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之脉 成语之都丨何以磁州窑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08-29 09:30 1

摘要:故宫博物院的展柜里,静卧着一方宋代磁州窑白地黑花八方枕。枕面上,一枝折枝牡丹以黑彩绘于白地之上,笔触流畅,生机盎然,引得观者驻足流连。视线跨越重洋来到大英博物馆,这里珍藏的另一方宋代磁州窑瓷枕同样引人注目——枕面施以珍珠地,中央深刻“家国永安”四字,浓缩了北宋

故宫博物院的展柜里,静卧着一方宋代磁州窑白地黑花八方枕。枕面上,一枝折枝牡丹以黑彩绘于白地之上,笔触流畅,生机盎然,引得观者驻足流连。视线跨越重洋来到大英博物馆,这里珍藏的另一方宋代磁州窑瓷枕同样引人注目——枕面施以珍珠地,中央深刻“家国永安”四字,浓缩了北宋磁州匠人于窑火中淬炼的家国情怀,虽为方寸之言,却载千秋之志。

这两方远隔重洋、遥相呼应的瓷枕,正是散落于海内外各大博物馆、美术馆的磁州窑精品的缩影。

无论是馆藏丰富的瓷枕,还是器型挺拔的梅瓶,无不凝聚着磁州窑独特的艺术魅力与卓绝的制瓷技艺;无论是挥洒自如的白地黑花,还是热烈明快的红绿彩,都代表了所处时代陶瓷装饰技艺的巅峰,体现了民间匠心的蓬勃创造力与真挚生活美学。

磁州窑的非凡魅力,在于其植根市井、贴近生活的烟火气。匠人们“化泥土为诗画”的创作魄力,使磁州窑超越了单纯的实用器皿范畴,成为承载人们思想情感、审美意趣与社会风尚的文化载体。其艺术风格之典型、装饰题材之丰富、表现手法之自由,深刻影响了后世中国陶瓷的发展脉络。如元青花、明清五彩等,皆可见其遗韵。其蕴含的淳朴民风、生活态度与写意精神,更是跨越时空,成为世界理解中国民间艺术活力与精神内核的重要窗口之一。

历史之美:窑火不熄的“连续性”丰碑

磁州窑是指古磁州范围内的窑场(古磁州以州西产磁石得名),其核心产区位于太行山脉东麓地区(今河北邯郸峰峰矿区一带),以彭城古镇为中心,包括周边临水、观台等重要窑场。

这片土地与陶瓷的渊源,可追溯至约7500年前的磁山文化,当时这一带的先民们就已经开始制造和使用夹砂褐陶、夹砂红陶(如深腹盂、鸟头形支脚、三足钵等)。北朝(东魏、北齐)时期,当地窑工依托丰富的瓷土资源,探索烧制青瓷和早期白瓷。隋唐之际,依托滏阳河水运交通网络,沿河的窑场逐渐增多,窑火渐旺,技艺日臻成熟。宋元时期,彭城窑业已蔚为大观,磁州窑步入鼎盛,窑场林立(据考有数百座),并逐步覆盖今河北、河南、山西、山东、陕西、内蒙古等广大区域,一举成为中国北方最大的民窑体系。

宋金战火纷飞,许多官窑在动荡中停烧、湮灭或南迁。然而,磁州窑窑火却在血与火的间隙中顽强燃烧。窑工或许颠沛流离,但技艺却始终代代相传。粗粝胎体上,盛开的牡丹、嬉戏的孩童、劝世的格言,无声传递着最朴素的生活信念和最坚韧的生命力。

明清时期,随着制瓷中心南移、景德镇兴起,磁州窑虽不复往日盛况,却从未断绝。彭城等地的窑场专注于生产百姓日常不可或缺的大缸大盆、坛罐碗盘等,也为官家制作梅瓶、酒坛一类器物。《明会典》记载:“明代在彭城镇设官窑四十余座,岁造瓷坛堆集官坛厂,舟运入京纳入光禄寺。”明万历十五年彰德府推官张应登在《游滏水鼓山记》碑铭中也有描述:“彭城陶冶之利甲天下,由滏河达于京师。”虽然在技艺方面创新不多,但其标志性的“白地黑花”艺术精髓并未消亡,而是悄然融入生活,化作碗沿的一道弦纹、罐身上的几笔写意花草,始终于平凡中延续着美学血脉。

2006年,磁州窑烧制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段自磁山文化肇始、经北朝奠基、于宋元勃兴,砥砺千年风雨而至今窑火不灭的传奇,正是中华文明历经劫难却根脉不断、活力不衰、薪火相传的磅礴生命力的生动写照。这是一种深植于民族血脉的生存力量——纵使王朝更迭、山河动摇、文化遭遇剧烈震荡,那源自民间、与广大民众休戚与共的“创作之火”,总能找到存续与发展的空间。磁州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中华文明“连续性”最平实有力的诠释。

工艺之美:化朽为奇的“创新性”史诗

磁州窑工艺之所以“出圈”,最早源于匠人对现实局限的直面与超越。当地瓷土(大青土等)多含杂质,烧出的瓷胎胎质疏松且多呈灰或灰褐色,其白皙和细洁程度无法与当时同在河北境内的内邱邢窑和曲阳定窑生产的白釉瓷器相比。若循规蹈矩,注定黯淡无光。幸而磁州窑匠人不怨天尤人,而是在实践中迸发巧思,开创性地使用了“化妆土”工艺——即精选优质瓷土调成泥浆,精心敷施于质量不够精细的胎体之上,如同为粗布蒙上丝绢,不仅遮掩了胎体瑕疵,也为后续艺术表达铺就了洁白细腻的底色。

紧随其后的是装饰艺术的觉醒,匠人们摒弃了当时主流的刻划、模印等繁复工艺,创造性地将中国书画艺术的精髓注入陶瓷装饰。他们将富含氧化铁成分的斑花石研磨稀释成颜料,用特制的毛笔或竹木工具,在洁白的化妆土上,或行云流水,书写诗词警句;或泼墨写意,描绘婴戏花鸟;或铁线银钩,勾勒缠枝莲纹。这便是磁州窑的代表技法之一——“白地黑花”(亦称“铁锈花”)。其色彩对比之强烈、线条表现之奔放、情感流露之率真,在陶瓷史上独树一帜。

除“白地黑花”外,“珍珠地划花”“黑釉剔划花”“红绿彩”等多种技法的运用,使磁州窑突破了五大名(官)窑(汝、官、钧、哥、定)的“单色釉”局限,逐渐迈向“多色装饰”;超越了单纯的“釉下彩”装饰,实现了“釉下釉上结合”和“彩绘雕塑融合”;美学风格也从“水墨清韵”转向了“多彩绚丽”,奠定了其作为早期彩绘瓷典范的地位。它所开创的装饰理念与技法,深刻影响了宋以后景德镇的红绿彩、五彩、斗彩、青花乃至世界彩绘瓷的发展,开启了陶瓷美学的新纪元。

磁州窑的“粗胎细作”既是技艺改良,更是一场审美革命。它打破了陶瓷装饰长期拘泥于具象模仿和繁缛工艺的传统,将中国书画“写意传神”的精髓与陶瓷的立体造型完美融合。面对材料的“先天不足”,磁州窑工匠将其转化为艺术表达的独特方式,化限制为风格。粗胎的厚重感与黑白色彩的强烈对比,恰恰成就了磁州窑独有的质朴、豪放、洒脱的艺术气质。这种立足本土、勇于突破、变拙为巧、化劣为优的创造力,是中华文明“创新性”在陶瓷工艺领域的璀璨结晶。

文化之美:雅俗共融的“统一性”典范

众所周知,磁州窑的器表装饰题材广博、民间气息浓郁、文化底蕴深厚,是活生生的宋元明清人间烟火风情画,堪称“陶瓷上的《清明上河图》”。

各种婴戏图中孩童扑蝶、蹴鞠、钓鱼、放风筝的生动场景跃然“瓷”上,洋溢着生命的纯真喜悦与家庭的脉脉温情,亦寄托了“多子多福”的传统祈愿;而牡丹怒放、莲荷亭亭、花鸟鱼虫等纹饰,则饱含人们对自然万物的深情礼赞,更承载着朴实百姓对富贵、清廉、平安、幸福的由衷向往。

尤为独特的是,大量诗词曲赋、格言警句、市井打油诗被直接题写于器身,成为磁州窑醒目的文化标识。“天下太平”的美好夙愿,“道德清净”的修身自律,“醉乡酒海”的疏狂洒脱,“家和生贵子,门善出高人”“香因风里得,甜向苦中来”的人生智慧,“清闲真道本,无事小神仙”的豁达心境……这些或庄重、或诙谐、或劝诫、或抒怀的文字,反映了宋元以来人们的日常伦理道德和处世哲学,也折射出当时流行文学艺术对陶瓷装饰的影响。

磁州窑是一座无形的文化熔炉——无论器物流转至北方的草原毡帐,还是南方的水乡民居,其装饰所承载的核心价值观——对家庭伦理的重视、对平安吉祥的追求、对道德修养的强调、对自然和谐的向往……早已超越地域界限,深深融入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成为普遍认同的精神纽带。

也许正是基于以上属性,磁州窑的装饰技法和产品风格对国内众多窑口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西起宁夏灵武窑,东抵山东淄博窑,北至内蒙古林东辽上京窑,南达安徽白土窑、江西吉州窑,以及河南的当阳峪窑、登封窑,山西的介休窑、霍州窑,陕西的耀州窑等,共同构成了窑场众多、分布广阔、特色鲜明,几乎遍及长江南北大半个中国的庞大“磁州窑系”。

磁州窑之“俗”,是扎根大地、源自生活的蓬勃生命力,是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磁州窑之“雅”,则是民间智慧对精英文化的主动汲取、消化与再创造,于质朴中见深远。磁州窑雅俗共赏的独特气质,正是中华文明强大向心力与高度“统一性”的例证。

艺术之美:多元一体的“包容性”交响

磁州窑的艺术魅力,不仅在于其题材的丰富性,更在于其表现形式的惊人多样性。它基于民间陶瓷艺术的基本立场而不受任何制约,没有程式化的规则,体现的是窑工内心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感悟,迎合的是广大民众淳朴浪漫、乐观向上的审美。

其装饰线条既可见北方游牧文化浸润下的粗犷豪放、雄浑大气,又巧妙融合了南方文化滋养出的细腻婉转与灵动曼妙。不管是最为经典的缠枝牡丹纹、龙纹,还是看似简单的蕉叶纹、忍冬纹,均能在流畅的曲线中蕴含力量,于奔放的笔意间暗藏精细,刚柔相济,形成独特的视觉张力。

其纹样题材堪称一部多元文化交融的百科全书——既有根植于中原传统的祥瑞龙凤、富贵牡丹、高洁莲纹,也广泛吸收借鉴了来自西域、草原等地的异域元素,如繁复的缠枝卷草纹、规整的联珠纹、富有异域情调的人物和动物纹饰等,异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

其书法装饰则展现了社会各阶层的审美交融——既有文人雅士笔下的飘逸俊朗、章法严谨(如题诗作品),更不乏民间匠人信手挥洒的拙朴率真、天真烂漫(如民谚、吉语)。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和谐共存,相映成趣,毫无违和。

在不断发展的进程中,磁州窑自然而然地融合了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阶层的文化因子和审美趣味。这种艺术上兼收并蓄、博采众长的包容性与创新力,是中华文明历久弥新的活力源泉。

生活之美:器行天下的“和平性”使者

磁州窑的生命力,根植于其无可替代的实用性。它生来便服务于寻常百姓的日常起居。碗、盘、盆、罐、瓶、枕、坛、缸……其器型设计无不以坚固耐用、满足生活所需为根本。

它的美,不是供于高阁的疏离之美,而是融入每日炊烟、浸润生活点滴的亲近之美。一只绘有简笔花草的磁州窑大碗,盛着农家的粗茶淡饭,也盛着生活的安稳与知足;一方题写“众中少语、无事早归”的瓷枕,托起安眠的清梦,更寄托着亲人的叮咛与嘱托。

正是这份源于生活的深刻实用性,赋予了磁州窑强大的传播力。据《磁州志》记载:“彭城滏源里居民善陶缸之属,舟车络绎,售于他郡”,足见其盛况。在国内,它是覆盖中国北部广大城乡的日用主角,产品远销山西、山东、陕西、河南、辽宁、内蒙古、广东等地。在国外,它经由泉州、宁波等港口扬帆出海,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大量销往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东南亚诸国(越南、泰国、菲律宾、印尼等)。元代航海家汪大渊在《岛夷志略》中多处记载了中国瓷器在海外诸国的交易,其中不乏磁州窑类型产品。在日本,磁州窑风格深刻影响了“绘唐津”“古濑户”等著名窑口的发展;在朝鲜,“绘高丽”装饰技艺显而易见磁州窑的影子;在马来西亚、埃及等地考古发掘中,也曾出土大量磁州窑风格的瓷片或其本地仿制品。

磁州窑在海外的广泛传播,并非依靠武力征服或强制输出,而是凭借器物本身卓越的实用性、独特的艺术魅力以及相对亲民的价格,赢得了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人们的喜爱。它所承载的生活智慧与审美情趣,润物无声地滋养着所到之处人们的物质生活与精神世界。它向我们证明,真正的文化影响力,源于对人们生活和精神需求的尊重与满足。

作为来自东方的“陶瓷使者”,磁州窑以其温润的质地、朴素的装饰和实用的功能,在千年丝路上传递着中华民族多年来追求和谐共存、美美与共的和平理想。这种以物载道、以美为媒、平等互惠的文化交流方式,正是中华文明“和平性”的绝佳体现。

时至今日,在文化自觉与政策扶持的双重驱动下,磁州窑这棵千年古树,正焕发着新的蓬勃生机——在峰峰矿区,盐店遗址、富田遗址等古窑址与现代陶瓷企业比邻而立,形成独特的文化景观。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刘立忠、安际衡等一代代大师,数十年如一日,守护着磁州窑千年不灭的“火种”。“化妆土”“白地黑花”等核心技艺在他们的口传心授与新一代学徒的潜心钻研下得以传承和精进。今天的磁州窑人,正推动传统产业从单一的陶瓷生产向“陶瓷+文化+产业+旅游+体验”的综合业态转化。先后建立磁州窑历史博物馆、艺术馆、体验馆,打造陶瓷文化艺术街区、创意园区,开设陶艺研学、体验工坊,让公众近距离感受磁州窑的魅力,让古老的技艺在互动与传播中获得新生。

磁州窑诞生于民间、服务于百姓、扎根于大地。它的“古窑新焰”,昭示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中生生不息的永恒活力;它的美,是泥土升华之美,是生命律动之美,是文明韧性之美;它告诉我们,伟大的文明,其根基必深植于厚土,其活力必源自民间,其生命必在开放包容、守正创新中得以永恒。

来源:邯郸V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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