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她不是被鸡叫醒的,是饿醒的。胃里像揣着个冰冷的石头,空落落地往下坠。她睁着眼,看着头顶茅草屋顶的破洞,几根枯黄的草茎在晨风里微微发抖,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鸡叫三遍,天光将将擦亮杏花坳东边的山脊,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霭还笼在村里。
白青葙醒了。
她不是被鸡叫醒的,是饿醒的。胃里像揣着个冰冷的石头,空落落地往下坠。她睁着眼,看着头顶茅草屋顶的破洞,几根枯黄的草茎在晨风里微微发抖,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三天了。
从沈家那座青砖大瓦房里被一纸休书赶出来,回到这个属于她自己的、却早已破败不堪的泥胚房,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她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前天是半个冷得发硬的窝头,昨天是她从山脚下挖来的几个苦菜根,拿水胡乱煮了煮,苦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
【哭什么,白青葙,你现在还有资格哭吗?】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这屋子四面漏风,夜里的山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睡不着。她身上盖的,是当年出嫁时唯一像样的陪嫁,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被,如今也又薄又硬。
沈家,那个她待了三年的地方,那个她以为会是自己一辈子归宿的地方,现在想起来,像一场冰冷的梦。
梦里,永远有前婆婆钱氏那张刻薄的脸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不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
“整天就知道闷头干活,我儿子是读书人,要的是红袖添香,你个木头桩子,谁看着不晦气!”
“我们沈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就要断了香火,你就是个丧门星!”
还有她的前夫,沈知夏。那个杏花坳里唯一的读书人,长得白净斯文,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成婚那天,他也曾握着她的手,说过会好好待她。可这三年来,他眼里只有他的书,他的笔墨,他那“金榜题名、光宗耀耀祖”的青云大梦。
当钱氏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下蛋”时,他只会皱着眉说一句:“娘,少说两句,影响我温书。”
当她累得直不起腰,想让他搭把手提桶水时,他会把手里的书卷得死紧,仿佛生怕沾上一点尘埃:“青葙,这些粗活,不是你该做的吗?”
直到三天前,沈知夏第三次乡试落榜,钱氏在家里砸了锅碗,所有的怨气都找到了出口。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的!要不是你,我儿子早就中了!滚!你给我滚出沈家!”
沈知夏沉默了一夜。第二天,就把一纸休书放在了她面前。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三年无所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
“这是我们沈家,亏待不了你。”钱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铜板,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屈辱的响声,“拿着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白青葙没有捡。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自己伺候了三年的男人,然后转身,走出了那个家。她什么都没带走,除了身上这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白青葙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去,门口站着的人,正是钱氏。
她穿了件半新的靛蓝色夹袄,双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抬得高高的,斜着眼睛打量着这间破屋子,嘴角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还活着呢?我以为你这种没福气的,离了我们沈家,就得饿死在这破屋里。”钱氏的声音尖利,像一把锥子,直往人耳朵里钻。
白青葙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她来看我笑话了。】
钱氏见她不吭声,自觉没趣,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泥地,差点崴了脚,嫌恶地“呸”了一声。
“你看看你这鬼地方,猪圈都比这干净!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让我儿知夏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她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豁了口的瓦罐上,“怎么,没米下锅了?也是,你这种女人,离了男人,还能做什么?”
白青iac“我能做什么,就不劳您费心了。”白青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天冷,您身子骨金贵,还是早些回去吧,别在这漏风的地方待久了,染了风寒,沈家还得花钱请大夫。”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下逐客令。
钱氏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来看看你,你还赶我走?白青葙,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们沈家收留你三年,你爹娘死后,你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我记得。”白青葙站了起来,她比钱氏高一些,虽然瘦,但站直了身子,自有一股不屈的劲儿,“我记得我嫁到沈家三年,天不亮就起,喂猪喂鸡,洗衣做饭,下地干活,伺候您,伺候沈知夏,我没有一天歇过。这三年的活,就当是还了沈家的‘收留之恩’。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两清?说得轻巧!”**
钱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白青葙的鼻子骂道:“你吃了我们沈家三年的米,穿了我们沈家三年的布,现在拍拍屁股就想两清?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们知夏马上就要和镇上吴屠户家的千金议亲了,人家可是带着一头大肥猪做嫁妆的!你这个不下蛋的,别留在村里碍眼,坏了我儿的名声!”
【原来是这样。】
白青葙心里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她就说,沈知夏那样爱惜羽毛的人,怎么会突然就休了妻,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也是,吴屠户家的女儿,虽说泼辣,但家里有钱,能给他提供更好的条件去读书。而她白青葙,除了这身力气,什么都没有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根针,扎在了钱氏的眼睛里。
“沈家的名声,是好是坏,与我一个外人何干?这杏花坳,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地方,我生于此,长于此,就算要死,也要死在这里。我碍着谁的眼,那是他的事。”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钱氏气得浑身发抖,“你等着,有你求着回我们沈家的时候!”
说完,她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走,生怕在这破屋里多待一刻,就沾染上什么穷酸晦气。
看着钱氏愤愤离去的背影,白青葙眼里的那点笑意也消失了。她走到门口,把那扇关不严的破门用力合上,用一根木棍抵住。
屋子里又恢复了昏暗和寂静。
求着回去?
白青葙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会哭。眼泪在被休出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饿。
是那种能把人的骨气和尊严一点点啃食干净的饥饿。
她必须活下去。
不为任何人,只为她自己。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把因为许久不用而有些生锈的砍刀上。那是她爹留下的。
她爹是个好猎手,她娘是个好药农。他们教了她很多东西,关于山林,关于草药,关于如何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存下去。
这些东西,在沈家的三年里,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因为沈家的人告诉她,女人的天地,就只有锅台和炕头。
现在,她要一点一点,把它们全都捡回来。
白青葙站起身,拿起砍刀,在破瓦罐的边沿上用力地磨了磨。
刺啦——刺啦——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坚定。
【山,是饿不死人的。】
她推开门,冬日清晨的冷风吹在她脸上,却让她觉得无比清醒。她看了一眼远处沈家院里冒出的袅袅炊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背后那片苍茫的大山。
山路崎岖,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白青葙走得很稳,她从小就在这山里跑,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
她没有走得太深,只是在外围的山坡上搜寻。很快,她就在一丛枯黄的茅草下,发现了几株“地环子”。这是一种野生的草石蚕,根茎像小小的宝塔,洗干净了生吃,清甜爽脆,能果腹。
她小心翼翼地把土刨开,将一串串白白胖胖的地环子收进随身带着的布袋里。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山里。饿了,就找个背风的石壁,啃几根刚挖出来的地环子,渴了,就用手捧起石缝里渗出的清冽山泉喝。
除了地环子,她还找到了一些过冬的野菌子,虽然不多,但晒干了能存着吃。最让她惊喜的是,在一片朝阳的山坡上,她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黄精。黄精是好东西,既能当粮食,又是药材,根块肥大,蒸熟了吃,又甜又面,比那窝头好吃多了。
她没有贪心,只挖了大概够吃几天的量。她娘说过,凡事留一线,山里的东西,不能一次采绝了,得给它们来年再生的机会。
下山的时候,布袋已经沉甸甸的了。白青葙的脸上、手上都沾满了泥土,但她的眼睛却很亮。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生火。
这破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土灶,烟囱也堵了一半。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把烟道里的积灰和碎石掏出来,又去外面抱来一堆干枯的树枝。
火升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也把温暖带回了这间冰冷的屋子。
她把挖来的黄精洗干净,放到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很快,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甜味就弥漫开来。
等待的间隙,她也没闲着。她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用新找来的黄泥混着干草,把墙壁和屋顶的破洞都糊上了。虽然简陋,但至少,晚上不会再漏风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白青葙守在灶台前,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看着跳动的火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从心底慢慢升起。
在沈家的三年,她也是天天守着灶台。但那时的灶火,是为别人烧的。她得算着时间,看钱氏什么时候要喝热水,看沈知夏什么时候温书饿了要吃宵夜。她像个陀螺一样,围着那一家人转,却从来没有为自己烧过一顿热饭。
黄精蒸熟了。
她用筷子戳了戳,软糯香甜。她盛了一块在碗里,顾不上烫,吹了两下就咬了一大口。
香,甜,糯。
食物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空虚。
白青葙吃得很慢,很认真。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这不是委屈的泪,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活下来了。靠我自己。】
吃饱了,身上有了力气,脑子也转得更快了。
光靠在山里刨食,不是长久之计。冬天越来越冷,大雪封山后,就什么都找不到了。她必须得想个法子挣钱。
她想起她娘。她娘不光会认草药,还会用草药治一些小毛病。村里谁家孩子头疼脑热,或者大人有个磕磕碰碰,都回来找她娘。她娘的手艺,她学了七七八八。
或许,她可以靠这个。
第二天,她又上了山。这一次,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常见的药材。止血的、清热的、治风寒的……她仔细地辨认,采摘,然后分门别类地处理好,一部分在屋檐下晾晒,一部分新鲜的留着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青葙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她每天上山,采药,觅食,回来后就修整屋子,打理她那一方小小的院子。她用砍刀劈了竹子,编了新的篱笆。又把院子里的荒地翻了出来,准备开春了种些东西。
她的话很少,几乎不和村里人来往。村里的妇人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聊,看到她从山路回来,总是会停止说笑,用一种探究又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瞧,沈家那个弃妇。”
“啧啧,一个女人家,真可怜。”
“可怜啥,我看她过得挺自在的。比在沈家受气强。”
“那能一样吗?没个男人,以后怎么办?”
这些议论,白青葙都听见了,但她不在乎。
她的世界,变得很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生病了自己会治。这种掌控着自己生活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这天,她正在院子里晾晒新采的草药,隔壁的张婶子抱着她三岁的孙子虎子,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青葙!青葙!你快给看看,虎子这是怎么了!”
白青葙回头,看到虎子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还一个劲儿地抓自己的脖子。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让张婶子把孩子抱进屋。她摸了摸虎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再解开他的衣领一看,脖子和前胸起了一片片的红疹子。
“这是起了风疹,还发着高烧。”白青葙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哎哟,那可怎么办啊!”张婶子急得直跺脚,“他爹娘都去镇上赶集了,要晚上才回来,这可咋办啊!”
“婶子,你别急。”白青葙安慰她,“我这里有药,我先给他熬一副退热解毒的汤药,再用草药水给他擦擦身子,把热毒散出来就好了。”
她从自己晾晒的药材里,熟练地捡出金银花、连翘、薄荷几味草药,又去屋里拿了些晒干的蝉蜕。生火,熬药,一气呵成。
在等药熬好的时候,她又打了盆温水,兑上药汁,用干净的布巾,一遍遍地给虎子擦拭身体。
虎子在她温柔的动作下,渐渐停止了哭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药熬好了,白青葙小心地吹凉,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虎子。一碗药下肚,没过多久,虎子额头上的汗就出得更厉害了,但脸色却慢慢地不那么红了。
张婶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被沈家赶出来的丫头,居然还有这手本事。
等到傍晚,虎子身上的疹子消退了大半,烧也退了。他醒过来,吵着要喝水,已经完全没事了。
张婶子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十个铜板,硬要塞给白青葙。
“使不得,婶子,这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草药。”白青葙推辞。
“拿着!必须拿着!”张婶子把钱硬塞到她手里,“药不值钱,你的本事值钱!要不是你,我家虎子今天可就遭大罪了!以后村里谁再说你闲话,我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白青 বাড়তি葙捏着那十个温热的铜板,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她离开沈家后,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
不多,但意义非凡。
这件事很快就在杏花坳传开了。大家这才想起,白青葙的娘,当年就是个会摆弄草药的“半个大夫”。原来这手艺,传给了她女儿。
渐渐地,村里再有人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不再大老远跑去镇上请大夫,而是先来找白青葙看看。她也从不推辞,尽心尽力。她治的都是些小毛病,用的也都是山里常见的草药,所以收的钱很少,有时候人家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来,她也高兴地收下。
她不图挣大钱,她要的,是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这种能靠自己本事立足的底气。
她的日子,越过越好了。屋子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篱笆上爬满了藤蔓。她用卖草药和帮人看病挣的钱,给自己添置了一口新锅,还扯了二尺粗布,给自己做了件新衣裳。
她的人,也像是换了个样。不再是沈家那个低眉顺眼、面黄肌瘦的媳妇,她的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也红润起来,眼睛里总是有光。
这一切,自然也落在了沈家人的眼里。
钱氏每次看到白青葙,都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她想不通,这个被她像垃圾一样扔出门的女人,怎么不但没饿死,反而还过得有声有色了?
她跟村里人说:“哼,不过是懂点歪门邪道的土方子,早晚治死人,看她怎么收场!”
可村里人不再像以前那样附和她了。毕竟,白青葙给大家看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疗效,收钱也公道。
而沈知夏,则更加复杂。
自从和吴屠户家的亲事定下后,他本该是春风得意的。吴家答应,只要他明年能考中秀才,就出钱给他去州府里最好的书院念书。
可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静下心来读书了。
以前,他只要坐在书桌前,总会有一杯热茶适时地递到手上。衣服脏了,第二天早上总会有一件干净的叠在床头。他温书到深夜,厨房里总会有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是谁做的,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
现在,没人做了。
他的新未婚妻吴氏,偶尔会提着一块猪肉来看看他,大大咧咧地往桌上一放,粗着嗓门说:“知夏,读书辛苦,多吃点肉补补!”然后就一屁股坐下,饶有兴致地看他写字,嘴里还不停地问东问西,吵得他心烦意乱。
至于钱氏,她只会催他:“儿啊,你可得加把劲,明年再考不上,吴家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
夜深人静,他喝着冷掉的茶,看着身上沾了墨点的衣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白青葙。
他会想起她沉默地为他研墨的样子,想起她把热汤端到他面前时,被蒸汽熏得微红的脸颊,想起她深夜里坐在油灯下,为他缝补旧衣的安静侧影。
那些他曾经视而不见的画面,如今却变得无比清晰。
他偶尔会走到村口,远远地看着那间亮着温暖灯火的泥胚房。他能看到白青葙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那么专注,那么有力。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提着一只野鸡,走进了白青葙的院子。
那个男人是山那边的猎户,叫陆望山。村里人都说他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但打猎的本事一流。最近,他常常下山,把打到的猎物分一些给白青葙,有时候是一只兔子,有时候是一串野味,什么话都不说,放下就走。
而白青葙,会把晒好的药材或者做好的干菜,打包好,下一次他来的时候,让他带走。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沈知夏站在远处,看着陆望山把野鸡递给白青葙,白青葙抬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明亮、舒展,发自内心。
那一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烦躁,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心。
【她怎么能对别人笑?她怎么敢过得这么好?】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不习惯。对,只是不习惯而已。他沈知夏,将来是要做人上人的,怎么会去在意一个被他休掉的乡野村妇?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家,把自己关进书房,逼着自己去看那些圣贤书。
可是,书上的字,一个个都变成了白青葙那张带笑的脸。
入了冬,连着下了几场大雪。
杏花坳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寂静。大雪封了山,也断了去镇上的路。村民们都躲在家里,靠着秋天囤积的粮食过冬。
这样的天气,最怕的就是生病。
村西头的李老汉,年轻时下地伤了腿,一到阴雨下雪天就疼得彻夜难眠。往年都是硬熬过去,今年实在熬不住了,他儿子便冒着雪来请白青葙。
白青葙二话没说,背上自己的药箱就跟着去了。
她给李老汉看了看,是老寒腿的毛病。她用自己泡的药酒给李老汉推拿,又开了几副祛风散寒的方子,嘱咐他儿子按时煎药。
“这方子里,有几味药得用活血的药引子才行。”白青葙道,“最好是能弄到一点虎骨酒,或者用烈酒也行。”
李家儿子犯了难:“青葙姑娘,这大雪封山的,哪里去弄什么虎骨酒?家里的米酒,又不够烈。”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这里有。”
两人回头,只见陆望山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花,手里提着一个皮囊。他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他走进来,把皮囊递给白青葙:“这是我自己酿的高粱酒,够烈。”
那酒一打开,一股辛辣醇厚的香气立刻散发出来,闻着就暖和。
“陆大哥,这怎么好意思……”李家儿子搓着手。
“无妨。”陆望山只说了两个字,目光却看着白青葙,那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关切。
白青葙的心头微微一暖。她点点头,对陆望山说:“谢谢你。”
她兑了些烈酒在药里,又教李家儿子如何用酒给李老汉擦拭关节。忙活完,天已经快黑了。
“青葙姑娘,这大雪天的,路不好走,就在我家吃了饭再回吧。”李家儿子热情地挽留。
“不了,我得回去了。”白青葙婉拒。
“我送你。”陆望山言简意赅。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谁也没有说话。
雪花落在白青葙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陆望山默默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蓑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蓑衣很重,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混合着山林草木和淡淡汗味的气息,却将风雪都隔绝在外,带来一片干燥的温暖。
白青 বাড়তি葙脚步一顿,抬头看他。
陆望山的脸在风雪中显得棱角分明,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却很专注。
“穿着。”他还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样子。
白青葙没有再推辞,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快到家门口时,陆望山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这个给你。”
白青葙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野兔。
“我……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她有些局促,她知道,这么大雪天,打到一只兔子有多不容易。
“不是白要。”陆望山看着她,第一次说了句长句子,“你上次给我的那些治风寒的药草,很有用。我娘冬天总咳嗽,喝了你给的药,今年好多了。这是谢礼。”
原来,她让他带走的那些药草,是给他娘的。
白青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点点头,郑重地收下了那只野兔:“好,我收下。等开春了,我再采些新药给你。”
陆望山“嗯”了一声,看着她进了院子,关上门,才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
白青葙靠在门后,怀里抱着那只尚有余温的烤兔,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心里却一片安宁。
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然而,安宁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几天后,村里出事了。
先是王屠户家的婆娘,突然上吐下泻,浑身发冷。接着,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一时间,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是冲撞了山神。
白青葙听闻后,立刻去了几户病患家里查看。她仔细询问了他们的饮食,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吃了前几天从镇上买回来的腌鱼。
她又看了病人的症状,吐出来的秽物带着一股腥臭,这明显是食物中毒的迹象。
“不能再吃那些腌鱼了!”白青葙立刻告诉村里人,“鱼可能已经坏了!”
可是,对于这些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次荤腥的庄户人家来说,那腌鱼是准备过年的好东西,怎么舍得扔?
“胡说八道!我们吃了多少年腌鱼了,怎么就今年有事?”王屠户的婆娘捂着肚子,不信邪地嚷嚷,“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自从你被沈家休了,我们村就没安生过!”
“就是!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面对村民的质疑和指责,白青葙没有争辩。她知道,光靠说是没用的。她立刻回到家,从自己的药材里翻找解毒的草药,熬了一大锅药汤,挨家挨户地送过去。
“信我的,就喝一碗,能缓解症状。不信我的,我也不强求。”
大部分人将信将疑,但还是喝了。只有王屠户家,把她和药汤一起赶了出来。
结果,喝了药的人,症状都渐渐减轻了。而王屠户的婆娘,却越来越严重,最后直接昏迷了过去。
这下,王屠户才慌了神,连滚带爬地跑到白青葙家门口,跪在雪地里,砰砰地磕头。
“青葙姑娘!神医!求求你救救我家婆娘!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混蛋!”
白青葙没有计较,立刻跟着他去了。她用催吐的法子,让王屠户的婆娘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又给她灌了浓浓的解毒汤。折腾到后半夜,人总算是抢救过来了。
经过这件事,白青葙在杏花坳的声望达到了顶点。再也没有人敢叫她“弃妇”,大家见着她,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青葙姑娘”。
村里的风言风语,也传到了沈家。
钱氏气得在家里直骂:“一群蠢货!都被那个小贱人给骗了!什么神医,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沈知夏却一言不发,心里翻江倒海。
他引以为傲的,是他的“读书人”身份,他觉得全村的人,包括白青葙,都是愚昧无知的村夫村妇。他看不起他们。
可是现在,那个被他看不起的、被他抛弃的女人,却成了全村人的主心骨,成了人人敬重的“神医”。而他这个“读书人”,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风雪声,和母亲的抱怨声。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和荒谬感,将他淹没。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书本上的字,再也看不进去一个。他满脑子都是白青葙的身影。她冷静地给人看病的样子,她从容地应对村民指责的样子,她站在风雪里,和那个叫陆望山的猎户说话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对她的记忆,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厨房和院子里忙碌的、沉默的、面目模糊的妻子。她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也……越来越遥远。
终于,在一个雪停的午后,他忍不住了。
他披上外衣,走出了家门,一步步地,朝着村东头那间小小的泥胚房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他走到篱笆院外,看到白青葙正在院子里,将几块兽皮钉在木架上晾晒。那些兽皮处理得很干净,毛色光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是陆望山送来的。沈知夏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青葙。”
白青葙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到站在院外的沈知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任何波澜。
她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有事吗?”她问。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沈知夏的心里。他准备了一路的、各种复杂的情绪,瞬间被这冷淡的三个字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后悔了”?太可笑了。他沈知夏怎么会后悔。
说“你过得好吗”?她过得好不好,不是明摆着的吗。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就是路过,看看你。”
白青葙“哦”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继续做自己手里的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彻底的无视。
这比任何争吵和怨恨,都让沈知夏感到难堪。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烧。
“你……”他又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你一个女人家,住在这么偏的地方,不安全。要是……要是缺什么,可以……可以跟我说。”
白青葙终于又回过头来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不必了。我什么都不缺。”**
她顿了顿,眼神像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身上。
**“沈秀才,有这个闲工夫关心我一个外人,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你的圣贤书上。毕竟,吴家小姐还等着你金榜题名呢。”**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沈知夏一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施舍,是怜悯,可对方根本不屑一顾。她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甚至,是一个麻烦。
他狼狈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回到家,钱氏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开始念叨:“你去找那个丧门星了?我告诉你,别搭理她!她现在是得意,等她把人治死了,有她哭的时候!我们家知夏,马上就是吴屠户家的女婿了,以后是要做官老爷的,跟那种女人,不能沾上一点关系!”
沈知夏第一次没有附和,也没有沉默。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钱氏,低吼道:“娘!你能不能别说了!”
吼完,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任凭钱氏在外面怎么叫骂,他都再没开门。
他坐在冰冷的书桌前,看着满桌的书,却觉得无比讽刺。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读到最后,却连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都看不清楚。
等到他终于看清的时候,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破镜,难重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
开春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杏花坳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白青葙在院子里开垦的那片小菜地,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幼苗。
她的草药生意也越来越好。不光是杏花坳,就连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慕名而来。她的小院,成了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她用攒下的钱,请村里的木匠,把屋顶和门窗都修葺一新。那间曾经破败不堪的泥胚房,如今看起来,竟也多了几分温馨雅致。
陆望山来的次数也更勤了。他不再只是送些猎物,有时候,他会帮着白青葙挑水、劈柴,或者修整她那有些松动的篱笆。
他话依旧很少,但白青葙能感觉到,有他在身边,心里就特别踏实。
村里人看在眼里,开始悄悄议论。
“我看那陆猎户,对青葙姑娘有意思。”
“是啊,郎才女貌,挺配的。”
“青葙姑娘是个好人,吃了那么多苦,也该有个好归宿了。”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沈家的耳朵里。
钱氏气得在家里摔了杯子:“不要脸的娼妇!这才被休了多久,就勾搭上野男人了!真是伤风败俗!”
而沈知夏,则彻底乱了方寸。
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每天都控制不住地去想白青葙和陆望山在一起的画面。那个高大的猎户,能给她她想要的安稳和依靠,而他自己,除了几句空洞的承诺,什么都给不了。
不,他甚至连承诺都吝于给予。
他开始害怕。害怕春闱再次落榜,害怕吴家退婚,害怕自己变成村里最大的笑话。更害怕的,是看到白青葙和别的男人,过上他曾经唾手可得的幸福生活。
嫉妒和悔恨,像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终于,在春闱前的一个月,他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卑鄙的事情。
他找到了吴屠户,添油加醋地把白青葙和陆望山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当初在我家时就不安分,如今更是和那猎户不清不楚,败坏村风。吴伯父,您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我……我担心这事传出去,对我们两家的名声不好。”
他想借吴屠户的手,去打压白青 বাড়তি葙,让她不得安宁。他甚至阴暗地想着,如果能把白青葙的名声彻底搞臭,让她在村里待不下去,或许……或许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想起他的“好”。
吴屠户是个粗人,最重脸面。一听这话,当场就火了。
“岂有此理!一个被休出门的女人,还敢这么招摇!知夏,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吴屠户就带着几个伙计,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杏花坳,直奔白青葙的家。
“白青葙!你给我滚出来!”吴屠户一脚踹开篱笆门,站在院子里,像一尊铁塔,嗓门洪亮。
村里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白青葙正在屋里捣药,听到动静,从容地走了出来。她看到吴屠户,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不怀好意的伙计,眼神一凛。
“吴老板,不知有何贵干?”
“贵干?”吴屠户冷笑一声,“我来替我们沈家清理门户!你一个被休的弃妇,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在村里勾三搭四,和野男人不清不楚,简直是不要脸!”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顿时一片哗然。
白青葙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沈知夏……你好样的。】
她心里清楚,这事,十有八九是沈知夏在背后捣鬼。
“吴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白青葙,如今是自由身,与沈家再无瓜葛。我与谁来往,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还敢嘴硬!”吴屠户怒道,“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把你这不知廉耻的女人浸猪笼!”
他说着,就对自己带来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们狞笑着,朝白青葙逼近。
村民们虽然同情白青葙,但吴屠户是镇上的恶霸,谁也不敢出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挡在了白青葙的面前。
是陆望山。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拎着他那把沉重的开山弓,眼神冷得像冰。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吴屠户带来的那几个伙计,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被陆望山的气势一慑,顿时不敢上前了。
“陆望山!这是我们沈家和吴家的事,跟你一个外人没关系!你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吴屠户色厉内荏地吼道。
陆望山看都没看他,只是转头,低声问身后的白青葙:“他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问题很模糊,但白青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坦然道:“我与沈家,早已恩断义绝。至于我与你,清清白白,光明磊落。”
**“好。”**
陆望山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过身,面对着吴屠户,将手里的开山弓缓缓举起,虽然没有搭箭,但那股凛然的气势,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陆望山,今天就把话撂在这。白青葙,是我要护着的人。谁想动她,先问问我手里的弓答不答应!”**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宣告。
整个杏花坳都炸开了锅。
吴屠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猎户,居然这么硬气。他看了看陆望山那身结实的肌肉和手里的弓,再看看自己身边这几个怂了的伙计,最终还是没敢动手。
“好……好!你们给我等着!”
他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院子里,只剩下白青葙和陆望山。
白青葙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男人,心里百感交集。
“陆大哥,今天……谢谢你。”
“不用。”陆望山放下弓,看着她,眼神里有他从未表露过的认真和郑重,“青葙,我刚才说的话,不是一时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鼓起巨大的勇气。
“我……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我只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不该受那些委屈。如果你不嫌弃我只是个粗人,我……我想娶你。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护着你,不让你再受半点欺负。”
他说得很慢,很笨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白青葙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这些。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嫁人”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她看着陆望山真诚又紧张的眼睛,心里那座冰封已久的大山,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声说:“陆大哥,让我想想。”
陆望山点点头,没有逼她:“好。我等你。”
而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沈知夏,躲在远处的人群里,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陆望山说出那句“白青葙,是我要护着的人”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碎成了无数片。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失去了白青葙,还亲手,将她推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他想达到的目的,一个都没有实现。反而,成全了别人。
他像个游魂一样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大病了一场。
这场病,来势汹汹,让他错过了今年的春闱。
等他病好之后,吴屠户家也派人送来了退婚书。理由是,沈知夏心术不正,难成大器,而且连续两次乡试不中,实在不是良配。
一时间,沈家成了整个杏花坳,乃至镇上的笑柄。
钱氏受不了这个刺激,一病不起。家里没了白青葙的操持,又没了吴家的接济,很快就衰败了下去。那座曾经让白青葙觉得遥不可及的青砖大瓦房,如今也变得死气沉沉。
沈知夏的人生,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酗酒,消沉。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
他偶尔会听到窗外传来村里人的说笑声。
“听说了吗?青葙姑娘答应陆猎户的提亲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真是天生一对!”
“日子都定好了,就在下个月。听说陆猎户把他攒了多年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要给青葙姑娘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丢掉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一个只会做饭洗衣的妻子,而是一个家的魂,是一个男人最坚实的依靠,是一份无论贫穷富贵,都不离不弃的温暖。
可他,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白青葙成婚那天,天气格外好。
整个杏花坳都来道贺,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她没有穿大红的嫁衣,只穿了一件崭新的水青色布裙,是陆望山扯了最好的布料,请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她的头上,戴着一朵小小的绒花,映着她满是笑意的脸,比任何金银珠翠都好看。
陆望山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躯,穿着一身新衣,虽然还是不怎么会笑,但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拜了天地,敬了宾客。白青葙成了陆望山的妻。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无比幸福。
陆望山上山打猎,她就在家操持家务,种菜,制药。他每次回来,总会给她带些山里的野果和好看的野花。她也总会为他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和干净的衣裳。
他会把打来的猎物卖了钱,全部交给她保管,憨憨地说:“家里你说了算。”
她会拉着他的大手,给他处理伤口,嘴里念叨着:“下次小心点。”
他们的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都能懂得对方的心意。
一年后,白青葙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陆望山抱着孩子,这个在深山里敢和猛虎搏斗的汉子,手抖得像筛糠,眼眶通红。
他给孩子取名叫“安”,陆安。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一生平安。
白青葙抱着孩子,看着身边的男人,觉得此生足矣。
那些在沈家的过往,真的就像一场遥远的梦,醒来后,连痕迹都找不到了。
又过了几年,杏花坳的日子越来越好。白青葙的草药铺,在陆望山的支持下,开到了镇上,成了远近闻名的“青葙堂”。她不仅看病救人,还教村里的妇人们辨认草药,制作干货,带着大家一起挣钱。
而沈家,则彻底败落了。
钱氏病死后,沈知夏卖了房子,偿还了债务,一个人搬到了村尾一间快要倒塌的草屋里,靠着给村里人写信、记账,换取一点微薄的口粮度日。
他彻底成了一个废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一的依仗——读书,也因为心气全无而荒废了。他变得又老又颓唐,头发早早地白了,背也驼了,眼神浑浊,再也不见当年那个白净斯文的读书人模样。
村里人偶尔会提起他,都摇着头叹息:“可惜了,本来是个好苗子,心眼坏了,路就走歪了。”
这天,白青葙带着已经五岁的陆安,从镇上回来。
路过村尾时,陆安指着那间破草屋,好奇地问:“娘,那里面住的是谁呀?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看起来好可怜。”
白青 বাড়তি葙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个佝偻着身子,坐在门口发呆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片灰败的世界。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们,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阴影里。
白青葙的脚步没有停。
她牵着儿子的手,平静地从那间草屋前走过,就像走过一块路边的顽石,一棵枯死的野草。
“娘,我们回家吧,爹肯定做好饭等我们了!”陆安清脆的声音,充满了对家的期盼。
“好,我们回家。”白青葙微笑着,声音温柔而坚定。
她的家,在前面,在那间亮着温暖灯火的院子里。那里,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有她亲手创造的一切。
至于过去,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毕竟,镜子破了,就算再怎么黏合,也终究会有裂痕。
与其回头去捡那些碎片,伤了自己,不如转身,去迎接一片崭新的、完整的、属于自己的天空。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