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晨光漫过中街孙祖庙胡同口的青石坊,为斜对面石碑上的“頭條胡同”四个大字镀上一层朦胧淡金。这条宽仅四米、南北延伸的巷弄,静默如一道时间的刻痕,镶嵌在中西建筑的交界处——东侧荟华楼的斗拱飞檐依旧保持着展翅欲飞的姿态,仿佛还承载着最初商贾未散的金梦;西侧吉顺丝房欧式
青砖深处的回响
□孙俊
晨光漫过中街孙祖庙胡同口的青石坊,为斜对面石碑上的“頭條胡同”四个大字镀上一层朦胧淡金。这条宽仅四米、南北延伸的巷弄,静默如一道时间的刻痕,镶嵌在中西建筑的交界处——东侧荟华楼的斗拱飞檐依旧保持着展翅欲飞的姿态,仿佛还承载着最初商贾未散的金梦;西侧吉顺丝房欧式拱窗的立面,曾无声倒映过当年商业萌芽时的蓬勃野心。
三百年前,山东、河北等地移民闯关东迁徙至盛京,其中丝绸工匠与商人在四平街(今中街)一带开创丝房。清雍正八年(1730),一位来自山东黄县的贾姓商人,将“贾记头条胡同”的名号刻入沈阳的城市记忆。驼铃与织机的声音,渗入每一块青砖的缝隙,再也未曾散去。
循着历史的余响走向胡同深处,空间悄然收束,一条香气缭绕的美食甬道迎面而来。二层木廊垂落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在光影流转间将“舌尖之旅”的招牌与“四平古巷”的旧影温柔交织,融进沸腾人声之中。春天美食巷,如同一只盛满人间热望的琉璃宝匣——天南地北的方言与滋味,在这里找到了安放与回响。
孙丽丽烤猪蹄泛着琥珀般的油亮光泽。这名2014年从六平方米小摊起步的女子,以“先卤后烤”的匠心为猪蹄注入了灵魂:外皮酥脆如纸,内质软糯胶黏。再往里,金丝牛肉饼在滚油中绽出层层酥皮;长沙臭豆腐的辛烈与虾圆圆的清鲜相互撕扯又交融;云朵舒芙蕾的甜与老胡同驴肉火烧的朴质香气彼此缠绕……空气被百味渗透,稠得可拧出汁来。巷内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有人打趣:“这人多的啊,我一张嘴,就能咬到前面人举着的烤鱿鱼。”虽是戏言,却成为这条网红胡同最鲜活的时代注脚。
若以为头条胡同只有眼前的百米繁华,便错过了它别有洞天的深意。西侧的春天美食街室内古朴雅致,明洞辣鸡爪、风箱烤肉等,汇聚了四海风味。东侧的东北烤串体验馆和老鸭粉丝总店,特色鲜明,座无虚席。无论风雨寒暑,人们皆可在此闲步浅尝,轻斟慢饮,享受这方土地的包容与温度。
转过美食巷的滚滚热浪,胡同深处豁然开朗。一方木构高台凌空而起——这便是中央里芝兰台,得名于清代缪润绂与文人结社吟诗的“芝兰诗社”。如今诗书雅韵虽渐淡去,却化作流光溢彩的百姓舞台。南来北往的旅人拖着行李,于台前长凳随意落座,一手持梅菜扣肉饼或油亮肉串,一手捧鸭血粉丝汤或清甜鲜果茶,目光投向台上。皮影戏的古调与脱口秀的笑声在飞檐下交织;热播电影《热辣滚烫》《哪吒闹海》等引人驻足,让人们在喧嚣闹市中偷取片刻宁静,伴着夕阳西下的光影,慢品这人间滋味。
烟火至浓处,当属芝兰台东侧那座三层仿古建筑——沈阳鸡架体验馆。熏、拌、烤、炒、煎、炸……不同烹制法前长队蜿蜒。油亮鸡架上孜然星点闪烁,勾人魂魄。这年销数以亿计的传奇小食,原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物资匮乏时替代荤腥的无奈之选,却在日后岁月的淬炼中涅槃重生,成为一座城市的铁骨与柔情。一份鸡架,配一瓶冰镇“老雪”,细细嗦啰骨缝间的香髓——沈阳人将百般生计的滋味,嚼成了满城弥漫的酥香。
夜幕垂临,千盏灯笼次第亮起,整条胡同化作流动的光之盛宴。衢州鸭头的浓卤香裹挟蒙古奶茶的咸鲜,酸梅汤的沁凉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小龙虾的热辣。人潮川流不息,在琳琅美食间徘徊停留,不舍离去。
一位身着缎面马褂的老者,正对围拢的年轻人讲述九一八事变后吉顺丝房凋敝的往事;不远处,一青年手持云台直播,手机里流淌出民歌曲调。那旋律如红鲤般从烤冷面滋滋作响的铁板声中跃出,游弋于这热烈的人海之间。
夜渐深,人声疏落。芝兰台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轻颤,细响清泠,应和着缪润绂那句“如待二更钟动后,满街灯火散闲人”的悠然余韵。
回望胡同西侧那座五层洋楼(吉顺丝房旧址)——1914年黄县商人林芸生所建。东北第一部电梯于此升降,载着穿貂裘、执绸缎的贵客;严冬时分,青铜暖气管蒸腾出氤氲白雾,引各界名流趋之若鹜。彼时“吉顺丝房”与“老天合”争夺商号之冠,不惜以楼宇高度相搏:你筑二层,我起三层;你再攀五层……砖石水泥间垒砌的,不仅是资本与野心,更是一代商帮奔涌于血脉中的孤勇与执拗。
这条从丝绸商号摇篮走向网红美食街区的古老巷弄,以美食为香饵,从岁月深处钓起历史碎片。当翌日晨光再度温柔抚摸“1730”的岁月刻痕,新一天的烤炉又将燃起。三百年的商脉从未断绝,它不愿只在泛黄故纸中做沉默的标本,唯愿在唇齿留香间,吞吐人间永不熄灭的滚烫烟火。
来源:沈阳发布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