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颜司明将青梅竹马的林烟烟迎回府邸那日,正房夫人沈灵熙被铁锁禁锢在柴房,腹中阵痛如潮水般汹涌。
颜司明将青梅竹马的林烟烟迎回府邸那日,正房夫人沈灵熙被铁锁禁锢在柴房,腹中阵痛如潮水般汹涌。
贴身婢女哭喊着叩首求援,却被将军长靴踹得踉跄倒地。
"放肆!"
"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挑本将军回府时临盆。这般苦肉计也想骗得我怜悯?"
"沈家女不是自诩铁骨铮铮么?今日便让她独自熬过这关,谁敢插手军法处置!"
他怀中佳人瑟瑟发抖,泪珠将将坠未坠,染得梨花带雨的妆容更添三分楚楚。
"将军……您且去瞧瞧夫人吧,阿烟不过是旧疾复发惊悸难安,当真无妨的。"
颜司明眼底闪过阴鸷,臂弯将那单薄身躯搂得更紧。
沈御史当年一纸弹劾,害得林氏全族流放宁古塔。他亲眼见着阿烟脚镣缠身,在冰湖中舀水度日。那是他年少时发誓要护在掌心的明珠啊!唯有对沈氏愈发冷酷,方能替阿烟讨回公道,才能让这满府下人看清谁才是真正的主母。
……
柴房内,沈灵熙气若游丝。
门外产婆与婢女的呼喊声声催命,她强撑着爬到门边,染血的指尖抠着门缝:"去求将军开恩……"
往昔情分如走马灯掠过——
他曾用八抬大轿许她盛世婚典,为给她退烧冒雪疾驰三百里求取江南云锦,在海棠纷飞时立下白首之约。而今却连骨肉血脉都不愿顾惜!
下身撕裂般的痛楚中,她听见稳婆颤抖的声线:"夫人再用些力啊!"
血色在青砖上蜿蜒成河,腹中孩儿终究没能睁眼看这人间。
梨花苑里,颜司明正舀着汤药轻哄佳人。忽闻死胎噩耗,猛地将青瓷碗掼在地上。
"废物!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林烟烟骤然尖叫着缩进他怀中:"是婴灵来索命了!将军,那孩子披着血袍要抓我……"
看着心上人惊惶失色的模样,颜司明心如刀绞。他踹开房门厉声下令:"把那毒妇拖来!就跪在雪地里,给夭折的小公子磕头谢罪,给阿烟压惊赎愆!"
苍茫夜色中,沈灵熙素衣染血,宛如寒梅绽于雪原。
暖阁烛火将两道依偎人影投在窗棂,女子娇笑混着男子温存声断续传来。她挺直脊梁跪在冰天雪地,任由彻骨寒意浸透膝盖——
这一夜,她失去了血脉相连的骨肉,也失去了曾与她赌书泼茶的夫君。
……
翌日破晓时分。
颜司明瞥见蜷缩在积雪中的女子,惊愕于她素色衣襟上斑驳的血痕。这般羸弱身躯,竟自始至终未向他求告半句。
胸中烦闷又起,他不过是代林烟烟讨个公道。
未出世的孩子已化作血水,惩戒也该到尽头。
他长叹一声,将人拦腰抱回海棠苑。
沈灵熙睁眼时,正对上丈夫研读兵书的侧影。烛火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恍惚间似又见初遇时那个执戟横刀却为她折腰的少年将军。
可就是这个曾跪在金銮殿前,甘冒抗旨之罪求娶她的男子,如今为着旁的女子,亲手葬送了她们的骨血。
情爱最是难测,前日誓言犹在耳畔,今朝已成陌路。
颜司明阖上书卷,起身时玄色大氅掠过床幔:"既已转醒,想来身子无甚大碍。"
"阿烟跋山涉水而来,身子骨素来孱弱,往后还望夫人多加照拂。"
"她既甘愿屈居妾室,你便莫要刁难。三日后迎妾之礼,还望夫人亲力亲为。"
他安排得理所应当,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灵熙面如金纸,唇角牵起讥诮弧度:"将军何苦委屈她?"
"不如你我和离,你以正妻之礼迎她入门,岂不两全?"
颜司明执卷的手指蓦地收紧。
那年颜府倾覆,满京华无人愿嫁落魄将军,林烟烟亦早与旁人缔结婚约。
他在军中遭人构陷,身负重伤倒在荒野,是沈灵熙策马三日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后来他披荆斩棘挣下军功,头件事便是跪求圣上赐婚。
三载春秋,她未有子嗣,他始终护她周全。原以为能这般相敬如宾终老,谁料岳丈竟对林家挥起屠刀。
林烟烟是他藏在心底十年的朱砂痣。
望着妻子眼底渐熄的微光,颜司明心头痛楚与怜惜交织:"当年为娶你,我聘礼规格直逼宗室亲王。"
"如今岳丈年迈,不过戍守边疆的闲职。我若执意不松口,谁能奈何?"
她是他的结发妻,三年同衾共枕,他从未想过易主中馈。
不过是多容个弱女子,就这般难如登天?
可沈灵熙眸中星火渐暗,他终是软了心肠:"骨肉可以再有,何苦与我和阿烟置气。"
他说林烟烟如今孤身飘零,他必得护她周全。
而沈灵熙,也须拿出正室该有的胸襟。
颜司明拂袖而去后,沈灵熙强撑病体研墨。家书中她问候父亲安康,提及林烟烟回京之事,更道明颜司明逼她落胎的隐衷。
末了笔锋一转:"女儿此生再难孕育,亦对他寒心入骨。然休书断无可能。"
"不孝女无颜侍奉膝下,惟愿父亲长乐未央。"
信鸽穿云而去,沈灵熙独坐西窗直至天明。
院中海棠遭逢暴雪,深秋的残红被冰晶压折腰肢,恰似当年颜司明在花前许下的海誓山盟。
他要纳林烟烟为妾。
那她便在他们洞房花烛之夜,备下份厚礼。
林烟烟对沈灵熙的恨意,早在三年前大婚当日便已生根。
是这女人鸠占鹊巢,夺了她本该有的将军夫人之位。
此刻见她强撑病体操持纳妾事宜,林烟烟心绪复杂难明。
嫁衣要请锦绣坊首席绣娘赶制,龙凤烛需用宫中秘方调配。至于首饰……她盯上了沈灵熙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此物乃先夫人遗物,林姑娘莫要欺人太甚!"婢女小荷气得眼眶发红,反被林烟烟扬手甩了一记耳光。
"主子尚未发话,哪轮得到你放肆!"
沈灵熙缓步上前,林烟烟正待接镯,却见对方扬手掴来。
"林姑娘尚未过门,怕是还不懂尊卑规矩。"
"我是圣上亲赐的颜夫人。而你,连触碰我贴身侍女的资格都没有。"
沈灵熙眉眼清冷如霜,林烟烟却踉跄着跌坐在地。
颜司明踏入庭院时,正见林烟烟受辱,当即将人拥入怀中轻吻她红肿的面颊。
他千里奔袭救回的白月光,竟遭沈灵熙这般折辱!
看来先前的教训,尚未让她铭记于心。
"跪下!"他厉声喝道,执起林烟烟的手掌掴向妻子。
"这府中谁敢动阿烟分毫,便是与本将军为敌!"
林烟烟瑟缩着不敢动作,却在颜司明鼓励下扬起手。三记耳光声声清脆,待沈灵熙唇角渗出血丝,他才沉声喝止。
耳鸣声中,沈灵熙蓦然想起新婚次年。有婢女背地议论她出身,颜司明当即剜了那人舌头。
如今却为着白月光,当众践踏她的尊严。
终究是,时过境迁。
"玉镯留下。"颜司明再次出声。
沈灵熙不可置信地转身,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是我母亲遗物……"
他分明知晓这是亡母留下的最后念想,竟还要逼她拱手相让?
"阿烟的双亲被流放边疆,难道不是你父亲造的孽?你本就该赎罪。"颜司明字字铿锵,沈灵熙只觉心口被利刃寸寸剜过。
她颤抖着褪下腕间玉镯,任由那抹翠色在青砖地绽开裂纹。既然守不住,林烟烟更不配玷污母亲遗物!
当夜,雕花窗棂落下一抹灰影。
小荷正用温帕子敷着夫人肿胀的面颊,忽见信鸽扑棱棱落下:"可是将军要回京主持公道?"
沈灵熙拈着信笺的指尖泛起青白,父亲苍劲的字迹刺得她眼眶发烫——当年圣上赐婚时,老将军曾以满身伤疤换得一道特殊恩典。
"若颜家子嗣对灵熙有负心之举,恳请陛下开恩,赐我儿休夫之权。"
墨迹在烛火中蜷缩成灰,沈灵熙却觉压在心口的巨石轰然碎裂。原来女子亦可写休书,原来她不必困死在这方寸牢笼。
"待为父完成此次押运,半月后定接你离京。"信末字迹洇开墨痕,"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入这是非地。"
小荷见主子泪落如雨,只当她走投无路。却见沈灵熙将灰烬撒入风中,唇角扬起这些日子第一个真心的笑。
被禁足的第七日,小荷偷渡进只雪团似的兔子。那小东西通体雪白,红宝石般的眼珠怯生生望着人。
沈灵熙将温软的生命拢在怀中,看它啃食胡萝卜的憨态,连日阴霾竟散去几分。待父亲归来,她便留书一封远走高飞,这深宅大院的爱恨嗔痴,再与她无关。
偏生梨花苑那位见不得她安生。
当沈灵熙被押至林烟烟闺阁时,正见那病美人斜倚在湘妃榻上咳嗽:"姐姐好狠的心肠,若容不下阿烟,遣我出府便是,何必下毒谋害?"
未及辩解,颜司明已铁青着脸跨进门来:"前日掌掴之罚竟未让你长记性,如今竟歹毒到要人性命!"
"我被软禁在此,如何能下毒?"沈灵熙望着满院跪着的仆从,突然轻笑出声。
"满府下人不都尊你一声主母?"林烟烟倚在男人怀中抽泣,纤手指向角落瑟瑟发抖的侍女:"春桃已招认是受你指使……"
话音未落,颜司明剑光已掠过那丫鬟脖颈。温热血迹溅在沈灵熙裙裾,像极了那日摔碎的玉镯。
"三年夫妻情分,竟抵不过这等诬陷?"她望着男人冷硬的侧脸,喉间泛起腥甜。
颜司明垂眸避开她目光。正因三年相守,他太清楚沈灵熙的骄傲。可林烟烟需要这份偏爱,哪怕要踩着正妻的尊严。
"从今日起,阿烟的饮食起居由你亲自照料。"他望着怀中楚楚可怜的美人,终究妥协。
沈灵熙突然笑出声来,惊得林烟烟往男人怀里缩了缩。从当家主母沦为端茶递水的奴婢,颜司明这是要将她的脸面踩进泥里。
"你既爱她入骨,为何不干脆与我和离?"
林烟烟屏住呼吸,颜司明喉结滚动半晌,终是吐出冰冷的字句:"当年十里红妆惊动全城,如今和离,我颜家岂不沦为笑柄?"
"更何况……"他顿了顿,"阿烟体弱,当不起管家重任。"
沈灵熙望着交缠的两人,突然笑出了眼泪。原来她三年的付出,不过是场荒唐笑话。
"大夫说阿烟体内余毒未清,需药浴发汗。"颜司明别开眼,不敢看那双盛满绝望的眸子,"你去准备吧。"
沈灵熙执掌中馈二十载,头一遭尝到侍奉人的滋味。
她木然拎起铜壶,一桶桶滚水浇入浴池。待掌心磨出血泡,刺痛才后知后觉漫上来。
"主母这般厚颜无耻,若换作是我,早悬三尺白绫了断。您倒真能忍辱负重。"林烟烟斜倚在贵妃榻上,朱唇吐出刻薄话。
沈灵熙充耳不闻,继续机械地添着热水。她绝不会轻生,父亲凯旋那日,便是她脱离这樊笼之时。
"水温这般低,夫人莫不是存心坏我解毒?"林烟烟突然踹翻木盆,热水溅在绣鞋上,"再加!要烫得能褪去三层皮那种!"
沈灵熙瞥她一眼:"如此高温,连母猪都受不住,林姑娘倒是勇猛。"
"你竟敢辱我!"林烟烟拍案而起,葱白指尖直指她鼻尖,"好得很,今日便让母猪给本姑娘示范!"
浴房蒸腾的水汽里,林烟烟狞笑着拽住沈灵熙发髻,狠狠将人掼进滚水。皮肉灼烧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沈灵熙在腾起的水雾中挣扎,本能地扯住施暴者衣袖。
"扑通"两声,双双坠入池中。
凄厉惨叫惊动了巡夜的侍卫,颜司明踹门而入时,正见林烟烟在池中扑腾。他纵身跃入,将娇滴滴的美人打横抱起,锦帕擦过她通红的耳尖:"阿烟受惊了,那毒妇竟如此狠毒!"
沈灵熙独自攀着汉白玉池壁起身,湿发黏在渗出血珠的脸上。未及站稳,腹部便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仰面栽回池中。
"夫人不是爱泡汤泉么?来人,添柴加火!"颜司明抱起嘤嘤抽泣的林烟烟,临走时冷笑:"让全府都瞧瞧,谋害妾室是什么下场!"
寅时三刻,沈府海棠苑。
沈灵熙在剧痛中蜷缩成团,恍惚见父亲银甲红袍破门而入。老人鬓发皆白,却稳稳将她托上马背:"棠儿莫怕,爹带你回家。"
"爹爹……"她呜咽着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缕夜风。
廊下传来细碎响动,通体雪白的垂耳兔蹦上床榻,湿鼻头轻轻蹭过她溃烂的指尖。沈灵熙扯出苍白的笑:"叫你团圆可好?"
翌日正午,小荷捧着流云锦回来时,左脸印着鲜红掌印,眼眶肿得似核桃。
"林姑娘的侍女非要抢这匹布料,奴婢……奴婢绝不能让夫人穿旧衣!"小荷抽噎着道出原委。原是布庄只剩一匹流云锦,林烟烟闻讯赶来,当众掌掴丫鬟:"贱婢也配同本姑娘争?"
沈灵熙抚过柔软的锦缎,忽听得院门轰然作响。颜司明裹挟着寒气踏入,玄色大氅下露出织金绣祥云的衣角。
"沈氏好教养!下人当街撒泼,竟是为匹布料争风吃醋。"他目光扫过沈灵熙裹着纱布的面颊,喉结微微滚动,"传令下去,将全城流云锦尽数购入,绣上夫人名讳,散在朱雀大街各处。"
沈灵熙指尖骤然收紧,听得男人恶意低笑:"夫人不是最爱这料子么?便劳烦您屈尊,一件件捡回来吧。"
沈灵熙来到紫阳大街上时,一路被指指点点。
即便她戴上了头纱遮挡面容,可那里衣上的名字和她捡里衣的动作就足以让众人认清她的身份。
“那是将军府的颜夫人,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要这般羞辱她。”
“还愣着干嘛,赶紧捡啊,你这辈子能摸到此等美人的贴身衣物吗?”
“单看这名字都让人心神荡漾,料子又滑又柔,摸着都爽了。”
“看着多正经一女的,背地里怕是个荡的。”
......
沈灵熙忍受着所有的闲言碎语,跑遍全城,也才捡回来八十七件。
剩下的十二件早就被人捡走珍藏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海棠苑。
关上门,早已泣不成声。
以前她不过无意说了一句喜欢江南云纱,颜司明就跋涉千里替她买回来一马车。
如今却为了一匹流云锦,用这等卑劣的手段为林烟烟出气。
她还是他的妻。
怎能如此?为何如此!
信鸽停在窗台,沈灵熙取下信,小心打开。
“为父已快马加鞭返程。不出七日,可至京城。”
“棠儿务必做好一切准备。”
沈灵熙擦了擦眼泪。
只剩七日,她将远走高飞。
......
梨花苑内。
林烟烟正一件件试着漂亮衣裳,问颜司明好不好看?
可他心不在焉,脑中总是浮现出沈灵熙被烫伤的面容,和那双对他冷漠无比的眼睛。
他是为了给林烟烟出头,才让人将绣了沈灵熙名字的里衣散落在各处。
无人猜测到是他所为。
颜司明心烦意乱,如果他不偏袒林烟烟,今后她做了妾,沈灵熙怎么会给她好日子过?
阿烟胆小又不会算计,一定不是她的对手。
可思来想去,作为她的夫君,这件事做的还是太过了。
“阿烟,我出去一趟。”
他转身进了浓浓夜色。
那些散落过里衣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
侍从来报,说夫人已经捡走了八十七件,还有十二件被一些地皮无赖捡走不愿归还。
“他们算是个什么东西!”
颜司明亲自出面,将遗落在外的里衣一件件抢了回来。
唯有一个老头不愿意给。
他挑断那人的脚筋,吩咐道:“丢去城外野狼谷。”
那些里衣有些早已肮脏不堪,刺痛了颜司明的眼睛。
他一边烧一边有些自责。
“沈灵熙,你只要容下阿烟,我一定像从前那样待你。”
可他又觉得无力又愤怒:
“容下一个妾室,到底又有何难?”
自林烟烟来到颜府,这是颜司明第一次宿在海棠苑。
他望着沈灵熙熟睡的面容,想起当年初见。
他浑身是血倒在军营外,沈灵熙穿着一身碧绿色长裙,怀揣着几盒药膏。
她原本是来给沈将军送药的。
那样清澈无辜的眼睛在他面前眨呀眨,颜司明感觉自己一下就不痛了。
可如今那双眼睛睁开,看向他却冷漠至极:
“将军又来做什么?”
这是颜府,她是他的妻子,倒问他来做什么?
颜司明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捏着她的下巴就要吻过去。
“自然来找我的夫人做夫妻之间的情事!”
沈灵熙浑身都痛,被他这么一压,更是使了惊人的劲儿将人推走。
颜司明的额头撞上床角,破了皮。
“沈灵熙你到底要和我闹到什么时候!”
她不说话,只满眼嫌恶地看着他。
颜司明走得决绝,他发誓,再不会踏进海棠苑半步。
除非沈灵熙亲自同他低头认错!
那夜他也没梨花苑,独自在书房生了一夜的气。
“夫人,将军刚才生气的模样,像是要跟您断绝关系似的。”
小荷有些担忧。
林烟烟一来,夫人和将军的关系就生分了好多。
如今夫人又惹恼了将军,今后怕是再难有翻身之日。
可夫人好像并不担心,只是翻了个身,喊她剪断烛心。
“不早了,都休息吧。”
......
天不亮,梨花苑的侍女小扇就来喊人。
“林姑娘用膳早,夫人也该起来了!”
小荷同她争辩,她却仰着头,让小荷不服去找将军说理去。
按照颜司明的吩咐,夫人必须照顾林姑娘的起居,且亲力亲为。
一回头,沈灵熙已经起身了。
她从没下过厨,熬出来的米粥有些糊锅,糯米糕也整得软趴趴的。
林烟烟只尝了一口就皱眉。
“夫人这般敷衍我的饮食,我的病何时才能好?”
她将餐食打碎一地。
沈灵熙不愿与她多言,转身离开。
却与颜司明撞了个满怀。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林烟烟,又想起昨晚沈灵熙对自己的冷漠,心寒到了极点。
“你又对阿烟做了什么?”
“没做过饭,林姑娘既然吃不惯,将军另请高明吧。”
她表情依旧淡淡的,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林烟烟朝他摇头:“将军......阿烟没有怪夫人,只是想起远在宁古塔的爹娘。”
“阿烟命好,得将军所救,可他们就只能呆在那数九寒天做粗活。”
“他们连白粥都喝不上,阿烟......阿烟实在是思念亲人。”
她一边说一边低低啜泣。
颜司明扶她起来,“你体寒未愈,地上凉。你爹娘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眸光扫过一地狼藉,他训斥沈灵熙:
“你就是这么照顾阿烟的?”
“大夫说她需要多食补。我看你那院中养了兔子,午膳便杀了入菜吧。”
团圆?
“不可能。任你再宠她,也不能动团圆!”沈灵熙忽然有些失控。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团圆每天陪在她身边,已经成了唯一的慰藉。
见她终于有了些情绪,颜司明又继续道:
“将军府姓颜。一只兔子,你护得住吗?”
沈灵熙回到海棠苑的时候,团圆已经被人逮住,正在胡乱扑腾着。
她哭着扑过去把团圆抢了回来。
可颜司明再出现,“给我。”
她摇头后退。
“你若杀了它,我此生与你恩断义绝!”
颜司明心中隐隐作痛。
多年情分在他眼里竟然比不过一只破兔子?
他手握长剑,一个轻扫,团圆便被割了喉。
不顾沈灵熙的声嘶力竭,他语气轻蔑:
“恩断义绝,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做得到?”
指尖扣进血肉,她站起身,直直扇了颜司明一耳光。
他不知道,自己有休夫之权。
无需经过他的同意。
恩断义绝,沈灵熙做得到。
团圆死后,林烟烟特意送来一碗兔肉。
“林姑娘说这肉嫩的很,特地送来感谢夫人。”
沈灵熙因此吐了好几次。
整整一天没有进食,夜里整个人脸色极为难看。
小荷看不下去,便跑出去找大夫,
回来却又被林烟烟的侍女截胡。
小扇趾高气昂:“林姑娘吃了兔肉闹肚子,正巧要找大夫来瞧。”
“将军说院里一切都要以林姑娘为重,有什么意见就去找将军。”
小荷哭着跑回来时,沈灵熙正在窗前枯坐着。
手里握着一环碎成两半的玉镯。
小荷没告诉她大夫去梨花苑的事儿。
“夫人,奴婢知道城外有一个很厉害的修补师傅,定能将这玉镯修好。”
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修玉镯的事儿她一定要帮上忙。
沈灵熙犹豫了一下。
“需要多久?”
“快则一日,慢则个把月。”
沈灵熙将镯子包好递给她,又塞了一布袋银子到她怀里。
“一日时间,无论需要多少银子,请师傅务必加急修补!”
小荷点头应下。
那边梨花苑来人传,颜司明要见她。
“我身子不舒服,不去。”沈灵熙一口回绝。
小厮面露为难:“夫人,这都是将军的意思。还请您别为难做奴才的。”
“将军说您要是不去,就要我们用绳子绑......”
梨花苑里药味弥漫。
林烟烟嚷嚷着苦不肯喝。
颜司明一口蜜饯一勺药哄她服下,这情景在他们新婚时也出现过。
那时她高烧不退,喂不进药。
颜司明是嘴对嘴将药喂给她的。
可如今沈灵熙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得厉害。
“夫人倒是难请。”
他冷哼一声,将药碗递给她。
“大夫说阿烟这剂药药性太烈,需以人血温和其药性。”
“兔子是你所养,这血,自然该你来出。”
沈灵熙看他像看陌生人。
他又补充:“我知晓你沈家人性子刚烈,若不愿意,我不介意亲自动手。”
他威逼的意思格外明显。
可沈灵熙只看了一眼药碗,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匕首。
一瞬间划破皓腕。
一抹鲜红滴答滴答入了药碗,很快消失不见。
一旁的侍女都吓得背过身去。
她像是没划在自己身上似的,平静看着颜司明。
“够了吗?”
这道冰冷的嗓音将颜司明从怔愣中唤醒。
冷漠的表情,决绝的眼神。
他突然感觉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断了。
可取血入药是自己下的命令。
只能端着药碗回过头,“够了,送夫人回去。”
随后又补充道:
“明日皇上出京狩猎,各家官员可带女眷随行。还望夫人以大局为重。”
自从林烟烟入府以来,沈灵熙就没睡过一夜好觉。
流产后身子本就虚弱,又被他们日日折磨,肉眼可见瘦了不少。
第二天她披着一件雪白狐裘,身子薄得像纸片一样。
颜司明看见她毫无血色的面容,莫名心软起来。
“灵熙,过来。”
他唤她过来同乘一趟马车,可沈灵熙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上了他身后那辆。
原想给个台阶下,却碰一鼻子灰。
院门前林烟烟正依依不舍同他告别,却被一把揽上了马车。
“有人不识抬举。阿烟与我同行。”
“可阿烟明日才正式行妾礼,如今身份......”
“无妨。”
颜司明握着她的手,心绪有些烦乱。
狩猎本是男人们之间的事,女眷同行,也不过是在阴凉处喝茶闲谈。
林烟烟被流放又回京,本就是稀奇事儿。
如今未行妾礼就随颜将军出行,更是惹得众妇人议论纷纷。
“都说颜大人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如今失而复得,必定宠上加宠!”
“当年他求娶沈家小姐不也闹得沸沸扬扬?依我看,都是故意演给林姑娘看的吧!”
“前阵子颜夫人满大街捡里衣才叫丢煞人,本就地位岌岌可危,还闹出这样的笑话。”
“还是积些口德吧,颜夫人刚没了孩子。”
......
沈灵熙听着那些议论,觉得聒噪极了。
她裹紧披风,脑中开始盘算着离开时要带些什么物件走。
只听一阵欢呼,有人高喊着皇上猎了一头鹿。
男人们策马而归。
颜司明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明明与当年模样别无两样。
沈灵熙却觉得他远不如曾经俊朗。
半截长缨枪,单挑猛虎。
赢得头彩夜明珠,只为博她一笑。
颜司明翻身下马。
他手里拎了两只猎物,一只皮毛干净的漂亮雪狐,和一只灰兔子。
雪狐剥皮,给林烟烟做新的狐裘披风。
至于灰兔子,给沈灵熙,算是弥补她那只团圆。
孰重孰轻,众人都看在眼里。
可沈灵熙并没有因此分配而黯然神伤。
她接过兔子,为它拔去并不致命的箭羽,涂上一层药膏。
然后将它放回了林中。
“我辛辛苦苦猎来的兔子,你竟这样放了它?”
“将军既然已经将它赠与我。我有权决定它的去留。”
她姿态高傲,站立在冷风中,像只桀骜的鹰。
颜司明自认无话可说,拂袖离去。
日暮黄昏,众人皆有些疲倦。
回京的车马刚刚备好,就听有长箭划过空中,直直朝着皇帝射去。
有人行刺。
众人来不及反应,长箭如雨般密集,朝人群射来。
场面失控。
只见两根长箭同时射向颜司明的身体两侧,速度极快。
一根朝向林烟烟,一根朝向沈灵熙。
沈灵熙眼睁睁看着他把林烟烟揽入了怀中。
果然,他的本能都在偏爱白月光。
长箭呼啸而来,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传出,她睁开眼。
是父亲!
他用剑改变了长箭走向,迅速将沈灵熙拉上了马。
“棠儿久等了。”
半月前颜司明追过来要赎走林烟烟时,沈宗玄就已经猜到女儿将会面对什么了。
可等他看见沈灵熙的亲笔信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一世只娶了一人。
棠儿幼年失母,他在外博军功,只求有一日能用满身荣光换女儿安稳。
“我将灵熙嫁与你,并不是将她未来生死喜怒皆任你主宰。”
“颜小子,你若对她不好,我会亲自带她离开。”
他曾这样告诫过女婿。
直到亲眼看见他在生死关头选择另一个女人,弃棠儿于不顾之时,沈宗玄的心寒得透彻。
而沈灵熙隐忍多天,也终于在父亲出现这一刻情绪爆发。
积攒已久的哀怨与委屈如洪水决堤,她在马背上哭了个痛快。
直到马蹄声消散,停在颜府外。
沈宗玄问她:“棠儿,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
......
当夜,他带着沈灵熙亲笔写的休夫书入了宫。
长跪许久。
一为感念圣恩准他请辞隐世。
二为求圣上兑现当年承诺,准许女儿休夫。
皇帝深夜召见,赐他黄金万两,准许请辞一事。
又在休夫书上写下了一个“准”字。
盖有印章,自此生效。
沈灵熙拿到那封休书时,激动地连手都在颤。
谁说她离不开颜司明?这封休书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要休夫!
翌日。
颜司明纳妾,林烟烟本要乘着青衣轿从偏门入府。
偏偏那门被人上了一把奇锁,任谁也打不开。
颜司明大手一挥,便让人将林烟烟从正门抬进了府。
“规矩而已,一切由我做主。”
他不但为林烟烟举办了极为奢华的婚娶仪式,更是直接免了她给沈灵熙敬茶的流程。
“她一向蛮横善妒,你若去,怕是要再吃苦头。”
林烟烟嘴上说不合规矩,却也没有半分要去敬茶的意思。
前厅热闹非凡,海棠苑却静得出奇。
小荷将修补好的玉镯带回来,看着沈灵熙将它装进了一个小包裹。
金银细软一样没留,可从前将军买给夫人的胭脂水粉却一样也没带。
“夫人,您要去哪?”
沈灵熙不答。
只将小荷的卖身契还给她,又递给她一袋银子。
“不必问。从此你自由了。”
小荷还没反应过来,沈灵熙就已经拎着包裹,穿过海棠苑,来到前厅。
宾客如织,喜庆非凡。
倒像是回到了她和颜司明大婚那天。
拜天地、拜父母,最后二人对拜,说着些此生绝不负她的鬼话。
“送入洞房!”
一声高喊,颜司明抱起林烟烟,在众人的吆喝声中转身。
他终于圆了年少时的心愿。
可如果他抬头,就能看见那道一向端淑的身影,正轻盈跨过颜府门槛。
走得决绝。
从此山水迢迢,君向潇湘,她向秦。
颜司明抱着林烟烟回梨花苑时,突然就想起三年前和沈灵熙成婚的情景来。
她一向自持大方,那夜脸红了又红。
还非要他把那些哄人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颜司明,你会负我吗?”
他晃了晃神,看见林烟烟正红着眼望向他。
“颜哥哥,你会负我吗?”
他像三年前哄沈灵熙一样,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此生绝不负你。”
直到入夜,海棠苑那边也没传来半点消息。
他猜测沈灵熙会因为他没让阿烟去敬茶而生气,便故意晾着。
她性子再倔,也该知道这样的日子他不会去哄她。
只随口问了一句下人:“今日夫人在忙什么?”
下人们都忙着前厅和梨花苑的事,没几个人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有个机灵的先开口:“夫人那边很安静,兴许是一直在休息。”
那日刺客埋伏,漫天的箭羽和不计数的死伤估计也把她吓得不轻。
颜司明心头微动。
若不是岳丈及时赶到,沈灵熙可能就......
他摇摇头,当时情况危急,也怪不得自己。
正出着神,林烟烟已经脱得只剩件里衣,勾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
明明面前是朝思暮想了那么多年的白月光,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晚些时候吧。”
林烟烟委屈,“将军可是嫌弃我?”
她当年虽有婚约,可还没嫁过去那人便暴毙而亡。
处子之身到现在,全都是为了颜司明。
“身子要紧。我们从长计议。”
好不容易哄睡了林烟烟,颜司明躺在她身侧,长出一口气。
救她护她,如今又得佳人在侧。
就连沈灵熙最近也安分了不少,不再找阿烟的麻烦。
可他不知为什么,心中莫名有些发闷。
就好像......空了一块。
是因为沈灵熙吗?
颜司明翻了个身,他闭上眼,心想:
只要她愿意低头,自己可以对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
阿烟已经在颜府站稳了脚跟。
他可以和沈灵熙不计前嫌,重归于好。
......
第二天,林烟烟睡到自然醒,已是日上三竿。
颜司明皱眉,喊她去海棠苑敬茶。
昨日是在大礼之上,众宾客看着,他可以替她免去流程。
今日在自家院里,也该有些尊卑次序。
林烟烟扭捏着,自称身体不舒服,不愿过去。
可她这招用得实在多,被人一眼看穿。
颜司明又道:“把夫人叫去前厅。就说是我要阿烟给她敬茶。”
这话给足了沈灵熙面子,他料想她不会拒绝。
至于林烟烟,她不必去海棠苑,又有颜司明陪着,也不好再装。
前厅的香燃了一柱又柱。
茶水凉了又再烧,始终不见沈灵熙的身影。
林烟烟站得腿酸,索性坐在了颜司明一旁的椅子上。
“她就是故意......”
“起来。”
他声音很大,林烟烟吓得迅速起身。
前厅有两个正座,一个属于颜司明,另一个属于颜夫人。
他可以为林烟烟撑腰,但林烟烟自己不能主动坏规矩。
“夫人为何还不来?”
小厮和侍女面面相觑。
“已经喊了,夫人不曾理我们。兴许是心情不好,小的们也不敢多打扰。”
沈灵熙嫁过来三年,操持打点整个将军府,从未睡过一日懒觉。
今日又是唱哪出?
颜司明眯了眯眼睛。杯中茶水轻晃。
“真是好大的面子。”
“去告诉她,若再不来,今后就永远呆在海棠苑,休想再出去!”
小厮连忙去传。
再回来,却还是摇摇头。
“话都带到了,可夫人依旧不理小的。”
砰!
杯子被砸碎,吓得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一个颜夫人!非逼着本将军亲自去请!”
“我倒要看看,她这次又在耍什么花招!”
颜司明动怒起身,一众人紧随其后。
林烟烟刚被训斥的低落心情一扫而空,勾唇浅笑。
沈灵熙,这一次可是你自找的。
海棠苑寂静无比。
就连一向守在廊外的侍女小荷也无影无踪。
颜司明环顾四周,喊了声沈灵熙的名字。
里面无人应答。
他一脚踹开门,满腔的怒火却在看到空荡荡的床铺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心中腾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人呢?”
下人们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沈灵熙的行踪。
这里的一切还和之前没什么两样,除了少了女主人。
“颜哥哥,这里有她留下的纸条。好......好像是......”
林烟烟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字条,惊得舌头打颤。
颜司明走过去,看见一张字迹娟秀的纸。
最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
“休夫书。”
自古哪有女子休夫的道理?她疯了?
颜司明沉着脸往下看,“君心负我,实在不堪为良配。民妇沈灵熙,今休弃夫君颜司明,两相决绝,了断前缘。”
好一个两相决绝,好一个了断前缘!
颜司明气得牙齿都在发颤。
她一个小小女子,哪有资格休弃他?
就算是同他置气,也不必如此羞辱!
他刚想撕碎纸条,却瞧见那底下被人用朱笔批下一个“准”字。
更荒唐的是,还有皇帝亲印?
沈灵熙为了摆脱他,竟私自仿造皇帝印章?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急急忙忙将纸条收好。
吩咐所有人不许将今日之事传出去半个字。
“调动颜府上下所有人,全城搜寻夫人的行踪!”
一旁的林烟烟轻轻拍了拍颜司明的手背,嗓音温润:
“将军莫要动怒,夫人这休夫书,不过是还在因为我的事同将军置气罢了。”
“她一个女子能躲到何处?若活不下去,自己就灰溜溜回来求将军原谅了。”
“将军若此刻满城搜寻,倒像是先低头服软了,反倒让夫人拿乔矫情。”
颜司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心中那阵子不安感依旧没有消除。
他可以给沈灵熙三天的时间。
如果乖乖回来认错领罚,他便当这封休夫书不存在。
若是死不悔改。
他不确定自己会在找到她后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院内雪尽消,露出枯黄的海棠树枝丫。
一根根随意生长着,像是在嘲笑颜司明今日被休之事。
他气不过,一剑劈向最粗最高的那棵树。
树干被砍出一道极深的裂痕。
他声音冷峻:“把院子里的海棠树全砍了。看着碍眼。”
那是当年为了迎沈灵熙进府,他一棵棵亲手栽下的。
如今,她不配拥有这些。
颜司明铁青着脸,转身离去。
颜府气氛紧张而古怪的这几天里,沈灵熙和父亲已经行至江边渡口。
明明出门前只有一个随身的包袱,此时却大包小包背了不少东西。
有父亲沿途找医士给她开的烫伤药膏,还有些她爱吃的吃食。
背上沉甸甸的,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爹,我们去往何处?”
她咬了一口麻团儿,笑得天真烂漫。
沈宗玄心中感慨万千。
他老了,也不得皇上重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棠儿离开那虎狼之地。
“南都。”
“棠儿喜欢哪里,我们就在哪里住下。”
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游船离岸越来越远。
这是沈灵熙离开颜家的第二天,她走得不远,一路上既没遇到盘查身份的,也没见贴寻她的告示。
她不在乎地望着岸边。
颜司明与白月光再续前缘,哪里有功夫来找她?
兴许到现在都没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那封休夫书一式两份,她留了一份,塞在包袱的最底层。
“姑娘,水路晚上不安全,请务必收好金银细软。最好也要把容貌遮一遮,以防别有用心之人。”
沈灵熙正发呆,忽然听见一旁有男子开口。
她的脸遮了一天,才刚准备透透气,闻言又匆忙戴上面纱。
“多谢公子提醒。”
那男子面容生得俊朗,嘴角含笑,像是个读书人,却又没什么迂腐之气。
她怕被人认出来,迅速退回了房间。
船体不算大,但毕竟途径京城,有不少达官显贵乘此船。
遇上水匪的概率大大增加。
她翻了翻包袱,把母亲的玉镯和休夫书取出,塞进了最贴身的里衣中。
果不其然,当夜突起大风,又刮来一阵急雨。
趁着混乱之际,有贼匪跳上了船。
钱财还是性命,只能二选一。
孩子哭闹,女子啜泣,男人低声的咒骂不绝于耳。
父亲将沈灵熙护在身后。
“这帮人只为谋财,莫要与他们周旋太深。”
沈灵熙点点头。
可偏偏等贼匪搜到她这时,一时兴起,要挑开面纱一探真容。
“看身段就不是个一般货色。今儿也让爷儿几个开开荤!”
为首的刀疤脸说着就要掀面纱,却听见一旁有男人嗤笑出声:
“真是有胆没命的东西。”
沈灵熙抬头,发现正是今晚嘱咐她戴面纱的男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
“有胆就揭开她面纱瞧瞧。面部溃烂,身体起泡不愈,像不像得了花柳病的?”
男人挑眉,一句话吓得刀疤脸不敢靠近。
闻言,沈灵熙很配合地揭开面纱,露出一脸不曾痊愈的溃烂疤痕,故作惊讶:
“你怎么知道?”
“游医,略懂一二。”
刀疤脸又向后退了好远。
吩咐小弟抢了东西赶紧下船。
待那帮人跳船离开,沈灵熙才长出一口气。
“多谢公子相救。”
“不必。”
他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让人看不出城府。
沈宗玄赶紧拉着女儿离开,越是这样的男人,越不能让他靠近棠儿。
前一个颜司明已经伤棠儿够深了,这个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
沈灵熙看穿了他的担忧。
宽慰笑道:“父亲放心,棠儿如今已不是曾经那个傻姑娘了,会保全自己的。”
她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离开京城。
到一个颜司明找不到的地方去。
至于儿女情长,她实在是倦了。
夜里,有人叩响颜府大门。
小厮来报,颜司明眸子闪了闪,“沈灵熙回来了?”
“不必开门,晾她半个时辰。若是求着见我,就说将军已经睡下了。”
“去吩咐小厨房,准备做些汤面。不必太好,能果腹即可。”
小厮等他说完,才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回话:
“回将军,不是夫人。是陈副将,他来找您借兵书......”
“让他滚!”
颜司明声音极大,吓得小厮连滚带爬出了院子。
他实在想不明白,不想借书不借便是了,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陈副将没借着书,无奈摸了摸头离开。
颜司明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日便是最后一天期限了,沈灵熙竟然还没有回来。
天大地大,她真以为就凭一封作假的休夫书就能逃出他的手掌心了?
越想越气。
有好友约颜宴舟去郊外赏梅,他阴阳别人过于高雅自己不配。
还有军中下属来汇报操练成效,他指着那人劈头盖脸好一顿骂。
“军粮日日吃得不少,练成这样子上战场给人当活靶子?”
甚至林烟烟亲自下厨做他最爱的桃花羹,他也没忍住皱眉:
“又甜又稀,别再浪费食材了。”
要是沈灵熙做,会比这味道好上千百倍。
林烟烟抽泣着道歉,他才发觉自己话说得太重,竟又想起沈灵熙那个女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有人敲响颜府大门,他都以为是沈灵熙。
“罢了,不必晾着,让她直接进来吧。”
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他忽然觉得心慌。
“她当真不回来了?”
三天时间一到。
颜司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去沈家,沈宗玄回京已有三日。
他不信沈灵熙能抛弃老父亲,独自远走高飞!
可到了沈家,他彻底傻眼了。
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奴仆尽散。
连沈宗玄也消失了!
心中那团积压已久的慌张情绪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颜司明几乎是脚步踉跄地回到家,颤抖着找出沈灵熙伪造的那封休夫书。
又找出另一个曾被皇上朱笔批复过的折子。
颜司明攥着休书的手指节发白,朱批的"准"字像烙铁般灼烧瞳孔。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大婚之夜,沈灵熙攥着喜帕问他:"若你负我,该如何?"那时他笑着吻她眉心:"若有负心之举,便教我天打雷劈。"
此刻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
"将军!圣旨到!"
颜司明踉跄着接旨,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着颜司明即刻率兵前往南疆平叛,不得延误。"他浑身湿透跪在雨中,看着明黄绢布上"南疆"二字,忽然想起沈灵熙父亲辞官时说的"南下隐世"。
"臣……领旨。"
三日后,颜司明率军南下。途经江陵渡口时,他勒马望着滚滚江水,仿佛看见那日沈灵熙乘船远去的背影。副将提醒该启程了,他却鬼使神差调转马头:"你们先行,本将随后赶上。"
江边渔村,沈灵熙正在晾晒草药。父亲说南疆瘴气重,她便跟着游医学了辨识药材。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抬头便见颜司明浑身浴血立在篱笆外,甲胄上还插着半支断箭。
"灵熙……"他踉跄着要抓她手腕,却被她侧身避开。
沈灵熙望着这个曾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忽然发现他眼尾新添的皱纹,还有鬓边早生的华发。原来时光竟已悄然爬过三年。
"将军伤重,民妇这就去请大夫。"她转身要走,却被他扯住裙摆。
"别走!"颜司明呕出一口黑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裙裾,"休书是假的对不对?皇上怎会允准女子休夫?"
沈灵熙蹲下身,从贴身荷包取出半枚虎符。那是当年成婚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定情信物。"将军可识得此物?"见他瞳孔骤缩,她轻笑:"父亲用半生军功,换我休夫之权。"
颜司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断箭处的血水渗出铠甲。沈灵熙终究不忍,将他扶进茅屋。当银针刺入他穴道时,听见他含糊呓语:"那日猎场……我本想射杀刺客……"
"将军不必解释。"沈灵熙将草药敷在他伤口,"民妇早已不在意了。"
颜司明在剧痛中猛然惊醒,抓住她正在包扎的手:"林烟烟是细作!她给军中下毒……"话未说完又昏死过去。沈灵熙望着他苍白的脸,想起昨夜父亲收到的密报——南疆叛军中确有女子善使毒计。
七日后,颜司明带伤突袭叛军营地。沈灵熙执意随行,她记得医书记载的瘴气解法。当她被毒雾困住时,恍惚看见颜司明逆光而来,像极了当年军营外浑身是血却向她伸出手的少年。
"闭气!"他将解药塞进她嘴里,转身斩杀追兵。沈灵熙忽然发现,他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摇——那日为她挡箭时,整条胳膊都被毒箭腐蚀了。
叛军平定那日,颜司明跪在沈灵熙面前。他捧着虎符残片,上面还沾着他们的血:"当年我用它求娶你,今日用它换你回头可好?"
沈灵熙接过虎符,轻轻放在江水中。看着它随波逐流,忽然笑了:"将军可记得海棠苑的兔子?你杀团圆那日,我便死了心。"
颜司明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起那日她抱着死兔在雨中哭喊,想起她捡里衣时颤抖的指尖,想起她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原来爱意消逝时,连恨意都会变得稀薄。
"皇上已下旨诛林氏九族。"他哑声开口,"我自断一臂,可够赔你?"
沈灵熙转身走向等在岸边的父亲,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将军保重。"她没有回头,"从今往后,山高水远,不必相见。"
颜司明望着孤舟渐行渐远,忽然想起大婚那日。他骑着高头大马接她过门,她盖头下的眼睛亮如星子。那时他不懂,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三年后,南疆小镇。
沈灵熙在医馆晒药时,听见孩童嬉闹:"颜将军又打胜仗啦!听说他断臂处生了毒疮,却不肯用解药呢!"
她手中药杵顿了顿,继续舂捣草药。窗边忽然落下一只白鸽,腿上绑着染血的布条。展开是熟悉的字迹:"瘴毒入骨,恐不久矣。惟愿临终前,再闻你唤一声阿明。"
沈灵熙将布条投入火盆,看着它化作灰烬。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棠儿,该去给镇北将军复诊了。"
她背起药箱,经过院中海棠树时,忽然想起那年春日,颜司明在树下埋下两坛梨花白。他说等他们白发苍苍时再挖出来,却不知有些承诺,终究要随着岁月烂在土里。
江边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颜司明在军帐中呕出黑血。他握紧贴身收藏的休书,朱批的"准"字早已模糊不清。帐外将士哭成一片,他却在笑。
弥留之际,他仿佛看见沈灵熙踏着海棠花雨而来,发间别着他送她的白玉簪。他伸手要抓,却只触到满手虚空。
"灵熙……"最后这个称呼随风而散,连同他未说完的歉疚,永远埋进了南疆的泥土里。
而此时的沈灵熙,正在给镇北将军施针。这位威震四方的老将军忽然握住她的手:"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她抽回手淡淡道:"将军认错人了。"
老将军望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长叹一声:"当年颜小子断臂求生,却不肯用军中最后的解药。他说……要留着给重要的人。"
沈灵熙指尖微颤,银针险些扎偏。她稳住心神,仿佛听见命运在耳边轻笑。原来有些人,终究要在时光里错身而过,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暮色四合时,她独自来到江边。潮水带来熟悉的气息,恍惚间又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只是这次,她没有回头。
来源:爱读书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