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邮递员在楼下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半梦半醒,手里还攥着冰镇汽水的瓶子,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我的指缝滑落,在手心里积成一小汪凉意。窗外的阳光被老旧的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明亮的细线,投射在水泥地面上,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懒洋洋的,像一群迷路的金色浮游生物。
那封决定我未来四年,甚至更长远人生的录取通知书,是和一整个盛夏的蝉鸣一起抵达的。
邮递员在楼下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半梦半醒,手里还攥着冰镇汽水的瓶子,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我的指缝滑落,在手心里积成一小汪凉意。窗外的阳光被老旧的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明亮的细线,投射在水泥地面上,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懒洋洋的,像一群迷路的金色浮游生物。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拖鞋在地上拍出急促又混乱的“啪嗒”声,我冲到阳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那个穿着绿色制服的熟悉身影,他举着一个红色的硬壳信封,冲我晃了晃,阳光在那片红色上跳跃,刺得我眼睛微微发酸。
“来了!”我朝他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冲下楼,三步并作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是一种奇特的,混杂着期待、紧张和一丝不真实感的体验。仿佛我奔向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等待了十八年的判决。
拿到信封的那一刻,我的指尖能感觉到那层硬壳纸的质感,还有上面烫金字体的凹凸。它很沉,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重量。我甚至没有当场拆开,而是紧紧攥着它,一步一步走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回响。邻居家炖肉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杂着旧楼道特有的、一点点潮湿发酵的气味。
我用一种近乎于仪式的郑重,将那封信放在了餐桌正中央。那张被我们用了十几年,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木头本色的旧餐桌上,它红得像一团火。
然后,我才意识到,家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反常。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会发出“嗡嗡”的轰鸣,锅铲和铁锅会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或者,她会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一边摘菜,一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家庭伦理剧,偶尔还会跟着剧情发出一两声点评。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冰箱在角落里,固执地发着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我喊了一声:“妈?”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绕了一圈,没有得到回应。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
还是没有回应。
我推开她卧室的门。一股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那种廉价的、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雪花膏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暖意。但是,房间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方正的豆腐块,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多忙多累,床铺永远是整洁的。
衣柜的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拉开。
里面空了一半。那些她平时最常穿的、洗得有些褪色的衣服都不见了。挂衣杆上孤零零地挂着几件她舍不得穿的、为了“重要场合”准备的旧外套。柜子最下面,那个她用来装换季鞋子的纸箱,也不见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那感觉就像是原本漂浮在温水里的身体,被突然扔进了冰窟。录取通知书带来的那股灼热的喜悦,迅速被这股寒意冷却、熄灭。
我冲进厨房,灶台是冷的,摸上去只有一层冰凉的金属质感。水槽里干干净净,连一滴水都没有。我又跑进卫生间,她的牙刷、毛巾、那个印着小黄鸭图案的旧漱口杯,都不见了。
她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子弹,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回到客厅,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它依旧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那么鲜艳,那么醒目,却又显得那么讽刺。我走过去,用颤抖的手指,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我预料之中的结果。那所我梦寐以求的大学,那几个烫金的校名,清晰地印在纸上。
可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我只觉得那片红色,像血一样,刺痛了我的眼睛。
桌上,通知书的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条。是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要刻进纸里。
上面只有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我拿起那张纸条,指尖能感觉到字迹在纸背上留下的凹痕。我把它凑到鼻子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还有……她指尖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和那封沉甸甸的通知书。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明亮,可我感觉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真空罩住了。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离我远去。
为什么?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地盘据、膨胀。
是因为我考上了,她的任务完成了吗?所以她可以安心离开?可她能去哪里?我们在这个城市没有别的亲人。她所有的社会关系,似乎都是围绕着我建立的。菜市场的摊主,小区的邻居,我学校的老师……她的世界,小得只剩下我。
我拿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是那个我最不想听到的、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两遍,十遍……永远是同样的回应。
我开始像个疯子一样在屋子里翻找。我想找到一些线索,任何能解释她为什么离开的线索。我拉开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个柜子。她的存折不见了,那本记录着我们每一笔开销的、封面已经磨得发亮的账本也不见了。
她带走了她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除了那些无法带走的、已经融入空气和墙壁的记忆。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周围一片狼藉。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孤单的、被遗弃的符号。
我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那些与她有关的片段。
我想起小学开家长会,别的同学的妈妈都穿着漂亮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而她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那是她在附近一家纺织厂上班时穿的。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和粗糙的棉线打交道,布满了细小的口子和厚厚的茧。她有些局促地坐在小小的课桌椅后面,背挺得笔直,像个听课的小学生。当老师念到我的名字,夸我成绩好的时候,她脸上会绽放出一种混合着骄傲和羞涩的光芒,那光芒让她的脸瞬间生动起来,比任何妆容都好看。
我想起初中时我迷上了打篮球,磨坏了一双又一双球鞋。我不敢跟她说,就把快要磨穿的鞋子藏在床底下。她总能在我开口之前,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双崭新的鞋子放在我房间门口。她从不问我是怎么磨坏的,也从不说赚钱有多辛苦,只是会在我换上新鞋出门时,轻声叮嘱一句:“慢点跑,别摔着。”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她除了白天的班,晚上还去夜市摆摊,卖自己做的手工小饰品,一坐就是半宿,只为了给我多攒出那一双鞋钱。
我想起高中,为了我能上个好点的学校,我们搬离了住了十几年的老城区,在这个离学校更近但租金也更贵的小区租了这间小小的两居室。搬家那天,下着雨,她一个人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来来回回地运送我们的家当。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小心翼翼地用塑料布把我的书和复习资料包了一层又一层。我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她在雨中瘦小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我说:“妈,歇会儿吧。”她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我笑了笑,说:“不累,马上就好。你快进去,别淋感冒了。”
她的一生,好像都在为我奔波,为我付出。她像一棵大树,拼命地把根扎进贫瘠的土壤,然后把所有的养分都输送给我,让我开花结果。
而现在,我终于结出了她期望的果实,她这棵树,却自己选择了倒下,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这不公平。
我不能接受。
我必须找到她。
这个念头让我重新站了起来。去哪里找?老家。我们唯一的根,就在那个已经多年没有回去过的小镇上。我们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如果她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那一定就是那里。
我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把录取通知书和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最里层。临走前,我环顾着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我走到那张藤椅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被她坐得光滑的扶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余温。
我关上门,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单调而有节奏。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向后倒退,城市的高楼、郊区的田野、远处的山峦……一切都变得模糊。我的思绪也像这窗外的景色一样,不断地倒带,回到那些被我忽略的、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细节里。
我突然想起,大概半年前,她有一次深夜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她很久才接,声音听上去很疲惫,说是在加班。可第二天我无意中看到她换下来的衣服,上面没有机油味,也没有纺织厂的棉絮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去了什么需要消毒的地方。
现在想来,那股味道,和医院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揪。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是不是生病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它像一根毒藤,迅速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开始疯狂地回忆,试图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
她好像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容易疲倦。有时候我晚自习回来,会看到她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发出嘈杂的声音。她吃饭的胃口也变小了,以前她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每次都能吃满满一碗饭,后来却总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是不饿。她还瘦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窝也显得更深了。我当时只以为她是太累了,工作辛苦,还劝她多休息,多吃点好的。
她总是笑着说:“没事,人老了,都这样。”
我竟然就这么信了。我沉浸在自己繁重的学业和对未来的憧憬里,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对她身体发出的这些警报信号,视而不见。
我是个多么自私的混蛋。
火车在行驶,我的心也在下沉。我越想越觉得害怕。我害怕我的猜测是真的。我害怕她不是因为我的“解放”而离开,而是因为不想成为我的“负担”而逃离。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几乎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火车终于抵达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站。
走出车站,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这是南方小镇特有的味道,和北方大城市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街道两旁是低矮的骑楼,墙皮斑驳,爬满了青苔。路上的行人很少,说话都带着我久违了的、软糯的乡音。
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我凭着记忆,穿过几条熟悉的小巷,走向我们家的老宅。那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小楼,是我外公留下的。我们搬走后,就一直空着,只是每年她会寄钱给邻居,拜托他们帮忙照看一下。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栋房子。它比我记忆中更显破败,灰色的瓦片上长出了杂草,木制的窗框也有些腐朽。门前的那棵桂花树,倒是长得更加枝繁叶茂了。我记得小时候,每年秋天,她都会在树下,用竹竿打下桂花,做成桂花糕和桂花糖,那香甜的味道,是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大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我心里一沉。如果她回来了,门应该是开着的。
我绕到屋后,那里有一扇小窗,是我小时候为了方便溜出去玩,偷偷弄坏了插销的。我抱着一丝希望,推了推那扇窗。
窗户纹丝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她不在这里?还是说,她来过,又走了?
我的心里充满了失望和迷茫。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这个小镇上乱转。我去了她以前工作过的那个小小的缝纫作坊,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我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菜市场,很多摊位都换了新面孔。我甚至去了镇上的小学,想找找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痕
迹。
一无所获。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又累又饿,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回到了老宅门口。我不想住旅馆,这里才是我的家。哪怕进不去,我也想守在门口。
我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夜色像墨汁一样,一点点浸染了整个天空。小镇的夜晚很安静,不像大城市那样灯火通明,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和满天的繁星。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我想起小时候,夏天停电的夜晚,她会搬一把竹椅到院子里,让我躺在她腿上,给我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夏夜的风,蒲扇带来的凉意,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是我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
想着想着,我的眼眶就湿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封录取通知书。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那几个烫金的字依旧闪着光。我曾经以为,这是我送给她最好的礼物。现在我才明白,这份礼物,或许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十八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助和孤独。
就在我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是……阿秀家的孩子?”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正站在我身后,眯着眼睛打量我。是住在我们隔壁的张奶奶。她比我记忆中更老了,背也更驼了。
“张奶奶?”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哎哟,真的是你啊,小远!”张奶奶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长这么高了,奶奶都快认不出了。你怎么坐在这里?你妈妈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妈……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奶奶看出了我的窘迫,叹了口气,说:“你妈前两天回来过。”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人呢?她现在在哪里?”
“她来把这房子的钥匙给了我,托我以后多照看照看,还给了我一笔钱,说是修缮房子的费用。我问她要去哪,她也不说,就说出去走走。我留她吃饭,她也没吃,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张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我,“这是你家的钥匙。她说,如果你回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那串冰冷的钥匙,心里五味杂陈。她算到我会回来。她什么都算到了。
“张奶奶,”我攥紧了钥匙,问道,“她……她回来的时候,你看她气色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张奶奶想了想,说:“瘦了好多,脸也没什么血色。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还笑我,说是在减肥呢。不过……我总觉得她好像有心事,眼睛里藏着东西。走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看了这老房子好久好久。”
我的心,又一次被揪紧了。
和张奶奶道别后,我用那把还有些温热的钥匙,打开了老宅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灰尘、旧木头和霉菌混合的味道,像时间的味道。
我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慢慢地走进去。屋子里的陈设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桌腿上还有我小时候调皮刻下的划痕。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指针永远地停留在了我们离开的那一天的那个时刻。
一切都静止了,仿佛我们从未离开。
我走上二楼,推开她以前的房间。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她的梳妆台还在原来的位置,那是一张很旧的桌子,漆皮都剥落了。我走过去,下意识地拉开最上面的那个小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我又拉开第二个,第三个……
当我拉开最下面的那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抽屉时,我愣住了。
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封信。一个很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写寄信人。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留给我的。
我的手指颤抖着,拿起那封信。它很沉,比我的录取通知书还要沉。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厚厚的一沓纸。
我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写满了字的信纸。字迹和我收到的那张纸条一样,一笔一划,很用力。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了。请不要找我。这是我思考了很久很久,才做出的决定。”
“你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妈妈为你感到骄傲。这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我仿佛已经看到你穿着学士服,站在阳光下,笑得那么灿烂的样子。这就够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这么狠心,要不辞而别。原谅我,孩子。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当面对你说。我怕我一看到你的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你总觉得,妈妈是为了你,才活得这么辛苦。其实不全是。在你出生之前,妈妈也曾有过自己的梦想。我梦想着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服装店,店里挂满了我亲手设计的衣服。我喜欢画画,喜欢那些布料在我手中变成美丽裙子的感觉。你外公还在的时候,他很支持我,还送我去县里的美术班学画画。那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彩色的。”
“后来,我遇到了你的父亲。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会写诗,会画画,眼睛里总是有星星。我以为我遇到了我的全世界。再后来,就有了你。我们有过一段很幸福的时光。但是,生活不只有诗和远方,还有柴米油盐。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忍受不了平庸琐碎的生活。在你三岁那年,他留下了一封信,走了。信上说,他要去寻找他的艺术和灵魂,他觉得家庭束缚了他。”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你了。我收起了我的画笔,收起了我的梦想,我告诉自己,我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你抚养成人,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让你不要像我一样,被困在这个小地方,一辈子都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为了这个目标,我做过很多工作。我在纺织厂里没日没-夜地加班,机器的轰鸣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在餐馆后厨洗过碗,冬天刺骨的冷水把我的手冻得像胡萝卜;我还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扛过水泥……这些,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的生活是妈妈用血汗换来的,我怕这会成为你的负担。我只希望你,能心无旁骛地,朝着你的目标奔跑。”
“你很争气,从小到大,你都是我的骄傲。你拿着一张张奖状回家的时候,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觉得我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现在,你长大了,像一只羽翼丰满的小鹰,马上就要飞向属于你自己的那片广阔天空。我真为你高兴。但同时,我也意识到,我这棵一直为你遮风挡雨的老树,也该到了退场的时候了。”
“半年前,我查出了生病。不是很严重的病,但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治疗,也需要花不少钱。我不想让你知道。你正在高考冲刺的最关键时期,我不能分你的心。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在你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时候,成为你的拖累。你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的,灿烂的,不应该被我的病痛蒙上阴影。”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已经为你活了十八年,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我想去看看那些我年轻时就想去看的大山大水,想重新拿起画笔,哪怕只是在路边,给来往的行人画画素描。我想去完成我那个被搁置了太久的、开一家小店的梦想。也许我做不到,但我想去试试。”
“我给你留下了一些钱,在你的银行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不多,但应该够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和基本生活费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服,不要总是熬夜打游戏。你已经是大人了。”
“这栋老房子,我也留给你。这是我们的根。以后有空,就回来看看。”
“孩子,不要为我难过。妈妈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当我看到山川湖海,当我画下一朵美丽的花,当我做出一条漂亮的裙子,我都会觉得,我的生命是有意义的。而你,我生命中最完美的作品,你将带着我的爱和期望,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更精彩的人生。”
“去飞吧,我的孩子。不要回头。”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被泪水浸染过,变得有些模糊的唇印。
我拿着那叠厚厚的信纸,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没有哭出声。我只是静静地流着泪。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心疼、理解、释然和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爱的感觉。
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我只知道她是我妈,是我身后那个永远为我准备好一切的港湾。我却不知道,她也曾是一个有梦想的少女,也曾有过炽热的爱情,也曾对未来充满过五彩斑斓的幻想。我不知道,她那双为我缝补衣服、为我烹饪佳肴的手,也曾握过画笔。我不知道,她那个瘦弱的肩膀,为我扛起了一片天的同时,还独自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和对未来的恐惧。
她不是一个符号,她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痛,有梦想有遗憾的,独立的个体。
而我,直到今天,直到她选择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才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她。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然后贴身放在我胸口的口袋里。那里,离我的心脏最近。
我在老宅里住了一晚。我睡在她以前的床上,枕着她枕过的枕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头发的味道。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我没有做梦,但我觉得,我离她很近。
第二天,我没有立刻离开小镇。我拿着她留下的钱,请了镇上的工匠,开始修缮这栋老房子。我把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瓦,把腐朽的窗框换成了新的,把斑驳的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我还请人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搭了一个小小的画架。
我想,如果有一天,她累了,想回来了,这里会是一个温暖而崭新的家在等着她。
一个星期后,老宅焕然一新。我锁上门,把钥匙重新交给了张奶奶,然后踏上了返回大城市的火车。
回去的路上,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但我的心境,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我不再感到迷茫和恐慌。我的心里很平静,也很坚定。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录取通知书。它不再是一份冰冷的判决,也不再是一份沉重的负担。它是一张船票。一张由她用半生心血为我换来的,驶向未来的船票。
我知道,她并没有消失。她只是化作了山间的风,海里的浪,化作了我背包里的画笔,和我未来人生路上,每一个坚定的脚印。
她用她的离开,教会了我最后一课:爱,不是占有,不是捆绑,而是成全和放手。成全对方成为更好的自己,也放手让自己去追寻完整的生命。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驶入了城市的灯火辉煌。
我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未读短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在南方的海边,看到了一群海鸥,它们飞得真好看。像你一样。”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温暖的。
我知道,我们的人生,都将拥有新的开始。
而我们之间的那根线,永远不会断。它会跨越山海,连接着两个各自努力生活、彼此深爱着的灵魂,直到永远。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