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驹集》全称《白驹集:从古至今中国诗》,它长长的英文名字早已将它的选编范围圈定了出来——The White Pony:An Anthology of Chinese Poetry from the Earliest Times to the Present
潮新闻客户端 谭夏阳
《白驹集》全称《白驹集:从古至今中国诗》,它长长的英文名字早已将它的选编范围圈定了出来——The White Pony:An Anthology of Chinese Poetry from the Earliest Times to the Present Day。从先秦的《诗经》,一直到民国时期的诗歌,每个时期一章,选编的时间跨度非常大,是一本名副其实的古今诗选。
白驹集,资料图
书名“白驹”,取自《诗经·小雅》中的《白驹》一诗。
《白驹集》1947年出版,选编者为英国作家、汉学家罗伯特·白英(Robert Payne),翻译阵容空前强大,都是来自西南联大的学者,也是研究诗歌的专家。
白英1911年出生于英国康沃尔郡一个造船师家庭,二战期间,曾在英国位于新加坡的海军基地服役。服役期间,他遇到了曾任西南联大外国文学系主任的著名学者叶公超。
在两人的交往中,叶公超向白英讲述了中国的抗战情况,这吸引了白英。
叶公超(1904-1981),曾任西南联大外国文学系主任。资料图
1941年,在叶公超的引荐之下,白英来到重庆,并作为战地记者亲历了长沙会战,在西方主流媒体《泰晤士报》上报道中国的战况,并辗转于桂林、衡阳、湘潭、长沙等地。1943年,白英抵达昆明,受聘于西南联大,直到1946年离开中国。
离开中国之后,白英前往美国生活,以教书和写作为生,七年后入籍美国。白英在华多年,著有多部关于中国的游记和报告文学,如《永恒的中国》《重庆日记》《中国日记(1941—1946)》等。
白英虽然讲授英美文学,但对中国文化十分着迷,特别仰慕唐宋诗词。
林语堂(1895-1976),当时是文化界明星。
在西南联大期间,他结识了不少朋友,与林语堂、闻一多、卞之琳、沈从文等同事私交甚笃,经常参加冯至家中的教授沙龙。那时杨振声、朱自清、李广田、卞之琳、梁宗岱等人常常聚集于此,形成一个讨论文学的沙龙。
这些人知识渊博,学贯中西,对中国诗颇有研究,有些自己也是诗人,为此他们建议白英多向国外介绍中国文学,不妨选编一些英文集子。在他们的鼓动与帮助之下,白英编译了《当代中国短篇小说选》《白驹集》《当代中国诗选》三本译集,并于1946—1947年在海外出版。
这些西南联大学者在与白英的交往中,深深地影响了他,成为他深入了解中国、认识中国的桥梁。他们常常用英语交流,展开关于中国、印度与西方文明等跨文化问题的讨论。在这个过程中,白英渐渐意识到东西方在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层面存在着明显的差异。
闻一多(1899-1946),当时任教于西南联大。
在白英眼中,中国人勤勉,注重家庭,追求生活乐趣,并且对朋友重情重义。“中国人热爱太阳,但对阴影没有热爱,以至于他们绘画时没有阴影——所有东西被置于正午之中透视。”至于拿中国人与印度人比较,白英认为前者所具有的深刻性和复杂性不及后者——印度人深爱黑暗,“而中国人是正午的孩子,他们从燃烧的太阳中看待世间万物”。
尽管有些看法失之偏颇,然而难能可贵的是,白英从中看到了中国人智慧的一面,觉得他们从容达观,胸怀一切,懂得在白云、流水、溪谷、桃花源等自然的事物当中提取生命的意义,从而悟得生活的真谛。
在白英看来,东方的孔孟圣人犹如西方的耶稣或普罗米修斯,不过,中国人更关注的是一种和平思想,而不仅仅是那种受难精神。这个概括,似乎说到了点子上。
在西南联大授课期间,白英常给学生布置翻译唐诗的作业。而他自己,早在重庆时,就开始了中国诗的翻译。《重庆日记》里收录的古今译诗共有三十多首,都是个人的零散译作。后来,他更多的是与中国学者合作翻译。
汪曾祺(1920-1997),当时与许渊冲等人是西南联大学生。
《白驹集》与《当代中国诗选》两本选集是同时进行编选的,后者可看成前者的一部分。西南联大的师生组成了翻译《白驹集》的基本阵容:中文系的浦江清译杜甫;哲学系的沈有鼎译屈原《九歌》;外语系的杨业治译陶渊明,俞铭传译屈原(部分)、苏轼,袁家骅译岑参,金堤译白居易。翻译参与者还有汪曾祺、袁可嘉、李赋宁等青年诗人、学者。
入选《当代中国诗选》的九位诗人中,有六位诗人的作品被收入《白驹集》的《中华民国》一辑,分别是闻一多、冯至、卞之琳、俞铭传、艾青和田间。除此之外,该辑还收入两首旧体诗,作者分别为八指头陀和毛泽东,其中毛泽东入选的是《沁园春·雪》。
白英负责最后的选编和译文修订工作。选集中,唐代的作品收录较多,共选取了近三十位唐代诗人的诗,清代诗歌比较少,明代诗歌一首也没选,这当然和白英以及中国译者偏爱唐诗有关。白英在序言中如此写道:
“这正是我们面临的困难。在众多优秀作品中该如何选择?唐代至少有2200位诗人写下了48900首诗。这些诗作得以保存,但还有一百多万首其他作品失传了……鉴于他们的辛劳和我们自己极大的无知,有时候我们必须继承他们的事业,知其不可而为之。因此,本书仅是一种尝试:从对中国诗最粗浅的探索中显现其无限性。”
朱自清(1898-1948),当时任教于西南联大。
据曾在西南联大学习的翻译家许渊冲回忆,浦江清和闻一多两位教授负责选诗,白英负责把控译文的选编,即诗歌翻译成英文之后是否合适在英美语境下传播,这得由他来判断。
在译文的选择和编辑上,白英尽量突出诗歌的中国元素,比如强调典型的中国式意象,保留中国诗的韵律感等。他相当清楚自己的定位,“我的职责仅仅是一个编者和修订者,因为我的中文知识不足以裁决如何去翻译中文诗歌的那些微妙之处”。由此他这样操作:“中国学者的译文由我修改,修改后再呈递给他们,直到最后达成一致的意见。”
编译这两本诗选时,正值抗战时期,故在题材上对战争有所偏向。对于《当代中国诗选》,他们的初衷是编一部“抗战诗选”,后来才把时间推前至“五四”时期。在《白驹集》的序言中,白英这样谈述千百年来中国人对国土的捍卫:
“值得提醒我们的是战争永远在中国诗里留下了印记。即使今天,中国学者有时夜半醒来,会寻思那些在甘肃西北边境涌至玉门关的年轻人怎么样了;这些边陲之地对中国人来说意义非凡,绝不可能让任何外来者攫取。
“那些战争爆发在数千里外一个陌生的蛮荒之地,却难以磨灭地印刻在中国人心中。壮丽和荒凉的意象几乎总是从这些偏远的疆域浮现上来——西北埋葬着昭君的青冢、漫漫黄沙的平原、大雪和阴山。即使现在,还有那鬼魅般的红鬃马驹与铁马骑兵的队伍在荒漠之路上跋涉。
“我们听见马蹄的声音,我们看见雕龙镶金的旗帜;较之曾守卫英格兰要塞的兵团军,大漠上的骑兵队更加可见可感,因为诗赋予他们永恒的形象。在某些未知之地,沿着青海之滨或在遥远的费尔干纳,中国人的心灵找到了栖息之地。”
谭夏阳《发明中国诗》,万有引力/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年
面对战争、贫穷和死亡,中国人更加珍惜残存于诗歌中的那些点滴的美,尽管那些美不免简朴与低微。因为贫穷,因为死亡就像衣衫褴褛的鬼怪一样挥之不去,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地去享受生活残存的美丽,去磨砺其感觉,直至一瓣桃花也能像君王的救赎一样耀眼,正如白英所概述的那样:“一枚花瓣的飘落比帝国的倾覆还要响亮。”
看到这一点的白英,无疑是怀着巨大的同情心与中国人民站在一起的,那种情感亦深藏在中国诗歌内里,需要他传达给西方读者。
(本文摘录自学者、诗人谭夏阳的新书《发明中国诗》(万有引力/广东人民出版社)第三章《翻译中国诗》第四节《〈白驹集〉与〈葵晔集〉》,本书讲述了西方现代诗人翻译、模仿、创作中国诗的故事,展现了近两百年西方现代诗歌发展中,中国古诗词产生的深远影响。潮新闻经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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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钱江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