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宣和年间的一个清晨,汴京(今河南开封)的御街上传来阵阵吆喝声。画师张择端背着画箧,沿着汴河岸边缓缓前行,目光扫过虹桥上的熙攘人群、码头边的漕运船只、酒肆里的往来食客。他手中的木炭笔在麻纸上快速勾勒,将这些鲜活的场景定格为草稿 —— 这是他构思《清明上河图》的第
宣和年间的一个清晨,汴京(今河南开封)的御街上传来阵阵吆喝声。画师张择端背着画箧,沿着汴河岸边缓缓前行,目光扫过虹桥上的熙攘人群、码头边的漕运船只、酒肆里的往来食客。他手中的木炭笔在麻纸上快速勾勒,将这些鲜活的场景定格为草稿 —— 这是他构思《清明上河图》的第三年。从山东诸城的少年画师到翰林图画院的待诏,从《西湖争标图》的细腻到《清明上河图》的恢弘,张择端用笔墨在卷轴上重现了北宋都城的盛世图景。在《宣和画谱》的简略记载与后世的无尽解读中,他的故事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个 “富贵汴京” 的市井烟火与艺术匠心。
北宋熙宁五年(1072 年),张择端出生于京东东路密州诸城(今山东诸城)的一个书香门第。父亲张克让曾任地方小吏,“雅好书画,藏有吴道子《地狱变相图》摹本”,这让张择端自幼便对绘画产生浓厚兴趣。《画继》记载他 “幼嗜画,见物即摹,稍长便能通其意”,乡邻常请他画 “门神、灶王”,他总能 “绘形绘色,栩栩如生”。
16 岁时,张择端离开家乡,游历齐鲁大地,“登泰山观日出,游曲阜访孔庙”,临摹历代壁画。在泰山岱庙,他对着宋代壁画《泰山神启跸回銮图》研习数月,“悟其构图之法、设色之妙”;在济南大明湖,他画下 “画舫凌波,渔舟唱晚” 的景致,笔法已显露出 “写实细腻” 的特点。这段游历让他 “眼界大开,不局限于传统工笔,更注重对现实生活的观察”。
元祐六年(1091 年),19 岁的张择端来到汴京,考入翰林图画院学习。当时的翰林图画院是全国最高绘画机构,“以形似为上,气韵生动为贵”,培养了宋徽宗赵佶等一批绘画名家。张择端在画院学习期间,“博采众长,尤精界画(以宫殿、屋宇、桥梁等为题材的绘画)”,他的《宫苑图》得到画院待诏郭熙的赞赏:“此子界画精准,细节入微,将来必成大器。”
与其他画师专注于山水、花鸟不同,张择端对 “市井风俗” 情有独钟。他常 “微服出宫,逛瓦舍、看百戏、观漕运”,在《东京梦华录》作者孟元老的记载中,曾见他 “在州桥夜市速写,一画就是数小时”。这种对现实生活的痴迷,让他的画风逐渐与画院主流的 “院体画” 拉开距离,形成 “以俗为雅,以真为美” 的独特风格。
崇宁元年(1102 年),30 岁的张择端通过画院考试,成为翰林图画院待诏,“专掌界画与风俗画创作”。他早期的作品《西湖争标图》描绘了汴京金明池龙舟竞渡的场景,“人物虽寸许,神情毕肖;舟船虽微缩,结构分明”,已展现出非凡的写实功力,为后来创作《清明上河图》奠定了基础。
政和年间(1111-1118 年),张择端开始构思一幅描绘汴京繁华的长卷。为了收集素材,他用三年时间走遍汴京的大街小巷,“凡酒楼、茶馆、商铺、码头、寺庙、民居,无不细致观察”,积累了上千张速写草稿。
汴河两岸的漕运景观:汴京的繁荣离不开汴河的漕运,“东南六路之粮,皆由此入京师”。张择端沿着汴河写生,从东水门到西水门,记录下 “粮船卸粮、商船交易、纤夫拉纤” 的场景。他在草稿上标注:“汴河粮船,大者可载米千石,船夫二十余人;小者载三百石,船夫七八人。” 对船只的结构、船夫的服饰都做了详细记录,甚至 “跟随粮船从汴京到应天府(今河南商丘),观察不同河段的行船方式”。
市井百态的生动捕捉:张择端对汴京的市井生活尤为关注。在相国寺周边,他画下 “卖药者悬壶、算卦者摇签、说书者开讲” 的热闹;在州桥夜市,他记录 “煎茶、蒸饺、胡饼” 等各色小吃的制作过程;在瓦舍勾栏,他描绘 “杂剧演出、傀儡戏、相扑” 的精彩场面。他的草稿中有 “妇人戴盖头骑驴”“小儿持风车嬉戏”“僧人化缘” 等数百个生活细节,后世学者称这些草稿 “堪比宋代的社会档案”。
建筑风貌的精准测绘:作为界画高手,张择端对汴京的建筑做了精确描绘。他绘制的虹桥草稿,“桥长十三丈,宽三丈,拱高五丈”,与后世考古发现的汴京虹桥尺寸基本一致;他画的 “孙家正店”(大型酒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口挂彩楼欢门”,符合《东京梦华录》中对酒楼的记载。他甚至 “攀上大相国寺的钟楼,俯瞰汴京全景,确定长卷的整体构图”。
宣和元年(1119 年),张择端完成了素材收集,开始在御街附近的画室里创作《清明上河图》。他选用 “三丈多长的白麻纸,以淡墨勾勒轮廓,再用赭石、石绿、朱砂等矿物颜料上色”,每天创作不超过一尺,力求 “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宣和三年(1121 年),《清明上河图》终于完成。这幅长卷纵 24.8 厘米,横 528.7 厘米,以汴京汴河为轴线,描绘了从城外郊野到城内街市的繁华景象,共绘有 814 人、28 艘船、30 多栋房屋、20 多辆马车、8 顶轿子,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风俗画。
三段式的宏大构图:全画分为 “郊野春光”“汴河虹桥”“城内街市” 三部分,首尾相连,过渡自然:
郊野部分:画面开端是汴京东郊的农田村舍,“杨柳依依,阡陌纵横”,一队骆驼商队正赶往城内,暗示 “城外与城内的联系”;一个农家小院里,“妇人捣衣,小儿嬉戏”,充满田园气息。汴河部分:这是全画的高潮,重点描绘虹桥及周边场景。虹桥上 “行人摩肩接踵,商贩吆喝不绝”,桥两侧 “货摊密布,卖刀剪的、修鞋帽的、说书的” 应有尽有;桥下 “一艘大船正要穿过桥洞,船夫们有的撑篙,有的拉纤,有的放下桅杆,动作紧张有序”,展现了漕运的繁忙。街市部分:画面后半段描绘汴京城内的繁华,“店铺林立,车水马龙”,有 “绸缎铺、珠宝店、药铺、酒肆” 等各类商铺;“十字路口有士兵指挥交通,税务所前商人正在交税”,展现了城市管理的有序;“赵太丞家” 药铺门口,“病人排队等候,郎中正在诊脉”,体现了市井生活的细节。写实主义的艺术成就:《清明上河图》的最大特点是 “写实”,无论是人物、建筑还是器物,都与宋代社会现实高度吻合:
人物刻画:画中人物身份各异,“官吏、商人、船夫、工匠、僧人、乞丐” 等,“衣着、神态、动作皆符合其身份”,如文官 “穿圆领长袍,手持笏板”,船夫 “赤膊挽裤,肌肉隆起”,乞丐 “衣衫褴褛,伸手乞讨”,个个 “形神兼备”。建筑描绘:画中的 “城楼、桥梁、店铺、民居”,“比例精准,结构清晰”,连 “门窗的样式、瓦当的纹样” 都一丝不苟,是研究宋代建筑的重要资料。器物再现:画中的 “船只、马车、轿子、家具、工具”,“形制与宋代出土文物一致”,如漕船上的 “锚、舵、桅杆”,店铺里的 “算盘、衡器、器皿”,都 “写实逼真”。隐藏的社会密码:除了表面的繁华,《清明上河图》还隐藏着不少 “社会暗线”:
画中有 “官吏勒索商贩”“士兵偷懒睡觉” 的场景,暗示北宋末年的社会危机;虹桥附近 “一艘船即将撞桥,众人慌忙应对”,隐喻 “盛世之下的隐患”;城内 “大量骆驼商队” 的出现,反映了汴京与西域的贸易往来。这些细节让《清明上河图》不仅是一幅艺术杰作,更是研究北宋社会的 “活化石”。
《清明上河图》的成功,离不开张择端独特的艺术手法和创作理念,他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了多项创新。
散点透视的灵活运用:中国传统绘画采用 “散点透视”,不同于西方的 “焦点透视”。张择端将散点透视发挥到极致,“在一幅长卷中,时而平视,时而俯视,时而仰视”,让观者 “仿佛漫步汴京街头,能看到街景的每一个角落”。如描绘虹桥时,“从桥的一端到另一端,视角逐渐升高,既看到桥面的人群,又看到桥下的船只”,这种 “移动视点” 的手法,比西方全景画早数百年。
以小见大的叙事技巧:张择端不直接描绘宫殿的宏伟,而是通过 “市井生活的细节” 展现汴京的繁华。画中 “一个卖水人担着水桶走过”“两个轿夫在酒楼门口等待”“孩童在路边追逐嬉戏”,这些看似平常的场景,却 “以小见大,让整个城市活了起来”。清代画家沈宗骞评价:“《清明上河图》之妙,在其于细微处见精神,于寻常中显繁华。”
墨色与色彩的巧妙结合:张择端以 “淡墨勾勒轮廓,重墨表现阴影”,使画面富有立体感;色彩上 “以赭石、藤黄等暖色调为主,辅以石绿、朱砂点缀”,既表现了春天的生机,又突出了市井的热闹。他还善用 “留白”,如汴河的水面 “不着一色,仅以线条勾勒波纹,却显得波光粼粼”,体现了 “计白当黑” 的中国美学理念。
风俗画的题材突破:在张择端之前,风俗画多为 “小幅册页,描绘局部场景”,而《清明上河图》将风俗画推向 “宏大叙事” 的高度,“以城市全景为题材,展现社会各阶层的生活”,开创了 “城市风俗长卷” 的新体裁。这种创新影响了后世的《姑苏繁华图》《南都繁会图》等作品。
张择端的创作理念,在他仅存的画论片段中可见一斑:“画者,非徒摹其形,更要传其神;非独绘其景,更要述其事。” 这种 “形神兼备、情景交融” 的追求,让《清明上河图》超越了一般的纪实绘画,成为具有深厚文化内涵的艺术瑰宝。
《清明上河图》完成后,被献给宋徽宗赵佶,徽宗 “龙颜大悦,在卷首题‘清明上河图’五字,并钤‘双龙小印’”。此后,这幅画历经宋、元、明、清四朝,辗转流传,命运多舛。
历代收藏与题跋:北宋灭亡后,《清明上河图》流入金代宫廷,金章宗完颜璟仿徽宗笔迹重题画名;元代被书画家赵孟頫收藏,他在卷后题跋:“汴京盛景,尽在此图,观之如亲历。” 明代曾被奸臣严嵩收藏,后入万历内府;清代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收藏,现存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历代收藏家在卷后留下 71 段题跋,成为研究这幅画流传史的重要资料。
摹本与仿作:由于《清明上河图》声名远播,历代出现了许多摹本和仿作,其中以明代仇英的《清明上河图》最著名。仇英以苏州为背景,仿张择端笔法创作,“人物更精细,色彩更艳丽”,形成 “明版清明上河图” 体系。这些摹本虽不如原作,却也扩大了《清明上河图》的影响。
现代价值与解读:如今,《清明上河图》已成为中国文化的象征之一,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介绍到世界。1998 年,《清明上河图》复制品在纽约展出,引发轰动;2010 年,上海世博会中国馆以动态版《清明上河图》为核心展品,让 “汴京繁华” 震撼全球观众。
学者们从不同角度解读这幅画:历史学家将其视为 “北宋城市经济的档案”,从中研究汴京的人口、交通、商业;艺术史家分析其 “构图、笔法、色彩”,探讨宋代绘画的艺术成就;社会学家关注 “画中人物的互动”,还原北宋的社会关系。这种多维度的解读,让《清明上河图》的价值历久弥新。
关于张择端的晚年,史料记载极少。《宣和画谱》仅称他 “宣和间为翰林待诏,后不知所终”。据推测,靖康之变(1127 年)后,汴京沦陷,张择端可能 “随宋室南渡,流落临安(今浙江杭州)”,晚年 “以卖画为生,郁郁而终”,享年约 60 岁。他除了《清明上河图》《西湖争标图》外,未见其他作品传世,堪称 “一画成名,一画传世”。
张择端的艺术成就,在后世得到高度评价。元代汤垕在《画鉴》中说:“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笔法纤细,界画精准,人物生动,为古今风俗画第一。” 明代李日华在《味水轩日记》中称:“观此图,如读《东京梦华录》,汴京之盛,历历在目。” 现代画家徐悲鸿评价:“《清明上河图》的写实精神,堪比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是中国绘画史上的骄傲。”
张择端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种艺术精神 —— 对现实生活的热爱,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对时代的深刻洞察。他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不仅要 “阳春白雪”,也要 “下里巴人”;不仅要描绘盛世,也要关注民生。
当我们今天凝视《清明上河图》,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越千年的生命力:虹桥上的喧嚣仿佛就在耳边,汴河上的船帆仿佛正在移动,市井里的烟火仿佛依然升腾。这幅画让我们得以触摸北宋的脉搏,感受那个时代的繁华与活力。
正如张择端在画中隐藏的 “解” 字(在一个店铺的招牌上)所暗示的,《清明上河图》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北宋汴京的时光之门。而张择端这位 “沉默的画师”,则用他的笔墨,为我们留下了一份永恒的时代记忆,让汴京的繁华永远定格在丹青之上,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
来源:话历史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