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退休那天,单位领导送了我一块写着”退休光荣”的木牌,底座边缘粘着一圈褪色的红绒布,像是从旧办公室的某个角落翻出来的。我没往心里去,笑呵呵地和同事们吃了顿散伙饭,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回了村里。
我退休那天,单位领导送了我一块写着”退休光荣”的木牌,底座边缘粘着一圈褪色的红绒布,像是从旧办公室的某个角落翻出来的。我没往心里去,笑呵呵地和同事们吃了顿散伙饭,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回了村里。
村里的老房子闲置了十几年,我和老伴平时住在县城,很少回来。这次是打算把老屋修缮一下,以后有个清净地方养老。
一进门,灰尘扑面而来。老伴打了个喷嚏,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早说了别回来了,你非得折腾。”
我摆摆手,没搭理她,径直走到东屋的老柜子前。这个柜子跟了我家三代人,红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灰黄的木质。我伸手摸了摸柜角,那里有个小缺口,是我小时候用斧子劈的,父亲发现后揍了我一顿。
“先收拾东屋吧,”我对老伴说,“明天找人来修屋顶。”
她嘟囔着走开了,听声音像是去厨房转悠。灶台上方的墙壁早就熏黑,上面贴着一张2009年的日历,印着穿红旗袍的女模特,笑容满面地端着一盘饺子。
我打开老柜子,里面除了几件发黄的衣服,就是一摞发霉的书和几个纸盒。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打算扔掉大部分。
突然,一个黑皮本子从衣服堆里滑落出来。我弯腰捡起,吹掉上面的灰尘,翻开第一页。
“刘德华日记,1985年开始”
是爸爸的笔迹。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我爸叫刘德华,和那个明星同名,小时候村里人总拿这个开玩笑,问他什么时候去香港拍电影。爸爸每次都挺着胸脯说:“我比他还早叫这名呢!”
好奇心驱使我继续翻看。大部分内容都很平常,记录了日常生活、农活安排,偶尔抱怨一下天气不好或谁家的牛跑到我家地里吃庄稼。
直到我翻到1987年春天的某一页。
“3月15日,天气阴。今天李老四又来找麻烦,说他家丢了一只鸡,非说是被人偷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怀疑咱家小峰干的。我气不过,跟他吵了一架。这事邻里都知道了,张大爷还来劝架。我问小峰,他说没偷,我相信他。”
我皱起眉头。李老四是邻居李叔,已经去世多年了。我记得小时候他总是板着脸,从不对我笑。原来如此。
继续往后翻。
“3月20日,更糟了。王婶家的菜园被人踩坏了几棵白菜,她大清早跑来指责小峰。说昨天看见他在菜园附近玩。小峰又说不是他干的。我信他,但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说小峰这孩子不老实。”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往后翻。
“4月2日,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今天我下田干活回来早,看见小峰鬼鬼祟祟地从李老四家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我悄悄跟过去,发现他把东西藏在了我们家后面的柴火堆里。等他走后我去看,竟然是李老四家的鸡蛋,足足有十几个。”
“我当场就给了小峰一耳光,问他为什么要偷东西。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才哭着说,不止鸡蛋,之前李家丢的鸡、王婶家的白菜,还有张大爷家丟的烟袋,都是他干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只是想恶作剧,觉得好玩。我气得浑身发抖,又打了他几下。晚上我和他妈商量后,决定第二天带他挨家挨户道歉,把偷的东西都还回去。”
我放下日记,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椅子上,脑袋嗡嗡作响。
那年我八岁,这件事我居然完全没有印象了。
“你在看什么呢?”老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铲子,准备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我爸的日记,”我喃喃道,“我好像小时候干了件大错事。”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摆摆手:“小孩子淘气很正常,你爸肯定把事情都解决了。”
我点点头,继续翻看。
“4月3日,今天真是糟透了。我带小峰去李老四家道歉,李老四却把门摔在我们脸上,说他家从来没丢过鸡和鸡蛋,是我们胡说八道,存心抹黑他们家。我一头雾水,正要解释,小峰却突然说他骗了我,根本没偷过李家的东西。”
“回家路上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到了王婶家也是一样,王婶说她菜园好好的,没被人踩过。张大爷更是生气,说我们父子是不是有病,他的烟袋好好的,从未丢过。”
“我们灰溜溜地回家后,我逼问小峰。他最终承认,那些鸡蛋是他从咱家鸡窝里拿的,故意栽赃给李家,想看大人们吵架的热闹。菜园也没被踩,是他自己编的。烟袋更是无中生有。”
“我气得差点晕过去,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这下好了,全村人都觉得我是个疯子,带着儿子乱冤枉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接下来的几页记录了村里人如何疏远我家,邻居们不再来往,父亲在村里抬不起头。
“5月10日,小峰问我为什么最近李叔不理我们了。我没告诉他真相,只说大人们有时候会有一些矛盾。他点点头,没再追问。我决定不告诉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让他背负这种愧疚对他没好处。等他长大后,邻里关系也许能自然修复。”
我合上日记本,手微微发抖。
这四十年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村里人对我们家冷淡,尤其是周围的几户邻居。我父亲生前从不提这事,只是偶尔叹气说人心难测。我还以为是村里人眼红我家后来日子过得好。
父亲去世那年,李叔没来送行,王婶送了花圈但没参加葬礼,张大爷更是连个信息都没有。我当时还觉得心寒,现在想来,惭愧涌上心头。
老伴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别自责。”
我摇摇头:“这事得解决。”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李叔的儿子家。李叔的儿子李刚比我小几岁,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看见我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刘峰?你回来了啊。”
他的语气很平淡,既不冷也不热,就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老同学。
“是啊,退休了,打算把老屋修一修。”我停顿了一下,“昨天在整理东西时,发现了我爸的日记。”
李刚放下水壶,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其实我爸临终前跟我提过这事。”
“真的?”我吃了一惊。
李刚点点头:“我爸说,当年你爸带你来道歉那事,他后来想想觉得蹊跷,但面子上过不去。几年后偶然从另一个邻居那听说了真相,知道是你小时候恶作剧,捏造了那些偷窃的事。”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爸和解?”
李刚苦笑一声:“这就是老一辈人的倔脾气。我爸说他想跟你爸说清楚,但又觉得你爸当初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责怪他家。两边都觉得对方有错,谁都不肯先开口。”
他取下挂在篱笆上的毛巾擦了把手,继续说:“等到后来,隔阂已经太深,反而更难开口了。人就这样,有时候一点小事,越拖越大。”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跟你道歉,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我爸。”
李刚摆摆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小孩子的事,谁还记得啊。我爸临终前其实也有些后悔,说邻里一场,何必那么僵。”
交谈几句后,我告别了李刚,依次去了王婶的儿子和张大爷的孙子家。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都表示不再计较儿时的事情。
王婶的儿子王建国甚至笑着说:“小时候谁没干过傻事?我上学那会还在老师椅子上放过图钉呢,差点被开除。”
我谢过他们,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老屋,看见老伴正在擦拭那个老柜子。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都解决了?”她回头问我。
“嗯,”我点点头,“但我总觉得亏欠爸爸。他一直替我背着这个包袱。”
老伴放下抹布,抚平柜子上的一道划痕,那划痕怎么擦都擦不掉,是木头上的伤痕。
“我记得你爸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她轻声说,“他说做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儿女比自己活得更好,更堂堂正正。”
我鼻子一酸,转身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依然挺立,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那是我小时候亲手栽的,当年还是一棵细细的小树苗。
我记起来了,那年我栽下这棵树时,爸爸说:“好好养,等你老了,它能给你乘凉。”
树下摆着两张竹椅,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椅腿上还系着几年前栓狗用的绳子。狗早就不在了,绳子却还留着。
“明天请村里人来吃个饭吧,”我对正走出来的老伴说,“请那几家,还有其他街坊邻居。”
“明天?这么着急?”
“是啊,”我笑了笑,“耽误了四十年,已经够久了。”
第二天,我们在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李刚带着妻子孩子来了,王建国一家也来了,张大爷的孙子张小龙推着他九十多岁的爷爷也来了。其他邻居闻讯也都过来凑热闹。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我烧了一桌子菜,搬出珍藏的老酒。酒过三巡,我站起来敬了大家一杯。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感谢乡亲们这么多年的照顾,二是…”我顿了顿,看了眼张大爷,“二是想替我爸爸还一个人情,也替我自己赎一个童年的过错。”
我把日记的事情简单说了,院子里一片安静。
张大爷忽然拍了拍桌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刘德华那个老东西,死都不肯低头!我寿宴他不来,说是有事,原来是这么回事!”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