,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人们厌倦了城市的钢筋水泥,对这种保留着原始风貌和传统手艺的地方,充满了向往。
传习工坊也成了最受欢迎的地方。很多城里人,特意开车过来,体验亲手制作一件木器的乐趣。
小虎已经能独立带学员了,成了我的得力助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把公司的重心,慢慢地移回了家乡。我不再是那个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的“陈总”,我重新做回了那个生活在小镇里的木匠陈辉。
我每天都会去工坊,和学员们一起研究图纸,打磨木料。
空闲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坐在祖宅的后院里。
后院里,我亲手栽了一棵桂花树,就像当年我父亲做的那样。
我泡上一壶茶,拿上一本书,可以坐上一个下午。
偶尔,陈强会过来,给我送些他自己种的瓜果。
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已经不再尴尬。
他会跟我聊聊展厅里遇到的趣事,我会跟他谈谈工坊里新来的学员。
我们就像两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小心翼翼地,重新建立着联系。
有一天,他拿来一个新刻的木雕给我。
这次刻的,是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上次那个,刻得不好。”他说,“这个,重新刻的。”
我接过木雕,摩挲着上面光滑的纹路,笑了。
“挺好。比我手艺好。”
他也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那哪能。你现在可是大师了。”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厚厚的墙,已经被岁月和生活,慢慢地凿开了一个小口。
阳光,终于可以照进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回了十年前那个下午。
堂兄陈强还是那副油头粉面的样子,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小辉,把这字签了,哥带你去城里享福。”
梦里的我,没有再犹豫。
我摇了摇头,认真地对他说:“哥,这房子是我们的根。根没了,人就飘了。”
“我不去城里,我就守着这房子,守着我爸的手艺。我相信,凭我这双手,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梦里的陈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收回了那份文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志气。不愧是我们陈家的种。”
梦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我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我知道,我心里的那栋老宅,也真真正正地,回来了。
它比现实中的这栋,更坚固,更温暖,永远不会再有倒塌的风险。
因为它的地基,是释然。
它的梁柱,是坚守。
而它的屋顶,是爱与和解。
来源:小南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