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经幡如凝固的暗红血瀑,层层叠叠悬挂在幽邃的穹顶之下,其上流淌的苯教符文,在晦暗的光线中闪烁着饥渴的幽蓝微光。玄明道袍的广袖无意间扫过一面低垂的幡角,那上面密密麻麻、形如蝌蚪与蛇虺纠缠的“卍”字咒文,骤然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刻痕,而是疯狂扭动、拉伸,瞬间化
第五集乾坤证道录142—3修
第二卷苍黄翻覆第三十五章血海雍仲
第四回·梵钟噬血诏·雪蛊证佛盟
目三:梵铃噬心
经幡如凝固的暗红血瀑,层层叠叠悬挂在幽邃的穹顶之下,其上流淌的苯教符文,在晦暗的光线中闪烁着饥渴的幽蓝微光。玄明道袍的广袖无意间扫过一面低垂的幡角,那上面密密麻麻、形如蝌蚪与蛇虺纠缠的“卍”字咒文,骤然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刻痕,而是疯狂扭动、拉伸,瞬间化作无数条发光的幽蓝蜈蚣,沿着幡布的经纬脉络急速蔓延攀爬。仿佛被这个动作惊醒,万千垂落的、饱浸了香火与岁月尘埃的布帛同时无风狂舞,猎猎作响,暗红色的浪潮汹涌翻腾,彼此交缠、绞拧,如同无数条从深渊苏醒的血蟒,冰冷而贪婪地收紧了包围圈,将玄明与蓝若因死死困锁在不足丈许的方寸之地。
一股无形的、带着粘稠吸力的场域瞬间笼罩下来。这阵法吞噬的绝非单纯的天地灵气,而是更为私密、炽烈、带着灵魂烙印与体温气息的东西——情欲与记忆的碎片。蓝若因猝不及防,只觉神识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钩针同时刺入、撕扯!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随即是三年前那个生死一线的苗疆月夜:湿冷的岩洞,腥甜的血气,自己颈侧被阴毒蛊虫噬咬后留下的、正汩汩渗血的狰狞伤口。接着,是玄明染血的指尖——带着令人心颤的滚烫温度——极其小心翼翼地拂过那片溃烂的皮肉,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敏感的颈部肌肤,那份温热与粗粝交织的触感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激得她脖颈后的寒毛瞬间立起。这记忆碎片尚未消散,另一股更汹涌、更私密、被她深埋心底的幻象,竟被那符文之力蛮横地破闸拽出!
视线陡然转换。湿漉漉的凉意包裹周身,耳畔是洱海温柔的波涛拍打船船舷的细碎声响。逼仄的船舱内光线昏昧,仅有一支红烛在角落里静静燃烧,跳跃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投映在潮湿的木壁上。滚烫的烛泪无声滑落,在舱板上凝固成一朵又一朵艳丽凄迷的红莲。她正半倚在散发着桐油和湖水气息的软垫上,身体随着扁舟的晃动而微微起伏,视野迷蒙胧如隔水雾。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冲动驱使着她,她伸出微颤的手指,笨拙又急切地去扯玄明那件看似繁复实则暗藏玄机的道袍衣襟盘扣。指尖几次打滑,最终勾住了那根以万年冰蚕丝编织、触手冰凉柔韧的青色丝绦……那份指尖的战栗,那份擂鼓般的心跳,那份快要窒息的、混合着酒意与情潮的灼热气息,被幡上的符文贪婪地吮吸着,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粉红色氤氲之气,融入那幽蓝的咒文脉络之中。玄明亦闷哼一声,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迫沉入了属于他自己的、不为人知的悸动深渊。这幡阵,俨然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情欲磨盘,冷酷地研磨着他们灵魂深处最私密的光影,将其榨取为维系自身运转的恶毒养料。
“无耻秽物!安敢噬魂夺念!”蓝若因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渗出血珠,俏脸含煞,羞愤与凛冽的杀意在清澈的眼眸中交织成冰火。她猛地甩头,仿佛要甩脱那无形的钩爪,左手闪电般探向皓腕。只见一串小巧玲珑、通体由秘银锻造,形似两朵含苞待放并蒂莲的铃铛被她擎在掌心——正是苗疆医蛊一脉镇族秘宝之一,“并蒂莲心蛊铃”。她不再有丝毫犹豫,舌尖早已咬破的精血混合着一缕精纯至极的本命蛊元,悍然灌注铃身!
“叮——铃——!”第一声铃响,清脆、空灵,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金石的力量!音波并非在空气中扩散,而是直接在神魂层面震荡开来,如同万载玄冰化作的冰锥骤然刺入滚沸的油锅!周遭疯狂舞动、如毒蛇吐信般意图裹缠上来的经幡血蟒,动作猛地一僵,符文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吞噬的节奏被彻底打乱。
“铮——!”第二声铃响,音波涟漪骤然扩散、放大,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水纹般的银色光晕!空气中那些被符文强行吸扯出来的、丝丝缕缕粉红色情愫碎片,竟被这涤荡神魂的蛊音硬生生震离了符文的吸附,如同被剥离的蛛网,无助地漂浮在半空,闪烁着梦幻而脆弱的光泽,像是被撕碎的、关于旖旎的残梦。
“嗡——!!!”第三声,积聚到顶峰的蛊音能量轰然爆发!不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万千银铃齐鸣的宏大交响!银色的音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这座由怨念、香火与掠夺来的情欲构筑的邪恶囚笼!
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了恐怖的扭曲!腥膻的空气、冰冷的幡布、幽蓝的符文……所有属于苯教经幡阵的森然实体,在狂暴的音波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龟裂、坍塌、向内坍缩!一股强大而无形的撕扯力作用于空间本身。
下一刻,刺骨的阴风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带着水藻与荷香清气的湿润晚风。玄明捻诀的手指落空,体内流转自如的真元仿佛被一层温柔的月华封印,瞬间沉寂。他惊觉自己并非站立,而是斜倚在冰冷而富有弹性的物体上——身为一叶窄窄的扁舟!舟体正随着洱海温柔的波浪,有节奏地轻轻摇晃,发出令人心神松弛的“吱呀”声。头顶是深不见底、缀满碎钻般星辰的墨蓝色苍穹,一轮玉盘似的明月高悬,清冷皎洁的辉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苍茫浩渺的湖面染成一片跳动着亿万颗银鳞的壮阔画卷。远处,苍山十九峰如蛰伏巨兽的脊背,在月光下勾勒出雄伟而温柔的黛色轮廓。一切都与记忆深处那个交织着生死危机与情难自禁的夜晚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是铃音共鸣构筑的意识幻境,”蓝若因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丝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了几分的喑哑,“暂时隔绝了幡阵的侵蚀。”她正侧卧在船船舱的软垫上,月白色的鲛绡短衫轻薄如雾,此刻已被湖上氤氲的水汽和不知是汗水还是溅起的湖水彻底濡湿,紧紧熨帖在她玲珑起伏的曲线上。纤细的腰肢、圆润的肩头、饱满的胸线轮廓……在月光下纤毫毕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剪影。平日里那双清澈冷静、如同雪山寒潭般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迷离恍惚的水色薄雾,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被唤醒的原始懵懂,望着近在咫尺的玄明。这并非她刻意为之的媚态,而是“并蒂莲心蛊铃”在回溯那段特定记忆时,无可避免地、完美复刻了彼时她因酒意、月光与悸动而全然情动的姿态与神韵。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湖水特有凉意的晚风,毫无征兆地拂过静谧的湖面,调皮地掀起船头悬挂着充当简陋风帆的一方靛蓝色、质地粗犷的土布。被风卷起的布角,如同一条有生命的柔韧触手,轻柔地、带着湖水微腥却又有草木清芬的气息,拂过蓝若因毫无防备、微微仰起的细腻脸颊。那触感…冰凉、粗粝,带着布匹经纬摩擦皮肤的轻微颗粒感,却又在刹那间诡异地转化为一种如同被温热而柔软的唇瓣轻轻厮磨、啄吻的致命错觉!蓝若因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其短促、几不可闻却又带着颤音的呜咽,下意识地偏过头去,长睫急促颤动,仿佛在躲避一个真实存在的、带着侵略性的亲吻。那靛蓝色的布角并未因此停止它的撩拨,它如同一条狡猾的水蛇,继续沿着蓝若因天鹅般优美的颈项曲线滑落,带着晚风的缠绵与粗布的野性,转而拂向玄明紧绷如岩石的下颌线。冰冷的粗砺布帛与他温热的男性肌肤猝然接触的刹那,竟“嗤”地一声,仿佛点燃了一簇源自记忆深层与现实幻境双重叠加的、幽蓝色的冷冽火苗!舟身随之猛地剧烈一晃,不知是湖底暗涌的推力,还是舱内两人因这意外“亲密”接触而瞬间心神失守所致。角落那支红烛,火焰陡然蹿高,“噼啪”爆开一朵绚丽的灯花,滚烫的蜡泪失控般蜿蜒流淌,在黝黑的舱木上凝固成一道刺目惊心的、宛如泣血的红痕。
这由银铃蛊音强行构筑的温柔意识囚笼,其危险程度远超苯教幡阵赤裸裸的掠夺!它唤醒的远非仅仅是记忆的模糊画面,更是烙印在灵魂最深处、融入每一寸血肉的感官印记和那份被强行压抑、却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的、蠢蠢欲动的情愫暗流。玄明鼻翼微动,似乎能清晰地“嗅”到记忆中她发间那股特有的、清冽如初雪融水般的药草幽香,与她少女体香温热甜糯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交融。他更能“感觉”到她那时指尖划过他胸膛衣料时,那份微凉的、带着试探与羞怯的细微颤抖,如同受惊的蝶翼。而蓝若因的感官则被彻底拖回了那个混乱迷醉的月夜,她仿佛再次被玄明那双深邃如渊、翻涌着她当时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漩涡般的眼眸紧紧吸附,清晰地“感受”到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是何等如铁钳般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他微凉的薄唇又是如何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强势力道,不容拒绝地落在她最为敏感的耳垂上,滚烫的气息喷入耳蜗……意识在这真实得可怕的幻境与虚幻却汹涌的情欲潮汐间沉浮挣扎,经幡阵那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似乎被这温柔的陷阱推远了,变得模糊不清。唯有眼前这叶摇晃的扁舟,这倾泻如银的清冷月华,这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的男人,以及那被幻境催化、在血脉中无声咆哮的渴望,构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存在。
“呵,好一座慈悲为怀的炼情杀阵。”玄明低沉沙哑的嗓音突兀地响起,强行撕裂了这黏稠的旖旎氛围。他喉结滚动,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那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仿佛蕴藏雷暴的眼眸,并未沉溺于眼前的美色幻境,而是瞬间锁定了幻境边缘一处细微却致命的不和谐“涟漪”——那并非洱海本身的水波荡漾,而是外围苯教幡阵强大的侵蚀能量,正顺着铃音屏障因承载过于浓烈情欲而出现的细微缝隙,如同剧毒的藤蔓,悄然渗透进来!那些幽蓝的符文贪婪地附着在幻境的“膜”上,疯狂吮吸、蚕食着这意识空间中远比现实更醇厚、更纯粹的情欲气息,符光在月夜背景下若隐若现,如同无数只暗中窥伺、闪烁着饥渴光芒的贪婪鬼眼。
“破妄!”蓝若因心头警兆狂鸣,一股寒意瞬间驱散了迷蒙的情热。她眼眸中的朦胧水雾刹那间冻结成冰,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苗疆大巫继承人的森然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她左腕猛地一震,如疾风拂柳,体内精纯的本命蛊元不顾损耗地再次汹涌注入“并蒂莲心蛊铃”。
“叮铃铃!铮——!!!”这一次的铃声截然不同!不再是空灵涤荡,而是变得极其尖锐、急促、高亢,如同无数冰棱在极寒之地骤然炸裂,迸射出刺穿耳膜的锋锐杀伐之音!清脆的蛊音瞬间凝练成无形的亿万冰针,又聚合为斩断虚妄的锋刃,带着冻结神魂的酷寒与撕裂空间的决绝,狠狠斩向幻境核心与幡阵侵蚀能量最为交织的脆弱节点!
“嗤啦——咔嚓!!!”那是空间本身被无情撕裂、琉璃幻境彻底崩解的恐怖声响!洱海温柔的月夜、摇曳的扁舟、粼粼的波光、旖旎的烛影……所有精心编织、令人沉沦的美好幻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轰然破碎!碎片四散飞溅,又在飞溅的过程中迅速湮灭、消散于虚无。冰冷、肃杀、带着浓烈宗教血腥压迫感的苯教经幡阵景象,裹挟着令人作呕的焚香与陈旧血液混杂的气息,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狰狞礁石,重新蛮横地充斥了全部视野。
然而,蓝若因这倾尽全力的绝杀一击,也彻底激怒了这座古老而邪恶的幡阵本身。铃音不仅斩断了幻境连接,其蕴含的破邪之力更是形成了一道狂暴的反噬冲击波,如同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在那些由无数怨念、百年香火以及掠夺来的驳杂情欲滋养的符文核心之上!
“噗!噗!噗——!”距离两人最近的三面最为巨大、符文也最为密集的经幡,如同被戳破的腐烂脓包,猛地爆裂开来!粘稠的、散发着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粉红色微光的浆液(那是被符文高度浓缩、剧烈污染、糅合了无数人欲念与记忆的情欲毒浆)如同腐败的脓血混合着肮脏的体液,带着强大的腐蚀性和刺鼻的腥气,呈放射状猛烈喷射而出!最近的幡布顿时被溅满污秽,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迅速被蚀穿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符文破裂的核心处,幡布本身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迅速变得灰败、干枯、脆化,如同深秋被烈阳暴晒后蜷曲的落叶,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迹象。一股混合着甜腻花香、陈腐血液、腐烂情欲的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质的瘴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走!”玄明厉叱出声,反应快到极致,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暴起!他右手铁钳般抓住蓝若因纤细却蕴含着爆发力的手腕,足下发力,就要从这三面幡布爆裂产生的能量紊乱缝隙中强行突破!就在蓝若因被这股大力扯动,身形不由自主前冲的刹那!斜上方,一面悬挂位置刁钻、边缘缀满了沉重黄铜小铃铛的黑色经幡,因符文爆裂产生的剧烈能量乱流而疯狂摇晃起来!沉重的幡体如同失控的摆锤,带动着边缘叮当作响的铜铃。其中一枚足有婴儿拳头大小、八角棱形、每一面都阴刻着微型密宗忿怒咒文的黄铜主铃,如同被一只无形恶毒的手狠狠掰下,打着旋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锋利的、闪烁着幽冷金属寒芒的铜质棱边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微型弯刀,精准无比地、恶毒地切向蓝若因因前冲动作而完全扬起的右臂衣袖!位置刁钻,时机歹毒,快逾闪电!
“嘶啦——!”一声极其清越、响亮、如同裂帛又似金铁摩擦的裂响,在符文爆裂的沉闷余响和残余铃音尖锐的余韵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直钻耳膜!
蓝若因只觉右臂外侧一凉!一股细微却清晰的金属寒气透衣而入。她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月白色的鲛绡衣袖,从肘部下方寸许之处,直到纤细的手腕关节,被齐刷刷地划开一道尺余长的笔直豁口!切口边缘极其光滑平整,仿佛是被世间最锋利的裁衣神刃瞬间划过,挑断了每一根坚韧的鲛绡丝线。破损的布帛向两侧翻开,毫无遮掩地裸露出里面一截宛如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光洁无瑕、曲线优美的小臂肌肤。那肌肤在经幡阵幽蓝符光和残余爆裂浆液的粉红光晕交织映照下,泛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诱人的冷光。破阵激荡的阴风裹挟着血腥与甜腻的气息,顺着那道裂口毫无阻碍地灌入,激得裸露的肌肤瞬间浮起一层细密的、寒玉般的颗粒,带来一阵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凉意和生理性的战栗。那枚肇事的八角铜铃在完成了它的阴险使命后,叮叮当当地滚落在满是污秽符文浆液和尘埃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短促的轻响,棱角上还顽固地勾连着半片被撕裂的、绣着银线缠枝莲纹的鲛绡碎片,很快便被仍在翻卷蠕动的邻近幡布悄然淹没。
玄明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目光如电,先是瞬间扫过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又极其犀利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枚沾着布屑和污痕的铜铃,最后,那两道如同实质的目光定格在蓝若因裸露出来的、那截在诡异光影下更显莹润生辉的小臂肌肤上。那眼神中,先是掠过一丝足以冻结灵魂的凌厉杀意(目标直指这阴险歹毒的幡阵本身),随即,这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种极其古怪、难以用言语精准描述的复杂神色。震惊?后怕?荒谬?抑或是一丝……不合时宜的荒谬趣味?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那薄削的唇角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一种混合了极度荒谬、劫后余生的自嘲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锋利棱角的促狭。“啧,”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幡布翻卷的猎猎呼啸和能量乱流的滋滋作响,带着一种仿佛事不关己般的冷峻调侃,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玉盘上,“这破铜烂铁,下手挑地方的刁钻劲儿,倒真是青出于蓝,更胜令尊大人当年款待我的那道‘灵犀合欢蛊’了。”他指的自然是蓝若因的父亲,那位以蛊术刁钻狠辣、花样百出闻名于世的苗疆大巫首。当年为“考验”这位拐走爱女的道门小子,曾在合卺酒里下过一道奇蛊,发作时不会伤人,却专蚀人腰带衣衫,令人当场出乖露丑,其刁钻促狭令人发指。玄明此言,是将这苯教经幡阵阴险至极的暗算,在“刁钻”与“令人难堪”的特质上,与他那位难缠岳父大人的招牌手段进行了类比,甚至暗讽其“更胜一筹”。阴冷的腥风卷着破碎的符文碎片和那股甜腻作呕的浆液气息,再次呼啸着掠过狭小的空间,吹动着蓝若因右臂破损的衣袖,使其翻飞如一只折翼的白色蝴蝶,暴露出更多莹白晃眼的肌肤,与周遭符文爆裂后残留的血污狼藉、幽蓝符光闪烁的诡异氛围,构成了一幅荒诞、血腥又带着致命诱惑的诡艳图卷。冰冷的危险与灼热的尴尬在此刻奇异交融。
武英殿的十二扇朱漆槅扇尽数敞开,暮夏的热风裹挟着蝉嘶涌入,却穿不透殿内凝滞如铁的金砖地。鎏金蟠龙藻井投下的阴影,将御案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牢笼。顺治帝福临斜倚在紫檀龙纹宝座上,指尖一枚羊脂白玉镇纸无意识摩挲着奏章边缘——那是川滇总督八百里加急呈上的《木里建寺请敕疏》。墨字在残阳余烬里浮凸如刀刻:“…苯教巫僧聚众万人,剜心剖腹以祀邪神,伏乞敕建格鲁派大寺,以正佛法,永镇西陲…” 空气里沉浮的龙涎香,混入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似陈年血痂混着冰川下的腐苔。 御笔饱蘸的朱砂,在“敕建”二字上方悬停太久,一滴赤红沿着狼毫尖端膨胀、坠落。
“嗒。” 猩红液珠精准砸中奏章末尾的拉丁文花体署名——“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那是钦天监监正汤若望的亲笔。下一瞬,异变陡生!
朱砂珠倏然拉长、扭动,化作一条首尾相衔的赤环血虫,腹下密布绒毛吸盘。它贪婪地啃噬墨迹,墨字如遭酸蚀,竟接二连三爬出更多血虫!虫群汇成黏稠赤潮,顺着紫檀木案纹理奔腾漫溢,直扑汤若望胸前悬挂的鎏金十字架。受难的耶稣圣像骤然渗出冷汗般的蜡泪,血虫却如见琼浆,疯狂噬咬铁钉贯穿的手足伤口。鎏金表层飞速消蚀,露出内里黯淡的铅胎,蠕动的猩红虫毯将圣像裹成模糊肉团。汤若望枯瘦手指急捻圣水瓶,圣水泼洒处血虫嗤嗤作响,却更多虫体沿着银链攀上他手腕。教士苍白皮肤浮起蛛网状红痕,仿佛被无形丝线勒入血脉。“陛下这方朱砂,”他碧色瞳孔紧缩,竟从深青色祭袍内掏出扁银酒壶,烈酒泼向虫群,“倒比罗马教廷的驱魔烛油还烈三分!”酒液与虫尸蒸腾起腥臭青烟,在殿柱投下的斜光里翻滚如微型地狱。
“护驾!诛杀妖物!” 内大臣索尼暴喝上前,袖中黄符如箭射出。符纸未至,孝庄太后腕间那串迦南香木佛珠毫无征兆地炸裂!
“噼啪——!” 十八颗浑圆佛珠裹挟密宗真言金光,四散射入蟠龙柱影中。碎裂的檀木核心暴露惊人隐秘——每颗珠芯皆嵌着一枚指甲盖大的玉卵。卵壳薄如蝉翼,莹白透光,其内凝固着两股赤红血丝,如交颈而眠的并蒂赤蛇,蛇尾纠缠成心形死结。玉卵滚过金砖地,撞上汤若望泼洒的酒液残渍,竟发出冰裂般的细响。孝庄垂眸凝视满地莹光,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拈起仅剩的银质串扣,唇角浮起冰刃似的弧度:“科尔沁草原的月亮再亮,”她声音轻如叹息,目光却如淬毒银针,刺向御案左侧的金嵌松石无量寿佛——那是五世达赖喇嘛亲赠的圣物,“也照不穿紫禁城佛龛里的血雾。” 佛像眉心血痣鲜艳欲滴,那是朱砂混着科尔沁处子指尖血点成的秘咒。
死寂吞没大殿。血虫在酒气里融作腥臭黏液,顺着汤若望的袖口滴落,在金光砖上洇开朵朵污梅。顺治缓缓起身,玄黑缂丝金龙袍裾扫过玉卵碎片。他俯身拾起一枚完好的卵,指尖触及卵壳刹那,刺骨寒意直透骨髓。卵内凝固的血丝忽如活蛇扭动,在他瞳孔映出妖异红光:“好一个‘同心蛊’…木里大寺的经幡还没立起来,”玉卵在他掌心咔然迸裂,齑粉从指缝簌簌泻落,“朕的武英殿,倒先埋下苗疆的‘情种’了。” 齑粉飘向无量寿佛,佛唇慈悲的弧度在阴影里似笑非笑。
殿外狂风骤起,檐角铁马急响如金戈交鸣,将侍卫刀剑出鞘的铿锵声撕得粉碎。残霞如泼天血浪,漫过太和殿的琉璃鸱吻,将紫禁城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宫阙染成一片赤海。顺治的影子被斜光拉长,扭曲地钉在《木里建寺疏》的“镇”字上。汤若望用酒浸湿的帕子擦拭十字架残骸,银链上黏着半片虫尸,随动作微微颤动。孝庄捻动银扣,一粒细如芥子的玉卵碎渣嵌进指甲缝,渗出一线血珠,迅速被深红蔻丹吞没。
那血虫非是凡物,腹下吸盘乃微缩的苯教“雍仲”符纹。每噬一口鎏金,虫体便涨大一分,十字架上受难耶稣的面容竟随之变幻——时而化作木里苯教神山“格姆女神”的怒相,时而变作密宗怖畏金刚獠牙。汤若望泼酒时,酒液中浮着细碎银光,那是他秘藏的圣体饼碎屑。酒雾蒸腾间,隐约现出罗马万神殿穹顶的虚影,却被血虫喷吐的腥气蚀穿千疮百孔。
玉卵触地时,珠芯渗出极淡的甜香,似雪域红景天混着苗疆情蛊花。索尼抬脚欲碾,卵壳忽射出一道红光,将他朝珠上的东珠映得如充血眼球。细看死卵内纠缠的血丝,竟由更微小的藏文“唵”字与苗疆虫形咒拼成,正是佛苯密咒与巫蛊的禁忌融合。孝庄指尖银扣内侧,錾刻着蒙文“博尔济吉特”族徽,徽纹凹槽里积着暗红垢渍,似干涸经年。
汤若望擦拭虫尸时低叹:“若圣保禄堂的蜡烛有此威力,何愁异端不灭?” 顺治拂落掌中玉粉,任由粉末沾上袖口五爪金龙的鳞隙:“国师这‘情种’埋得妙,比睿亲王送的辽东参还养人。”——暗讽多尔衮昔日以参汤下毒旧事。孝庄以银扣尖划过金砖,刮出刺耳锐响:“月亮照不穿的何止佛龛?还有男人心头那点朱砂痣。” 目光扫过顺治袖间玉粉,恍若未见。
无量寿佛眉心血痣在阴影里缓缓搏动,如女子承欢时的汗湿朱砂。佛掌托着的甘露瓶内,一滴“露珠”沿瓶壁滑落,坠地化作米粒大的血虫,倏然钻入金砖缝隙。汤若望破碎的十字架上,耶稣肋下伤口嵌着一粒玉卵碎渣,血丝如活虫蠕动,似要钻入铅胎。
《木里建寺疏》末尾压着“三教敕令”的墨拓印——顺治十年颁令佛、道、苯三教共尊。拓印边缘残留半枚血指印,与奏章正文“剜心剖腹”的“心”字重叠。金嵌佛像底座刻有满蒙藏三体铭文,蒙文部分被利器刮去,露出底下阴刻的科尔沁狼头图腾。
峨眉山藏经洞的寒气渗入石髓,千佛灯长明不熄的火苗在青石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幢。静玄师太枯瘦的指节划过《玉女素心剑》泛黄的绢页,烛光将剑招图谱映得忽明忽暗——那持剑女子的侧影在斑驳墨迹里竟似活了过来,纤腰拧转如蛇,剑尖挑起的弧光恰似情人间欲拒还迎的眼波。“清虚道长请看此处,”静玄指尖点在“素手裂红裳”招式上,僧袍广袖随动作滑落,露出半截枯竹似的小臂,“这式专破血咒的‘冰心诀’,须以纯阴剑气引动对手心脉燥火…”话音未落,石洞深处忽传来经卷翻页的窸窣声,静玄腕骨倏翻,三枚银杏大小的青铜佛珠已嵌进声源处的《大藏经》书脊!
“师太好耳力。”天宗清虚子拂尘轻扬,尘尾银丝毒蛇般卷住佛珠。他道袍下摆无风自动,足下青砖浮现蛛网裂痕——方才静玄掷珠的劲道,竟被他以太极柔劲尽数卸入地脉。《玉女素心剑》图谱被气流掀动,持剑女影的衣带飘飞处,墨线勾勒的胭脂色在烛光里洇开,恍若雪地落梅。
洞外暮钟穿透雨幕传来时,送茶水的比丘尼低眉顺眼踏入石室。素灰僧袍裹着的身子行走间异常柔韧,仿佛无骨,托着青瓷茶盘的十指莹白如玉,指甲盖却透出极淡的绀青色。静玄接过茶盏时眼皮未抬:“今日的蒙顶甘露,倒泡出了苗疆断肠草的涩香。”比丘尼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茶沫在盏中旋出涡心刹那,异变陡生!那比丘尼左手茶盘猛地上掀,滚烫茶水泼向静玄面门,右手五指成爪直抓剑谱!指甲暴长三寸,绀青褪为淬毒般的幽蓝,指尖带起的腥风竟将经卷霉味都压了下去。“阴癸派的‘柔骨蜕鳞术’练得不错,”段红绡的嗓音冷脆如冰棱相击,一道金芒自她袖底电射而出,“可惜耳后那片人皮,贴歪了半分。”六脉金针后发先至,精准钉入比丘尼耳后发际线——那里果然翘起米粒大的肤色差!
“嗤啦!” 假面应声撕裂,露出柳青丝妖冶真容。金针去势未绝,擦着她颈侧钉入石壁,针尾剧颤不休。柳青丝娇笑旋身,僧袍如蜕蛇皮滑落,内里紧裹的玄色鲛绡战衣流淌着水光,胸前金线绣的曼陀罗随呼吸起伏,花蕊处两点凸起若隐若现。“段家妹妹的眼力,”她舌尖舔过金针擦出的血痕,“比当年沐王府验尸的杵作还毒些。”
石室顿成修罗场。清虚子拂尘银丝暴涨,根根绷直如琴弦,割裂空气发出裂帛锐响,直锁柳青丝咽喉;静玄僧袍鼓荡,枯掌拍向地面,十八盏千佛灯应声飞起,灯油泼洒成火网;柳青丝腰肢反折如弓,足尖踢飞《金刚经》木函挡向拂尘,双手却抓向静玄天灵盖,指风腥甜如糜烂桃花。
混乱中无人察觉,那册摊开的《玉女素心剑》被劲风掀至半空,恰恰落向翻倒的千佛灯芯!
“刺啦——” 火舌舔上绢页的瞬间,异象骤现!燃烧的图谱非但未成焦炭,墨迹反在烈焰中浮凸流转,持剑女影化作披甲将军策马奔驰。火苗吞噬“素手裂红裳”招式的胭脂色衣带时,那抹绯红竟脱离绢帛,凌空凝成一行血篆:“敕令征南将军沐英:屠尽巫蛊寨,焚经三万卷,片纸不入中原!”火焰猛地蹿高,洪武年间的密诏全文在灰烬中显形,字字如烙铁般灼目。墨灰被气流卷动,沐英的“英”字最后一捺忽如长戈横扫,直扑柳青丝面门!
柳青丝旋身急避,那截灰痕却似活物穷追不舍。她足尖点向清虚子拂尘借力,玄色鲛绡战衣在火光里透出肌肤底色,腰臀曲线扭动如惑人水妖。灰痕“啪”地击中她左肩战衣金线曼陀罗,花蕊登时焦黑蜷曲。“好个忠肝义胆的沐王爷,”她抚着灼痕嗤笑,眼波却瞟向段红绡,“焚经灭蛊的密诏藏在双修剑谱里——你们这名门正派的路数,可比我们阴癸派风骚多了。”
静玄师太倏然合十。焚尽的灰蝶纷扬落在她雪白僧衣上,恍若为超度经文点下的朱砂。
“素手裂红裳”招式图中,女子持剑手腕微折的弧度,恰似闺阁卸簪姿态。墨线在烛光里晕染开,衣襟裂缝延伸至大腿内侧,裂口边缘渗出极淡的胭脂色,似被无形手指揉开。清虚子以拂尘压制柳青丝时,银丝缠住她战衣束带,带扣崩裂声里泄出半抹酥胸轮廓,火光将汗珠映得如金粟滚动。
灰烬凝聚的“屠尽”二字,笔画间粘连着未燃尽的剑谱残片——正是描绘女子足踝的绢丝,焦黑边缘蜷曲如情欲褪尽的死皮。沐英名讳显形时,洞外暴雨突至,雨丝穿过石缝打在灰烬诏书上,“蛊”字的“虫”部被水珠冲散成一串蠕动黑点。
柳青丝战衣灼痕恰在左乳上方,她以指尖描摹焦印:“沐王爷这一把火,烧得比合欢宗暖情香还烫人。”清虚子收回拂尘冷笑:“比不得阴癸派——偷经都专挑带春宫影子的。”段红绡拔回壁上金针,针尖挑着半片烧焦的曼陀罗花瓣:“师太该在藏经洞挂个匾:小心火烛,更小心欲火。”
焚毁剑谱的千佛灯底座,刻着“洪武二十七年沐府捐造”蝇头小楷。柳青丝撕裂的假面内层,粘着半幅木里苯教祭祀用的《血海轮回图》,图中巫女捧心的手势与剑谱“冰心诀”起式如出一辙。灰烬落定处,青砖缝隙渗出暗红血丝,蜿蜒拼出“三教敕令”的“敕”字残形。
来源:逆旅万年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