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沈青芜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回车,整个项目的数据流瞬间如银河般在屏幕上奔涌起来。她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冰凉的人体工学椅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窗外,是这座一线城市傍晚时分的车水马龙,霓虹初上,将玻璃幕墙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沈青芜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回车,整个项目的数据流瞬间如银河般在屏幕上奔涌起来。她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冰凉的人体工学椅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窗外,是这座一线城市傍晚时分的车水马龙,霓虹初上,将玻璃幕墙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作为项目组的核心技术负责人,她刚刚带领团队攻克了一个持续了半个月的技术壁垒。办公室里,年轻的程序员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提议去楼下新开的居酒屋庆功。
沈青芜微笑着婉拒了。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手机屏幕亮起,是苏子衿发来的消息。
“芜芜,我妈炖了汤,今晚回家喝吧,她特意为你准备的。”
看到这条消息,沈青A芜心中刚刚升起的轻松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缓缓收紧。她回复了一个“好”,然后点开了那个名为“我们仨的幸福生活”的微信群。果不其然,未来的婆婆刘婉玉女士半小时前就在群里发了一张汤锅的照片,配文:“青芜工作辛苦了,阿姨给你补补身体,子衿记得早点接她回家哦。”
【又是这样。】沈青芜的眼神冷了下来。明明是给他们两个人的,却永远要强调是“为她”,好像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这种无时无刻不在施恩的姿态,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窒息。
她和苏子衿是大学同学,恋爱七年,感情基础不可谓不深厚。苏子衿温文尔雅,待人真诚,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会发光的暖男。可这光,大部分都来自他那个无微不至的母亲。从他们决定在A市定居开始,刘婉玉就以“照顾儿子”为名,从老家搬了过来,住进了他们为了结婚准备的新房。
起初,沈青芜觉得有个长辈照应也好。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错了。刘婉玉的照顾,是一种密不透风的全面掌控。小到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大到苏子衿的工作规划,无一不在她的“建议”之下。而苏子衿,也习惯性地把“我妈说”挂在嘴边。
沈青芜拎着包走出写字楼,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想起自己刚从部队文职转业到地方时,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从最底层的程序员做起,熬过无数个通宵,才有了今天的成绩。她的世界,是靠自己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规则清晰,赏罚分明。可苏子衿的世界,似乎永远笼罩在他母亲那片温柔的阴影里。
苏子衿的车准时停在楼下。他探出头,笑容依旧温暖:“芜芜,辛苦了。”
沈青芜上了车,将风衣放到后座,动作干练,没有一丝多余。这是她多年军旅生涯刻下的印记。
“不辛苦,项目刚上线,很顺利。”她语气平淡。
“那就好,我妈还说你肯定累坏了,让我开车慢点,别颠着你。”苏-子衿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自然地转述着。
沈青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接话。她知道,一场围绕着“汤”的家庭伦理剧,又将上演。
果不其然,一进门,刘婉玉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接过沈青芜的包,将一双粉色的棉拖鞋摆在她脚下。
“青芜回来啦,快洗手,汤都给你盛好了,温度刚刚好。”
餐桌上,一碗乌鸡汤正冒着热气。刘婉玉坐在主位,笑吟吟地看着她。
“青芜啊,你这工作也太拼了,女孩子家家的,别那么要强。你看我们子衿,我就让他找个清闲点的工作,准时上下班,多好。”
沈青芜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味道确实鲜美。她抬起头,迎上刘婉玉关切的目光:“阿姨,现在竞争压力大,不拼不行。”
“哎,那都是男人该干的事。”刘婉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以后嫁给子衿,就在家当个全职太太,我跟子衿养你。女人嘛,家庭最重要。”
苏子衿在一旁猛点头,给沈青芜夹了一筷子菜:“是啊芜芜,我妈说得对,你别太累了。”
【又是我妈说。】
沈青芜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阿姨,我的工作是我价值的体现,我没想过放弃。而且,我们还没结婚,谈全职太太太早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婉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挂不住:“我这不是心疼你嘛……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呢?”
苏子衿赶紧打圆场:“妈,芜芜她就是这个性格,直来直去的,她没别的意思。芜芜,快,多喝点汤,妈炖了好几个小时呢。”
他试图把那碗汤推到沈青芜面前,却被她轻轻按住了手腕。
沈青芜看着苏子衿,一字一句地问:“子衿,这是阿姨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苏子衿愣住了,眼神躲闪:“我……我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啊,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我的辛苦,换来的是年薪八十万,是团队的尊重,是自我实现。如果我不辛苦,我们这套首付三百万的房子,你要怎么还月供?”沈青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温馨的假象。
刘婉玉的脸色彻底变了,变得尖锐起来:“沈青芜你什么意思?嫌我们家子衿没本事?我们家是没你有钱,但我们子衿心疼你!你一个女孩子,赚那么多钱给谁看?以后还不是要补贴娘家!”
这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沈青芜的心里。她的父母是普通工人,她工作后确实会定期给家里寄钱,但这成了刘婉玉口中不堪的“补贴娘家”。
“阿姨,我孝敬我父母,天经地义。”
“那我们子衿就不是你家人了?你赚的钱是你们俩的婚前财产,以后结婚了,就该拿出来一起用!我早就跟子衿说过了,你那个钱,得让他管着,男人管钱,家里才能兴旺!”
**“够了!”**
沈青芜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一个理直气壮,一个唯唯诺诺。七年的感情,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人、我的事业、我的钱,都只是他们未来生活的一部分,是可以被随意规划和支配的。】
“子衿,我们谈谈。”她没有再看刘婉-玉,转身走进了卧室。
苏子衿一脸为难地跟了进去,关上了门。
“芜芜,你别生气,我妈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没有恶意的……”
“苏子衿。”沈青芜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和你妈的意见永远相左,你站谁?”
这个问题,她以前旁敲侧击地问过,苏子衿总是含糊其辞。但今天,她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苏子衿的喉结上下滚动,脸憋得通红:“芜芜,你和我妈都是我最亲的人,我……我能不能在中间调和一下?她毕竟是我妈,生我养我……”
沈青芜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她明白了。在苏子衿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选择”,只有“调和”与“顺从”。他不是不知道他母亲有问题,他只是没有勇气去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刘婉玉的哭喊声:“子衿啊!你快出来!你看看你找的这个媳妇,要逼死我啊!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现在她要让你在我跟她之间选一个,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苏子衿脸色一变,立刻拉开门冲了出去:“妈!您别这样,您怎么了?”
沈青芜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客厅里瘫坐在地上撒泼的刘婉玉,和手足无措、焦急万分的苏子衿。
【这场戏,我看了太多次了。】
突然,苏子衿的手机响了,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这片混乱。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是老家的二叔打来的。
“子衿!你快回来一趟!你奶奶……你奶奶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苏子衿整个人都懵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刘婉玉也停止了哭嚎,一把抢过电话:“哥,你说什么?我妈怎么了?”
挂了电话,刘婉玉的眼泪是真的下来了,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妈突发脑溢血,在县医院抢救……”
苏子K衿也慌了神,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关键时刻,还是沈青芜最先冷静下来。她从部队里锤炼出的应急处理能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别慌。”她的声音像定海神针,“现在是晚上九点,没有回老家的高铁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自己开车回去。”
A市距离他们的老家县城,有将近一千二百公里。
“对对对,开车,我们现在就走!”苏子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刘婉玉也抹着眼泪点头:“快,快收拾东西!”
沈青芜迅速做出判断:“阿姨,你把家里的现金、身份证、医保卡都带上。子衿,去车库检查车况,油、轮胎、水。我来规划路线,预定沿途可能需要休息的酒店。”
她的指令清晰而有效,慌乱的母子俩下意识地开始按照她说的去做。
五分钟后,苏子衿从车库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芜芜,不行啊,车……车的一个轮胎好像有点亏气,我不敢开长途。”
刘婉玉一听,又崩溃了:“这可怎么办啊!天要亡我啊!”
沈青芜深吸一口气,【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用我的车。”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的车上周刚做完保养,加满了油,后备箱里有应急工具箱和急救包。子衿,去把我的车开到楼下。我们十五分钟后出发。”
挂了电话,她看着还在抹眼泪的刘婉玉,说:“阿姨,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我们马上走。”
刘婉玉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刚才还剑拔弩张,现在却要完全依赖她。这种感觉让刘婉玉很不舒服,但现实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沈青芜没有时间去揣摩她的心思。她迅速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运动装,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检查了自己的证件和钱包,又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军用挎包,里面装着一些高能量的压缩饼干和功能饮料。
一切准备就绪,她拎着包下楼。
苏子衿已经把她那辆白色的SUV停在了单元门口。这是一辆性能强悍的越野车,线条硬朗,和她本人的气质很搭。
刘婉玉也提着一个大包小包跟了下来。她一看到沈青芜,就忍不住开始抱怨:“都怪你,要不是你跟我们吵架,我们早点接到电话,说不定还能赶上最后一班飞机……”
【开始了。】沈青芜心里冷笑,但脸上毫无波澜。
“阿姨,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请上车。”她拉开后座的车门。
苏子衿坐上了副驾驶,他看上去精神恍惚,显然还没从奶奶病危的噩耗中缓过来。
“芜芜,我来开吧……”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这个状态不能开车。”沈青芜不容置喙地发动了汽车,“我来开前半夜,你休息一下,后半夜换你。”
白色的SUV像一支离弦的箭,平稳地汇入了城市的夜间车流,朝着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一场计划之外、长达一千二百公里的公路之旅,就此拉开序幕。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可怕。刘婉玉在后座时不时地抽泣,苏子衿则呆呆地望着窗外。
沈青芜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夜间高速对驾驶员的精力是巨大的考验,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在部队时,她曾有过连续驾驶十六个小时运送紧急物资的经历。
凌晨一点,车子进入服务区。
沈青芜停好车,对苏子衿说:“下车活动一下,我去买点热饮。”
苏子衿机械地点点头。
沈青芜回来时,手里拿着三杯热咖啡。她递给苏子衿一杯,又转身递给后座的刘婉玉。
刘婉玉却摆摆手,一脸嫌弃:“我不喝这种东西,心慌。有没有热水?我想泡点茶。”
“服务区只有这个。”沈青芜淡淡地说。
刘婉玉的抱怨又来了:“这什么破服务区,连个热水都没有。子衿啊,你跟她说,让她去找找,肯定有的。”
苏子衿面露难色:“妈,这么晚了,就将就一下吧……”
“将就?我这心里急得跟火烧一样,你还让我将就?”刘婉玉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一个个的都不体谅我!”
沈青芜将咖啡放在苏子衿面前的储物台上,转身看着刘婉玉,目光平静:“阿姨,我们预计还要开十个小时。如果你现在想喝茶,我们可以留在这里,等你找到热水,泡好茶,喝完,我们再走。但到家的时间,可能会晚两到三个小时。”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刘婉玉的无理取闹。刘婉玉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只是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苏子衿尴尬地对沈青芜笑了笑:“芜芜,我妈她就是着急……”
“我知道。”沈青芜打断他,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我们继续赶路。”
【你的每一次‘她就是’,都是在为她的错误行为开脱,都是在消耗我的耐心。】
汽车再次启动,融入无边的黑夜。
又开了两个多小时,苏子衿的状态稍微好了一点。他开始没话找话,试图缓和气氛。
“芜芜,你开车真稳,比我强多了。”
“嗯。”沈青芜目不斜视。
“你是不是在部队的时候经常开这种长途啊?”
“嗯。”
苏子衿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尴尬。这时,后座的刘婉玉又开口了,语气幽幽的。
“子衿啊,你跟青芜商量一下,等到了老家,见了你奶奶,就说你们下个月就结婚。老人家心里高兴,说不定病就好了,这叫冲喜。”
苏子衿眼睛一亮:“妈,这主意好!”
他立刻转向沈青芜,带着一丝恳求:“芜芜,你看行吗?就当是为了奶奶,我们……”
沈青芜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刘婉玉脸上那不加掩饰的算计。
【用病危的奶奶来道德绑架我,逼我就范?真是好手段。】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车厢里的沉默让苏子衿感到不安。
“芜芜?”
沈青芜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苏子衿,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不是用来冲喜的工具。奶奶病危,我们应该做的是尽快赶到医院,配合医生治疗,而不是用谎言去欺骗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
“这怎么是谎言呢?我们本来就要结婚的啊!”苏子衿急了。
“那我们今晚在饭桌上,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沈青芜反问。
苏子衿瞬间语塞。
后座的刘婉玉不干了,她拍着座椅靠背,尖声叫道:“沈青芜!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家老太太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还在这儿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是冷血!你这种女人,根本不配进我们苏家的门!”
**“那你现在就可以下车。”**
沈青芜一脚刹车,将车稳稳地停在了高速公路的紧急停车带上。她打开双闪,然后解开安全带,转过半个身子,正对着后座的刘婉玉。
她的眼神,是刘婉玉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阿姨,第一,这辆车是我的。第二,现在开车的人是我。第三,我们之所以能连夜往家赶,也是因为我。如果你觉得我不配,可以,请你下车,自己想办法回去。看看是你那宝贝儿子能带你走,还是你的抱怨能让你瞬间移动到一千公里之外的病床前。”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刘婉-玉的要害上。
刘婉玉彻底被镇住了。她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呼啸风声的高速公路,再看看沈青芜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苏子衿也吓坏了,他从未见过沈青芜发这么大的火。
“芜芜!你别这样!妈,您也少说两句!”他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快走吧,别在这儿停着,危险!”
沈青芜没有理会苏子衿,她的目光依然锁定着刘婉玉:“阿姨,我需要你的回答。是下车,还是闭嘴?”
刘婉玉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她这辈子,还从没受过这种气。可眼下的形势,她根本没有任何资本去叫板。
最终,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吧。”
沈青芜这才转过身,重新系好安全带,挂挡,打转向灯,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回了行车道。
从这一刻起,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刘婉玉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抱着手臂,靠在窗边。苏子衿也垂着头,不敢再开口。
一场家庭内部的权力结构,在这条深夜的高速公路上,悄然发生了逆转。
天色微亮时,他们终于下了高速,进入了县城的范围。
沈青芜已经连续驾驶了近十个小时,双眼布满了红血丝,但精神依然高度集中。
“医院地址发给我。”她对苏子衿说。
苏子衿手忙脚乱地在导航上设置好县人民医院的地址。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时,苏子衿的二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眼圈通红。
“子衿,婉玉,你们可算来了!”
刘婉玉一看到亲人,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惊恐瞬间爆发,抱着她哥就嚎啕大哭起来。
沈青芜没有下车,她对苏子衿说:“你们先进去,我去找个地方停车,然后休息一下。”
苏子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好,芜芜,辛苦你了,你……你别生我妈的气了。”
沈青芜没有回答。她看着苏子衿扶着他母亲匆匆跑进医院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这种疲惫,无关身体,而是源于内心。
她把车停在医院附近的停车场,没有熄火,而是将座椅放倒,盖上风衣,闭上了眼睛。
【这趟旅程,或许就是我们关系的终点。】
她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过去七年的点点滴滴,以及昨晚和今晨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被敲响了。
她睁开眼,看到苏子衿站在车外,一脸憔悴。
她坐起来,打开车门。
“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室,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苏子衿的声音沙哑,“我爸也从隔壁市赶过来了。”
他顿了顿,将一个保温饭盒递给她:“我二婶送来的早饭,你……你吃点吧,开了一夜车。”
沈青芜接过来,是小米粥和几个包子,还温热着。
“谢谢。”
“芜芜……”苏子衿欲言又止,“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妈她……她也是太着急了。”
又是这句话。
沈青芜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粥,暖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却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
“苏子衿,你知道一个战斗单位里,最怕什么样的士兵吗?”她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苏子衿愣住了:“什么?”
“不是能力差的,也不是怕死的。最怕的,是那种没有立场、谁的话都听、永远在‘协调’的墙头草。因为在关键时刻,他会动摇整个队伍的军心,甚至带来毁灭性的后果。”沈青芜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悲哀,“在我们的关系里,你就是那个墙头草。”
苏子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我没有……”他辩解得苍白无力。
“你有。”沈青芜打断他,“你妈让我辞职当全职太太,你觉得‘有道理’;她让我把工资卡交给你管,你也觉得是为我好;她让我用结婚的谎言去‘冲喜’,你第一时间想的是恳求我同意。苏子衿,你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说过一句话。你所谓的‘调和’,不过是打着爱我的旗号,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妥协、退让。”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将饭盒盖好,递还给他。
“你所谓的家,对我来说,更像一个需要我不断去攻克的战场。而我的友军,我的未婚夫,却永远站在敌方的阵营里,劝我放下武器投降。”
“我累了,苏子衿。这场仗,我不想打了。”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沈青芜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宣布一个项目的最终结果。
苏子衿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过沈青芜会生气,会抱怨,但他从没想过,她会如此决绝地提出分手。
“不……芜芜,不能这样……”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错了,我改,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现在奶奶还在抢救,我们……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
“如果你觉得我是在赌气,那你就错了。”沈青芜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一路,我才看得更清楚。我们不合适。你的家庭,我融不进去。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完全顺从你母亲的妻子,而我不是。”
她重新发动了汽车:“医院那边需要帮忙,随时打我电话。但仅限于帮忙。等奶奶情况稳定了,我就回A市。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说完,她不再看苏子衿,驱车离开了医院。她没有回A市,而是在县城找了一家酒店住了下来。于情于理,她都该等老人家的消息有个着落再走。
苏子衿失魂落魄地回到医院。他父亲苏明哲,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正在走廊里抽烟。看到儿子这副模样,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青芜呢?”
“她……她要跟我分手。”苏子衿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明哲的动作一顿,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因为你妈?”他问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苏子衿低下头,默认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妈那性子,迟早要出事。”苏明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青芜是个好姑娘,有主见,有本事,是你没福气。”
“爸!你帮我劝劝她啊!”
“怎么劝?让她继续忍着你妈的控制,忍着你的和稀泥?”苏明哲掐灭了烟头,“子衿,你是个男人了。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活该什么都得不到。”
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子衿的心上。
抢救室的灯,在三天后终于熄灭了。
奶奶还是走了。
整个苏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沈青芜也去灵堂上了香,以朋友的身份。
刘婉玉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看见沈青芜,眼神怨毒,却一句话也没说。或许是悲伤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或许是那一夜在高速公路上的震慑余威尚在。
葬礼结束后,沈青芜订了第二天一早回A市的高铁票。
她给苏子衿发了条信息:“我明天走,车停在酒店停车场,备用钥匙在手套箱里,你随时可以去取。”
苏子衿很快回了电话,声音嘶哑:“我送你。”
“不用了。”
“我必须送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第二天清晨,沈青芜拉着行李箱走出酒店,苏子衿已经等在了门口。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两人沉默地走向高铁站。
进站口,苏子衿终于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腕。
“芜芜,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眼眶红了,“奶奶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说让我一定不要放开你。她说,我们家,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能镇得住。”
沈青芜的心微微一颤,但还是抽回了手。
“子衿,这不是谁镇住谁的问题。是尊重,是边界。这些,你和你母亲,都学不会。”
“我能学会!我正在学!”他急切地说,“我已经跟我爸妈摊牌了。我告诉他们,等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我就回A市。我要自己租房子住,从家里搬出去。以后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我妈……我妈她虽然又哭又闹,但我爸支持我。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听她的。”
沈青芜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这丝决绝,是她期盼了多年,却从未见过的。
“那又如何?”她轻声说,“苏子衿,我已经走出一千二百公里了。你才刚刚决定要迈出第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检票的广播声响起。
“我走了。”沈青芜转身,没有再回头。
回到A市,沈青芜的生活迅速回到了正轨。
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带领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她升了职,加了薪,空闲时间就去健身、攀岩、学习新的编程语言。她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用忙碌填满了所有的时间。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偶尔想起那个温柔的、却也软弱的男人。
苏子衿没有再来打扰她。他只是偶尔会发一些信息,告诉她他找到了新的住处,学会了做饭,独立处理了工作上的一个棘手问题。他没有提复合,只是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分享着自己的成长。
沈青芜有时会回一个“嗯”,有时干脆不回。
她把那套原本准备做婚房的房子挂到了中介。苏子衿知道后,二话不说,将自己出的那部分首付款,连同这两年的增值部分,一分不少地转给了她。
“房子是你的,我不能占你便宜。”他在微信里说。
沈青芜看着那笔巨款,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苏子衿正在用行动,向她证明他的改变和决心。
半年后,A市迎来了初雪。
沈青芜加班到深夜,走出公司大楼,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让她有些恍惚。
她裹紧大衣,走向地铁站。
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是苏子衿。
他比半年前更清瘦了一些,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而沉稳。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利落,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优柔寡断。
他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芜芜。”
“你怎么在这里?”沈青芜有些意外。
“我……我听你同事说你最近项目忙,经常加班。”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我妈……不,我自己熬了点姜汤,怕你着凉。”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桶,一股辛辣温暖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沈青-芜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手,没有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苏子衿急忙解释,“我就是……就是想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活不明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沈青芜。
“这是什么?”
“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这算是他们家给你的补偿。”苏子衿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说,她对不起你。她现在一个人在老家,我爸陪着她。她想通了很多事。”
沈青芜没有接那张卡。
“我不需要补偿。”
“我知道。”苏子衿点点头,收回了卡,“其实,这是我跟她抗争的结果。她一开始想亲自来找你道歉,被我拦住了。我说,我们欠你的,不是钱,也不是一句道歉,而是一个清净的人生。以后,我们苏家的人,都不会再来打扰你。”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的发间和肩上。
沈青芜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子衿以为她要转身离开。
她却突然开口问:“你……是怎么说服你母亲的?”
苏子衿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回答:“我没有说服她。我只是告诉她我的决定。我告诉她,她可以继续掌控她的人生,但不能再干涉我的人生。我告诉她,如果她想失去我这个儿子,就继续闹下去。然后,我挂了电话,拉黑了她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是我爸在中间调解。后来,她就想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青芜能想象到那背后是怎样的一场家庭风暴。
那个曾经只会说“我妈说”的男孩,终于学会了说“我决定”。
他成长了。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
“姜汤,给我吧。”沈青芜伸出了手。
苏子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星辰。他连忙将保温桶递给她。
沈青芜捧着温热的保温桶,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苏子衿。”
“嗯?”
“地铁站旁边新开了一家日料店,评价不错。”她说。
苏子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请你。”他结结巴巴地说。
沈青芜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终于,露出了这半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好啊。”
雪花纷飞,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纯白。
没有说复合,也没有提原谅。
但他们都明白,一段新的旅程,或许正从这个下雪的夜晚,重新开始。这一次,掌舵的人,不再是别人。
来源:小南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