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塑料制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花香的气味。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包裹着我,渗入我的每一次呼吸。我的头很沉,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塑料制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花香的气味。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包裹着我,渗入我的每一次呼吸。我的头很沉,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粹的、毫无生气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视野的边缘,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影子晃动了一下,脚步声轻得像猫,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音。那声音钻进我的耳朵,让我感觉自己的耳膜也变成了一张干燥的纸。
我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我想动一下,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感从我的下半身传来,瞬间攫取了我全部的意识。那不是一种单纯的痛,它像有生命的藤蔓,带着无数的倒刺,从我的骨髓深处疯狂生长,缠绕住我的每一根神经。
“先生,您醒了。”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是老钟,我们家的管家。他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先为我沏好一壶龙井。
我转动眼球,看向他。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杂毛都找不到。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比平时更深的东西。
“水……”我终于挤出一个字。
他立刻会意,用一根带着软管的吸杯,小心地凑到我的唇边。清凉的液体滑过我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慰藉。我贪婪地吸了几口,感觉自己像是沙漠里濒死的旅人。
“我……怎么了?”我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总算连成了一个句子。
老钟放下水杯,沉默了片刻。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我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是他准备汇报重要事项时的习惯。
“先生,您出了车祸。”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
车祸。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混沌的脑海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浮现: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还有瑶瑶那张写满期盼的脸。
“瑶瑶……”我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曾经是我所有计划的核心,是我未来蓝图上最璀璨的一颗星。
老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说:“瑶瑶小姐没事,她很好。”
我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心又提了起来。计划最关键的一环,不是瑶瑶,是另一个人。
“那……她呢?”我问得有些艰难,仿佛那个代词有千斤重。我指的是林漱,我的妻子。那个在我看来,如同精美瓷器一般,易碎、冰冷,且占据了不该属于她的位置的女人。
老钟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夫人也没事。车子撞到护栏的时候,她那边的车门缓冲了一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惊吓过度,已经回家休养了。”
回家休养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的计划,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那个可以让林漱从我的世界里彻底“安静”下来的计划,失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为什么?怎么会?每一个环节我都计算过,那个路口,那个时间点,那个司机……我付了足够的钱,让他确保万无一失。万无一失地,让她变成一个需要终身看护的植物人。这样,我就可以用“照顾病妻”的名义,博取所有人的同情,然后顺理成章地,让温柔可人的瑶瑶以“生活助理”的身份住进我家,直到时机成熟,我再和林漱离婚,给她富足的后半生保障,然后,迎娶我的挚爱。
多么完美的剧本。可现在,舞台上最关键的演员,安然无恙地退场了。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试图从老钟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或许他在骗我?或许林漱伤得很重,只是他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
“先生。”老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臆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怜悯的成分,“您还是先关心一下您自己吧。”
“我?”我皱起眉,“我怎么了?不就是……断了几根骨头?”疼痛依然在持续,但我潜意识里认为,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可以重来。计划失败了,可以再制定新的。只要我还拥有现在的一切,财富、地位,我就永远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老钟沉默地看着我,他的沉默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让我开始感到窒息。周围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此刻也变得异常刺耳,像是在为我的命运倒计时。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钢针,精准地刺入我最脆弱的地方。
他说:“医生尽力了。夫人倒是没事,您的双腿……难保。”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双腿,难保?
这是什么意思?
我像一个迟钝的机器人,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白色的被子平整地盖在我的下半身,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我心里清楚,那片平整之下,是一片我无法感知的荒芜之地。我试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我的脚趾下达一个最简单的指令——动一下。
没有反应。
再试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它们就像两截与我无关的木头,沉重地,安静地躺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无法与它们建立任何联系。那道从大脑发出的指令,仿佛在半途中坠入了万丈深渊,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恐慌,一种原始的、赤裸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开始剧烈地喘息,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我伸出手,疯狂地撕扯着盖在腿上的被子。
“不!不可能!我的腿!”我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被子被我掀开了。我看到了我的腿。它们还在那里,被厚厚的石膏和绷带包裹着,像两根粗壮的白色石柱。但它们的样子,扭曲,变形,以一种非自然的姿态摆放着。
老钟按住了我想要去触摸那双腿的手,他的力气出奇地大。
“先生,您冷静一点!您的情绪波动会影响伤情!”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双眼赤红地瞪着他,“我的腿!我的腿到底怎么了?说!”
“粉碎性骨折,神经严重受损。”老钟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语速快了一些,“医生说,最好的结果,是借助器械,能够勉强站立。但是……恢复知觉和行走能力的希望,非常渺小。”
希望,非常渺小。
这几个字,比“难保”两个字更加残忍。它没有直接宣判死刑,却给了你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目标,让你在无尽的黑暗中,去追寻那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光。
我停止了挣扎,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回床上。天花板的白色,此刻在我眼中,变成了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白。它在旋转,在下沉,要把我吸进去。
我,一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享受着速度与激情的男人,一个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人,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让我难以忍受。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我想让我的妻子,变成一个植物人。
多么讽刺。
我策划了一场车祸,想毁掉她的人生,结果,被毁掉的,是我自己。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那天的情景。
那是一个有雾的清晨。我特意选了这样的天气。能见度低,路滑,更容易发生“意外”。按照计划,那天应该是由家里的司机老王送林漱去城郊的画廊,参加一个她很看重的画展。而我,则会以一个重要的商业谈判为由,留在市区。
出事的路段,我也精心设计过。那是一段下坡的急转弯,旁边就是施工队的护栏。我花钱雇的那个大货车司机,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从侧后方“不经意”地撞上去,让林漱乘坐的轿车失控,撞向护栏。撞击的角度,力度,我都和那个号称“专业”的人士反复推演过。目标是副驾驶位,要确保冲击力足够大,但又不至于致命。
“放心吧,老板,”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干我们这行的,力道最准。保证让她下半辈子都舒舒服服地躺着,什么都不用想。”
我给了他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里面有足够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然而,就在出门前,意外发生了。
林漱从楼上走下来,脸色有些苍白。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她走到我面前,轻轻地蹙着眉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头晕。要不,你替我去一趟画廊吧?开幕式很重要,我们家不能没人到场。”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我怎么能去?那个“惊喜”是为她准备的。
“我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推不掉。”我用惯常的冷淡语气回答。
“是吗?”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像古井一样平静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比我们两家的声誉还重要吗?这个画展,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主办的,我们于情于理,都该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这是她身上一种很奇怪的特质。平时,她温顺得像一只猫,对我的任何决定都从不干涉。但在某些她认定的事情上,她又会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固执。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我不去,她硬撑着要去,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状况,计划可能会出现偏差。如果我去了,那……
“好吧。”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如果我去了,坐在副驾驶的是我,那么,受伤的也会是我。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就被我掐灭了。我怎么可能让自己受伤?
但是,另一个念头接踵而至。如果我开车,让她坐在副驾驶呢?这样,目标依然是她,而我,作为司机,受伤的风险会小很多。而且,由我亲自开车送她,更能体现出我们“夫妻情深”的假象,事后也更容易撇清嫌疑。
对,就这么办。
“那你别去了,在家好好休息。”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我来开车送你。”
她似乎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开车小心点。”
“我会的。”我回答。
现在想来,她说“开车小心点”时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那是一种复杂的,我当时完全没有读懂的情绪。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深想。我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我扶着她走向车库,心里盘算着,等事情一了,我就给瑶瑶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瑶瑶。一想到她,我的心就变得柔软。她和林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林漱是月亮,清冷,遥远,只能远观。而瑶瑶是太阳,热情,明媚,能把我整个人都点燃。
我和林漱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我们两家的公司需要合并,需要一个稳固的联姻来稳定人心。我们是各自家族里最合适的棋子。我们没有爱情,只有相敬如“冰”。婚后的生活,就像一杯温水,平淡,无味。我们的房子很大,但总是很安静。她有她的画室和花园,我有我的书房和酒柜。我们像两条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
直到我遇见了瑶瑶。
她是一家公关公司的职员,在一次商业活动上,她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我的西装上。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瞬间就击中了我的心。她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我身上扑的女人不一样。她很纯粹,很真实。她的笑容,能驱散我所有的疲惫和伪装。
我们很快就坠入了爱河。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疯狂的,炙热的感情。我们躲着林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约会。在我的公寓里,在郊外的度假村,在深夜的汽车里……我迷恋她年轻的身体,迷恋她崇拜的眼神,迷恋她在我耳边呢喃着“我爱你”时的声音。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不止一次地问我。
“快了,宝贝,快了。”我总是这样安抚她。
但我知道,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不仅仅是我和林漱两个人的事,它牵扯到两个家族,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价。我不能轻易地打破这个平衡。
“除非……”瑶瑶有一次躺在我怀里,用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幽幽地说,“除非她出了什么意外,不能再履行妻子的义务了。比如……生一场重病,或者……变成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她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的心田里。
是啊,如果林漱倒下了,那么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我不仅不用背负“抛弃糟糠”的骂名,还能以一个“不离不弃”的好男人形象,赢得所有人的赞誉。而瑶瑶,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我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它像藤蔓一样,在我的脑海里疯狂滋生,最终,长成了一个完整的,恶毒的计划。
我甚至已经为我们的未来做好了所有的规划。等林漱“出事”后,我就把瑶瑶接到家里。我会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成为这个家里真正的女主人。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一个长得像她的,爱笑的孩子。我会把所有亏欠她的,都加倍补偿给她。
“把她撞成植物人,瑶瑶就可以嫁给我了。”这句话,成了我那段时间里唯一的执念。
我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直到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以为是护士,没有睁眼。
“感觉怎么样?”
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门口站着的人,是林漱。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的连衣裙,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除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一些,看不出任何“惊吓过度”的痕迹。
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有精神。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那“哒、哒、哒”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
她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是刚才老钟坐过的位置。她从容地放下手里的爱马仕手袋,然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我。
“我问你,感觉怎么样?”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她,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说什么?说我很好?还是说我快要死了?或者,我该质问她,为什么她会安然无恙?
“看来不太好。”她自问自答,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我那两根被石膏固定的腿上。“医生说,情况很复杂。”
她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或者公司的一份财务报表。没有悲伤,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让我感到恐惧。
“为什么……会是你开车?”她终于问到了关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该怎么回答?说是因为我“心疼”你,所以替你开车?这个谎言,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我选择了沉默。
她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然后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质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那是我家车库门口的监控。画面里,我扶着她,走向那辆黑色的宾利。我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坐了进去。然后我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这是警察从我们家调取的监控。”她说,“他们说,很幸运,因为你临时决定开车,才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
我盯着屏幕,冷汗从额头渗出。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那辆大货车的司机,被当场抓住了。他很快就招了。他说,有人花钱雇他,让他制造一场意外。目标,是这辆车的副驾驶。”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他还说,”林漱的嘴角,逸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雇主的要求很特别。不要命,但要让她再也站不起来,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而是像结了冰的湖面,寒冷,且深不见底。
“你说,这个雇主,会是谁呢?”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我的所有伪装,所有自以为是的聪明,在她的平静叙述下,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我想辩解,却发现语言是如此的无力。
“你不用说,我知道。”她打断我,“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为之付出如此惨重代价的,究竟是一场多么愚蠢的戏。”
她收回平板,放回包里。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从今天起,公司由我接管。我已经召开了董事会,宣布了这个决定。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也已经委托律师进行托管,用于你的治疗和康复。”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割裂着我最后的尊严。
“你……你凭什么?”我用尽力气喊道。
“凭什么?”她笑了,那是这几年来,我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灿烂。“就凭我是你的合法妻子。在你‘神志不清’的这段时间里,我有权处理我们所有的共同财产。哦,对了,还有你那套给‘瑶瑶小姐’买的公寓,我也已经让老钟收回来了。里面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瑶瑶。
这个名字,像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出现在我即将沉没的世界里。
对,我还有瑶瑶。就算我失去了一切,我还有她。她爱的是我的人,不是我的钱,不是我的腿。她会陪着我的,她一定会的。
“你让她来见我!”我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我要见瑶瑶!”
林漱看着我疯狂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她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她不会来见你了。”她说,“我给了她一笔钱,足够她和她的家人在国外过上富足的生活。她已经签了协议,保证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你骗我!瑶瑶不会的!她爱我!”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爱?”林漱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真的以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会爱上一个比她大十几岁,已婚,并且随时可以抛弃一切的男人?她爱的,是你营造出来的幻象,是你手指缝里漏出的财富,是她一步登天的捷径。”
她顿了顿,向前一步,俯下身,靠近我的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私语,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
“你知道吗?在你躺在这里,为她失去双腿的时候,她正拿着我给的支票,在挑选去巴黎的头等舱机票。她走的时候,很高兴。”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执念,都碎成了粉末。
我策划了一场阴谋,想要摆脱一个“碍事”的妻子,去拥抱我的“真爱”。
结果,妻子毫发无损,并且接管了我的一切。我的“真-爱”,拿着我妻子的钱,远走高飞。而我,成了这场阴谋里唯一的牺牲品,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再站起来的废人。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像一个傻瓜,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傻瓜。
林漱直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种看一件无用之物的漠然。
“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吧。”
她说完,转身,踩着那双发出“哒、哒、哒”声响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病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我的,像破风箱一样,粗重而绝望的呼吸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冰冷,苦涩。
接下来的日子,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的世界被压缩成了一个十几平米的白色方盒子。窗户,成了我与外界唯一的连接。我可以从那里看到一小块天空,几片云,偶尔飞过的一只鸟。
每天,护士会定时进来,为我检查身体,换药,处理我无法自理的生理需求。那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耻。每一次,我都把脸埋进枕头里,希望自己能变成一个透明人。
我曾经是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我享受着别人的仰望和敬畏。而现在,我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毫无尊严地,依赖着别人的照顾。
老钟每天都会来。他会为我带来外面的消息。公司的股价很稳定,甚至在林漱接手后,还出现了一波小幅的上涨。她用雷厉风行的手段,迅速地稳住了局面,并且签下了几个我之前一直没能谈下来的大项目。
所有人都说,她是天生的商界女强人,只是之前一直被婚姻和家庭“耽误”了。
我听着老钟的汇报,心里五味杂陈。我一直以为,林漱是一株需要依附于我这棵大树才能生存的藤蔓。现在我才发现,她本身就是一棵参天大树,只是她把自己的枝叶都收敛了起来,让我误以为她很弱小。
是我,亲手把她从幕后,推到了台前。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就是那场车祸的瞬间。刺眼的车灯,扭曲的金属,还有林漱在撞击前一秒,下意识地扑过来,护住我的那个动作。
是的,她扑过来了。
这个细节,是我在无数次的回忆中,才终于捕捉到的。当时我被巨大的恐惧攫取,完全忽略了。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她那一下缓冲,我受的伤,可能远不止是双腿。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明明知道,这场车祸是我为她精心策划的。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是我提出要开车送她的时候?还是更早?
无数个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我开始拒绝进食,拒绝配合治疗。我用这种消极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抗议。我不知道我在抗议什么,或许是抗议命运的不公,或许是抗议自己的愚蠢。
我的身体迅速地垮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老钟带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自我介绍,说他是一名心理医生。
是林漱请他来的。
“她不希望你就这么垮掉。”心理医生坐在我床边,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她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我冷笑一声,“像现在这样,像一滩烂泥一样地活着吗?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医生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活着,你至少还能思考,还能感受。虽然,你现在感受到的大部分是痛苦。”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这个心理医生每天都会来和我聊一个小时。
他引导我,去梳理我和林漱,和瑶瑶的关系。
他像一个耐心的园丁,一点一点地,把我内心那些盘根错节的,腐烂的根须,都清理出来,摊在阳光下。
我第一次,开始真正地去审视我的婚姻。
我和林漱,真的没有过快乐的时光吗?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我因为一个项目失败,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我对着她大发雷霆,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砸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等我发泄完,然后走过来,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那一刻,我冰冷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还有一次,我的生日。我因为要陪瑶瑶,撒谎说要去国外出差。我走后,她一个人,在那个空旷的大房子里,为我做了一桌子我最爱吃的菜,点上蜡烛,等了我一夜。
这些,都是后来老钟告诉我的。
我曾经拥有过温暖,只是我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当成了一种束缚。我被外面世界的光怪陆离迷了眼,一心想要挣脱,去追寻所谓的“激情”和“真爱”。
我把一颗真心,弃之如敝履。却把一堆华丽的泡沫,当成了稀世珍宝。
而瑶瑶呢?
我对她的感情,真的是爱吗?
心理医生问我:“你爱的是瑶瑶这个人,还是爱上了‘拯救’她的那种感觉?”
我愣住了。
瑶瑶出身普通,却有着不小的野心。她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和一种对上流社会的向往。她会用一种崇拜的,带着一丝卑微的眼神看着我。这种眼神,极大地满足了我的控制欲和虚荣心。
我享受着为她一掷千金的快感,享受着她收到名牌包包时惊喜的尖叫,享受着把她从一个普通的小职员,变成一个可以让昔日同事仰望的“金丝雀”的成就感。
我以为这是爱。
现在想来,这更像是一场不对等的,以金钱和资源为基础的“养成游戏”。我只是爱上了那个在游戏中无所不能的,慷慨的,被需要,被崇拜的自己。
当游戏的主角,也就是我,失去了所有的“超能力”之后,另一个玩家,自然就选择了退出。
多么可悲,又多么真实。
在心理医生的疏导下,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我开始配合治疗,开始尝试着,去接受这个残破的自己。
康复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每天,我都要在康复师的帮助下,进行各种训练。试图用意念,去唤醒我沉睡的下肢。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用一根针,去扎一个麻木的气球,无声无息,毫无回应。
汗水湿透了我的衣服,绝望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淹没。
好几次,我都想放弃。
但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林漱。
她依然没有来看过我。但我的每一笔治疗费用,每一个康复方案,都由她亲自审批。老钟说,她为我请了全世界最好的康复团队。
我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履行妻子的责任?还是为了让我活着,更好地折磨我?
或许,两者都有。
有一天,老钟推着我的轮椅,带我去了医院楼下的花园。
那是初夏,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蔷薇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一丛丛,像燃烧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我贪婪地呼吸着这久违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空气。
“这些蔷薇,是夫人让人特意移植过来的。”老钟在我身后,轻声说,“她说,您以前的书房窗外,就有一架这样的蔷薇。”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的,我书房的窗外,是有一架蔷薇。那还是我们刚搬进那栋别墅时,林漱亲手种下的。她说,蔷薇的花语,是美好的爱情和爱的思念。
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可笑。我们之间,哪有什么爱情。
我从未正眼看过那架蔷薇。
没想到,她一直都记得。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正在和我的主治医生说着什么。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微风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起来,就像一幅安静而美好的画。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依然平静。但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有了一些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我想站起来。
我一定要站起来。
不是为了去追赶她,也不是为了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我只是想,有一天,能够以一个平等的姿态,重新站在她面前。
然后,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从那天起,我的康复训练,变得异常刻苦。
我不再把康复当成一种折磨,而是当成了一场战斗。一场我与自己的身体,与我过去的愚蠢,所进行的战斗。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场战斗中。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汗水,疼痛,成了我生活的主旋律。
终于,在车祸发生后的一年零三个月。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康复室里,在所有医生和护士惊讶的目光中,我扶着助行器,用我那双依然麻木,但已经能感受到一丝力量的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秒。
但,我站起来了。
那一刻,我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
我让老钟,把我站起来的视频,发给了林漱。
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发了那段视频。
当天晚上,她来了。
这是车祸后,她第二次,也是第一次,主动地,走进我的病房。
她还是那么平静,那么优雅。
她走到我的床边,看着我。
“恭喜你。”她说。
“谢谢。”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问题,“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还要为我做这么多?”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开口:“因为,我不想让你那么轻易地死去。死,太便宜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清醒地,痛苦地活着。我要你用你的余生,为你犯下的错,付出代价。我要你每天都记住,你今天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她的话,像一把刀,把我的心,剖开,晾在空气里。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不是责任,不是怜悯,更不是爱。
是恨。
一种深到骨髓里的,冷静的,残忍的恨。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明白了。”我说。
是的,我明白了。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 strangely 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好。
至少,我们之间,还有恨。
有恨,就还有连接。
只要还有连接,那么,这场由我开启的,纠缠不清的命运,就还没有到终局。
而我,会用我的余生,来打好这最后一仗。
无论输赢。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