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门口的风把招牌挂绳拉得“吱呀吱呀”响,像一只悬空的风铃哭泣。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门口的风把招牌挂绳拉得“吱呀吱呀”响,像一只悬空的风铃哭泣。
爸爸在手术室里,穿着蓝色手术衣,灯光打在他额头上,泛着微微的白。他做的是一台“缩紧”的手术,护士说不痛,术后注意休息就好。
我坐在等候区,闻着酒精和淡淡消毒液的味道,手里捏着一杯温了又凉的奶茶。
门一开,爸爸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眼角的细纹被灯光勾出来。
妈跟在他身后,白白的脸像墙角的石灰,眼神躲躲闪闪,像怕见人似的。
“你又没吃饭?”我小声说。
她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颤。
那阵子,每做完一台手术,她的脸色就惨白几分,仿佛那白,是从她心里一片片褪出来的。
有时候,我想,白的不只是她的脸,也许还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被手术室里的灯光照空了。
第1章 院门口的招牌
我们家的招牌,是从县工艺广告部搬来的。
白底,蓝字,写着“怡和私密整形”。
下面小一点的字,写着“女性私密修复、产后修护、盆底康复”。
再下边是一串电话号码,爷爷都能记住的那种。
那年爸爸四十六岁,从县医院下岗已经两年。
他说不叫下岗,说叫“分流”,听起来体面一点。
“体面不体面,饭总要吃。”妈在厨房里端出一碗粉条汤,丢下一句。
爸爸抿了一口汤,说了半天“嗯”。
他那会儿在街道边诊所打零工,给人看了妇科,做些检查,偶尔做点小手术,手艺好,熟人介绍得多。
可诊所的老板娘老想让他多开药,多检查,指标一下一下往上抬。
爸爸站在窗边,抽了一支烟,烟灰落在窗台上,像下了场灰雪。
“咱自己开吧。”这是老柴提出来的。
老柴是爸爸在县医院的同事,后勤出身,搞项目、跑手续,能说会道,最会看风向。
“老刘,这个项目有市场。”
“哪个项目?”
“私密,女人的私密。你别皱眉头,都是医学上的,正规的,咱不搞那些乱七八糟,做正经的手术。”
爸爸拿烟的手抖了一下,烟头上那点红忽明忽暗。
他懂这个。
他在省城进修过,正规的妇科系统里,这块是小众却真正有需求的领域,关系到生活质量,关系到尊严,但在县里没人做也不敢做,怕被人议论,怕不干净,怕拉不下面子。
“你也知道县里人嘴碎。”妈妈抬起头,手里擦着碗口,眼睛目光坚定,“咱在医院的时候都免不了,何况自己搞。”
“有需求,咱就做。把规矩立住,把心摆正。”爸爸把烟按灭,像是按灭了什么火,“我这一辈子就会这点儿手艺。”
“钱呢?”妈妈问得直。
“我那点儿积蓄,再借点儿,老柴投一部分,我们凑。”
妈妈沉默了很久,回屋里拿出来一只红色的盒子,里面有两只金镯子。
“这是你妈当年给我压箱底的,你拿去。”
她稍稍抬了抬下巴,像是跟谁较劲,“算我投的。”
爸爸盯着那两只镯子,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客厅就变了样。
墙上一张张蓝图,桌上一摞摞合同,院子里摆着刚抬回来的检查床、吸引器、治疗仪。
爸爸把每个螺丝都拧得紧紧的,用布一点点擦拭那些金属的角,像对待一个将要登台的人。
有天晚上,他把我叫到手术室,指着台灯说:“你摸摸这灯,光线均匀不均匀。”
我伸手,被热了一下。
“这灯最好了,显色指数高,能看清颜色。”他解释,眼睛亮得像那灯。
“爸,你真的想清楚了?”我问他。
他嗯了一声,“技艺不丢人,丢人的是昧着良心做。”
“那你不怕吗?”我又问。
他嘴角动了动,“怕。可怕归怕,手要稳。”
开业那天,风很大,招牌晃得厉害。
几束花放在门口,红纸上写着“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来的人不多,多是老同事为情分而来,还有周边诊所的同行来探探口风。
有个女人裹着个深色大围巾,悄悄进门,悄悄地又坐下。
她的眼睛不敢看人,手一直搓着衣角。
“咨询就去咨询室。”妈妈故作镇定,把人引过去。
妈妈那天穿了一件浅蓝的毛衣,头发洗得蓬松,脸上淡淡的粉,嘴角含着一丝硬撑的笑。
她把门关上,玻璃门上反出她自己的影子,略显透明。
那是第一位正式的顾客。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李静,今年三十三,生了二胎,身体有些问题,不敢对丈夫说,婆婆嘴紧,总说“女人嘛,生了孩子哪都不如以前,忍忍就过了。”
她说话时含着泪,泪把眼皮的光打得亮亮的。
爸爸坐在她对面,慢慢地问,慢慢地解释,拿出图册,讲解每一个步骤,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怎样煮豆腐须得先泡上几个小时。
“我不是为了美观。”李静像是怕我们误会,“就是想回到正常的日子,别总是尴尬。”
“正常生活,是每个人的权利。”爸爸说,“我们尽力。”
那天手术做得很顺利。
出来的时候,妈妈的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风。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低低说,“出去透个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开了她耳边的发,露出耳垂上那只还留着金镯子阴影的浅痕。
第2章 手术背后的秘密
我见过不少女人来,又急又怕,像是被人赶着走,却又不愿别人看见。
有的是一个人来的,有的是和一个闺蜜来的,很少有男人陪着来。
“你知道的,男人都说‘你们女人的事’,其实也是‘他们的事’。”爸爸有一次坐在食堂小桌边叹气,“可他们或不知道,或装作不知道。”
诊室里有一张沙发,是妈妈挑的,说“软一点坐着就不那么冷”。
来的人坐下,紧紧抓着沙发边,指节都发白。
有个二十七岁的女的,叫小汤,是厂里的组长。
她说她生完孩子之后,走路久了会漏尿,笑得大了也会,去厂里上班经常要塞卫生棉,怕同事看见。
“我觉得自己像个破水袋。”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说话不好听。”
“你说得很对,这是盆底受损,盆底肌像网一样松了,漏水。”爸爸拿纸笔画了一张简图,“我们会先给你做康复,电刺激、肌电生物反馈,训练肌肉,如果不行,再考虑手术。”
“要做手术啊?”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那要多少钱?”
爸爸报了个数。
她愣了一下,咬着嘴唇。
“先做康复。”妈妈接过话,语气柔软,“康复便宜些,效果也好。”
那段时间,妈妈在前台兼顾着护士和咨询的活儿,她学着用贴心的词,学着把怕人的话说不那么怕人。
她把康复室布置得像家里,铺了几个花朵图案的垫子,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
“看,像在家里面。”她笑着对小汤说,“我们不疼的。”
小汤握握拳,点点头。
她来了一次又一次,练得认真,汗湿了前额。
“你就当自己在练舞蹈。”妈妈开玩笑,“很快就跳起来了。”
小汤笑出声,“我跳过舞,不过是小广播体操。”
她笑的时候,脸上那股紧绷松下来一点。
也有些故事,像揪着心口的针。
一个女人带着女儿来,女儿二十岁,眼睛水灵灵的。
女人谈起女儿时,声音不由得颤:“小时候…家里亲戚不规矩,她一直不愿提…现在对象家知道了,说要‘修一修’。”
“这不是修电视。”爸爸的眉头皱起来,很久没松,“这是伤,伤不在一块皮肤,而在心里。”
咨询室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他没有给这个女孩做所谓的“修补”,而是写了一个转诊建议,推荐了心理咨询师,说明书上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要不要告诉她对象家?”女孩的妈妈小心问。
“决定权在她。”爸爸说,“别让她又一次被决定。”
那一晚,爸爸回去很晚。
我看他站在洗手池边,把手洗了又洗,胳膊上的血管鼓起来,又迅速隐进去。
水龙头的水冲在他手背上,溅起来的水珠像一场小雨。
“爸,今天不顺?”我问。
他擦了擦手,勉强笑,“手术顺利,有些事,心里不顺。”
他没说具体是哪件事,但我猜到了。
第二天来的是一个舞者。
二十九岁,瘦,肩膀薄薄的。
她说她跳舞时拉伤,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感觉不舒服,试了很多方法都不行。
“跳舞要挺腰收腹的吧?”妈妈问,她看过电视里那些姿势,人看着就觉得不可能。
舞者点头,“每一刻都得绷着。”
“我们先检查,再说。”爸爸说。
检查室的灯亮着,温度被调得不冷不热。
我第一次站在门外听到那样规整的器械碰撞声,金属轻轻地碰在一起,很小的声,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敲打一块玻璃。
手术不难,难的是术后功能的恢复。
“你得学会松弛。”爸爸对她说,“不要总觉得要合上,合得过紧也会不舒服,身体是为了生活的。”
“为了生活。”她重复了一遍,像念一条口号。
妈妈在一旁记着术后注意事项,字写得很工整,她以前也是个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帖的人。
手术结束,她又白了一度。
“你怎么老这样?”我忍不住问,“有必要每次都像挨一刀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看着那些器械,想起我自己的时候。”
她没往下说,但我懂了。
妈妈一辈子在妇产科跑,生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泪水、床单上的血,都是她记忆里扎着钉子的事。
她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她常在夜里起来,不敢开灯,摸索着走到院子里呼吸一阵。
风贴在她脸上,带着冬天草木的味。
“你这是过敏。”邻居大婶笑着说,“一闻消毒水就白。”
妈妈笑笑,不与人解释。
她的白,是一种比气味更深的东西。
第3章 风口与流言
开业半年后,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县城就这么大,消息像春天里野草的根,绕来绕去,总能爬到墙这边。
“听说老刘开了个…那啥。”菜市场里卖豆腐的阿姨笑得神秘,“赚大钱吧?”
“哪有大钱,都是手艺活。”妈妈笑着回,“豆腐也得看火候,我们也是。”
阿姨“哎哟”一声,“你看你说得多雅。”
旁边的几个人凑过来,问东问西,有的是真关心,有的是打听,有的眼神里藏着说不出的东西。
“都是女的吧?你男人一天到晚看女的…你家不怕?”
有人挤眉弄眼,半开玩笑半认真。
妈妈把手里的菜掂了掂,像是掂重量,“医生看的是病,不是人。”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走到拐角处,她用力吸了口气,脸色淡淡的,又白了一层。
我在学校也遭过几次。
同桌小强有一次问我:“你爸…开那种医院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抹坏笑。
我把书翻开,装作没听见。
他不依不饶:“你说啊,哎,你爸爸也会看男的嘛?”
“会看你的嘴。”我忍不住回了一句。
他呆了一下,哈哈笑了起来,“开玩笑的,别介意。”
回家后,我跟爸爸说了这事。
爸爸没什么表情,看了我一眼,“你自己觉得呢?”
“没事,我就不想他们胡说。”
他点了点头,“别人怎么说,拦不住。我们把自己做稳就好。”
“可是我们这招牌,太显眼了吧?”我向窗外扯了扯嘴角,“‘私密整形’四个字,太大。”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病历夹轻轻放在桌上。
“老柴说,字大,才来人。可他不看人,只看字。我怕…怕不对。”
他怕的不止这个。
有一天,来了个看上去不过十八九的小姑娘,脸上豆豆还没退。
她低着头,说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不满二十岁,不接。”爸爸头一次在我面前没有任何犹豫,“法律上不允许,伦理上也不允许。”
“我二十了。”小姑娘抬头,眼睛里有一丝赌气,“身份证可以给你看。”
“你要做这个,为了什么?”爸爸问她。
她没有回答,眼睛看向柜台上摆着的一瓶绿植的水。
妈妈靠在柜台上,轻声说:“你先回家,和家里人说一说。”
小姑娘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几天后,一个穿着短呢子大衣的男人来了,鞋擦得亮,嘴角挂着笑。
“刘医生,生意怎么样?我这边有个美容机构,跟你合作,搞团购,销量一下上去。”
他是老柴拉来的,说是做网络推广的。
“你看啊,现在网上一搞,高清照片、案例前后对比,外地都能来人。我们给你包装一下,微信号运营起来,视频拍起来…保证你一月翻十倍。”
“前后对比?怎么对比?”爸爸皱眉,“人不是商品。”
“哎呀,刘医生,现在时代不同了,大家都这么干,规范一点就行,模糊点就好,擦边也不是你一个人擦。”
“擦边就像走在悬崖边上。”爸爸看着他,目光坚硬了一瞬,“掉下去的是人。”
那天他把人送走了。
老柴在门口把他拉到一边,“你这是不合时宜,老刘。”
“合不合时宜,得看合不合心。”爸爸语气平静。
做完几台手术,贷的款差不多还了大半,又添置了一台进口设备。
“咱要走正道,就别走捷径。”他对我说,“这条道难,但不迷路。”
可是道总不全是平的。
一个来自隔壁镇的女人术后感染,发了烧,两天没有退。
她丈夫来了,一张脸绷得紧,鼻翼一翕一翕,像要喷火。
“你们医院不行!”
“我们马上安排用药,做好引流。”爸爸不紧不慢,“我们手术过程中规范,没有任何操作不合规。”
“你别跟我说这些!”
那男人拍了桌子,茶杯哐的响了一声,水溅出来,湿了病例边。
妈妈站起来,挡在前面,声音低但硬,“你有话说话,别动手。”
那男人盯了她几秒钟,鼻翼收回,往后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们,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爸爸说,“有事我担着。”
那一夜,他守在病人床边,盯着屏上的体温曲线,像盯着一条江水的水位,生怕它再涨一点。
凌晨两点半,热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器轻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叹气。
爸爸出去,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妈妈过去,把一瓶温热的水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
“你的手也冷。”她说。
“嗯。”他笑了笑,“习惯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一个人担着,难。”
“你也不轻松。”他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白。”
她笑了笑,没接他话。
第4章 失误与诉讼
有些错,不是技术,是命数。
一个下午,一个姓王的女人来,她是来做俗称“缩紧”的手术,咨询了三次,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坐了下来,说“来吧”。
她三十六岁,肩膀有点塌,眼袋有点深。
“怕疼吗?”爸爸问。
她摇头,“不怕。”
她粉唇抿紧,像用力捏住一个不愿漏出来的秘密。
手术很顺,术后也正常。
第三天,她丈夫来,脸阴阴的,问东问西,问到价格时眼睛挑了一下。
“这么贵?”
“有成本,我们尽量给您优惠了。”妈妈说,“还有复查、康复套餐,都是包含的。”
男人冷笑了一下,牵着女人走了。
第七天,女人发了烧,擦伤处红肿,打了电话说痛。
爸爸让她立刻回院,检查重做清创,住院观察。
女人面色蜡黄,蜷着身子,一声不吭。
“感染。”爸爸低声说,“我们处理。”
那男人这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拿着手机,对着医院拍来拍去,还对着爸爸指着鼻子嚷,“黑心医院”“赔钱”。
人群很快围上来,拿着手机的老头老太、小孩、卖菜的、路过的年轻人。
“这是干嘛的地方?”
“私密整形啊。”
“啊…”
七嘴八舌,风像被搅成了乱麻。
爸爸站在台阶上,面对着人群。
他没有急,也没有辩解,只是说:“病人先进去,我们处理。其他的事,我们依法办。”
那男人凑上来,“不用你说,我要拍视频发网上去,让你们关门!”
“你可以维权,走正当渠道。”爸爸语气平缓,“不要拍病人隐私,你在侵权。”
老柴赶过来,拉开男人,小声嘀咕:“私了,私了。”
男人瞥了他一眼,眉头松了一点。
“多少?”
老柴伸出一个数字。
男人眼睛一亮,“可以。”
爸爸看着老柴,脸上瞬间没有表情。
“我不‘了’。”他明确地说,“走程序。”
“程序?你有时间等?”老柴气急,“你这人…你看看外面的人!你有脸不?”
“有脸。”爸爸接口,“人都得有脸。”
最后,保安来了,派出所的人来了,拍视频的人被劝走了,病人被安排住院,感染控制住了。
那一晚,家里静得厉害。
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串念珠,又一颗一颗捻过去。
“你为什么不‘了’?”她抬起头,“很多时候,和稀泥,事情就过去了。”
爸爸靠在窗边,“和稀泥,厚一寸,底下还是坑。”
“那你打算怎么收场?”她问他。
“按规矩。”他看着她,“我们有记录,有录像,有签字。该赔的我们赔,不该赔的我们不赔。但病人的病,我们要治好,这是根。”
妈妈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淡淡的光亮着,又灭了。
后来,局里的人来检查了一次。
各项指标过关,记录完整,消毒严格。
那位姓王的病人康复得还不错,最后平静地对爸爸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像一只放回树上的鸟,轻轻拍了一下羽毛。
可是风还没停。
网络上冒出一个帖子,说“县城某私密整形医院黑幕”,配了几张模模糊糊的照片。
评论里,一堆的“呵呵”“啧啧”,再往下,有些词就难听了。
妈妈那几天脸色更白,像一扫把扫过墙,留下大片灰白。
“别看了。”爸爸拿过她的手机,“越看越糟。”
“我不看,我还能不听吗?”她笑,“买菜人家都要问我‘是不是没做成’。”
“我们做成做不成,难道要跟他们报备?”爸爸反问。
她不说话了,转身去厨房把火关小,锅里是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很踏实的声音。
然后她把那只红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拿去用。”她的手不抖,但声音微微抖,“你还欠银行一笔,先还了再说。”
爸爸看她一眼,“不急。”
“急。人活着,不能被债压着。”她说,“我不喜欢欠。”
这一次,爸爸没有拒绝。
他打开盒子,把那两个镯子拿起来,又放下。
“借。”他说,“我还你。”
妈妈笑了一下,“你还的不是我,是我妈。”
“更要还。”他答。
事后,我看到爸爸那天晚上回来看书,手按着一本厚厚的手术学,手背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拉出来。
看书的时候,他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窗外,风静,灯亮。
他伸手把台灯往下一压,灯圆圆的光像从天上落下一小块明亮。
混乱过了几天,平静又回来。
这种时候,平静珍贵,像是捡回来的。
第5章 母亲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妈妈在厨房里晕倒,我才知道她把自己的事压了多久。
那天她在洗菜,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手突然无力,身体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下来。
我跑过去抱住她,喊爸爸。
爸爸从诊室里冲出来,扶着她躺到床上,手忙脚乱地摸脉、看瞳孔、测血压。
“低血压。”他抬头,“休息一下。”
“不是低血压。”妈妈气若游丝,却还想笑一笑,“是我…一直有点不舒服。”
“哪里?”爸爸的声音第一次没稳住。
“下面。”她用极低的声音说,“走路久了难受,咳嗽、打喷嚏,总觉得有东西往下掉。”
爸爸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比她还白。
我站在一旁,心里像被人捅了一下。
“为什么不早说?”爸爸的声音被拉得长,“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整天那么忙。”妈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委屈,也有一点倔,“我一个人忍忍就过去了。我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忍得过去吗?”爸爸闭了一下眼,“身上是自己的。”
“我知道。”妈妈转过头,“但我不想你给我做。”
“我也不想给你做。”爸爸苦笑,“太近了,我怕手抖。”
他们俩都笑了一下,笑得都有些酸。
第二天一早,爸爸打电话给省城的老师,老孙,带着妈妈去了。
我也跟着去。
在省城的大医院,妈妈像一个普通的病人,排队、抽血、检查。
老孙很温和,像一棵老桂树。
“轻度至中度脱垂,做个手术,效果会很好。”他说,“你们都是做这行的,知道。”
妈妈点点头。
她在手术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爸爸。
爸爸冲她摆摆手,笑了一下,眼睛里湿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有水。
那天的手术灯不是爸爸开的,器械也不是他准备的,手套不是他戴的。
他坐在手术室外黑色的长椅上,背微微弯着,手掌心向上摊开,像一个空碗。
“你放心。”我坐到他旁边,试着说点什么,“老孙老师手艺一流,你不是常说吗?”
他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
“我就是怕。”他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换成是别的人,我不怕。”
手术很顺利。
妈妈出来的时候,脸上有血色,是睡了一觉的微微红润。
她被推到恢复室,睁了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旁边床下摆着的暖壶。
“水。”她说。
爸爸把杯子递过去,杯子是医院里那种透明塑料的,薄,边缘有些粗。
她喝了一口,喉咙滚动了一下。
“谢谢你没给我做。”她轻轻说。
“谢谢你让我知道。”他也轻轻说。
回到县城后,妈妈慢慢恢复。
她开始认真跟着康复师练习,按部就班,一遍一遍。
“原来我跟她们一样。”她在小院里晒太阳时突然说,“原来我不是站在外面看,我也在里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光,不再是那种薄薄的、易碎的白。
后来她开始坐到康复室里,陪一些犹豫不决的女人练习,讲她自己那次紧张得手心出汗的经历。
“你看我也怕,我也羞,但怕有什么用?”她笑,“身子不是羞出来的,找对了办法就好了。”
有一次,一个羞羞答答的女人问她:“你家男人…有没有说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爸爸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听见这句,接着说:“我说的是,她辛苦了,辛苦了是最应该说的一句。”
那一刻,妈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细很细的柔软,像春天午后的阳光。
那之后,她的白,像被一层透明的色彩轻轻地盖住,不再那样突兀。
我也才明白,许多的白,是羞,是怕,是不说,是一个人扛。
说出来,光进来了,就不那么白了。
第6章 技艺与良心
有一次,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敲开我们的门。
“刘医生,我是小周。”他自我介绍,“我在市里的医院做了两年,想跟您学。”
他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带着一点青涩。
爸爸看了他一会儿,把他领进了手术室,叫他先看。
“看,最重要。”爸爸说,“手动之前,心里要有一张图。”
小周很勤快,能弯下腰,也能抬起头。
他每一次消毒都要洗三遍手,每一次上手术台都要在心里默念步骤,他像一张干净的纸,能写字。
在我们的手术室里,开始多了一个年轻的身影,他忙前忙后,也会在患者术后站在门口,递上一杯温水。
“你是医生,递水都不嫌。”爸爸笑他。
“医生也是人。”小周憨笑,“递水的手小心的手,拿刀的手也就稳。”
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记住两句话:第一,技术是基础;第二,良心是底线。”
小周点点头,像把话刻在心里。
我们也开始调整方向。
爸爸把招牌上“私密整形”四个字换成了“女性盆底修复中心”。
字小了一点,蓝色也淡了一点。
“会不会人少了?”老柴皱着眉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这名字,不够‘冲’。”
“冲到哪儿去?”爸爸笑,“冲过了头,容易摔。”
“你说了算。”老柴摇摇头,“我看着你这个老顽固,就知道你不会选择轻松的路。”
其实不是他一个人选择。
妈妈提议加上夫妻沟通的咨询,她在前台放了一本册子,上面写着“术前沟通建议”。
“六条”,她在纸上写得一条一条的:“1. 尊重自己;2. 和家人沟通;3. 了解手术过程;4. 明白风险和收益;5. 给自己恢复的时间;6. 保密权在你自己。”
来的人拿起册子,流连几秒,再放下。
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一年多的小朋友来,小朋友扎了两条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得很认真。
女人说她做完手术想重新开始工作,做销售,身子之前总不舒服。
“你小孩好可爱。”妈妈顺着话题说。
女人笑,笑里有苦,“我妈总说‘女人不要太奔波’,可我不愿一辈子困在家里。”
“那你就做你想做的。”妈妈说,“谁都可以劝你,决定的是你。”
我们还接待了一个从外地来的女人,她四十多岁,离婚一年,想换个城市,找颗新的心。
她的眼睛不漂亮,但很坚定。
“你不是来给我们看得漂亮。”爸爸对她说,“你是来找回自己的舒服。”
她点点头,“是。”
小周在旁边记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她的眼睛,又低头写。
我们做得很细,术后的回访也很细。
我们知道,许多年里,女人的痛是被轻轻掩上的,不露出动静。
我们把诊室的窗帘换成厚一点的,把手术室门缝里的缝缝贴住,把病历柜上挂上锁。
那小小的锁,叮的一声,像一个承诺。
“你们这个做得像个‘家’。”有一个来回访的女人说,“我在这里不会觉得羞。”
她笑着,指着窗台上的那盆花,“花也开得好。”
“你看它背光。”妈妈指给她看,“背光也能开,朝哪个方向,得自己定。”
那一天,阳光很好,像是从天上撒下来一把金粉。
爸爸站在阳光里,影子淡淡的,他忽然套上了白发。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鬓角,早就有了几根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第7章 时代的风
时代像一辆急驰的车,窗外的景不停地换。
县城的路修宽了,灯杆换新了,手机从按键换到触屏,又从触屏摸到屏幕边缘都滑。
我们的门口,流量的风吹来又吹过。
市里的卫生局发了新的通告,商业广告严格管控,医疗类的宣传更是严厉厉。
那张招牌,我们换了一次又一次,词要换、字要换,颜色也要换。
“不能出现‘私密’?”小周皱眉,“那我们怎么让人知道我们做什么?”
“用你脚踏实地的效果。”爸爸笑,“别人介绍别人,比你说的靠谱。”
可这话也只是一个期盼。
生活还是要持续,房租要交,电费要缴,员工要发工资。
老柴忍不住,又找来一个投资人,说可以扩大规模,搞连锁,先县城,再地市,再省城,步子迈得大一点。
“你想想,现在连面条店都开连锁。”他拍拍桌子,“我们这有技术、有资源。”
“连锁的步子一迈,心得随之跟上。”爸爸缓缓说,“技术散出去,良心散不散?”
“你这句话,怎么像老古董?”老柴笑,“不是每个人都想去当英雄,钱要赚,日子要过。”
“我不想当英雄,我想做医生。”爸爸把话说重了一点。
这次,他们第一次真的吵了一架。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不用钱?你以为你孩子不用结婚?”老柴扔下一句,“你看着吧,等你扛不住的时候,你就知道。”
老柴走了,带走了他投的那一部分和他自己的人脉。
门口的花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落在门槛边。
疫情那年,大家日子都难。
街上的店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口罩从稀罕到人人戴,消毒水不再是医院里的味道,而是整条街巷的味道。
我们的康复项目暂停,手术也谨慎,来了的人更少了。
爸爸把每一台手术安排在下午,上午用来回访和清洁,对着那张一遍一遍擦拭的手术台,他像一个票友擦拭自己的小戏台。
“不做网红,不直播手术。”他坐在凳子上对我说,“我做得了手术,但我说不了那些口水话。”
“可别人都在做,你看那边的机构,天天直播走进手术室,‘医师日常’‘案例分享’‘术后真实反馈’…粉丝几万几十万。”
“他们是他们。”他摆摆手,“我们还是我们。”
我咽了咽口水,看着他眼角爬出来的新纹路,心里泛出一种暖和的酸。
那年冬天,我从外地回了家。
在外面上了几年班,才知道家里这种小小的坚持,是多么费力。
我给他提了个建议。
“我们做一个患者隐私保护系统,签署协议,数据加密,预约也尽可能用线上匿名,术后回访用编码,电话尽量少说敏感词,外面就做一些健康科普,泛泛的。”
“你这个孩子,学了几年的东西,终于拿来用了一回。”爸爸笑,“你看,技术也可以在这个地方派上用场。”
我们一起做了一套流程,像给一座老屋换了新锁,把窗户的风挡上,把屋顶再铺上一层瓦。
我们还做了一个取号机,像银行那种,号码是随机的,叫号器的声音柔柔的。
“十七号,请到二号窗口。”
我们发现,来的人少,但安心的人多了。
有一次,一位曾经闹过的病人的嫂子又来咨询,她站在门口犹豫,最后还是走了进来。
“你们这…还做吗?”
“做。”妈妈笑,“只是在做的同时,把一些不该做的事也不做。”
她愣了一会儿,笑了,“你们还是那个样子。”
“我们还是我们。”爸爸接道。
第8章 白发与灯光
又过了几年,爸爸的白发一根根多起来。
我偶尔会在他弯下腰的时候看见他的后颈,有一道浅浅的沟,是岁月在他身上写下的字。
那天傍晚,天上飘了细雪,像粉一样落在窗台上。
手术室里的灯亮起来,白白的光,是一种稳定的安慰。
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躺在手术台上,她离婚一年,决定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我以前怕别人眼光。”她说,“现在我不怕了。”
“好。”爸爸回答,“我们做该做的。”
手术开始。
器械碰撞,纱布铺开,手术刀的影子在灯下微微颤动,又稳下来。
我站在旁边,给他递器械,小周站在另一侧,目光如练。
妈妈坐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本记着家常的本子,偶尔看看时间,给候诊的人递上一杯热水,微笑。
她的脸不再像以前那样白,眼角有了几道温柔的纹路,是常笑留下的。
手术结束,女人被推出来,麻药还未完全退,她看着妈妈,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她说,“就是想哭。”
“就哭。”妈妈说,“哭完就好了。”
她拿了一张纸,把泪擦干,又递给女人一张纸。
那晚上,雪停,地面薄薄一层白。
我收拾手术室的时候,抬头看见灯光映在玻璃上,像两轮月亮。
爸爸在洗手池边洗手,水流从他手背上滑下去,带走了血,也带走了他的疲惫。
他擦干手,回头看了看我。
“爸。”我喊他。
“嗯?”
“你还要做多久?”
他看着窗外的雪,“做到手不稳为止。”
“那你现在稳吗?”
“稳。”他笑,“你看,这些年手更稳了。”
我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他笑出声,“男孩子,抱你爸做什么?”
“高兴。”
“高兴就好。”他拍拍我的背,“有些路,走着走着就知道对不对了。”
妈妈在门口看着我们,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焖的排骨汤,香气一股股地往外跑。
“喝汤了。”她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些年的惨白,已经被生活一层一层地涂上了颜色。
不是艳丽的颜色,是耐看、耐久的颜色。
又过了一阵,有个年轻女孩进门,二十二、三岁,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说她想做个手术,美一点。
“美,不是只有一种样子。”爸爸看着她,“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女孩想了一下,咬着嘴唇,“我想…被认真对待一次。”
“先从你自己对自己认真开始。”妈妈笑,“先和自己谈谈。”
女孩点点头,沉默着走了。
我忽然明白,我们做的,不止是手术,不止是修复一个地方。
我们在修复,是那些被忽略的、被压抑的、被羞耻覆盖的东西。
灯还亮着,外面天更黑了。
我去关窗,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哗啦啦一下。
我压住那纸,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是爸爸年轻时在省城大医院的样子,白衣飘飘,眼神锐利。
如今,他的眼神不那么锐了,却更温。
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技术是一把刀。”他突然说这句话,像是在对我,也像是在对自己,“往哪切,在心上。”
我点点头,“我记着呢。”
他笑了笑,“你也不必做我,你做你。”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你放心,我在这儿。”
他“嗯”了一声,轻轻的,像一声掌心里的风。
夜深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我们的灯还亮着。
这盏灯亮过低谷,亮过流言,亮过冬天,亮到现在。
许多人走过门口,停下、进来、出去了。
妈妈再没有每一次都白得那么明显,她脸上的血色稳定地铺开,是一种见过风雨的稳。
我知道,有些路,难走,但值得。
有些手,会抖,但也会稳。
有些心,会白,但也会慢慢上色。
我们一家人在灯下,低低地说话,平平地过活,认真地做事。
窗外的雪,静静地落了一夜。
来源:岭上豪情俯瞰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