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门手艺是跟我爸学的,他说,车跟人一样,有筋骨有脾气,你得用心去听,才能知道它哪儿不舒坦。我爸修了一辈子车,没发大财,但街坊邻里谁不竖个大拇指,说老李师傅手艺好,心也好。
我叫李劲,一个在城里修车的。
这门手艺是跟我爸学的,他说,车跟人一样,有筋骨有脾气,你得用心去听,才能知道它哪儿不舒坦。我爸修了一辈子车,没发大财,但街坊邻里谁不竖个大拇指,说老李师傅手艺好,心也好。
我谈了个女朋友,叫小敏。她在大商场站柜台,人长得漂亮,说话也敞亮,就是总觉得我这工作,一身机油味,上不了台面。
“阿劲,你什么时候能换个工作?不说坐办公室,起码也得干干净净的吧。”这话她提过不止一次,尤其是在她那些小姐妹面前。
我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过日子嘛,踏踏实实挣钱,对得起良心,比什么都强。
那天是周末,小敏说她爸妈想见我,地方都订好了,城南那家最有名的“方家菜馆”。
我一听就有点犯怵。“方家菜馆”是老字号,一道招牌的“坛子肉”能卖到三百多一份,我俩平时连从门口路过都得绕着走。
“小敏,要不换个地方?叔叔阿姨第一次见面,去那儿太破费了。”我掂量着兜里的钱,这个月刚交了房租,实在有点紧。
小敏脸一拉,“我爸妈点名要去,说要看看你的诚意。李劲,这顿饭你可不能小气,这关系到我下半辈子的幸福!”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去。
我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衬衫,把手上的老茧和机油渍又多搓了两遍,可那股子味道,像是长在了皮肤里,怎么也去不掉。
到了饭店,包厢富丽堂皇,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小敏的爸妈已经到了,她爸戴着金边眼镜,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她妈烫着时髦的卷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客气又疏离。
我拘谨地坐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点菜的时候,小敏她妈专门点了那道“坛子肉”,还要了两瓶好酒。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赔着笑。
气氛有点僵,我努力找着话题,从天气聊到工作,但她爸妈总是不咸不淡地“嗯”两声,话题就断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虚掩的缝隙外,传来“哎哟”一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你干嘛去?”小敏一把拉住我,“吃饭呢,别多管闲事。”
“外面有人摔倒了。”我说。
“有服务员呢,用得着你?”她妈也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赞同。
可我这人,就是见不得这种事。我爸常说,遇事搭把手,是做人的本分。
我轻轻挣开小敏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上,一个穿着灰色旧布衫的老头蜷在地上,身子瘦得像根干柴,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应该是收废品的。他挣扎着想起来,可腿脚使不上劲,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个服务员围在一边,想扶又不敢扶,生怕惹上麻烦。
我没多想,三两步上前,弯下腰,用胳膊穿过他的腋下,稳稳地把他扶了起来。
“大爷,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老头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摇了摇头,“没事,人老了,腿脚不中用了。”
一股子酸腐味和酒气混杂着扑面而来,我没在意,扶着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给他倒杯热水。”我对旁边一个服务员说。
等我端着热水回到包厢,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小敏的脸绷得像块铁板,她爸妈连看都懒得看我。
“李劲,你可真行啊,放着我爸妈不陪,跑去扶个收破烂的。”小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他摔倒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管?你怎么管?他要是讹上你怎么办?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够赔的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顿饭在我爸妈面前说了你多少好话?全让你给搅黄了!”
她妈也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失望:“小伙子,有善心是好事,但也要分场合。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这么一弄,让我们怎么看你?太没分寸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我只是做了件该做的事,怎么就成了没分寸、搅黄一切的罪人了?
那顿饭,后面的菜是什么味道,我一点也没尝出来。
第一章 一顿变了味的饭
那顿饭,终究是没能吃得安生。
我回到座位上,手上的触感还很清晰,是扶起那位老人时,他胳臂上那层干瘦而松弛的皮肤,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旧棉布。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灯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却照不进他们心里。
小敏的父亲,那位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终于放下了筷子。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斯文,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小李啊。”他开口了,声音不响,却很有分量。
“叔叔,您说。”我赶紧坐直了身体。
“你这个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丝毫铺垫。
我的心沉了一下。这是最现实,也是我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看活儿多少,行情好的时候能有个万把块,不好的时候,也就五六千。”我实话实说,声音有点发干。
“五六千……”他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然后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妻子,“在咱们这个城市,养活自己都勉强啊。”
小敏的母亲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她丈夫要委婉一些,但意思却更尖锐:“小敏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没吃过什么苦。我们做父母的,不求她嫁个大富大贵的,但总得有个安稳日子吧。修车这个活儿,听着就不太稳定,又辛苦,又……不太体面。”
她顿了顿,那个“不体面”说得尤其轻。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机油的味道,仿佛又从我的指甲缝里钻了出来,在这富丽堂皇的包厢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阿姨,我手艺还行,有很多老主顾。只要我肯干,饿不着。”我试图为自己辩解,但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肯干?”小敏的父亲冷笑一声,“现在这个社会,光靠肯干有什么用?得有脑子,得懂人情世故。就像刚才,你冲出去扶那个老头,看着是好心,实际上呢?是拎不清。你耽误的是正事,得罪的是我们这些可能成为你家人的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收破烂的,值得吗?”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小敏,希望她能帮我说句话。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她应该懂我。
可小敏只是低着头,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仿佛那碗里有她天大的委屈。
“爸,妈,你们别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阿劲他……他就是这个脾气。”
这话听着像是在维护我,可我听出来的,是撇清和无奈。她不是在认同我,而是在向她父母解释一件她也无法改变的、我的“缺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无比的孤独。
这间包厢,这张饭桌,明明坐着我最亲近的人,却感觉比旷野还要空旷。
我爸教我修车,第一课就是“正心”。他说,心不正,再好的手艺也是歪的。车不会说话,但你糊弄它,它早晚在路上给你撂挑子。做人也一样,不能糊弄自己的良心。
可现在,我坚守的“本分”和“良心”,在他们眼里,却成了“拎不清”和“没分寸”。
难道是我错了吗?
后面的时间,我几乎没再说话。他们聊着小敏表姐夫单位的分红,聊着邻居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聊着股票和基金。那些话题,离我的世界那么遥远,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我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看着。
看着小敏努力地对她父母笑着,替我打着圆场。看着她父亲偶尔投过来的、带着审视和不满的目光。
那道三百多块的“坛子肉”就摆在桌子中央,香气四溢,我却再也没动过一下筷子。
那肉,油光水滑,被煨得烂熟,入口即化,像极了某些人情世故,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复杂得让人反胃。
饭局终于在一种客气而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结账的时候,我拿出手机,小敏的父亲却摆了摆手,“算了,第一次见面,哪有让晚辈花钱的道理。”
他抢着付了钱,一千多块,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大方,没有让我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走出饭店大门,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去,却发现它已经凝成了块,沉甸甸地坠着。
小敏走在我身边,一路无话。
我知道,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墙上的裂痕
回家的路上,小敏一直沉默着。
城市的霓虹灯在我们乘坐的出租车窗外飞速掠过,光影斑驳,打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的侧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我知道,她在等我先开口。等我道歉,等我承认错误。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我说,“对不起,我下次再看见老人摔倒,一定绕着走”?
我说不出口。
车开到我们租住的小区楼下。付了钱,下了车,小敏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我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一前一后,像是永远无法重合的节奏。
打开房门,她“啪”地一下按开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客厅。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转过身,终于爆发了。
“李劲,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双眼通红,像是忍了很久,“你知不知道我爸妈怎么看你?他们觉得你就是个愣头青,一点脑子都没有!”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我疲惫地解释。
“该做的事?”她拔高了音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叫该做的事?为了一个收破烂的,把我爸妈晾在一边,这就是你该做的事?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让你在他们面前有个好印象,我铺垫了多久?我说你踏实肯干,说你人老实,结果呢?你当着他们的面,去干这种掉价的事!”
“掉价?”我被这个词刺痛了,“扶人一把,怎么就掉价了?”
“怎么不掉价?”她走上前来,逼视着我,“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点像样?工作一身机油味,挣钱不多,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都不嫌弃你,你倒好,自己还上赶着去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万一他是个碰瓷的呢?他要是赖上你,管你要医药费,你拿什么给?拿你那点死工资吗?还是想让我爸妈给你掏钱?”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字都砸得我头晕眼花。
原来在她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挣钱不多、工作不体面、连善心都要分三六九等的人。
我们之间的那堵墙,我一直以为只是有些隔阂,直到今天才发现,上面早已布满了裂痕,深不见底。
“小敏,”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她冷静下来,“那是个老人,他摔得很重。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本能。而且,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你相信?你的相信值几个钱?”小敏冷笑,“李劲,你能不能现实一点?这个社会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一定会念你的好。你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
“天真?”我看着她,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无比陌生,“小敏,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以为你了解我。我爸从小就教我,做人要凭良心。难道在你看来,这些都是可笑的吗?”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良心能让我在我爸妈面前抬起头来吗?良心能让我们早点买上房,结婚吗?”她激动地挥着手,“李劲,我跟你说不通!你的脑子就跟你修的那些破车一样,都是旧零件,转不动了!”
“破车?”我心里的火也腾地一下上来了,“我修的不是破车!每一辆车到了我手里,我都把它当成一个生命来对待!我用我的手艺让它重新跑起来,这不叫修破车,这叫赋予它第二次生命!你不懂,你不懂就不要侮辱我的工作!”
“好,好,我不懂!”小敏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只懂我今天在我爸妈面前脸都丢尽了!他们回去肯定会让我跟你分手!李劲,我问你,你为了那个老头,毁了我们俩的将来,你觉得值吗?”
她的问题,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那道裂痕里。
值吗?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女人。
我突然发现,我们俩,从根上就不一样。
我追求的,是内心的安宁和踏实,是“但求无愧于心”。
而她想要的,是旁人的眼光,是物质的堆砌,是所谓的“体面”。
我们就像两条铁轨,看似并行,却永远无法真正交汇。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小敏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为我们这段感情,在倒计时。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回答什么,她都不会懂。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楼下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而我,是那个不合时宜的主角。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老人的眼神,浑浊,却很平静。他被我扶起来的时候,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那句谢谢,很轻,但在我心里,比小敏父亲那顿上千元的饭,要重得多。
也许,我真的错了。
错在以为,两个人只要相爱,就可以跨越所有价值观的鸿沟。
第三章 屋檐下的老人
和小敏冷战了三天。
家里像个冰窖,两个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各自为政,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生分。
她下班回来就躲进房间,把门关上。我做好饭,敲门让她出来吃,她也只说没胃口。
我知道,她在等我低头,等我服软。
可这一次,我不想低头了。有些东西,一旦低了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这天下午,修车行里不忙,我心里烦闷,索性提前收了工。鬼使神差地,我把车开到了城南。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去“方家菜馆”附近转转,看看那个让我陷入如此境地的地方,究竟有什么魔力。
车停在马路对面,我摇下车窗,看着那块古色古香的招牌。
“方家菜馆”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底气。门口车水马龙,进出的人非富即贵,衣着光鲜。
我忽然感到一阵自嘲。我这样的人,或许真的只配在街边的修车行里,和满是油污的零件打交道。
正当我准备掉头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饭店的屋檐下。
是那个摔倒的老人。
他还是穿着那身灰色的旧布衫,但洗得很干净。他没有进去,只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大门旁边一个不碍事儿的角落里,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有几个穿着厨师服的年轻人从后厨出来抽烟,看到他,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方大爷,您又来晒太阳啦?”
老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
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堂经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快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爸,您怎么又坐在这儿了?外面风大。”他把碗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关心,“厨房刚炖好的银耳羹,您趁热喝点。”
我愣住了。
爸?
这个西装革履的经理,竟然叫那个收破烂的老头“爸”?
老人接过碗,没急着喝,反而用勺子搅了搅,闻了闻,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建军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跟后厨的小王说,今天的银耳,火候过了。这东西要文火慢炖,炖到胶质出来,汤才会稠而不腻。他这火开得急了,银耳是烂了,但那股子清香味儿,全跑了。”
被称作“建军”的经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连忙点头:“是,是,我回头就说他。您快喝吧,凉了对胃不好。”
老人这才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我坐在车里,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半天没动弹。
原来,他不是收破烂的。
他是这家饭店主人的父亲。
“方家菜馆”,“方大爷”……难道说,他就是这家百年老店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成形,让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那个叫方建军的经理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那天我扶人的时候,他也在场,应该对我有点印象。
“先生,您有事吗?”他客气地问。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老人面前,蹲了下来。
“大爷,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端详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
“记得,记得。扶我起来的那个小伙子嘛。”他放下手里的碗,“那天,多亏你了。还没好好谢谢你。”
“应该的,举手之劳。”我笑了笑,心里那块堵了几天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问。
“我叫李劲,用力的劲。”
“李劲……”他念叨着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名字。有劲儿。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修车的。”我坦然地回答。
一旁的方建军听到我的职业,眼神里的警惕放松了些,但又多了一丝了然的轻视。仿佛在说,哦,原来是个修车的。
老人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反而更感兴趣了。
“修车好啊,是门手艺。”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手艺人,靠手吃饭,心里踏实。跟我以前一样。”
“您以前……是厨师?”我试探着问。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算是吧。在这灶台上,颠了一辈子的勺。”
方建军在旁边插话道:“我爸就是这家店的创始人。”
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我的心还是震了一下。
“方家菜馆”的创始人,那个传说中凭一道“坛子肉”打下半壁江山、脾气古怪的厨神方一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穿着旧布衫、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普通老人?
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爸,您跟这位先生聊,我先进去忙了。”方建军对我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饭店。
屋檐下,只剩下我和方大爷。
“让你见笑了。”方大爷指了指自己的衣服,“退下来了,就喜欢穿这些旧的,舒服。他们总觉得我给饭店丢人,不让我坐门口。”
“没有,您这样挺好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看着我,忽然问:“小伙子,那天你扶我,你身边那个女娃,好像不太高兴?”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方大爷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了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
“人啊,活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是不能丢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和他身后的那家饭店一样,都藏着很深、很厚的故事。
而我,一个普通的修车工,因为一次偶然的伸手,竟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故事的扉页。
第四章 修车的手与炒菜的手
从“方家菜馆”回来后,我的心境 strangely 平静了下来。
我和小敏依然在冷战。那道因价值观不同而产生的裂痕,似乎已经无法弥合。我不再试图去解释,她也懒得再与我争吵。我们就像合租的陌生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
修车行里,冰冷的扳手、油腻的零件、发动机的轰鸣,这些曾经让小敏嗤之以鼻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每当我的手触摸到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我的心就能沉静下来。车子和人不一样,它不会撒谎。哪里坏了,哪里有异响,它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你只要用心去听,用手去感受,总能找到症结所在。
这天,行里来了一辆老款的捷达。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脸愁容。
“师傅,我这车跑了好几家店了,都说没救了,劝我报废。”大叔叹着气,“可这车跟了我快二十年了,有感情了,实在舍不得。”
我打开发动机盖,仔细检查了一遍。问题确实很棘手,是发动机内部的一个小零件磨损严重,导致动力系统紊乱。现在这种老款车的原厂配件已经很难找了。
其他修理厂不愿意接,是因为费时费力还不挣钱。换个新发动机,他们能赚好几千。为了一个小零件去到处淘换,甚至自己动手打磨,在他们看来是傻子才干的事。
但我爸说过,修车人得有“医者仁心”。不能因为病小难治,就劝人“截肢”。
我跟大叔说:“您把车放这儿吧,我试试。配件我去找,要是实在找不到,我想办法给您做一个。”
大叔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有空就泡在各种汽配城和旧车市场里,像寻宝一样,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匹配的零件。
回来后,我小心翼翼地把零件换上,又把整个发动机系统都清洗保养了一遍。点火,启动,那台沉寂已久的老捷达,发出了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
那一刻的成就感,比挣多少钱都让我满足。
大叔来取车时,激动得差点给我鞠躬。我只收了他零件的成本费和一点辛苦费,总共不到五百块。他硬要多给,被我推了回去。
“钱是小事,您这车还能再跑十年,比什么都强。”我说。
送走大叔,我正擦着手上的油污,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修车行门口。
是方大爷。
他还是那身灰布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正好奇地打量着我这间不大的铺子。
“方大爷?您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赶紧迎了上去。
“我找人打听的。”他笑了笑,把保温桶递给我,“建军他们不让我总在店门口坐着,我嫌在家里闷得慌,就出来走走。这是厨房刚做的猪肚鸡汤,给你尝尝。”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帮了我,我谢你,一码归一码。”他摆摆手,目光落在我刚刚修好的那台捷达上,“刚才那位车主,我看他挺高兴的。”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小毛病,顺手就解决了。”
“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方大爷走到那台车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引擎盖,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为了一个不挣钱的小零件,跑断了腿。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暖。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肯定我的工作,不是因为它能挣多少钱,而是肯定了这份工作背后的那份“心”。
“我爸教的。”我说,“他说,咱们手艺人,活儿可以干得慢,钱可以挣得少,但良心不能丢。”
“说得好!”方大爷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知音,“良心不能丢!我当年教徒弟,说的也是这句话。炒菜也一样,食材可以不名贵,但一定要新鲜;工序可以不复杂,但一步都不能省。你糊弄客人,就是糊弄自己的招牌,糊弄自己的心。”
他看着我沾满油污的双手,眼神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充满了欣赏。
“你这双手,是修车的手。我那双手,是炒菜的手。看着不一样,其实道理是通的。”他感慨道,“都是靠手艺吃饭,靠良心立足。小伙子,你的手艺,我信得过。”
说着,他指了指门口停着的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
“那是我以前进货用的老伙计,好久没动了,最近总想骑着它去郊区转转,就是打不着火。你帮我看看?”
我这才知道,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一碗汤。
“没问题,您交给我。”我拍着胸脯保证。
打开那辆三轮车的发动机,里面的结构简单而老旧,但很多地方都生了锈,线路也老化了。
我沉下心,一点点地检查,更换零件,重新接线。方大爷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忙活,也不催。
阳光透过修车行敞开的大门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我满是油污的手,和他那双布满老人斑、曾经颠了一辈子大勺的手,仿佛在这一刻,通过这台老旧的机器,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连接。
我们聊着天,他聊他年轻时如何为了找到最好的酱料,跑遍了半个中国。我聊我如何从一堆废旧零件里,判断出哪个还能用。
我们说的东西,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彼此都能听懂对方话里的那份执着和坚守。
两个小时后,三轮车“突突突”地重新发动了。
方大爷跨上车,试着拧了拧油门,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好!好手艺!”他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要递给我。
“大爷,您这是干什么?”我连忙推了回去,“您那碗猪肚鸡汤,比这点修理费贵重多了。这车我不能收您钱。”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行!你这个朋友,我方一勺交定了!”
他骑着那辆“复活”的三轮车,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原来,被人理解和尊重,是这样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是小敏永远无法给我的。
第五章 一碗阳春面
自从帮方大爷修好了那辆三轮车,他便成了我修车行的常客。
他倒不是车又坏了,而是常常骑着那辆“突突”作响的老伙计,溜达到我这儿来,给我送点吃的。
有时候是一盒刚出炉的点心,有时候是一碗精心熬制的老火靓汤。他说,店里每天都要试菜,多出来的,扔了可惜,不如给我这个“忘年交”尝尝鲜。
我知道,这是老人家表达谢意和亲近的方式。我也就不再推辞,每次他来,我就停下手里的活儿,陪他聊会儿天。
我们聊的话题,天南海北。从他年轻时闯荡江湖的趣闻,到我修理过的各种疑难杂症的汽车。我们之间,仿佛有一种天然的默契。
他从不问我挣多少钱,也不问我有没有房子。他只关心我的手艺有没有长进,今天又没有糊弄活儿。
“阿劲,”有一次他喝着我泡的粗茶,慢悠悠地说,“做咱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心浮了。心一浮,手上的准头就没了。菜炒出来,味道就不对;车修出来,路上就可能出问题。那都是要人命的事。”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看我的眼神,像我爸看我的眼神一样,有期许,有欣赏,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这种感觉,让我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和小敏的关系,则彻底降到了冰点。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察觉到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以她为中心,小心翼翼地去迎合她的喜好。
她开始变得焦躁。
“李劲,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就知道守着你那个破修车行!你跟那个收破烂的老头,走得倒是挺近啊?”一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质问我。
“他不是收破烂的。”我平静地纠正她,“他是‘方家菜馆’的创始人,方一勺老先生。”
小敏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变成了另一种表情,混杂着鄙夷和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她冷笑起来,“我说你怎么突然转性了,原来是傍上大款了!李劲,你可真有本事啊!嘴上说着什么良心、本分,背地里还不是想走捷径?怎么,指望人家看你可怜,赏你点什么?”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插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看着她,那张我曾经深爱的脸,此刻却显得那么扭曲和陌生。
“小敏,”我的声音很冷,“在你眼里,所有的人际交往,都必须带有目的吗?难道就不能有纯粹一点的,因为互相欣赏,互相尊重而产生的友谊吗?”
“友谊?别逗了!”她嗤之以"鼻,“一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会跟你一个浑身机油味的修车工有纯粹的友谊?你骗鬼呢!李劲,我以前只是觉得你傻,现在才发现,你不仅傻,还虚伪!”
“啪!”
我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小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愤怒,像洪水一样,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不是气她误会我,我是气她,竟然能把人与人之间最宝贵的情义,看得如此肮脏和不堪。
她侮辱的不是我,而是方大爷那份不含杂质的善意,是我和我父亲坚守了一辈子的做人准则。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站起身,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摔门而出。
深夜的街头,寒风刺骨。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已经回不去了。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现在对我来说,比西伯利亚的冰原还要寒冷。
不知不
觉,我走到了“方家菜馆”的后门。
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店里灯火通明,员工们正在打扫卫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方大爷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我上次帮他存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阿劲啊,这么晚了,有事吗?”方大爷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
“大爷,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坐坐。”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后门吧,我给你开门。”
几分钟后,后门开了。方大爷披着一件厚外套,站在门口。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带我走进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后厨。
灶台还带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坐吧。”他指了指一张小桌子,“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我点点头。
他熟练地生火,烧水,从旁边的面桶里抓了一把细细的龙须面下到锅里。然后切了点葱花,在碗底倒上酱油、猪油和一点点高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就放在了我面前。
面条清清爽爽,几点翠绿的葱花浮在汤上,散发着最朴素的香气。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送进嘴里。
面条爽滑,汤头鲜美。一股暖流,从我的胃,一直流淌到我的心里。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进面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我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不带任何条件的温暖和关怀了?
方大爷就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看着我,像一个慈祥的爷爷看着自己受了委屈的孙子。
他没有劝我,也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等我把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地吃完,然后递给我一张纸巾。
“心里有事,说出来,会好受点。”他缓缓开口。
我就像一个找到了宣泄口的孩子,把今晚和小敏的争吵,把这几天的委屈和压抑,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也没有评价小敏的对错。
等我说完,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劲,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炒勺,轻轻地摩挲着。
“这把勺,跟我一辈子了。有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土的家伙。可我知道,只有用它,我炒出来的菜,才有我想要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
“人也一样。有些人,就像那不粘锅,看着光鲜亮丽,用着省事,但炒不出那股子锅气。有些人,就像这把铁勺,看着笨重,用着费劲,但它能守住根本,守住那份初心。”
“你和那个女娃,就是铁勺和不粘锅。谁都没有错,只是,你们俩,不适合在一个锅里炒菜。”
他的比喻,朴实,却一针见血。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反复咀嚼着他的话。
是啊,我和小敏,从来就不是一路人。我一直试图把她拉到我的轨道上,却忘了,她也有她自己想去的方向。
强行捆绑在一起,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那一晚,我在方大爷的后厨里,坐了很久。
那一碗阳春面,温暖了我的胃,也让我那颗迷茫、痛苦的心,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第六章 十字路口的路
那一碗阳春面,像一个分水岭,让我彻底看清了我和小敏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小敏坐在沙发上,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一夜没睡。茶几上,扔着几个揉成一团的纸巾。
看到我回来,她站了起来,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你昨晚去哪儿了?”她问,声音沙哑。
“去找方大爷了。”我没有隐瞒。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好,真好。李劲,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找到靠山了,连家都不回了。”
“小敏,我们谈谈吧。”我不想再吵了,只想把话说开。
“谈?还有什么好谈的?”她激动起来,“是不是那个老头跟你许诺了什么?让你觉得你不用再看我爸妈的脸色,不用再为买房发愁了?”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被她这番话消磨殆尽。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不堪的人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李劲,我们分手吧。”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异常的清晰。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两年的感情,那些一起吃路边摊的夜晚,那些挤在小出租屋里畅想未来的日子,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你想好了?”我问,声音干涩。
“我想好了。”她别过脸去,不看我,“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你坚守的,我不想要。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互相折磨。”
她说的是实话。
我无法反驳。
“我想要的很简单,”她转回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想要一个安稳的家,想要我的男人能让我和我的家人有面子。我不想每次同学聚会,都说不出我男朋友是干什么的。我不想我爸妈一提起你,就唉声叹气。这些,有错吗?”
“没错。”我说。
她追求的,是这个社会上大多数人都在追求的东西。没有错。
错的,可能是我。
是我太固执,太理想主义,与这个越来越现实的社会,显得格格不入。
“那你的东西呢?”我问,“你想要的,我给不了。可我想要的呢?我想要的理解,尊重,和一份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感情,你能给我吗?”
小敏沉默了。
良久,她摇了摇头。
“我给不了。我做不到看着你为了一个外人,毁掉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见家长机会而无动于衷。我做不到看着你守着那个破修车行,挣那点辛苦钱,还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做不到。”
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我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她要往南,我要往北。我们都想把对方拉到自己的那条路上,却都失败了。
现在,是时候放手了。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异常迅速和程序化。
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工具箱,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修车类的专业书籍。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大纸箱里。
当我拿起书架上那个我们俩一起去旅游时买的相框,小敏开口了。
“那个……留给我吧。”
相框里,是我们俩在海边的合影。我背着她,她笑得灿烂如花。那时候的我们,大概都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笑下去。
我把相框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房租我下个月会打给你一半。”我说。
“不用了。”她摇摇头,“你找地方也要花钱。算我……最后为你做点事吧。”
我没再坚持。
抱着纸箱,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小窝。
墙上还贴着我们一起选的壁纸,阳台上还晾着我昨天换下的工作服。一切都好像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我走了。”
“嗯。”
我关上门,把所有的过去,都关在了那扇门里。
走下楼,阳光刺眼。
我站在小区的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我自由了,也无家可归了。
我像一辆失去了方向盘的汽车,被扔在了这条叫做“人生”的道路上。
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开往哪里。
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我的手指停在了“方大爷”那个名字上。
在这个城市里,除了他,我好像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了。
电话接通了。
“阿劲?”
“大爷,”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分手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方大爷沉稳的声音传来。
“你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第七章 信任的分量
方大爷开着他那辆老旧的桑塔纳,在小区门口找到了我。
我抱着纸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站在路边。
他下了车,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了那个沉重的纸箱,放进了后备箱。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安放一件珍贵的东西。
“上车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车子启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
“想好去哪儿了吗?”方大爷一边开车,一边问。
我摇了摇头,“先找个小旅馆住下,再慢慢打算。”
“住什么旅馆?”他瞥了我一眼,“我城郊有个老院子,以前我爸妈住的,空了好些年了,一直有找人打扫。地方虽然偏点,但清净。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去那儿住下。”
我愣住了,“大爷,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一条通往郊区的路,“你叫我一声大爷,我就不能看着你在外面漂着。再说了,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个人住,还能添点人气。”
我没再拒绝。此刻的我,确实需要一个能安身的地方。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在一个安静的巷子口停下。
眼前的院子,青砖灰瓦,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但很干净的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就是这儿了。”方大爷把我的纸箱搬了进来,“东西都齐全,拎包入住。”
我环顾着这个陌生又充满善意的院落,眼眶有些发热。
在我人生最狼狈、最低谷的时候,向我伸出手的,竟然是一个相识不久的老人。
这份情义,太重了。
“大爷,谢谢您。”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这一句。
“谢什么。”他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递给我一根烟,“说说吧,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接过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知道。”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满是迷茫,“可能……还是继续修车吧。我就会这个。”
“继续给别人打工?”
我点点头。
方大爷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阿劲,你想不想自己开个修车行?”
我愣住了,随即苦笑了一下,“想啊,做梦都想。可我哪有那个本钱?租门面,买设备,进零件,哪一样不要钱?”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开一间属于自己的修车行,不用太大,但一定要干净、专业。用最好的技术,最公道的价格,对待每一位车主。不为了挣大钱,就为了对得起“手艺人”这三个字。
可梦想,终究是要被现实打败的。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方大爷看着我,眼神异常认真,“我来出。”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投资你。”他把烟蒂在地上摁灭,“我这辈子,看人比看菜准。我看人,不看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你扶我那一下,修那辆老捷达,还有我那辆破三轮,我都看在眼里。”
“你这孩子,心正,手艺好,还肯下笨功夫。这三样东西,比什么都值钱。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攒了点钱。与其放在银行里生灰,不如投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我的心,被他的话狠狠地撞击着。
我从没想过,会有人因为我扶了他一把,因为我修了几辆不挣钱的车,就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来投资我。
这份信任,比金子还要贵重。
“可是……大爷,我……我怕我干不好,辜负了您。”我有些语无伦次。我害怕,我怕自己担不起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还没干,怎么就知道干不好?”他反问我,“我投资你,不是让你去盖高楼大厦,也不是让你去炒股票。就是让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开一间你想要的修车行。一间凭良心、凭手艺吃饭的修车行。”
“赔了,算我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输得起。”
“要是赚了……”他顿了顿,笑了,“赚了,你就把我的本金还给我。多出来的,是你自己的。我一个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就是想看看,在这个认钱不认人的世道里,凭良心做事,到底还能不能活下去。”
他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
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我明白了。他投资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种信念。
一种我们共同坚守的,关于手艺、良心和传承的信念。
我站起身,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爷,您放心。我李劲要是辜负了您的这份信任,就让我这双手,这辈子都再也摸不了方向盘!”
我的声音,掷地有声。
方大爷笑了,笑得很欣慰。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石榴树下,伸手摘下一个已经裂开嘴、露出红宝石般果实的石榴,递给我。
“尝尝,自己家种的,甜。”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石榴,感觉自己接过的,是整个秋天的果实,是一个崭新的人生。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驶向一条全新的,由我自己掌控方向的道路。
这条路或许会很艰难,但我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走。我的身后,站着一位老人沉甸甸的信任。
第八章 机油与菜油的香气
半年后。
在城西一个不算繁华但交通便利的地段,“阿劲良心汽修”的招牌,正式挂了起来。
店面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修理车间,楼上是办公室和休息室。所有的设备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崭新而专业。墙壁刷得雪白,工具在墙上挂得整整齐齐,地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油污。
这和我梦想中的修车行,一模一样。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我和方大爷,还有他带来的几个“方家菜馆”的老师傅。
方大爷亲手写了一副对联,贴在门口。
上联是:车行万里路。
下联是:心正百年身。
横批:手艺为本。
字迹苍劲有力,像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子朴实而坚韧的劲儿。
我们没请客,就在店里的小休息室,方大爷亲自下厨,用一个便携卡斯炉,做了几个家常菜。
青椒肉丝,麻婆豆腐,番茄炒蛋。
最简单的菜,却被他做得活色生香。他炒菜的时候,神情专注,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我们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喝着酒,聊着天。菜油的香气,混杂着车间里淡淡的机油味,形成了一种奇妙又和谐的味道。
我举起酒杯,敬方大爷。
“大爷,千言万语,都在这杯酒里了。”
他笑着和我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好好干。”他说。
修车行的生意,一开始并不好。
我坚持明码标价,绝不虚报故障,绝不使用劣质零件。有些习惯了“潜规则”的车主,觉得我这里价格太“实诚”,反而不信,以为我有什么猫腻。
第一个月,几乎是亏本的。
我有些着急,方大爷却一点不急。他隔三差五地就来店里坐坐,也不多问经营上的事,就是看看我干活,跟我聊聊天,然后留下一句“别急,慢慢来”。
他的镇定,给了我巨大的信心。
我沉下心,把每一辆进店的车,都当成自己的车来修。小毛病绝不夸大,大问题一定讲清楚。能修的零件,绝不劝人换新的。
渐渐地,回头客多了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很多车主都是被朋友介绍来的。他们说:“去阿劲那里吧,不坑人,修得放心。”
“放心”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是最高的赞誉。
生意慢慢走上了正轨。虽然没有一夜暴富,但每个月除去成本,都有稳定的盈利。我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定期拿给方大爷看。
他每次都只是摆摆手,“你办事,我放心。”
然后,他会饶有兴致地问我,最近又碰到了什么难修的车,又是怎么解决的。我们俩,一个修车的,一个做菜的,总能从对方的工作里,找到共通的乐趣和哲理。
有一天,一辆熟悉的白色小轿车,停在了店门口。
车上下来的人,是小敏。
她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也憔悴了一些。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么光鲜,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疲惫和落寞。
她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整洁的修车行,看着穿着一身崭新工服、正在指挥伙计干活的我,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这是……你开的?”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点点头,“是啊,刚开不久。”
“你……哪儿来的钱?”
“有位长辈信得过我,投资的。”我没有提方大爷的名字。
她沉默了。良久,才指了指自己的车,“车子最近总是有异响,你……方便帮我看看吗?”
“开进来吧。”
我帮她检查了车子,是底盘的一个小问题。我让店里的伙计很快就处理好了。
结账的时候,我只收了她一个零件的成本费。
“工时费就免了。”我说。
她从钱包里拿出钱,手指有些颤抖。
“李劲,”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像一池不起波澜的古井。
我摇了摇头。
“小敏,我们都回不去了。就像这车,零件坏了可以修,可以换。但人心,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祝你以后,能找到你想要的幸福。”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找零,默默地上了车,开走了。
我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我们都只是这个时代里,被不同价值观塑造的普通人。她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傍晚,方大爷又骑着他那辆老三轮,“突突突”地来了。
他给我带来了一份刚出锅的“坛子肉”。
“今天店里来了个美食家,专门点的这道菜,我多做了一份,给你尝尝。”
我们俩就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一人一碗米饭,就着那香气扑鼻的坛子肉,吃得津津有味。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机油的独特气味,和坛子肉浓郁的酱香,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一定要大富大贵,不一定要万人瞩目。
但一定要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信得过的朋友,有内心的坚守和安宁。
普通人,也可以有自己的高贵。
这份高贵,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你是否对得起自己的这双手,对得起自己的这颗心。
来源:月下忆童真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