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蹲在晒谷场边的石碾子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对着天上飘的云发呆。
我蹲在晒谷场边的石碾子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对着天上飘的云发呆。
老槐树影子斜斜地压过来,像谁家晾在竹竿上的旧棉被。风一吹,沙沙响,我总觉得那影子里藏着个人,正偷偷看我。
其实我知道,真有人在看。
是陈山。
他站在田埂那头,裤脚卷到小腿肚,肩上扛着把锄头,远远地望着我。阳光打在他脸上,晒得黝黑,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夜里偷点煤油灯看书时闪出的光。
我没动,也没回头。
可心里早翻了八百个跟头。
三天前,我家猪圈塌了。夜里下的雨,土墙泡软了,轰一声倒下去,把我家那头养了快一年的黑猪压在底下。我爹骂骂咧咧,说要宰了它祭祖,省得晦气。
我急得不行,那猪可是我攒了一年鸡蛋换来的种猪,将来要下崽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水泥,兜里就揣着三十七块六毛。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陈山蹲在路边补鞋。他不是修鞋匠,但他爸是。他爸瘫在床上三年了,药罐子没断过,家里全靠他种地、打零工撑着。
他抬头看见我,问:“你家猪圈塌了?”
我点头。
他说:“我来修。”
我没答应。不是不信他,是怕他图什么。
可他说:“不要钱,就当还你去年借我的那包盐。”
我愣住。
去年冬天,他爸咳得厉害,我去镇上捎药,顺手给他带了包粗盐。那会儿他说谢谢,我没理他。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克亲,连他娘走那年,天都没下雨,偏他哭的时候,雷劈了祠堂的瓦。
我不信这些,可也不敢太近。
但他还是来了。
一个人,一把铁锹,两袋黄沙,一袋水泥,从早干到晚。太阳落山时,猪圈重新立了起来,墙角还抹了防潮的石灰。
我递水给他,他接过去,没喝,先倒了一半在墙根下。
“定根。”他说。
我不懂。
他说:“新墙要‘喝’点水,才牢靠。”
我看着他沾满泥浆的手背,突然觉得,这人说话,怎么跟地里的庄稼一样实在?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声谢,村长媳妇就来了。
她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啧啧两声:“哟,这不是陈家那倒霉蛋吗?怎么,图寡妇家闺女有点家底,来献殷勤了?”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
陈山没说话,只把锄头扛回肩上,转身就走。
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影瘦得像根插在田里的竹竿。
我站在原地,手心还攥着那个空水杯,心里却像被谁拿耙子翻了一遍——乱,疼,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
那天晚上,我梦见他站在猪圈前,手里捧着一朵野菊,递给我。
我说不要。
他也不走,就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天亮。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不是雨。
我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
不是修猪圈,是送菜。
一把韭菜,几个青椒,装在旧竹篮里,搁在我家灶房门口。
我问:“干嘛?”
他说:“你妈爱吃韭菜炒蛋。”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以前你家晒酱菜,我路过,听她说的。”
我差点笑出声。
这人,居然记得这种事?
可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他在躲人。
村里人对他有偏见,说他克父克母,连带他种的菜,都有人不敢买。可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下地,收了菜就往镇上送,一趟来回二十里,脚底板磨出血也不吭声。
我看着那篮子菜,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我八岁,他十岁。我们一块去后山摘野果,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他二话不说,撕了自己衣服下摆给我包扎。
我当时哭着说:“你会不会嫌弃我脏?”
他摇头:“你不脏,你是摔的。”
现在想想,他好像从来都没嫌弃过谁。
包括这个村子,明明亏欠他太多。
我端起篮子进了屋,没当着他的面说谢谢。
但晚上,我炒了一盘韭菜鸡蛋,特意多放了个蛋。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发现了个空碗。
碗底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好吃。
字迹像小学生写的,可我盯着看了十分钟。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不来找我,可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我家屋顶漏雨,第二天就有人半夜爬上房顶补瓦,天亮时留下一摞干草和几片新瓦。
我爹的拖拉机坏了,开不动,第三天早上居然能点着火,修车的老李说:“有人昨晚悄悄修好了,不留名。”
我问是不是你?
他摇头,说不知道。
可我看见他指甲缝里还有机油。
最离谱的是,我家那头黑猪,不知怎么跑出去了,在隔壁村被人逮住,差点被宰。结果第二天,它自己回来了,脖子上还挂着个草编的小铃铛。
我问它:“谁救的你?”
它哼哼两声,摇尾巴。
我笑了。
可笑完,又想哭。
这人,怎么就这么傻?
明明自己过得紧巴巴的,还总惦记着别人家的猪?
直到那天暴雨。
雷打得像炸锅,雨下得连门都不敢开。我听见猪圈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心猛地一沉。
冲出去一看,墙又塌了半边。
我顾不上穿雨靴,踩着泥水就往里跑,怕猪被砸伤。
可刚靠近,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雨里蹲着。
是陈山。
他没打伞,身上披着块塑料布,手里拿着铁锹,正一铲一铲往墙基里填土。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糊住眼睛,他也不擦。
我冲过去喊他:“你疯了吗?这么大雨!”
他抬头,嘴唇发紫,却笑了:“猪怕冷,得赶紧堵上。”
我气得想打他:“你不要命了?”
他摇头:“我要是不来,它会死。”
我愣住。
不是因为猪,是因为他说“它会死”时的语气,像在说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转身跑回家,翻出雨衣、手电、干毛巾,全抱了过来。
他不接。
我说:“不是给你,是给猪的。”
他这才接过去。
那一夜,我们俩在猪圈边忙到凌晨。雨没停,风没歇,可墙,一点点立了起来。
天快亮时,雨小了。
他靠在墙边喘气,忽然说:“小时候,我妈走那天,也这么大的雨。”
我没敢接话。
他说:“我爸哭了一宿,我说,妈没走,她只是去地里看庄稼了。他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懂事。”
我看着他侧脸,雨水顺着颧骨滑下去,像泪。
“可我觉得,她真的没走。”他轻声说,“每年春天,我家地里的麦苗都长得特别好,风一吹,沙沙响,像她在说话。”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原来他不是命硬克亲。
他是把所有苦,都种进了地里,换成了粮食。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他送饭。
不是明目张胆的,是悄悄放在他田头的石头上。
一碗米饭,两样菜,有时加个荷包蛋。
他从不道谢,可第二天,我家院墙外总会多一束野花。
蒲公英、狗尾巴草、野菊,乱七八糟的,可每一束都扎得整整齐齐。
村里人开始嚼舌根。
“寡妇家闺女是不是看上陈家那倒霉蛋了?”
“可不是嘛,天天送饭,猪圈都修两回了!”
我爹也问我:“你真打算跟他?”
我没说话。
可心里早有了答案。
只是不敢说。
不是怕他穷,不是怕他命硬。
是怕这村子,容不下一个真心人。
转机来得突然。
县里要搞“乡村振兴示范户”,村里推选种植能手,结果投票那天,陈山的名字居然被写上了公告栏。
没人信。
可数据摆在那里:他家三亩地,亩产高出全村平均两百斤;他用自制有机肥,成本低还环保;他带动五户人家搞轮作,收成翻倍。
村长皱眉:“他一个没读过书的,懂什么科学种田?”
技术员来了,查了他的记录本——密密麻麻全是字,画着作物生长周期、土壤湿度、施肥时间,连虫害规律都有统计。
“这哪是农民笔记?”技术员惊了,“这是农业实验报告!”
原来他这些年,一边种地一边自学。夜里点煤油灯看书,看不懂就抄,抄完背,背完用。
他爸病重那年,医生说要吃一种贵药,他翻遍书,发现可以用本地一种野草配伍替代,效果一样,成本十分之一。
他没留方子,悄悄告诉了村卫生所。
所以,不止我知道他好。
只是别人选择装瞎。
评选结果下来那天,他站在村委会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红头文件,风吹得他衣服哗哗响。
我远远看着,心跳得像擂鼓。
人群里有人笑:“哟,陈家要翻身啦?”
他也听见了。
可他没低头,没躲。
他转身,朝我家方向走来。
一步,一步,稳得像犁过田的垄沟。
我在门口等他。
他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是一枚银戒指,样式老旧,像是传家的。
“我妈的。”他说,“她说,将来给她儿媳妇的。”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还说:“我不懂浪漫,不会说甜话。但我能让你吃饱饭,让你冬天有柴烧,让你生病时有钱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你愿意,我想把‘还你那包盐’的事,变成一辈子。”
我没忍住,扑进他怀里。
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我。
像抱住一株怕风吹倒的秧苗。
婚礼那天,没请客,没摆酒。
我们去镇上领了证,回来时,他牵着牛,我坐在牛背上,手里捧着一束野花。
村里孩子追着跑,喊:“陈山娶媳妇啦!”
有人笑,有人叹,有人往地上啐一口。
可我们不在乎。
路过我家猪圈时,他停下,指着新墙说:“这墙,我修了三次。”
我笑:“第三次,我们一起修的。”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为啥猪圈老塌吗?”
我摇头。
他说:“地基底下,有棵老树根,年年往上拱。我不挖它,是因为——那是你小时候栽的桃树,你说要等它开花。”
我愣住。
那棵树,早就死了。可他一直留着根。
就像他,一直留着我对他的那点好。
婚后第三年,我们搞起了生态农场。
他负责技术,我管销售。猪圈升级成现代化养殖场,田里用上滴灌系统,还搞了观光采摘。
县里报道我们,说“新时代农民夫妻档”。
记者采访我:“当初为什么选他?”
我笑着说:“因为他修猪圈,都不嫌脏。”
镜头一转,他在田里教孩子认庄稼,裤脚沾泥,笑得憨厚。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晒谷场上乘凉。
他忽然说:“我有个秘密。”
我转头:“什么?”
他低声说:“去年你发烧,我半夜骑车去镇上买药,摔沟里了,腿骨折了,瞒着你养了一个月。”
我猛地坐直:“你胡说!”
他卷起裤腿,一道疤横在小腿上。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他慌了:“别哭啊……”
我捶他:“你傻啊!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嘿嘿笑:“怕你心疼。”
我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不是我先动的心。
是他早就在等我。
等我长大,等我回头,等我愿意走进他的世界。
十年后,我们成了县里最出名的“土味夫妻”。
抖音上粉丝百万,直播卖土特产,一场带货百万。
有人叫我们“猪圈CP”,有人说我们是“现实版暖阳与苔花”。
我们不在乎。
每天清晨,他 still 先去猪圈转一圈,我 still 给他煮一碗加蛋的面。
有天记者问:“你们的爱情秘诀是什么?”
他看我一眼,说:“她借我一包盐,我还她一辈子。”
我说:“他修了三次猪圈,我才敢相信,有人真的不怕脏。”
镜头外,我们的手,一直紧紧握着。
就像那年暴雨夜,他递给我一块干毛巾时说的那句话:
“别怕,有我在,墙塌了,咱们再修。”
现在,我们有了孩子。
是个女儿,眼睛像他,笑起来像我。
她常问:“爸爸,你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他总说:“从一个猪圈开始的。”
她又问:“那你们为什么相爱?”
他摸摸她头,说:“因为妈妈敢把饭送到田里,而我,舍不得让她一个人等。”
我坐在旁边,笑着流泪。
是啊。
我们不是轰轰烈烈的爱。
是泥里长出来的,雨里浇出来的,墙塌了又修、修了又塌,却始终不肯倒的爱。
像极了这片土地本身——不说话,却最深情。
有天夜里,我梦见自己老了。
白发苍苍,坐在藤椅上,他蹲在地上给我剪脚指甲。
我说:“疼。”
他立刻停下:“那不剪了。”
我说:“不是疼,是痒。”
他笑了,继续剪。
月光洒在院子里,
猪圈安静,桃树开花。
远处,孩子们在喊爷爷奶奶吃饭。
我醒来,发现他正站在我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做了什么梦?”他问。
我握住他的手:“梦见我们老了。”
他坐下来,轻轻说:“快了。”
我靠在他肩上,听窗外风过稻田。
沙沙,沙沙。
像她,在说话。
像爱,在生长。
来源:一品姑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