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学问。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陈尚君的治学之路,是倾尽心血研究唐诗,积四十年之功,独立编纂完成皇皇巨著《唐五代诗全编》,为文献学研究打造“压舱石”式的学术之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学问。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陈尚君的治学之路,是倾尽心血研究唐诗,积四十年之功,独立编纂完成皇皇巨著《唐五代诗全编》,为文献学研究打造“压舱石”式的学术之作。
近日,记者采访陈尚君教授,走进他的治学生涯,及其钻研的气象万千的唐诗世界。
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
在农场做知青务农八年后,陈尚君1977年作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进入复旦大学。1978年,他以在校生身份考上研究生,追随朱东润先生学习唐宋文学。对于自己的学术生涯,陈尚君慨叹,20世纪80年代初,很多人的人生没有太多选择,他选择继续深造,留高校任教和作研究,走上的其实是一座独木桥。“在这个范围内,做一点有意义的工作。对我来说就是研究唐诗。一路走来,我做唐代文史、唐诗人研究,以及唐诗的文本补遗、考证真伪、讨源和溯流、重新编订等工作,逐渐发现可关注的内容其实很多。”
陈尚君前期有《全唐诗补编》《全唐文补编》等著作。他在学术路上苦苦探索,风雨兼程四十年,终于在去年出版了独立编纂完成的巨著《唐五代诗全编》。该书全面整理辑录唐五代诗,共50册、1225卷、1887万字,收录唐诗57000余首,收录诗人3800余位,全书繁体竖排,由浅近文言文写就。陈尚君凭一己之力,“穷尽典籍”还原唐代诗原貌,被认为创造了学术传奇,完成了一部学术巨著。
当代人所读唐诗,绝大部分来自清代编纂的《全唐诗》。《全唐诗》近5万首诗中,误收诗作1500首,未收录诗歌约一万首。这让陈尚君认识到重编唐五代诗的重要性。陈尚君在20世纪80年代为《全唐诗》进行补遗、考订时,就开启了全编唐诗的工作。《唐五代诗全编》对今存唐诗文献进行了全面盘点和整理,理清各家学说,对收录的每一位诗人、每一首唐诗都进行了校订工作,并为诗人作传,除了基本典籍,还收录各类新文献中的诗歌。比如,敦煌文献中出自下层社会的诗歌;新发现墓志中,关于唐女性生活的诗歌;域外文献中的重要诗歌等。
陈尚君重新编纂唐五代诗的理念是“让唐诗回到唐朝”,即穷尽文献,尽可能追溯唐诗在唐朝时本来的面貌,再将其与历代重要的别集、总集所收进行校勘,以阐明文本变化的轨迹。比如,“床前明月光”可追溯到的原句是“床前看月光”。
陈尚君在文章中写道:“这个工作延续了很多年,我每天晚上从复旦大学北门的小路回家,那个地方的树叶枯了,又繁茂了,又枯了,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这部书终于完成。”陈尚君对每篇诗歌都校写了五到十遍,对每位诗人皆穷搜文献。在那些年里,陈尚君夙兴夜寐、行坐餐息,萦怀挂念,何曾或忘。韩愈的“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是他的写照。
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部著作出版,陈尚君感到非常幸运。“从古到今,个人独立完成编纂的著作中,没有比这部书更大的了。《唐五代诗全编》倾尽了我一生全部心血。也只有在这个时代,才能一个人独立完成这样一项工作。”
陈尚君认为治学文献、考订文本是“为人之学”,即希望以个人的工作给他人以治学的方便。他编纂《唐五代诗全编》的目的,是使学术界所做的专门工作,汇成文本可信的书,让所有读者能够共享和利用。“之前的许多研究在不断重复、回环,许多话有人讲过了,无数人还继续讲。相比《全唐诗》,《唐五代诗全编》剔除了几千首伪诗,增加了上万首可考证的诗。希望这部著作为大家提供研究工作的一个新起点,对已解决的问题,尊重学界的基本认识。让新视角的研究,建立在文本可靠、正确、完整的文献之上。”
在目前的文史学界,有不少人跟陈尚君一样,专注治学文献。这种“择一事、终一生”的选择令人钦佩。陈尚君的治学受到导师朱东润和复旦学术的影响,既希望坚守正确的途径,也希望吸纳其他学说影响,对文献的判读和研究有不同的看法。陈尚君最佩服的学者是司马光,司马光政治失意时退而从事学术研究,取得了很大成绩,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典范。“司马光凡事亲力亲为的风格最触动我。多年的研究让我深切地知道,一流的研究工作,必须由学者自己亲自完成,无法由学生或集体劳动取代。”
读其诗知其为人,识其人更参悟其诗
765年,杜甫离开成都,赴京就任检校工部员外郎。他往东经泸州、夔州、江陵等地,于今湖南病逝。杜甫最后的人生病痛缠身、颠沛流离,令人唏嘘。陈尚君通过《杜甫为郎离蜀考》《〈客堂〉:杜甫生命至暗时刻的心声》《杜甫的大历三年》等长文,借由杜诗、史料、研究成果等考证了杜甫晚年的心路历程。
从《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所写“饥藉家家米,愁征处处杯”“自古江湖客,冥心若死灰”等诗句,陈尚君解读出杜甫在江陵时,经历了怎样山穷水尽的绝境。决定南下潇湘后,杜甫写下《登岳阳楼》《去蜀》等名篇。陈尚君认为,“世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安危大臣在,不必泪长流”等诗句,说明在病情危殆、赴任无望,又“亲朋无一字”的情况下,杜甫的人生之路越走越窄,对前途已不抱太多希望。“他对放弃一生追求的为国效力的机会深感可惜,但人生有时无法作出别的选择。”这种对杜甫人生中一年时光的微观探索,真正走进了诗人内心,看到他病弱、孤独、落寞中内心痛苦的交战。
唐中期古文运动名家欧阳詹,是货真价实的才士,更被韩愈称赞“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近乎道德完人。陈尚君穷尽诗词、碑刻、史书等资料,考证了欧阳詹于40来岁突然死亡的原因。结论是:听闻私恋妓女的死讯,欧阳詹“惊伤涕涟涟,不饮亦不食”,最终魂归长夜。欧阳詹被韩愈所掩饰的“污点”浮出水面,其真实的人生结局被打捞出来。陈尚君感叹,古代文人多以道德示人,为爱情以身相殉者,少之又少。
陈尚君认为文学即人学,“读其诗知其为人,识其人更参悟其诗”。纂校完成《唐五代诗全编》过程中,陈尚君全面厘清了所有唐五代诗人的作品和人生轨迹。“无数个夜晚独居斗室,据善本校勘诗歌,口诵心念,目验心会,体会唐人在诗中倾诉的人生喜怒哀乐,内心受到深深的触动。”某些时刻,陈尚君读懂了古人的心声,随后以文史融通的传记方式,写下尘封在文献中的一个个鲜活生命。这些文章集成了《我认识的唐朝诗人》系列图书。
陈尚君写过的诗人有“初唐四杰”、杜甫、白居易、韦应物、韩愈等名家,还有戎昱、施肩吾、贾至、武元衡、欧阳詹等不知名诗人。他钻研资料,挖空心思找出与别人不一样的视角,再以曲折跌宕的手笔,写下他们的人生历程。诗人们仕途的苦闷、乱世中的奔走、患难结交的友情、生死追随的爱情、毫不掩饰的诗酒风流、写诗中遭遇的幸与不幸等,鲜活可感地出现在读者面前。
在陈尚君看来,杜甫、白居易、韩愈、柳宗元等诗人,把喜怒哀乐都写入诗中,尤其是白居易,从不掩饰自己的风流韵事。“历史多由后人来记录,而诗人的作品,记录下了他们当时的心情、人生经历、社会面貌,在后人看来这就是历史。”认识古人,就要把他们当鲜活的人。陈尚君在写作中求深求细,求真求全,“不敢妄语半句,更不敢迎合读者而虚构故事”。
《我认识的唐朝诗人》系列中,陈尚君对每个诗人报以同情的理解。唐中期宰相李逢吉,是牛党的核心人物,史书中的大奸臣。陈尚君从李逢吉的诗作“路歧伤不已,松柏性无他”,看到了他坚守原则,如松柏一样直立不移的品格。诗人李山甫投靠叛军,在885年策划了对宰相王铎及家眷、僚佐数百人的刺杀灭口暴行。就是这样一个人,也写下了“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等批判诗句。陈尚君解读出李山甫的科场困境、侠义性格,他因长期不得意、建功无望等因素,走向人生转折点,其经历读来令人五味杂陈。
“唐朝诗人生活在特定环境中,也如每个时代的人一样,有很多无奈。世俗之见,喜分忠奸。其实每个人从宦之时,都有各自的抱负,希望有所建树。对这些人的书写,要坚持文史通融,在特定环境、特定事件、特定交往中评价人物,希望能对所有诗人有大体公允的认识。”陈尚君说,批评很容易,但设身处地理解人物,可以得到很多启发。
《我认识的唐朝诗人》系列作品追求雅俗共赏、通晓流畅,但文章读起来并不轻松。书中涉及大量的诗人文集、日记、书信,以及能够回到唐朝生活世界的书法、碑帖、墓志、器物、古画、地图、书影等。陈尚君犹如“唐朝神探”,循着各类蛛丝马迹,破解了诗人们的隐秘人生。
唐诗包罗万象
面对海量的唐诗,陈尚君除了写下诗人的故事,还进行了很多有趣的研究。
诗作并未广泛流传的诗人,在大众眼中寂寂无闻,为何还值得书写?沉浸唐五代诗的浩瀚之中,陈尚君发现,古往今来的诗人太多了,而我们当代人读得太少了。“古人和古诗始终都在,历代都有流传、有记录、有解读和研究,保留下来非常不容易。不能说我们现在不读,他们就得被忽略。”
在当下,进入大众视野的诗,只占唐诗极少一部分;现在所谓家喻户晓、明白易懂的唐诗,也并不属于最好的作品。陈尚君解释,李白的《静夜思》,唐宋两代是不读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直奔主题,就像当代人说的“我爱你”一样直白。它成为名作,是因进入了明清儿童普及读物《千家诗》。“流行诗并不一定是最好的古诗。最好的诗让人回味无穷,应该被更多人读到。”
“竹林清郁郁,百鸟趋天飞。今朝是我日,且放学郎归。”唐朝孩子希望假日来临时,老师莫要拖堂。“可怜学生郎,每日画一张。看书佯度日,泪落数千行。”唐抄经学郎,也有不愉快的时候。“由由天上云,父母生我身。少来学里坐,今日得成人。”写诗的孩童感念父母的养育之恩。“这些作品可能艺术粗糙,思想平庸。但写的是普通少年的生活。唐朝的孩子们上课时也想着下课、放假,跟罗大佑《童年》里唱的一样。”陈尚君称,最好的诗歌、最差的诗歌,同时出现在唐朝,唐诗就是如此包罗万象。
唐朝诗歌空前繁荣,但留名青史的女诗人凤毛麟角。陈尚君在研究中发现,唐女诗人作品传讹情况很严重,明清时期,因女性诗受欢迎,出现了伪造女性诗的风气。他通过追溯文本、考订作者事迹,最终厘清唐女诗人整体情况,出版专著《唐女诗人甄辨》。书中呈现一个涵盖公主、女官、比丘尼、普通女郎、名门士妻等不同女性的文学脉络。陈尚君称,唐朝可考的女诗人目前有110至120人,最著名的当数李季兰、鱼玄机、薛涛、花蕊夫人四位,其中三位死于非命,四位名家都有无数谜团待澄清。“女诗人稀缺,是因为在唐代女性社会活动很少,不能像男性一样随心所欲写诗。”能看出,在不多的女性诗作中,有很多佳句。比如,张窈窕所写的“满院花飞人不到,含情欲语燕双双”等。
在《唐诗人占籍考》等文章中,陈尚君给读者绘出唐诗人分布地图,诗人最多的地方是江南东道、河北道、京畿道等。“户籍”在今山东境内的诗人不是很多,但有崔融、房玄龄、徐彦伯、任希古等名家。陈尚君告诉记者,在唐朝前期,山东属于文化中心区之一,总体来说山东的诗人不少。“唐朝人喜欢标门第,称郡望,实际的占籍地常疏于记载。对唐朝人来讲,‘贯’只不过是祖先生活的地方,与本人的实际居住地很不同。”《旧唐书》有“李白,字太白,山东人”的记载,杜甫诗有“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的诗句。陈尚君研究认为,唐诗人户籍所在地研究非常复杂,通读李白所有的诗会发现,李白自称“陇西布衣”“本家陇西人”“白本家金陵”“奔流咸秦”等,他自己也说不清家世。
唐诗的大众普及,也是陈尚君关心的问题。他希望唐诗热能突破《唐诗三百首》的范畴,因为这个选本涵盖的只是明白易晓的童蒙诗歌,并不能反映唐诗全部成就。“全社会的阅读水平提高了,对唐诗的阅读水平也会提高。大家都应静下心来读一点书。”对于青少年读诗,陈尚君认为,应选择优秀的选本,除了背诵,也要理解诗歌表达的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热爱、对前途的信心。
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