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战友牺牲的场景仍如昨日重现,在眼前挥之不去。当迟年珩将粮票与肉票塞进谢雪枝掌心时,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喉头滚动,终究没敢提及家中三个正等着喂奶的幼子,转身时步伐沉重得似灌了铅——那粮票肉票本该是妻儿的活命粮,可战友遗孀的恳求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只能
战友牺牲的场景仍如昨日重现,在眼前挥之不去。当迟年珩将粮票与肉票塞进谢雪枝掌心时,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喉头滚动,终究没敢提及家中三个正等着喂奶的幼子,转身时步伐沉重得似灌了铅——那粮票肉票本该是妻儿的活命粮,可战友遗孀的恳求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只能先紧着“义”字。
三日后,迟年珩攥着仅剩的窝窝头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屋内的刹那,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三个幼小的身影正趴在地上,小手在泥土里胡乱抓挠,喉咙里发出的气音如同漏了风的破风箱,沙哑而无力。桌角压着一张字条,墨迹未干,刺得他眼眶生疼:“走了,你守你的大义,我护我的孩儿。”
手中的窝窝头“啪嗒”滚落在地,迟年珩的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原来他所谓的“大义”,竟是用妻儿的饥馑换来的?心口似被钝器重重砸中,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砰”的一声闷响,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许知安从木板床上摔落时,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却像刀子似的扎得她眼眶生疼。死亡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她不明白为何命运要给她这样的重来——直到目光扫过墙上的日历,1956年9月3日,那刺目的数字让她浑身发冷。
她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和迟年珩结婚的第二年,也是跟着他来到边疆的第一年。
房门被推开,军靴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迟年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许知安的呼吸一滞——这个上一世留给她离婚书的男人,此刻正穿戴整齐,军装军帽衬得他愈发英气逼人,可那睨来的目光疏离又寡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怎么躺在地上?”他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许知安抬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被单。前世三十年的婚姻里,她从未真正看懂这个男人。直到绝症缠身时那封离婚书,才让她明白,他娶她不过是因为愧疚——两年前那场爆炸事故中,她为了救他成了瘸子,他才一反常态求了婚。而他的心,早给了战友的遗孀谢雪枝,来边疆,也是为了护那母子周全。
“你的腿本来就不好,别又受伤,给人添麻烦。”迟年珩弯下腰,作势要抱她。军装下摆拂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凉意,也带回了那些被忽视的细节——前世她总以为他是关心,现在才懂,那句“别给人添麻烦”里,藏着多少不耐。
许知安挡开他的手,轻声说:“我自己能起来。”她撑着床板费力起身,残腿传来细微的刺痛,像在提醒她曾经的愚蠢。迟年珩却没等她站稳,转身就往外走:“集合时间要到了。”
屋里陷入死寂。许知安盯着那张由几块木板拼成的床,迷茫如潮水般涌来。前世她死在那场暴乱中,是为了救一个陌生小孩;今生重来,她该怎样活?
隔壁飘来饭菜香,肚子应景地咕噜一声。她翻遍屋子,缸里只剩一层小麦,其他吃食全无。想起前世这时候,她总因腿伤躲在屋里,被家属院的人骂作“吸血虫”“摆设媳妇”,此刻倒真应了景——没吃没喝,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
可她不能再躲了。许知安攥紧手,一瘸一拐地往供销社去。
家属院由几栋营房组成,每栋外都挂着“放下枪杆子搞建设”的红底白字横幅,在戈壁的风里猎猎作响。许知安抬头,远处是黄沙漫卷的戈壁,近处是规整的营房,像两个割裂的世界。她想起前世这时候,军队正忙着开荒屯田、引水建渠,迟年珩每天早出晚归,而她困在这方小天地里,活得像个影子。
路上,异样的目光如针般扎来。因着腿上的残疾,她对视线格外敏感——前世她总低头走路,怕被人指指点点,现在却挺直了背。可那些目光里的轻蔑还是让她心头发紧,有人小声嘀咕:“迟副营长的媳妇又出门了?腿不好还乱跑,真会给男人添麻烦。”
许知安攥紧的手更用力,指甲掐进掌心。她加快脚步,终于到了供销社。
木柜台泛着油光,墙上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货架上零星摆着几样商品。她强装镇定:“同志,我想换点精粮。”
售货员接过粮票核对,片刻后摇头:“领不了。”
“为什么?现在不是月初吗?”许知安愣住。
售货员把票推回来,语气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每户每月就三斤白面指标,昨天迟副营长全领走了。”
许知安的脑子“嗡”的一声。三斤白面,够他们小半个月的细粮了,可她在家连口粥都没喝上。原来迟年珩早就把粮领走了,却没给她留半点——就像前世,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谢雪枝,留给她的只有冷漠和离婚书。
她转身往外走,残腿在风里发颤。戈壁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疼。这一世,她不要再做那个困在屋里等男人施舍的妻子,不要再看人眼色过活。她要活出个人样来,像前世站在领奖台上那样——全国先进工作者、三八红旗手标兵、精神文明十佳人物,那些荣誉不是靠男人得来的,是靠她自己的双手。
风里飘来一句话:“迟副营长对他媳妇可真够意思,自己领了白面,媳妇却瘸着腿出来讨饭。”许知安咬了咬唇,没回头。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走的每一步,都要为自己而走。
《边疆暮色》改写版
许知安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子钉在了供销社的柜台前。
"同志,你到底换不换?"售货员的手指敲了敲玻璃台面,后头排队的人已经挤成一片,有人抱着布袋直往她身后蹭。许知安慌忙往旁边挪了两步,余光瞥见个穿灰布衫的女人正弯腰装粮——半袋金黄的小麦,掺着几把玉米粒,最底下还压着块冻得梆硬的五花肉。
迟年珩每月该领的细粮份额,从来就没进过自家灶台。
许知安攥着空布袋的手指发白。这些年跟着他扎根边疆,清汤寡水喝惯了,连过年都只敢切半指厚的肉片。可方才售货员翻账本时分明说:"迟副营长早把这个月细粮领走了,说是要给困难户。"
困难户。这三个字像颗石子,在许知安心口砸出闷响。
回家的路被太阳烤得发烫,柏油路面泛着白光,连知了都躲进树荫里哑了声。路过小广场时,宣传栏前挤满了人,红袖章的大嫂子正扯着嗓子喊:"部队新开的纺织厂缺人手!咱们军属得带头……"
许知安本想绕道走,却被那大嫂子一眼逮住。"许同志!"对方从木箱上跳下来,布鞋底扬起阵尘土,"听说你是大学生?正好厂里缺个算账的,我给你留个文职!"
许知安刚要摇头,记忆却突然翻涌——上辈子她摔断腿后,整日缩在屋里看医书,连窗外的梧桐树枯了都没察觉。此刻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话到嘴边竟成了:"麻烦您了。"
推开家门时,灶上的铁锅正咕嘟冒泡。许知安把最后把小麦倒进去,清水混着麦粒在陶罐里打转。不多时,迟年珩踩着门槛进来,军装后背洇出块深色汗渍。
"煮了粥。"许知安指指桌上的粗瓷碗。
迟年珩握着瓷碗的手顿了顿,浓眉微微挑起。从前这女人连火柴都懒得划,如今倒会支起锅灶了。他掰开带来的馕饼,分出半块推过去:"雪枝同志带着孩子不容易,我把细粮都给她了。"
许知安咬着馕饼,麦茬在齿间咯吱作响。 她盯着碗沿的裂纹,突然问:"那咱们家吃什么?"
迟年珩把碗往桌上一磕,瓷片在木桌上震出轻响:"群众工作比家里重要。"他起身时带起阵风,吹得许知安鬓角碎发乱飞,"吃不了苦就回城,别在这摆大小姐架子。"
许知安望着他进屋的背影,指尖掐进掌心。床板突然传来声模糊的呓语,像根细针扎进耳膜——
"雪枝,别怕……"
夜风卷着沙砾拍在窗棂上,许知安摸黑点了盏煤油灯。昏黄光晕里,她翻出压箱底的毕业证书,纸角已经卷边。纺织厂宣传单上"招贤纳士"四个字被灯影拉得老长,像条通向远方的路。
第二天鸡叫三遍时,许知安已经蹲在灶前烧火。她把仅剩的玉米面搅成糊,铁勺刮过锅底的声音格外刺耳。迟年珩出门时瞥了眼灶台,终究什么都没说。
宣传大嫂子见她来报名,乐得直拍大腿:"我就说许同志是明白人!"她塞给许知安本蓝皮账册,扉页还沾着未干的墨水味。
纺织厂机器轰鸣声中,许知安第一次摸到了算盘。 珠串在指间翻飞时,她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些被医书填满的日夜——原来人活着,不止有方寸之间的苦。
半个月后领工资那天,许知安攥着五块钱走进供销社。她买了斤白面,又挑了块带花的的确良布。售货员边包货边嘀咕:"迟副营长上月领的糖票,倒都换成了麦乳精……"
许知安抱着布包往家走,风里飘来阵糖炒栗子的香。她忽然加快脚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支即将展翅的蝶。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簌簌作响,许知安攥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尽管早已知晓迟年珩的心意所属,可当目光掠过书桌上那张泛黄的合照时,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照片里,谢雪枝倚在迟年珩肩头,笑靥如花。
迟年珩的责任感,像块磐石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十二岁被许父领进迟家大门起,他就如同精密运转的机械,将"责任"二字刻进骨血。上辈子她总以为,那些深夜替她补课时的专注,雨天倾斜的雨伞,甚至是结婚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都藏着超越责任的情愫。直到离婚协议书上那冰冷的钢印,才将她从幻梦中狠狠拽出。
此刻,迟年珩正躺在里屋的木床上,呼吸均匀得像台老式钟表。许知安轻轻合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指尖抚过封面烫金的字迹,这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书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是去年秋天他替她捡的。
客厅的老式挂钟敲响七下时,许知安终于起身。
她特意放轻脚步,却还是惊动了里屋的人。迟年珩掀开军绿搪瓷缸喝水的动作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易碎品。
"我要去纺织厂上班了。"许知安攥着门把手,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迟年珩摘眼镜的动作明显停滞,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去那种地方能做什么?"
"王营长爱人帮忙牵的线,说是能安排文职。"许知安低头盯着鞋尖,军绿胶鞋上还沾着今早去供销社买的墨水渍。
迟年珩将搪瓷缸重重搁在五斗柜上,水花溅在1982年的日历上。
"随便你。"他抓起军装外套,金属纽扣撞出清脆的声响。门被摔上的瞬间,许知安看见窗台上的搪瓷缸还在微微颤动,像极了她此刻颤抖的心跳。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许知安就踩着永久牌自行车往纺织厂赶。晨雾中,她看见王营长爱人张静秋正蹲在厂门口择菜,翠绿的菠菜叶上还沾着露珠。
"小许同志来啦!"张静秋直起身子,发梢沾着菜叶,"我跟你说,咱们厂办公室的绿萝都是我养的,那叶子绿得能滴出水来……"她絮絮叨叨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摆摆手:"哎呀,现在不兴叫嫂子,叫我张同志!"
许知安被领进办公室时,阳光正透过窗户洒在红漆办公桌上。
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军装口袋里别着三支钢笔,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咱们厂是1958年建的,那时候战士们啃着冻土豆,硬是从牙缝里省出建厂钱……"许知安握着英雄牌钢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会议记录本上洇开一个蓝点。
接下来的日子像浸了蜜糖。许知安每天跟着老会计学算盘,在仓库里清点成捆的棉布,偶尔还能听见车间里"咔嗒咔嗒"的织布声。最让她惊喜的是,同事们从没人用异样眼光打量她的腿——虽然走起路来有些跛,但会计王大姐总说:"小许这字写得比印刷体还周正!"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许知安推着自行车进院门时,看见迟年珩正站在厨房里炒菜。油星子溅在他军装袖口,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翻炒锅铲的动作熟练得像在执行任务。
"有件事要跟你说。"迟年珩将西红柿炒蛋盛进搪瓷盘,背对着她开口。窗外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许知安解围巾的手僵在半空。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就像上辈子他递出离婚协议时,也是这样平静得可怕。
"纺织厂的工作,我替你推了。"迟年珩转身时,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雪枝同志刚从卫生所调回来,她比更需要这个岗位。"
许知安看着桌上还在冒热气的饭菜,突然想起上辈子离婚那天,他也是这样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那时候她哭着问:"是不是我哪里做不好?"他沉默很久,只说:"责任和爱情,从来都是两回事。"
窗外的雨更急了,许知安听见自己说:"好。"声音轻得像片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
许知安攥着工作记录本的指尖发白,眼前男人的背影在晨光中拉成一道冰冷的墙。她望着迟年珩军装上未褪的露水,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雪枝同志带着孩子不容易。" 迟年珩转身时,军靴在砖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解下袖口的纽扣,金属碰撞声像把小锤,一下下敲在许知安心口。"你作为军属,理当发扬风格。"
许知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昨夜伏案整理的笔记,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接种记录、产妇档案,此刻正躺在男人胸前的口袋里。"那是组织分配给我的工作……" 话未说完,迟年珩已经披上外衣。"组织上自有安排。" 他扔下这句话,像扔掉一片用过的纸巾。
家属院的梧桐树在正午阳光下投下斑驳阴影,许知安踩着那些光斑往食堂走。炊事班的老张头递来两个玉米,"许医生,今儿个就剩这个了。" 她接过时触到老人粗糙的手掌,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卫生所值班的夜晚,也是这样温热的触感。
风卷起黄沙,迷了她的眼。
转过食堂拐角,许知安看见个佝偻的身影在垃圾堆前翻找。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上的竹篓压得腰弯成虾米。"大爷,喝口水吧。" 她小跑过去,脚踝的旧伤隐隐作痛。老人接过搪瓷缸时,许知安注意到他虎口处的粉笔灰——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印记。
"给村小孩子们买书。" 老人擦着汗笑,眼角皱纹里嵌着沙粒。他说起努尔村小的砖都是自己一车车拉来的,说教室窗棂上的红漆是学生们用野果染的。许知安望着他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前世在卫生所档案里见过的记录:李德顺,1958年自愿留疆教师,终身未娶。
"姑娘,你看那片胡杨。" 老人指着远处苍劲的树影,"它们把根扎进沙土三丈深,才能喝到地底的泉水。" 许知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烈日下胡杨的叶子泛着银光,像无数把小扇子在风中招展。
部队工地上,迟年珩正用铁锹铲起第23筐沙土。"年珩!" 谢雪枝的声音比南方的梅子雨还软,她提着竹编饭盒穿过警戒线,米粥的香气先一步飘过来。许知安躲在三号水渠旁,看着谢雪枝踮脚替迟年珩擦汗,白面馍馍在粗瓷盘里蒸出袅袅热气。
玉米的甜香突然变得苦涩。 许知安转身往回走,沙砾钻进布鞋刺得脚心发痒。她想起李校长竹篓里那个褪色的"奖给先进教师"搪瓷缸,想起档案里1965年冻死的三个学生,想起自己重生回来时,系统说的那句"这次,你可以改变命运"。
夕阳把云朵染成胭脂色时,许知安敲开了村小的门。破旧的木板上,"努尔村小"四个红字有些褪色,却依然醒目。"李校长,我想申请来当校医。" 她把工作记录本放在桌上,封皮上还沾着玉米须。老人戴着老花镜翻看,忽然指着某页笑出声:"1972年春季流感防治方案,这字写得真周正。"
夜色漫过窗棂时,许知安在日记本上写下:边疆的胡杨要深扎三丈根,我也要在这片土地上,种出自己的年轮。
八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炙烤着营区的水泥地,许知安攥着铝制饭盒的手心沁出薄汗。这饭盒还是结婚时迟年珩托人从城里捎来的,边缘磕碰处泛着陈年油渍,此刻却沉得像块铅——里头装着今早天不亮就起来熬的老玉米粥,米粒煮得绵软,还卧了颗咸鸭蛋。
远处两个巡逻兵的对话像把生锈的刀,直直戳进她耳朵里。
"雪枝姐又来给副营长送饭啦?"扎绿头巾的小兵咂摸着嘴,"听说现在调去纺织厂当会计,倒没耽误这差事。"
另一个兵压低声音:"副营长上月出任务摔伤腿,雪枝姐连夜熬了骨头汤,那汤头白得跟奶似的,咱们营长都夸她手艺好。"
许知安只觉得后脑勺像被根细弦绷着,一阵接一阵地发晕。上辈子她总劝自己别瞎琢磨,毕竟迟年珩是营里最年轻的副营长,人缘好是常事。可如今重生回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突然清晰起来——谢雪枝总爱穿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副营长送的银胸针;迟年珩的军大衣口袋里,总揣着颗水果糖,说是"给侄子带的"。
营区哨兵的喝问声惊得她一个激灵。
"同志,找谁?"
许知安抬头望去,正撞见迟年珩和谢雪枝并肩从仓库里出来。男人左腿还打着石膏,右手却稳稳托着个保温桶,谢雪枝举着油纸伞给他遮阳,伞骨倾斜的弧度,刚好挡住她发顶的阳光。
迟年珩看见她的瞬间,眼底那点温存像被风卷走的云,只剩下一片寡淡的灰。
"你怎么来了?"他伸手接过饭盒,指尖擦过她手背时带着凉意。
许知安望着保温桶上未干的汤渍,喉咙像堵了团棉花:"院里嫂子说你们修水渠赶不回食堂,我...我顺道送来。"
"以后别来了。"迟年珩突然打断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雪枝会帮我准备。"
许知安听见自己应了声"好",却感觉有把生锈的锯子在胸腔里来回拉扯。她转身往回走,军胶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响动,后颈汗湿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八月的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竟比冬月的雪粒子还刺人。
次日天蒙蒙亮,许知安就发起了烧。她蜷在炕上裹着棉被,额头像烧红的烙铁,却强撑着要起身——前日李校长托她帮忙翻译的维语教材还堆在桌上,说是要赶在开学前给牧区孩子用。
军卫所的消毒水味刺得她鼻腔发酸。年轻医生扶了扶眼镜,正要开口,木门突然被撞开。
穿靛蓝布衫的农妇风风火火闯进来,脚上的毡靴还沾着草屑。她比划着说了一串维语,中间夹着"发烧""咳嗽"之类的汉字,医生急得直搓手。
"她说吃了三天药不见好。"许知安撑着桌沿站起来,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药方上写着每日两次,每次两片,她怕是当成一顿全吃了。"
医生翻开病历本,果然见药袋上用红笔标注着"餐后服",可农妇不识字,只当是"一次服"。许知安望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突然想起上辈子在牧区小学支教时,孩子们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的模样——那时候她总说"等政策好了就建学校",可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回程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拐过家属院的槐树,身后突然传来清亮的女声:"许同志!"
许知安回头,看见谢雪枝抱着搪瓷缸从树影里走出来。女人今天换了件碎花衬衫,领口别着枚银胸针,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听说你病了?"谢雪枝递过缸子,"这是红糖姜茶,我熬了半小时。"
许知安没接,目光落在她腕间的手表上——那是去年迟年珩出任务时带回来的,说是"战友托卖的老物件"。此刻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像极了上辈子她在迟年珩抽屉里见过的那张合影,照片里谢雪枝抱着孩子,笑得比此刻的夕阳还暖。
夜深了,许知安坐在煤油灯下拆开迟年珩的旧军装。内袋里掉出封泛黄的信,封口处印着"边疆军区医院"的红戳。她颤抖着手展开,谢雪枝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
"年珩哥:
小宝今早会叫'爸爸'了,医生说他心脏上的洞比去年小了些。你托人捎来的奶粉够喝到开春,只是纺织厂工资低,我想给小宝买件新棉袄...
雪枝"
信纸边缘有道浅浅的褶皱,像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许知安摸着那行"爸爸",突然想起上辈子迟年珩葬礼上,谢雪枝带着个半大孩子来磕头,孩子哭着喊"迟叔叔",而自己站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许知安慌忙把信塞回衣袋。门开了,迟年珩拄着拐杖进来,军装领口还沾着夜露。
"雪枝说给你送了姜茶?"他解着扣子,声音里带着倦意,"她就是热心肠,你别往心里去。"
许知安望着他腿上的石膏,突然想起前世自己临终前,迟年珩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说:"知安,下辈子咱们好好过。"可这辈子呢?他连"妻子"这个身份都不愿承认。
煤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许知安在黑暗中摸到信纸的褶皱,像摸到前世今生的沟壑。她突然明白,有些裂痕不是重来一次就能修补的——就像迟年珩永远系错的领扣,就像谢雪枝胸针上永不褪色的光,就像她此刻攥在手里的信,每道褶皱都是个未说出口的秘密。
谢雪枝端着搪瓷缸从厨房转出来时,许知安正蹲在院里搓洗军装。暮春的风卷着沙砾扑在脸上,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听见身后传来黏腻的笑声。
"许同志手真巧。"谢雪枝将缸子搁在石桌上,瓷底与石板相撞发出清脆响动,"年珩哥的衣裳总带着机油味,我洗三遍都去不干净。"
许知安没回头,手指在肥皂泡里发白。她盯着水盆里晃动的军绿影子,突然想起昨夜迟年珩枕边残留的雪花膏香气——那味道与谢雪枝发间飘散的一模一样。
"我们母子俩多亏年珩同志照应。"谢雪枝俯身整理晾衣绳,领口斜斜露出锁骨处青紫痕迹,"当年在学校他替我挡过泼来的硫酸,这份情谊……"她忽然噤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许同志别往心里去。"
许知安猛地站起来,水珠顺着小臂滴进布鞋。她看着谢雪枝泛红的眼尾,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产房里孤零零的自己——那时迟年珩正护送谢雪枝的儿子去医院,而她的孩子因脐带绕颈窒息,连第一声啼哭都没发出。
"我不介意。"三个字从齿缝挤出时,许知安听见自己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青石板。她转身往屋内走,身后传来瓷缸翻倒的脆响,余光瞥见谢雪枝咬着下唇站在原地,眼尾飞起一抹得意的红。
正午的阳光刚爬上窗棂,木门就被踹得震天响。迟年珩裹着满身沙尘冲进来,军靴底还粘着未化的冰碴。
"你对雪枝说什么了?"他劈头盖脸的质问惊飞了梁上的麻雀。许知安正在给未满月的孩子换尿布,冰凉的湿巾贴上婴儿褶皱的脖颈,孩子突然放声大哭。
"我能说什么?"她将襁褓轻轻放进摇篮,抬头时撞见丈夫眼底翻涌的怒意。那眼神像看陌生人,又像看什么污秽之物——就像前世他递来离婚协议时,说"我不需要一个处处为难他人的妻子"。
迟年珩解下武装带的手顿住:"她哭着说不用我再帮忙,怕你介意。"他弯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里面凝结的猪油渣沾着许知安昨晚省下的口粮。
许知安突然笑出声。她想起上辈子直到死都没问出口的话:"你信她哭,还是信我?"
男人眉峰骤然拧紧,军装扣子在挣扎中崩落两颗。"雪枝同志从没说过你坏话。"他甩开许知安扯住衣袖的手,"倒是你,越来越像个……"
"像个什么?"许知安打断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婴儿的啼哭像根细线,勒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渗血。
迟年珩突然沉默。窗外沙尘暴卷着枯枝撞在玻璃上,他抓起桌上的两个黑面馍馍:"当好你的妻子,做好分内事。"门板重重合拢时,许知安看见他后颈处未擦净的口红印。
许知安是在饥肠辘辘中醒来的。月光透过窗棂缝漏进来,照见摇篮里空荡荡的襁褓——她的孩子永远停在了那个寒冷的春夜。药片在胃里翻涌,她摸黑吞下最后半片安眠药,却在供销社路上被告示栏的红纸吸引。
"努尔村小招聘教师。"李校长正踮脚贴告示,驼背在夕阳下拉成长长的阴影。许知安递过胶水时,老人浑浊的眼里突然迸出光亮:"姑娘识字?"
风卷起沙尘迷了眼,许知安望着告示上歪斜的毛笔字,想起前世在文工团排练时,谢雪枝总故意踩她的裙摆;想起迟年珩抱着谢雪枝的儿子冲进产房,却忘了自己的妻子正在生死边缘。
"我大学读的是师范。"她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可以给孩子们教语文和算术。"
李校长哆嗦着摘下老花镜:"村小在戈壁滩那边,去年走了三个老师……"话尾被许知安坚定的眼神掐断。老人从布包里掏出皱巴巴的课本,封面《千字文》三个字被沙尘磨得只剩轮廓。
夜色漫上来时,许知安攥着报名表往家走。供销社的塑料袋在风中哗啦作响,里面装着最后半包高粱饴——那是给迟年珩准备的夜宵,现在却硌得她肋骨生疼。
迟年珩是三天后回来的。军大衣上凝结着白霜,他看见桌上的离婚申请书时,钢笔在"迟年珩"三个字上洇开墨团。
"你疯了?"他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结痂的抓痕——那是上周为救落水的谢雪枝留下的。许知安将报名表压在申请书上,指尖抚过"努尔村小"四个字。
"村小缺老师。"她抬头直视丈夫的眼睛,那里倒映着窗外的沙暴,却照不见自己苍白的脸,"我去教孩子们识字,总比在家等你强。"
迟年珩突然抓起钢笔,在申请书签下名字时力透纸背。"随你。"他摔门而去前,许知安看见谢雪枝站在院墙外,裹着迟年珩的军大衣冲她笑。
搬家那天,许知安在行李里发现个铁皮盒。打开是叠发黄的信笺,最上面那封写着"致最亲爱的雪枝",落款是1978年的迟年珩——那时她正躺在产房,听着隔壁病房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戈壁滩的风裹着沙砾撞在窗棂上,许知安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春"字。二十个孩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最小那个突然举手:"老师,春天有花吗?"
她转身时,看见李校长站在门口抹眼泪。老人身后,迟年珩的军靴印在沙地上,像两道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雪枝同志调去市里了。"他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她说……谢谢你教孩子们识字。"
许知安继续写字,粉笔灰落在发梢像初雪。她想起前世临死前看到的报纸:1985年边疆教师许知安获评全国模范,颁奖词里写着"在沙海播撒知识火种"。窗外的沙枣树突然抽出新芽,绿意漫过黑板上的"春"字,淹没了所有前尘往事。
许知安到供销社把八月的粮食全换走了。
她把粮食留了一半在家里,又给迟年珩写了张纸条,交代自己的动向。
做完这些,她便拎着一半的粮食,跟着李校长一路走到了村里。
当晚,在李校长安排的教师宿舍里睡了一觉后,许知安就开始了教学工作。
村小由两个土坯房组成,一栋是低年级,一栋是高年级。
村户家的孩子都在这里念书。
许知安虽然腿脚不便,可一点也不妨碍她教课。
村里一开始对她这个外来人很有抵触情绪,如今一个月过去,都亲切地称她小许老师。
一天夜里,许知安被一个村妇慌忙叫醒。
“泥石流来了!小许老师,快和我走!”
许知安头脑正懵着,和村民们狂奔到了另一个山头。
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有人员伤亡,鸡鸭牛羊也被及时驱赶。
但清理泥沙、重建房屋是一大工程,还有村里的四百来亩地,全被毁了。
村书记当天就上报了情况。
部队的动作很快,马上派了几队人过来帮助重建。
许知安拎着桶子,走到临时搭建的休息处,一眼就看见了田地里拿着铁锹的迟年珩。
以及,他旁边的谢雪枝。
她愣了一下,又听见两个农妇在议论。
“那女同志,放着好好的军区家属院不住,和她男人一块来咱们村里帮忙。”
“我也看到了,听说她对象还是个副营长,两人别说多登对了。”
许知安远远看见在田里一块劳作的两人,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也许是这段时间她过得太充实,所以连痛苦都不太重要了。
这时,有学生叫她。
“许老师好!”
迟年珩循声望过来,许知安没想躲,就这么直直和他对上视线。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又放了铁锹,走到许知安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许知安有些愣:“你没看见我的字条吗?”
迟年珩皱起眉:“什么纸条?”
许知安回了神,语气复杂:“我已经来这儿一个月了,在努尔村小当老师。”
迟年珩一瞬无言,看着眼前的许知安有些失神。
面前的女人变化很大,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晒黑,原来最爱捣鼓的那一头长发也剪短了。
人变瘦了,可一双大眼却变得明亮非常,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想说点什么,一直默不作声的谢雪枝却突然发出一声痛呼。
许知安和迟年珩皆是一惊。
地里,谢雪枝的腿上被剌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往外冒着血。
许知安还没反应过来,迟年珩就已经一把将谢雪枝扶住,匆匆往休息的草棚去了。
看他如此紧张,许知安心里五味杂陈。
她站了一会儿,去借了药箱过来。
谢雪枝一张小脸疼得煞白,迟年珩见许知安走得慢,直接冲过来夺走了药箱。
许知安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她深吸一口气:“先简单处理一下”
迟年珩一双眼却狠狠盯住许知安。
他脸冷,声音更冷:“什么叫简单处理一下?许知安,你能少说些这种没人情味的话吗?”
这劈头盖脸的指责,让许知安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张了张嘴,又被迟年珩打断。
“之前也是,一声不吭就把一个月的粮食全领走了,你就这么没思想觉悟,见不得群众好吗?”
谢雪枝在一旁细声细气地说道:“年珩,我没事的,别这么说许同志。”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许知安忽地笑了一下。
她轻轻说道:“我说简单处理,是因为我刚来的时候也经常被各种东西伤到,是我以己度人了。”
“还有粮食,我留了一半,如果你看了我的纸条,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看迟年珩包扎得那么仔细,许知安等他包好了,才道。
“不能包扎起来,铁锹上如果有锈,这样更容易破伤风。”
“破伤风?!”谢雪枝失声叫道。
迟年珩立即道:“我叫人把你送回军区去,打破伤风疫苗。”
不多时,一辆军用小卡车开来,将谢雪枝送了回去。
等人走了,迟年珩才看向许知安:“抱歉,刚刚是我太着急了。”
许知安摇摇头,缓缓说道:“关心则乱,我理解。”
她理解,而且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迟年珩不肯写的离婚申请,她来写。
之后几天,清理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许知安和迟年珩很少有交谈,只是时不时在地里和村里的食堂遇上。
她匆匆而过,一言不发。
一天晚上,许知安路过村书记的屋子时,听见了迟年珩的声音。
“村书记,修水渠的要紧物资到这边了,但是后半程没人运送,前几天卡车又送了伤员回去,我想借一下村里的马”
村书记为难地回绝道:“不是我不想借,只是那是村里唯一的一匹马了,三天之后村里也有个要紧的单,要把水果运到市里去。”
许知安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大叔,我做担保,他一定会按时回来。”
屋里的两个男人都惊讶地望向她。
村书记反应过来,迟疑着说:“既然有小许老师担保,同志,我愿意借给你。”
迟年珩立即一行礼:“三天之内,我一定回来,不会耽误村里的生意。”
夜色中,迟年珩骑着马疾驰而去。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马上就是村里准备交货的时候了。
迟年珩却没回来。
村民们只能用牛驮着送,最后都哭丧着脸回来,说上半年仅存的收成在路上全烂了。
许知安心里难受极了。
她主动到了村书记的办公室。
“唉,小许老师啊,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
面对愁眉苦脸的村书记,她说:“书记,咱们村的损失,我会承担的”
村书记连连叹气。1
许知安心里更难受:“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都会把钱送来。”
刚出村书记办公室,许知安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快就到了村口。
许知安心里憋了一口气,想质问迟年珩为什么没有守时。
结果冲到村口,却发现骑马来的人不是迟年珩。
那人下了马,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嫂子,我来晚了。”
许知安心一沉,问道:“迟年珩人呢?”
他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副营长在医院陪谢雪枝同志呢。”
这一瞬间,许知安感觉自己胸口中憋闷的那口气,忽地就散了。
“我知道了,谢谢。”许知安勉强冲那人笑了一下,“你把马牵回去吧。”
回到村里,许知安却发现这些天愁眉苦脸的村民突然都变得十分振奋。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突然接到上级告示。
说专家勘测过村庄周围的土地,非常适合种植棉花,会派遣部队常驻,开垦荒地建造棉厂。
点对点成线,带动周边经济的发展。
建设部队的人还没过来,纺织厂的人就先过来安置仓库了。
村支书觉得仓库工作比地里轻松,便安排许知安往那儿去帮忙。
没想到纺织厂派来的人居然是谢雪枝。
刚碰面,谢雪枝就冲许知安挑衅一笑,语气却相当柔弱:“听说年珩为了照顾我,把村里的马送迟了,不好意思啊许同志,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许知安已经开始厌倦她阴阳怪气地说话,直接道:“你要心里觉得亏欠,就替村里把上半年的损失承担了吧。”
谢雪枝浑身一僵,旁边的女工“嘿”了一声:“雪枝同志都道歉了,你怎么还斤斤计较的,人孤儿寡母的,哪来的钱给你们村填窟窿!”
许知安面无表情地说:“上级说了,边疆各处要共同发展,你可别说什么分裂的话。”
一番话将几人唬住,没人敢再吱声。
几天后,许知安交接完工作,不出所料就遇上了迟年珩来兴师问罪。
男人拧着眉,高大的身躯拦在许知安面前。
“听雪枝同志说,你要把村子里的损失扣她头上?”
许知安觉得疲惫非常,只想叹气。
重生这么多天以来,她感觉自己和迟年珩不管说什么,都是关于谢雪枝。
她没什么表情地说:“你们均摊损失也行。”
迟年珩看她这副样子,感觉陌生又新奇。
最终他揉了揉眉心,妥协道:“算了,我也不是要来跟你吵架的。”
“村里的损失,我会承担,你别再去找雪枝同志的麻烦。”
许知安只觉喉间一阵翻滚。
她点点头,不想再说什么,却又听迟年珩道。
“还有,你不该留在这儿,明天就回家属院去。”
许知安脚步顿住。
她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忽地露出一个带点讥讽的笑:“如今你要和谢雪枝待在这儿了,就打算把我赶回去了吗?”
迟年珩脸色一变,随即语气变冷。
“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残废,待在这儿能做什么?”
许知安头脑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心口确实一阵猛烈刺痛。
她嘴唇颤抖着挤出两字:“残废?”
许知安不敢相信这两个字竟是从迟年珩嘴里说出来的。
两年前,她为了将昏迷的迟年珩拖出火海,自己的腿却在突如其来的爆炸中落下终身残疾。
皮肉会愈合,筋骨会重建,她却始终生活在阴影下。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想到,这两个字会被迟年珩说出来。
他亲手撕开了许知安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鲜血淋漓的。
原来,迟年珩的心里也是看不起她的
她眼中含泪,自嘲一笑:“也是,要不是我这个残废,你和谢雪枝现在该好好在一起了吧”
迟年珩脸色也变了:“知安,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知安却不肯停:“因为我变成残废,所以即便不喜欢我也要负责娶我;因为娶了我,所以你自从结婚后就越来越沉默;所以你申请调到边疆,早出晚归就为了不看见我”
迟年珩再听不下去,厉声打断许知安:“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许知安脸上淌下泪来,果真没再说了。
一时周围都安静下来。
只有她看着迟年珩的眼神依旧那么明亮。
良久,许知安情绪平静了,声音沙哑,却很坚定。
“迟年珩,我以前从没后悔为了救你变成残废,现在,我倒宁愿没遇见过你。”
她说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头也没回。
迟年珩忘了言语,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良久。
不多时,建设部队的开垦工作开始。
部队休息的中午或者晚上,迟年珩都会来找许知安。
有时候是几本书,有时候是她喜欢吃的糕点。
小时候,迟年珩惹她生气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把戏,屡试不爽。
可她现在已经长大了。
这些东西,许知安动都没动过。
荒地开垦和灾后重建都稳中有序地进行着,一切向好。
直到一天中午,远处的空中突然传来嗡鸣声。
许知安抬起头,瞳孔一缩。1
空中,两架无标识的飞机呼啸而来,雨点般的炸药从天而降。
顷刻间,爆炸声响起,尘土翻飞几丈高,硝烟四起,周围燃起冲天火光
地面塌陷,房屋倒塌,重建的工程眨眼间化为乌有。
有人大叫着。
“是空袭!”
祖国成立不过7年,希望中自然伴随着危机。
周围的人都很慌,但也都习惯了这种时不时到来的挑衅。
村支书大声指挥道:“都到防空洞去!”
许知安腿脚不便,跑起来跌跌撞撞。
一堵土墙忽然在她身边坍塌,许知安瞬间被压倒了。
弹片的余威冲击让她体会到强烈的窒息感。
许知安大口喘着气,心如擂鼓,上一世时濒死的感觉,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体内。
“许知安,你有没有事!”
耳边是迟年珩焦急地询问,和各种哭声尖叫声。
意识收拢,许知安感觉自己那条残疾的腿隐约有些痛意,好像在流血。
她抓住迟年珩的衣袖,虚弱地说:“我的腿,好像受伤了”
空中呼啸的声音未停。
下一秒,两人的耳边又炸开一句:“不好了!纺织厂的仓库着火了!”
迟年珩瞬间绷紧了身子,转过头。
许知安也瞬间明白,他是在担心谢雪枝在不在里面。
迟年珩看着她,眸中的情绪叫她害怕。
许知安下意识揪紧了他的衣袖,颤抖地说道:“不要走”
可迟年珩决绝地起了身。
“我会让人来救你。”
说完,他便往纺织厂的仓库狂奔而去。
纷飞的尘土中,迟年珩的身影很快在她眼前消失不见。
许知安感觉自己的心被剌开了一个大口,“滋滋”地往外冒着血,几乎要将她淹没。
迟年珩刚走不久,又是“嘭”的一声爆炸。
木头砂石瞬间倾泻在许知安身上,将她整个人埋没。
迟年珩将谢雪枝救出来后,就被紧急派出去参与防卫任务,到边境线上探查可疑人员。
十天九夜,成功捣毁了他国的一处隐藏的军事基地。
迟年珩和作战队员们凯旋。
在军营门口,谢雪枝正等着他。
“年珩,这回你完成了这么大一个任务,肯定能晋升营长了吧!”
她笑得开心,还要说什么,却被迟年珩打断。
他没什么表情地开了口:“如今你的工作稳定了,以后的粮食,我不会再送到你家去了。”
谢雪枝的脸一下就凝固了:“什什么?”
迟年珩更加严肃:“我们的感情,在三年前就彻底结束了。”
“如今你是我战友的遗孀,于情于理我都要照顾你,但是我现在已经有了家庭,我们还是得保持正常的交往距离。”
没等谢雪枝回话,他便转身走了。
许久没见许知安,迟年珩有些担心她。
他打算向团长汇报完,就去找她。
迟年珩进了军营,向团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团长严肃的脸上难掩笑意:“年珩,这次任务成功抓住了敌人的尾巴,干得相当不错!”
“多谢团长栽培!”
“但是。”团长表情蓦然严肃,“这次的升迁名单上不会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迟年珩心一沉:“为什么?”
团长瞥他一眼:“你知道你媳妇儿去哪儿了吗?”
迟年珩一怔,下意识想说她在家。
脑中却浮现出最后与许知安见面的画面。
她被压在了土堆底下。
迟年珩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慌乱,哑声道:“知安她”
团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白纸黑字,写着“离婚申请书”几个大字。
迟年珩盯着署名处工工整整的“许知安”三个字,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团长又叹了一口气:“许同志让我告诉你:人生路远,再不同行。”
“什什么?”迟年珩不可置信地问道。
多年来的军人训练让他得以稳住情绪,才没有太过失态。
团长绕过办公桌,走到迟年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按理说,你们夫妻俩的事情我不便参与,但是我和你许叔也算是故交,你和小安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说句公道话,小安的性格从小就软,你能把人逼到这地步,肯定让她受了很多委屈。”
说完,团长便走了。
迟年珩一个人立在团长办公桌前,有些愣,又有些庆幸。
至少至少许知安还活着
他又看着手上这封离婚申请书,一时眼神失了焦距,好半天才看清纸上的字。
“申请人:许知安。”
“现因生活理念不合,双方感情已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且没有和好可能,故本人向军队机关申请离婚。”
一字一句写得官方,正正经经地没有一丝情感。
不像她,不像她那双,总是看着自己的,充满爱意的眼睛。
几天前,许知安回到了之前待过的村子。
她拄着拐,站在村口,感觉满目疮痍。
往里走,看见了贴在村书记办公室外的告示。
此次空袭中所受的损失,已尽数统计出来。
有少数的人员伤亡,鸡鸭牛羊死了大半。9
还有之前好不容易翻新的土地和重建的房屋全都功亏一篑。
见了许知安,村里的谢大婶眼含热泪地握着她的手。
“小许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我之前还去医院看了你,那时候你都没醒,担心死我了!”
谢大婶是村里的寡妇,丈夫早些年战死,她一个人拉扯着家里的两个小孩儿长大。
俩小孩儿在许知安的班上,很是乖巧懂事。
许知安知道了谢大婶家的情况,时不时地会去她家里帮忙。
谢大婶也知道她一个人在这儿,经常关照她。
许知安没想到自己还会被人挂念,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谢你,谢大婶,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谢大婶抹了眼泪,温温热的手贴着她的。
“还说没事,你看看你,头上还缠着这么大圈纱布,脸上还有伤,身上还好吗?被埋在那个石堆下面那么久哟,身上肯定是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去婶子屋里,给你抹点红花油好不好?”
这关切的话让许知安的眼眶也跟着热了。
她声音有些颤:“我真的没事了,您别担心。”
谢大婶抓着她左看右看,见她真的没事,才放下了心。
许知安准备往前走,又被她叫住。
“那你晚上来婶子家吃饭!”
许知安回过头,笑着应道:“好的!”
之后,许知安去了李校长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更像一个四方闭合的简易小棚。
东西摆得多,各种瓶子与纸张分门别类地放着,并不凌乱。
“知安,你来了啊。”李校长从桌前站起来,招呼她。
许知安冲他点头:“李校长。”
她走到李校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轰炸这样的事儿,是经常有吗?”
李校长沉默了片刻,才说:“对。”
“是、是吗?”许知安有些迟疑地问,“我是感觉村里人好像习惯了似的”
老人叹了口气:“唉,灾后重建的事情,建国以来,我们村里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咯。”
许知安一时失言,心里不由得肃然起敬。
干旱、泥石流、轰炸,都会轻易地将原本的生活变为废墟。
可即便如此,人们努力生活、坚信生活会变好的信仰,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磨灭的。
这些,都是在这边疆跳动着的生命火焰。
许知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斟酌片刻,才开口说道:“李校长,我最近看晨报,发现咱们边疆北部这块,都挺缺乏教育普及的。”
“然后,我也发现一个四处讲课的教师团在招人,我想”
许知安抬起头,目光坚定起来。
“我想加入他们。”
李校长愣了一下,又呵呵笑道:“我早知道,这片天地困不住你的。”
许知安也愣了,半晌才问道:“李校长,您不拦着我吗?”
李校长奇怪地看着她:“我拦着你做什么?”
许知安嗫嚅着:“我是个残疾人,现在走路都要拄着拐,还要四处跑”
李校长摆摆手,不让她再说。
“你看,你自己也担心吧?但是知安,如果你都不相信你自己,谁来相信你呢?”
“腿疾怎么了?拐杖也可以是你的武器、你的特色,你在村里的教学成果,作得了假吗?村里不管是小孩儿还是大人,可都在你的帮助下,能认识不少汉字了。”
许知安听得眼泪汪汪,感激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苍老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得和蔼:“我相信教师团也不会拒绝有心人。”
李校长手上的温度从许知安的头顶,深深传到她的心里。
她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刚来的时候。
教学之余,她觉得自己太过清闲,不太好意思。
于是总跟着村民们下地。
那时的她什么也不懂,也没注意,一个站立不稳,就摔了个嘴啃泥。
这样也算了,头发上还沾满了苍耳。
她憋着泪干完活,回村的路上,被李校长看到。
老人则笑眯眯地把她招呼过去。
片刻后,模糊的镜子中,女人一头齐耳短发,脸上五官清晰,精气神十足。
脸分明是一样的脸,却感觉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那时的许知安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夸道:“李校长,你的手艺真好。”
“是吧。”老人家笑眯眯的,“从前我和我老伴儿在边疆,都是互相剪头发的。”
“一开始她嫌我手艺不好,总和我吵架,骂着骂着,我一个大男人都会剪发型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校长脸上有一种温柔又深沉的怀念。
“学校也是我老伴儿一直想办的,这几年在村小教书啊,我感觉我和她从没分开过。”
许知安有些羡慕,又觉得悲伤,轻声接过话。
“奶奶她看到现在的村小,一定会很高兴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苍蓝的天,喃喃着:“是啊,是啊”
想到这些,许知安抹了把泪。
“李校长,我一定会好好教书,把我所学到的知识,带给我遇见的人。”
眼前的李校长也笑着:“知安啊,我相信你。”
隔天上午,许知安将所有学生都聚在了一块。
黑板上,工工整整地用白色粉笔写着“最后一课”。
许知安撑着讲台,让自己站得端正。
“同学们,这是许老师在这里的最后一课,但不是你们人生中的最后一课。”
教室里炸开了锅,还有些人哭了起来。
“许老师,你要走了吗?以后就不教我们了吗?”
“好了。”她拍拍手,“人生这么长,这肯定不会是咱们的最后一面。”
学生们慢慢静下来,都睁着一双眼,抬头看着她。
许知安笑了笑,说道:“第一个问题,你们有多少人,是被李校长好不容易劝来,才上村小的?”
教室里没几个不举手的。
“第二个问题,你们现在觉得,读书有意思吗?”
学生们齐声答道:“有!”
“第三个问题,你们想好以后要当什么样的人了吗?”
教室里静默一瞬,立马炸开了五花八门的答案。
小孩们轮流站起来,说自己以后想干什么。
许知安在讲台旁坐下,笑眯眯地听着。
你一言我一语下,时间过得飞快。
中午食堂的放饭铃敲响,许知安站起来,作了总结。
“读了书,你们可以成为军官,凭借自己的努力,保卫家乡的土地,你们可以当医生,凭自己的双手救助受伤的人,可以成为工程师,在边疆建厂,发展经济你们也可以成为老师,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别人”
“或者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扎根土地的农民,去影响、帮助身边的人。”
“希望同学们,多年之后,都能记住现在的理想,回看这个时候的自己,走了多远的路!”
许知安不怕分别,只怕在离开前,自己没有把该教的东西教给他们。
简单告别后,许知安便背着包袱,跟着边疆的教师团,踏上了远行的路。
迟年珩赶到村子的时候,看见了正在地里忙活的李校长。
他记得这个老人,是许知安授课的村小的校长。
迟年珩跑过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急声问道:“校长,知安在这儿吗?”
李校长看着面前这个英俊却狼狈的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几天前,知安就离开这里了。”
来源:盐焗虾读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