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消毒水是基底,冷冽、清瘦,像冬日清晨刮在脸上的风。其上漂浮着的,是苹果削开后,果肉暴露在空气里,那种稍纵即逝的、清甜的氧化气息。我的指尖陷在纯白色的被单里,能清晰地感受到棉线织物的经纬,一根,一根,有点粗糙地磨着指腹。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合气味。
消毒水是基底,冷冽、清瘦,像冬日清晨刮在脸上的风。其上漂浮着的,是苹果削开后,果肉暴露在空气里,那种稍纵即逝的、清甜的氧化气息。我的指尖陷在纯白色的被单里,能清晰地感受到棉线织物的经纬,一根,一根,有点粗糙地磨着指腹。
“……医生说,只是低血糖引起的短暂昏厥,没什么大碍,你就是最近太累了。”
沈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刻意压低了的嗡鸣。我没有睁开眼,但脑海里已经能描摹出他此刻的样子。他大概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应该还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沾着些许苹果的汁液。
那只苹果,他削了多久了?一分钟,还是五分钟?
我的意识像是在深海里缓缓上浮的潜水员,周遭是沉重而模糊的水压,但远处的光亮越来越清晰。一些不属于此刻的画面,一些本应被彻底遗忘的对话,像是打碎的玻璃碎片,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也是在这间病房,也是这股味道。
上一次,我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沈哲一张写满担忧的脸。他见我醒来,立刻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紧紧握住我的手,急切地问我感觉怎么样。而我,因为那场莫名其妙的“意外”——在自家楼梯上滑倒,摔得并不重,却昏了过去——而感到后怕与虚弱,只是依赖地看着他。
然后,林薇薇,我名义上的妹妹,那个被我父母从孤儿院带回家,与我一同长大的女孩,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比我还苍白,眼眶红红的,一进门就奔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没事吧?都怪我,要不是我……”
当时的我,是怎么做的?
我笑着安慰她,说不关她的事,是自己不小心。我还拉着她的手,让她别站着,坐下歇歇。
沈哲在一旁,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了林薇薇平坦的小腹上,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喜悦与紧张的光芒。
就是那一天,晚些时候,沈哲向我坦白了一切。
林薇薇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是一次酒后的意外。他说他爱的是我,但孩子是无辜的。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一直瞒着我。他说……
他说了很多。
我记得当时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凉了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再后来的事情,像一出被拙劣导演加速播放的闹剧。我提出了离婚。沈哲不同意,我的公婆也来劝我,说男人都会犯错,让我为了家庭大度一点。林薇薇则每天以泪洗面,跪在我面前,说她可以打掉孩子,只求我不要离开她哥哥。
“哥哥”?她总是这样叫沈哲,从她来到我们家的第一天起。这个称呼,曾经是我心中“一家人”的证明,后来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我坚持离婚,分割财产,搬离了那个充满了他们三人“回忆”的家。我以为这是解脱,却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舆论的压力,亲友的不解,父母的失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包裹。而沈哲和林薇薇,在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愧疚期”后,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因为那个孩子,他们成了被同情和祝福的一对。
而我,那个“不肯原谅”的、“刻薄”的妻子,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局外人。
我的事业受到了影响,精神状态也每况愈下。最后一次闭上眼,是在一个雨夜,我开着车,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马路对面,沈哲正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护着大着肚子的林薇薇走进一家母婴店。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
所以,现在是……回来了吗?
回到了这一切悲剧开始的原点。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不像上一次那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慌乱。指尖的触感,鼻尖的气味,耳边的声音,一切都无比真实。
“阿言?你醒了吗?”沈哲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ক的试探。
我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然后,那张熟悉的、英俊的脸庞在视野里逐渐清晰。他还是那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我过去从未读懂过的复杂情绪。
他见我醒了,脸上立刻堆起关切的笑容,将手中已经有些发黄的苹果和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俯身过来,想摸我的额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很温暖,带着干燥的薄茧。
上一次,我就是被这只手握着,听完了那个足以摧毁我整个世界的消息。
这一次,我没有像过去那样依赖地抓住它。而是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了。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沈哲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稍纵即逝。他很自然地收回手,转而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愈发温柔:“是不是吓到了?都怪我,没照顾好你。医生说了,你就是太累,加上没好好吃饭,才会低血糖。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观察他。观察这个我爱了整整八年的男人。他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表还是我送他的那块,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他的喉结因为说话而上下滚动。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我不一样了。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有些不安。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门外。那种期待与焦虑交织的神情,我再熟悉不过了。
他在等林薇薇。
“薇薇呢?”我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刚醒来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沈哲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醒来后第一个问起的会是她。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急于掩饰,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她……她去给你办住院手续了。刚才你突然晕倒,她也吓坏了。”他解释道,眼神有些闪躲。
我“哦”了一声,慢慢地撑着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显得有些虚弱。沈哲立刻上前扶住我的背,又拿过一个枕头垫在我身后。他的动作无可挑剔,体贴入微,就像一个满分的丈夫。
如果不是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我也吓坏了。”我轻声说,垂下眼睑,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我记得……我好像是在楼梯上,脚下一滑……”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后怕。“薇薇当时就在我旁边,我好像……碰到了她一下?”
沈哲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放在我背后的手,肌肉猛地收紧,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道。
“没有!”他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迫切,“你没有碰到她。是我……是我没拉住你。你别多想,就是个意外。”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心跳乱了。
上一次,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我沉浸在自己的惊吓和虚弱里,完全没有怀疑过这场“意外”的真实性。现在想来,一切都充满了破绽。
我为什么会突然在熟悉的楼梯上滑倒?林薇薇为什么会那么巧地出现在我身边?为什么我只是轻微的脑震荡,而她却“因为受惊而动了胎气”?
那不是一场意外。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目的,就是为了让林薇薇的怀孕,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能被我接受的“出场方式”。先让我因为“意外”而心生愧疚,再顺势引出她“受惊动胎气”的事实,利用我的善良和自责,来削弱我对她未婚先孕这件事的抵触。
好一招以退为进。
沈哲,我的好丈夫,你在这场戏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是同谋,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不,你不是傻瓜。你此刻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里,没有了上一次那种被背叛的灼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就像一个棋手,在输掉一局后,获得了复盘的机会。这一次,棋盘上的每一个子,它们的走向,它们的意图,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吗?”我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虚弱的、不确定的意味,“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低下头,不再看他,露出了纤细而脆弱的脖颈,摆出了一副完全信任、任由他拿捏的姿态。
这副样子,成功地让沈哲放松了警惕。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以为,我又变回了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毫无怀疑的妻子。
“别想了,都过去了。”他重新用温柔的语气包裹住我,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个已经开始氧化的苹果,“看,都放黄了。我再给你削一个。”
“不用了。”我摇摇头,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我想喝水。薇薇怎么还没回来?”
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姐姐对妹妹的担忧和依赖。
沈哲削苹果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探究。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评估我的状态,评估我对林薇薇的真实态度。
“她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跑来跑去,我不放心。”我继续用那种柔软的、不具任何攻击性的语气说道,“而且,我头还有点晕,想让她陪陪我。”
我成功了。
沈哲眼中的探究,慢慢变成了安心,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他大概觉得,我越是表现出对林薇薇的关心,就越是反衬出他们的不堪。
“好,我去找找她。”他立刻站起身,将水果刀和苹果随手一放,大步向门口走去。
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我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微笑。
游戏,开始了。
沈哲,林薇薇。
这一次,我不会再声嘶力竭地质问,不会再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我会笑着,看着你们,一步一步,亲手揭开自己身上那层伪装的画皮。
我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在绝望中给朋友打电话哭诉,也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一些意有所指的伤感文字。
我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我曾经以为,除了逢年过节,永远不会主动拨打的号码。
——“妈”。
这是沈哲的母亲,我的婆婆。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婆婆爽朗而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阿言?你怎么样了?沈哲那个臭小子,刚才打电话说你进医院了,吓我一跳!严重吗?”
“妈,我没事。”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医生说是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您别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婆婆连声说道,听得出来,她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的这位婆婆,是个典型的传统女性。强势,爱面子,但心不坏。她对我这个儿媳妇,一直很满意。因为我出身书香门第,工作体面,性格温和,从不跟她顶嘴。在她眼里,我就是“贤妻良母”的标杆。
上一次,我提出离婚,她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苦口婆心地劝我:“阿言,男人都是会犯错的。沈哲他只是一时糊涂,你给他一个机会。你看薇薇也那么可怜,一个女孩子家,没名没分地怀了孩子……”
她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句句都扎在我心上。她不是在为我考虑,她是在为她的儿子,为她的孙子,为沈家的“名声”和“血脉”考虑。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给她机会来“劝说”我。
我要让她亲眼看看,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和她眼中那个“可怜”的女孩,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妈,”我顿了顿,用一种带着些许委屈和依赖的语气说,“您和爸……能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阿言?是不是沈哲欺负你了?”婆婆的语气立刻警惕了起来。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沈哲他……他对我很好。我就是……就是一个人在医院里,有点害怕。我想见见你们。”
这种示弱,对于强势的婆婆来说,是最管用的。它能极大地满足她的保护欲,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过去!”婆婆立刻拍板,“你别怕,啊?我跟你爸这就出门。你让沈哲好好守着你,哪儿也不许去!”
“嗯。”我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补充道,“对了妈,薇薇也在这里。她……好像也有些不舒服。沈哲正陪着她呢。”
我没有说林薇薇为什么不舒服,也没有说沈哲是怎么“陪”她的。
我只是,把这两个名字,轻轻地,并列在了一起。
然后,在婆婆追问之前,我立刻说道:“妈,我头有点晕,想先睡一会儿。你们到了直接来病房就行。”
说完,我便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鱼饵,已经放下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鱼儿上钩。
没过多久,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沈哲,而是林薇薇。
她换下了一身狼狈的家居服,穿上了一条素雅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苍白的脸色,只留下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起来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我记忆中上一次的场景,分毫不差。
“姐姐。”她走到床边,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抬眼看着她。
这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此刻在我的眼中,却显得如此陌生。她长得很美,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清纯柔弱的美。柳叶眉,杏核眼,小巧的鼻子和嘴巴,组合在一起,总能轻易地激起别人的保护欲。
过去,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她喜欢什么,我给她买什么。她受了委屈,我替她出头。我甚至为了她,放弃了去国外进修的机会,因为她说,她害怕一个人在家。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家人。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没事。”我淡淡地回答,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我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地刺了她一下。
林薇薇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她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
“姐姐,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门口,问道:“沈哲呢?他不是去找你了吗?”
提到沈哲,林薇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颊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哲……沈哲哥他,他去给我买红糖水了。”她小声说,“我刚才……有点不舒服。”
“是吗?”我重新将目光转回她身上,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不……不用了!”她连忙摆手,脸上的慌乱更甚,“就是……就是老毛病,肚子有点疼,休息一下就好了。”
“老毛病?”我微微挑眉,像一个真正关心妹妹的姐姐那样,追问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毛病了?我怎么不知道?严不严重?看过医生没有?”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
林薇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起来。她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没想到,一向“粗心大意”的我,今天会变得如此“细致入微”。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曾经是那么地信任她,以至于她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她说她有胃病,不能吃凉的,我便在家里常备着温水。她说她对花粉过敏,我便将我最爱的百合花,全都搬到了阳台。她说她害怕打雷,每个雷雨夜,我都会陪着她,直到她睡着。
我为她编织了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壳,却没想到,她在这个壳里,悄悄地磨利了爪牙,对准了我最柔软的腹部。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中,那股苹果氧化的甜腻气味,似乎变得越来越浓,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闻了想吐。
就在林薇薇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救星来了。
沈哲提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病房里诡异的气氛,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走到了林薇薇身边,将红糖水递给她,柔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他关心的,不是我的妹妹,而是他自己的妻子。
林薇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头看着他,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哲哥……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沈哲立刻皱起了眉头,心疼地伸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
他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我。
我正静静地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我的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就像一台正在记录画面的摄像机。
沈哲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他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干咳了一声,转向我,解释道:“阿言,薇薇她……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刚才跟我说了。说是老毛病,肚子疼。”
我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缓缓地打了个转。
“不过,”我话锋一转,用一种带着些许困惑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我倒是不知道,女孩子肚子疼,是需要喝红糖水的。我一直以为,那是……特殊时期才喝的。”
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沈哲和林薇薇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们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
林薇薇的“老毛病”,每个月都会准时到来。而这个月,已经推迟了快半个月了。这件事,作为她最亲近的姐姐,我“理应”是知道的。
而现在,我却“傻傻”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无疑是在告诉他们:我已经开始怀疑了。
沈哲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哈哈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阿言,你睡糊涂了吧?谁说红糖水只有那个时候能喝?暖暖身子,活血化瘀,平时喝点对身体也好。”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林薇薇,不让我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是吗?”我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天真无邪的表情,“看来是我孤陋寡寡闻了。”
我掀开被子,慢慢地下了床,穿上拖鞋。
“你干什么去?”沈哲立刻警惕地问道。
“去洗手间。”我指了指病房里的独立卫生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林薇薇,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关切的笑容。
“薇薇,你不是肚子疼吗?正好,我前几天刚买了一款暖宫贴,效果特别好。就在我包里,你自己拿一下,贴上一片会舒服很多。”
我的包,就放在床头柜上。
那个包里,确实有暖宫贴。
但同时,在包的最外层,那个最容易被翻到的夹层里,还放着一样东西。
——一本我上周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孕期百科全书》。
我走进洗手间,并没有关门,而是虚掩着,留出一条小小的缝隙。
我从门缝里,清晰地看到,林薇薇在听到我的话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床头柜边,拉开了我的包。
她的动作很急切,像是在寻找救命的良药。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在了包的夹层里,那本书的封面上。
封面上,“孕期”两个大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看到,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而站在她身后的沈哲,也看到了那本书。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洗手间的方向。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慌,错愕,以及一丝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而我的眼神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看戏般的平静。
我对着他,缓缓地,缓缓地,扬起了一个微笑。
一个纯洁无辜,却又残忍至极的微笑。
然后,我关上了洗手间的门,将他们两人惊恐的表情,隔绝在外。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主动权,已经完全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我没有做什么,只是打开了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成为我的保护色。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我的指尖,一点一点,带走那股虚假的、属于医院的暖气。
我需要冷静。
尽管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但心脏,还是不争气地,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这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带着痛楚的兴奋。
当我重新打开洗手间门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林薇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沈哲则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僵硬的、紧绷的意味。他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那本《孕期百科全书》,已经被他拿了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像一个沉默的审判官。
我没有去看那本书,也没有去看他们。
我只是径直走到我的病床前,重新躺了下去,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阿言!”沈哲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我的床前,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那本书……你……”
他想问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不敢问。
我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用行动,拒绝了这场对话。
沉默,是此刻最锋利的武器。
我的沉默,像一根绳索,紧紧地勒住了他们的脖子,让他们呼吸困难,让他们坐立难安。
他们不知道我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他们的理智。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请进。”
开口的,是沈哲。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门被推开,我的公公婆婆,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水果,走了进来。
“阿言!”婆婆一进门,就直奔我的病床,脸上写满了心疼,“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我适时地睁开眼,转过身,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孩子,都进医院了,我们能不来吗?”婆婆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还好,不烧。”
公公则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看向一旁的沈哲,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低血糖?”
沈哲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我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不怪沈哲,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婆婆和沈哲立刻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我。
我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从他们进门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存在感低到几乎为零的林薇薇。
然后,我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特别真诚。
“爸,妈,”我拉着婆婆的手,用一种带着无限喜悦和期待的语气,大声宣布道,“我们家……有喜事了!”
一句话,让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婆婆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睛猛地一亮,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的小腹。
“阿言,你……你是不是……”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公公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沈哲和林薇薇,则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我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我没有直接回答婆婆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了林薇薇。
我对着她,伸出了手,用一种无比亲昵的、姐姐对妹妹的语气,说道:
“薇薇,你快过来呀。别傻站着了。快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
我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幸福的感染力。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蜜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林薇-薇和沈哲的心里。
林薇薇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哲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和一丝……绝望。
他在用眼神,求我。
求我不要说下去。
可是,晚了。
婆婆的目光,已经顺着我的指引,落在了林薇薇的身上。
她看着林薇薇苍白的脸,和那不自觉护住小腹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凝固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我靠在枕头上,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欣赏着眼前这出,由我亲手导演的,年度大戏。
“薇薇?”婆婆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有些不确定,“阿言说的喜事……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问什么。
林薇薇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滑去。
离她最近的沈哲,下意识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稳稳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这个动作,是如此的熟练,如此的自然。
就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
而这个拥抱,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哲!”
一声怒喝,来自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公。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沈哲的手,因为气愤而剧烈地颤抖着。
婆婆也彻底呆住了。她看看被沈哲紧紧护在怀里的林薇薇,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一片铁青。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尖声问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沈哲和林薇薇的脸上。
沈哲抱着林薇薇,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他不敢看他的父母,也不敢看我。他只是把脸,深深地埋在林薇薇的颈窝里,像一只鸵鸟,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一切。
而林薇薇,则在他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妈……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歉。
这句“对不起”,无疑是坐实了所有的猜测。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这片寂静,被我一声轻轻的、带着无限困惑和天真的问句,彻底打破了。
“妈?”我歪着头,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薇薇怀孕了,这不是喜事吗?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好像不高兴啊?”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婆婆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惊惧。
她大概是在想,我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我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我继续用那种天真烂漫的语气,笑着说道:“我早就觉得薇薇最近不对劲了,总是偷偷地吐,还爱吃酸的。我前几天还特意去买了本孕期百科,想学习一下怎么照顾孕妇呢。你看,就放在那儿。”
我伸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本无比显眼的《孕期百科全书》。
“我本来还想,等过两天,找个好日子,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们,给你们一个惊喜呢。没想到,今天赶上了。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呀!”
我拍着手,笑得像个孩子。
“薇薇有了身孕,我也没什么大碍。等我们出院了,一家人正好可以好好庆祝一下!”
“沈哲,你说是不是?”
我转头,看向那个抱着林薇薇,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的男人。
我的丈夫。
沈哲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我能感觉到,他投向我的目光,冰冷,怨毒,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是故意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在公公婆婆眼里,我只是一个沉浸在“妹妹怀孕”的喜悦中,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单纯的“傻大姐”。
而他们,那对在病房里,当着正妻和父母的面,紧紧相拥的男女,才是这场闹剧里,最丑陋,最不堪的主角。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了整个病房。
是公公。
他冲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了沈哲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你这个孽子!”
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哲,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婆婆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没有去打沈哲,而是冲到了林薇薇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厉声质问道:“林薇薇!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林薇薇吓得魂飞魄散,缩在沈哲怀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说,是吗?”婆婆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了她的宝贝儿子,“沈哲!你说!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沈哲捂着火辣辣的脸,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婆婆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好……好啊……”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你们两个,真是我的好儿子,好……‘妹妹’!”
她特意在“妹妹”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你们把我,把你们的爸爸,把阿言,当成什么了?当成傻子吗?!”
“在她的病房里!当着她的面!你们两个,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婆婆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沈哲和林薇薇的尊严上。
我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
我没有说话,没有流泪,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我就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上一次,我也是在这间病房里,知道了这个消息。
那时的我,感觉天都塌了。我哭,我闹,我质问,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结果呢?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而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恭喜”。
就把他们,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让他们,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亲手撕下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副肮脏不堪的嘴脸。
让他们,被自己最在乎的“名声”和“体面”,压得粉身碎骨。
“离婚。”
两个字,从公公的嘴里,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看着沈哲,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失望。
“沈哲,你,配不上阿言。”
“明天,你们就去办手续。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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