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最后一锅骨汤在灶眼上吐着细微的泡,咕嘟,咕嘟,像是一个行将睡去的老人最后的几句呓语。我把最后一张板凳翻上来,搭在擦得发亮的方桌上,凳子腿儿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薄薄的抹布,渗进我的掌心。店里只剩下排风扇的嗡鸣,它尽职尽责地吞咽着一整天氤氲的、混杂着香料与人间烟火的
(一)
打烊的时刻,空气是疲惫且温顺的。
最后一锅骨汤在灶眼上吐着细微的泡,咕嘟,咕嘟,像是一个行将睡去的老人最后的几句呓语。我把最后一张板凳翻上来,搭在擦得发亮的方桌上,凳子腿儿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薄薄的抹布,渗进我的掌心。店里只剩下排风扇的嗡鸣,它尽职尽责地吞咽着一整天氤氲的、混杂着香料与人间烟火的湿热空气,再把它们变成一种更为稀薄的、带着金属味的疲倦,排向深夜。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像一帧失焦的旧照片,突兀地贴在了面馆光洁的玻璃门上。
他总是在街灯亮起、最后一对情侣依偎着离开后,才从街角的阴影里慢慢浮现。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着地面的虚实,仿佛脚下的不是坚硬的水泥地,而是一片薄冰。他从不靠近,只是在门口那块被灯光照得格外明亮的地砖外徘徊,像一只被无形界限隔开的孤狼。
他的头发很长,结成了块,分不清原来的颜色。衣服是那种被反复穿着、反复浆洗后,褪去了所有性格的灰。但他身上没有那种流浪者常有的、刺鼻的酸腐气味。隔着一扇门,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和风尘反复冲刷后,留下的一种类似于老旧木材和干枯泥土混合的味道。
第一次,我只是看着。店里的暖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偶尔抬眼时,那双眼睛会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那不是寻常乞讨者的眼神,没有祈求,没有麻木,更像是一种长久的、无声的凝望。他在看什么?看店里尚未散尽的热气?还是看我这个被困在一方小店里的人?
第二次,第三次,他依然如此。像一个恪尽职守的幽灵,准时出现在我的世界边缘。
终于,在一个格外湿冷的雨夜,我没忍住。
雨水敲打着玻璃门,发出密集的、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他站在雨中,没有躲闪,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落,浸湿他单薄的衣衫。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更加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漫天漫地的水汽融化掉。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我没有多想,转身回到后厨,灶上的汤还温着。我捞起一团刚煮好的面,浇上一大勺滚烫的、奶白色的骨汤,又从卤菜锅里夹了几片牛肉,切了一点葱花,细细地撒在上面。热气蒸腾,葱花的香气和肉汤的醇厚瞬间弥漫开来。
我端着这碗面,推开了门。
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他似乎被开门声惊动了,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抬头,也没有后退。
“吃吧。”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我把碗递过去。他没有立刻接。我看到他的手,那是一双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手。虽然布满尘垢和细小的伤口,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双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慢慢地,用一种近乎郑重的姿态,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碗。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我的瞬间,我仿佛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电流。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捧着碗,默默地走到街角的屋檐下,蹲下身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他吃得很慢,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每一口都咀嚼得格外仔细,仿佛不是在果腹,而是在品尝一道稀世珍馐。
我没有回店里,就站在门口,隔着雨幕看着他。那碗面在寒冷的雨夜里,散发着一团小小的、温暖的光晕。他就笼罩在那光晕里,世界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给他的,或许不只是一碗面。
从那天起,这成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每天打烊后,我都会煮一碗面。有时是清汤,有时是红烧,有时会卧一个荷包蛋。我把它放在门口的小台阶上,然后转身回店里,不再去看。第二天早上,碗总是会干干净净地放在原地,像是被细心擦拭过一样。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我像一个守时的投喂者。这件小事,成了我枯燥重复的开店生活中,唯一一件带有某种神秘感和期待感的事情。
我的面馆开在一个老旧的社区里,周围的邻居都彼此熟悉。隔壁便利店的李阿姨不止一次提醒我。
“小陈啊,你当心点。那种人,谁知道什么来路?”她一边理着货架上的泡面,一边压低声音对我说,“今天你给他一碗面,明天他就敢进店里要钱。人心隔肚皮,你一个年轻人,别太天真。”
我只是笑笑,点点头,并不反驳。我该怎么跟她说?说我并不觉得他危险?说我从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贪婪和恶意?还是说,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熟悉的影子?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固执的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我再熟悉不过了。
在开这家面馆之前,我的人生是另外一番景象。那时的我,手指不沾阳春水,只与黑白琴键为伴。我的世界是由C大调的明亮和A小调的忧郁构成的。我曾以为,我会一辈子走在那条由聚光灯和掌声铺就的路上,直到指尖再也无法弹奏出华丽的乐章。
然而,命运的琴弦,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弹出最刺耳的变奏。
一场高烧,一场迟迟不退的、顽固的高烧,损伤了我左手小指的神经。它变得迟钝、麻木,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对于一个钢琴家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记得医生说出诊断结果时,窗外的阳光很好,一片梧桐叶子慢悠悠地飘落,像一只金色的蝴蝶。我的世界里,却下起了永不停歇的暴雨。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卖掉了那架陪伴我长大的三角钢琴,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和梦想的城市,来到了这个陌生的、节奏缓慢的南方小城。我用所有的积蓄,盘下了这家小小的面馆。
我学着和面、擀面、熬汤,学着跟三教九流的客人打交道。我把双手浸入油腻的汤水和粗糙的面粉里,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质朴的劳作,来磨平指尖曾经的敏感,也磨平内心的不甘和疼痛。
这家面馆,是我的避难所,也是我的流放地。
所以,当我看到那个徘徊在门口的流浪汉时,我或许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被世界流放的自己。我们都以一种沉默的方式,固守在自己的孤岛上。
(二)
日子像面馆里那口熬汤的老锅,不紧不慢地炖着。
那个流浪汉,我开始在心里称他为“钟先生”。因为他总是在打烊的钟声敲响时出现,分秒不差。
我对他的好奇,像藤蔓一样,在日复一日的沉默对视中悄然滋长。我开始在白天,不经意地寻找他的踪迹。他似乎没有固定的居所,有时会出现在公园的长椅上,对着一池浮萍发呆。有时会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封面都掉了的旧书。
他从不与人交谈,也从不乞讨。他只是存在着,像一棵树,一块石头,安静地成为这个城市背景的一部分。
店里的生意不咸不淡。熟客们渐渐习惯了每天晚上,门口那个沉默的身影。他们不好奇,也不驱赶,只是偶尔会投去一瞥,然后继续埋头吃面。这个小小的面馆,仿佛有一种奇特的气场,能让所有躁动不安的心,都暂时沉静下来。
这或许和我店里常年播放的音乐有关。
我没有装电视,只在角落里放了一台老式的收音机。那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质的外壳,旋钮拧起来会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我很少听流行歌曲,电台里总是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德彪西的月光,肖邦的夜曲,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
这些曾经是我生命全部的旋律,如今成了我生活的背景音。它们不再是需要被征服的高山,而变成了可以依靠的、温柔的河流。我一边听着,一边在后厨忙碌,揉面的动作,切菜的节奏,都仿佛和那些音符融为了一体。
有一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电台里正放着一首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那是我曾经最喜欢,也最畏惧的曲子。它的旋律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仿佛在讲述一个关于抗争、失落与重生的宏大故事。
我正擦着桌子,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向门外。
“钟先生”就站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一棵香樟树的阴影下,一动不动。他的头微微仰着,侧耳倾听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伛偻的流浪汉,他的站姿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挺拔和专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听我店里的音乐。
这个发现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地选择播放的曲目。我不再随机地听电台,而是找出我过去那些珍藏的CD。我放了李斯特的《钟》,那首曲子技巧艰深,如同暴风骤雨。我看到他在门口徘徊的脚步,似乎也变得急促了一些。
我又放了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那深沉的、叩问命运般的旋律响起时,我看到他久久地驻足,用手轻轻地在空气中划着什么。
他的手指,那双修长而干净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出的是一个指挥家的手势。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我开始疯狂地在脑海中搜索关于他的所有细节。他沉默而专注的眼神,他对声音的敏感,他那双不像劳动者的手,以及此刻,这个无意识的、却无比专业的手势。
一个荒谬但又挥之不去的猜测,开始在我心中成形。
(三)
这个猜测让我坐立不安。
我开始像一个侦探一样,搜集关于他的“证据”。
我发现,他虽然衣衫褴褛,但总会想办法保持身体的洁净。我好几次看到他在公园的公共水龙头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自己的脸和手。
我还发现,他对声音的辨识能力异乎寻常。有一次,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店里的客人都皱起了眉头。而他,只是站在远处,微微侧了侧头,嘴唇翕动,似乎在分辨那警笛声的音高。
最关键的一次,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雨下得很大,他没有地方躲,就缩在面馆的屋檐下。我提前打烊,把面端给他。他接过碗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就是这声脆响,让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清亮的汤,然后伸出食指,用指甲又轻轻地敲了一下碗沿。
“叮……”
清越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我能读懂的情绪。那不是迷茫,也不是空洞,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和专注。他开始用不同的力度,敲击碗的不同位置,似乎在寻找某种特定的音色。
那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他的世界,是与声音、与音乐紧密相连的。
我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回到店里。我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透过玻璃门,静静地看着他。
他玩了很久,直到碗里的面都凉了,才停下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第一次,与我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探寻,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离他的世界如此之近。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个更大胆的尝试。
我从储藏室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蒙尘的纸箱。打开它,一股樟脑丸和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是我过去所有的乐谱,还有一台小小的、便携的电子琴。
那是我大学时,为了方便练习,省吃俭用买下的。它音色粗糙,手感生涩,与真正的钢琴天差地别。在我放弃钢琴之后,它就和那些乐谱一起,被我封存在了这个角落里,像是在埋葬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去。
我把电子琴擦拭干净,放在了面馆靠窗的位置。
我没有立刻弹奏它。我只是让它摆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诱饵。
“钟先生”注意到了它。
他路过门口时,脚步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地粘在了那架小小的电子琴上。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畏惧。
我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变化,依旧每天煮面,每天播放CD。
直到一个星期后。
那天,我选了一张巴赫的平均律。十二个调性,二十四首前奏曲与赋格,那是钢琴文献里的“旧约全书”,充满了严谨的逻辑和神圣的美感。
当第一首C大调前奏曲那如同流水般的琶音响起时,我看到“钟先生”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玻璃门前。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双眼紧紧地盯着那架电子琴,仿佛要把它看穿。他的手指在玻璃上,随着音乐的节拍,无声地起落。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关掉了CD,店里瞬间安静下来。我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走到电子琴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手指有些僵硬,尤其是那根受过伤的小指,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木感。
我有多久没有这样,为了某个人,而想要去弹奏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巴赫的乐谱。然后,我按下了第一个音。
音色很干,很电子化,完全没有钢琴的共鸣和质感。但是,当那些音符一个接一个地从我指尖流出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弹的,正是刚才CD里那首C大调前奏曲。
我弹得很慢,很吃力。我的技巧早已生疏,左手的小指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好几次都差点按错音。汗水从我的额头渗出,滑过脸颊。
这不再是表演,而是一场笨拙的、真诚的对话。
我透过琴谱的缝隙,看到门外那个身影。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当我弹完最后一个音,余音在空气中消散时,我看到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把手掌,贴在了我面前的玻璃门上。
掌心对着掌心,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我看到他的嘴唇在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发出某个声音。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踉跄着,消失在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取那碗面。
(四)
第二天,他没有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没有。
门口那个小小的台阶,空荡荡的。我每天照常煮好一碗面放在那里,第二天早上,面还在,已经凉透了,汤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是我做错了吗?我的冒犯,我的试探,是不是惊扰到了他,让他选择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李阿姨看出了我的失魂落魄。
“小陈,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她递给我一瓶水,“是不是在想那个流浪汉?我跟你说,那种人,一阵风似的,今天在这,明天就不知道去哪了。你别太上心。”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上心了吗?或许是的。他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这潭死水般的生活,激起了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我以为我早已告别了那个充满音符的世界,是他,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提醒我,那些旋律其实一直都刻在我的骨子里。
一个星期后,我几乎要放弃了。
我开始觉得,那晚的一切,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他可能只是一个恰好喜欢古典乐的、精神有点问题的普通流浪汉。我的所有猜测,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
就在我准备把那架电子琴重新收回储藏室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您好,请问,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点了点头。
她把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站在指挥台上,背对着镜头,双臂张开,姿态优雅而充满力量。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双手,那挺拔的姿态,分明就是“钟先生”。
“请问,”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您……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女孩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他还好吗?他现在在哪里?”
我花了好几分钟,才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断断续续地,把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我讲到每天的一碗面,讲到他沉默的徘徊,讲到他对音乐的反应,讲到那个雨夜的敲碗声,讲到那一晚,隔着玻璃门的对望。
女孩一直安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一直这样照顾他。”
从她的口中,我终于拼凑出了“钟先生”完整的故事。
他姓严,不姓钟。严教授,曾经是国内最负盛名的交响乐指挥家之一。他才华横溢,对音乐有着近乎苛刻的追求。照片上的背影,就是他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指挥演出的场景。
然而,三年前的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他自己也因为严重的脑部创伤,患上了选择性失忆和认知障碍。他忘记了所有人,忘记了所有事,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唯一没有忘记的,就是音乐。
车祸后,他从医院里走失,家人和学生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一无所获。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一路流浪,最后来到了这个南方小城,停留在了我的面馆门口。
“为什么是这里?”我不解地问。
女孩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爸爸……他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他说,那首曲子,有他全部的人生。而他最欣赏的钢琴家,就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就是您。”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车祸前,他正在筹备一场新年音乐会。他亲自写的邀请函,想要邀请您担任那场音乐会的钢琴独奏。他说,全中国,只有您的指尖,能弹出他想要的,那种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信仰的力量。”
她从包里拿出一封微微泛黄的信,递给我。
信封上,是我的名字。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颤抖着手,打开那封迟到了三年的信。
信里,严教授用一种近乎炽热的语言,阐述着他对“拉二”的理解。他说,这首曲子不是关于绝望,而是关于穿越绝望。它需要的不是完美的技巧,而是一颗被淬炼过、破碎过,却依然渴望飞翔的灵魂。
“我相信,陈先生,您就是我在寻找的那个灵魂。”
信的最后,是这样一句话。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他不是被我的音乐吸引,而是我,一直活在他的音乐世界里。我们就像两条在不同时空里流淌的河流,因为一场命运的意外,终于在此刻交汇。
他忘记了全世界,却循着记忆深处最后一点关于音乐的执念,循着一个他曾经无比欣赏的、如今却同样坠入深渊的灵魂的气息,找到了这里。
他不是在乞讨一碗果腹的面,他是在寻找一个失落的知音。
(五)
我们最终在城市另一头的江边公园里,找到了严教授。
他正坐在一棵大榕树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我走近一看,那是一个又一个不成形的音符。
女孩冲过去,跪在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他。
“爸,我找到你了!爸!”
严教授的身体僵硬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孩,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轻轻地,但又坚定地,推开了她。
女孩的哭声,充满了绝望。
我慢慢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
“严教授。”我轻声说。
他闻声,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没有了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台小小的MP3,那里面存着我过去所有的录音。我找到那首我曾经弹奏过无数遍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我把一只耳机,轻轻地塞进他的耳朵里。
当第一个和弦,那如同钟声般深沉的、宿命般的和弦响起时,严教授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
空洞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唤醒的、剧烈的挣扎。记忆的碎片,似乎正在他的脑海里,进行着一场天翻地覆的战争。
音乐进入了第一乐章的呈示部。钢琴的主题,在弦乐的背景下,如同一条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河流,充满了压抑和痛苦。
严教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后,乐曲进入了发展部。旋律变得激昂,充满了抗争的力量。钢琴与整个乐队,展开了史诗般的对话。
严教授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破碎的音节。
“不……不够……力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透过我,看着那个在舞台上弹奏的、曾经的自己。
我明白了。他在指挥。在他的世界里,他正在指挥着这场盛大的、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音乐会。而我,就是那个他选中的,却未能到场的钢琴家。
音乐会进入华彩乐章。那是钢琴家最辉煌的炫技时刻。无数个音符,如同星辰般,从指尖倾泻而下。
严教授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疯狂地舞动,时而舒展,时而握紧。他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抓住那些飞逝的音符。
终于,音乐来到了第三乐章。
在经历过黑暗的摸索和激烈的抗争之后,辉煌壮丽的主题,如同日出般喷薄而出。那是穿越了所有苦难之后,生命重新绽放的、最灿烂的喜悦。
那一刻,严教授紧攥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孩童般纯净的、释然的微笑。
一滴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
音乐结束。世界重归寂静。
他静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安详。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他抬起手,用一种极为缓慢的、生涩的动作,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发出了一个清晰的,完整的音节。
“……不……哭……”
(结局)
严教授被家人接走了。
面馆门口的台阶,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天熬汤,煮面,打烊,擦桌子。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那架小小的电子琴,我没有再收起来。它就摆在窗边,偶尔有客人好奇,会伸手按两下,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我辞退了店里唯一的帮工,开始自己一个人打理所有的事情。我把每天的营业时间缩短了两个小时。每天下午最清闲的时候,我会关上店门,拉上窗帘,坐在那架电子琴前。
我的左手小指,依旧麻木。我弹得依旧磕磕绊绊,错漏百出。
但我不再感到焦虑和不甘。
我开始明白严教授信里说的那句话。音乐,重要的不是完美的技巧,而是一颗渴望飞翔的灵魂。
我的灵魂,曾经折断了翅膀。是那个沉默的流浪汉,用一种最奇特的方式,为我重新粘合了羽毛。虽然它依旧脆弱,无法再回到过去那般高远的云端,但至少,它又一次感受到了风。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从北京寄来的包裹。
里面是一张音乐会的门票,和一封信。
信是严教授的女儿写的。她说,严教授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他虽然还是记不起很多事情,但已经能够认出家人,并且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流。医生说,是强烈的音乐刺激,重新激活了他大脑深处的某些记忆连接。这是一个奇迹。
信里说,严教授现在在一家疗养院里,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前,听我寄过去的那盘录音带。一遍又一遍。
而那场音乐会,是学生们为了庆祝老师“归来”,特意为他举办的。
音乐会的曲目,只有一首。
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信的最后,女孩写道:“爸爸说,他还有一个愿望,就是能亲耳听一次您的现场演奏。他说,您的音乐里,有光。”
我看着那张门票,久久没有说话。
门票的中央,印着一行字:
“谨以此场音乐会,献给所有在黑暗中,依旧追寻光的人。”
我关上面馆的门,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回到屋里,走到那架小小的电子琴前,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我的手上。我看到那根曾经让我绝望的小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我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轻轻地放在了琴键上。
这一次,当那如同钟声般的和弦响起时,我仿佛看到,在遥远的北京,那个坐在窗前的老人,缓缓地,抬起了他的手,在午后的阳光里,为我划出了一个开始的、优雅的弧线。
而我,终于找到了,那份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信仰的力量。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