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正趴在油腻的八仙桌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桌上散落着几粒花生米,酒气混着霉味在狭小的堂屋里弥漫。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色。
编制梦
堂哥又喝醉了。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正趴在油腻的八仙桌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桌上散落着几粒花生米,酒气混着霉味在狭小的堂屋里弥漫。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色。
"堂哥。"我轻声唤他。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血丝。"你来了。"他含糊地说着,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却发现已经空了,便颓然地放下手。"你知道吗,今天村小的王老师退休了,县里给他办了欢送会。"
我默然。王老师是堂哥当年的同事,如今退休了,领着体面的退休金。而堂哥,却只能在这间破旧的堂屋里,用劣质白酒麻痹自己。
"那年我要是再忍一忍......"堂哥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他又要开始讲述那个他讲了无数遍的故事。
1983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堂哥站在村小的办公室里,汗水浸透了他的的确良衬衫。校长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小李啊,这次转正的名额只有一个。"校长推了推眼镜,"按理说,你的教龄最长,但是......"
堂哥攥紧了拳头。他知道校长接下来要说什么。上周,他因为教室漏雨的事和校长吵了一架。当时校长说经费紧张,要等明年才能修葺。堂哥却坚持说孩子们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上课,甚至扬言要去县里反映情况。
"王老师虽然来得晚,但是工作态度很积极。"校长慢条斯理地说,"这次转正的机会,组织上决定给他。"
堂哥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十年,整整十年的代课生涯,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他想起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十几里山路去学校;想起自己省吃俭用买参考书,就为了把课讲得更好;想起自己为了争取转正,连生病都不敢请假......
"我不服!"堂哥猛地拍案而起,"我要去县里讨个说法!"
校长冷笑一声:"你去吧。不过别忘了,你去年体罚学生的事,我可都记着呢。"
堂哥僵在原地。那是他唯一一次体罚学生,因为那个孩子连续一周没写作业。当时校长说念在他是初犯,就不追究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堂哥,别喝了。"我夺过他手里的酒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过不去!"堂哥突然激动起来,"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辞职吗?不是因为我教得不好,是因为他们处处刁难我!调我去最偏远的村小,让我教最差的班级,还克扣我的代课费......"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堂哥说得对,他确实是离编制最近的一个。但命运弄人,他终究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你知道吗?"堂哥突然压低声音,"我后来听说,那个转正名额,是校长收了王老师家两头猪......"
我叹了口气。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堂哥输就输在太耿直,不懂得人情世故。
"我这一辈子啊......"堂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泛黄的奖状,是他当年被评为优秀代课教师时得的。他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奖状上的字迹,泪水无声地滑落。
"堂哥,你还有孙子呢。"我试图安慰他,"听说他这次月考考得不错......"
"有什么用?"堂哥苦笑,"现在考编比登天还难。我花光了积蓄在县城买房,就为了他能上个好学校。可你看看现在,一个乡镇公务员的岗位,几百个人抢......"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堂屋里一片昏暗。堂哥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就像他这一生,始终在编制梦的阴影下徘徊。
"我这一生啊,就像这盏灯。"堂哥喃喃自语,"明明可以发光发热,却偏偏被罩在这个破罩子里......"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那时的堂哥意气风发,声音洪亮,粉笔字写得龙飞凤舞。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听他讲课,说他比正式老师讲得还好。
可现在,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只剩下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泛黄的奖状,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编制梦。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小传来放学的铃声,清脆悦耳,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堂哥的心上。
来源:荷叶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