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尖锐的腹痛惊醒,冷汗湿透了睡衣。我挣扎着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通讯录里一长串名字,我却找不到一个能在此刻拨出去的号码。我叫顾青禾,五十六岁,未婚无子女。在这个城市里,我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尖锐的腹痛惊醒,冷汗湿透了睡衣。我挣扎着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通讯录里一长串名字,我却找不到一个能在此刻拨出去的号码。我叫顾青禾,五十六岁,未婚无子女。在这个城市里,我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最后,我还是自己叫了救护车。躺在冰冷的急诊病床上,低血糖让我眼前发黑。意识模糊间,我听到护士在喊:“家属呢?病人家属在哪里?”
没人应答。
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白色的被单上,有些刺眼。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进我的身体。
病房门被推开,我弟弟顾承道提着一个塑料袋进来了。他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几十年的、恰到好处的关心。
“姐,醒了?我给你买了豆浆和包子,趁热吃。”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抽出吸管插进豆浆杯。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摇了摇头:“吃不下。”
他没再劝,顺势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搓着手,眼睛却不看我,瞟着墙上的挂钟。沉默了几秒,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姐,你看你这次病得不轻,一个人住院也没个照应。你那房本放家里也不安全,万一丢了呢?要不你先拿出来放我这儿,我给你保管。”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豆浆的温热仿佛还在空气里,他的话却像冰碴子,一字一句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这个我从小背到大的弟弟,这个我掏空二十年积蓄为他买婚房的弟弟。他穿着体面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腐烂的味儿。
“承道,我只是低血糖晕倒,医生说住两天就能出院。房本放在家里,丢不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姐,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你一个人,万一……”
“万一我死在医院里,你好直接拿着房本去过户,是吗?”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冷。
顾承道脸色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我这是好心!”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那张虚伪的脸。对亲情最大的侮辱,是拿钥匙换良心。
两天后,我办了出院手续。医生嘱咐我好好休息,忌生冷。我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打车回到我那套小两居。那是我拼了半辈子才换来的安身之所,按揭还差最后几期就彻底还清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锁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我拍了拍门:“有人吗?”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我弟媳孙曼。她穿着我的拖鞋,身上系着我的围裙,一副女主人的派头。她身后,我的两个小侄子正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积木,把我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家弄得乱七八糟。
孙曼斜着眼看我,嘴角撇着,语气尖酸刻薄:“哟,回来了?正好,省得我们再给你送饭了。”
我盯着她脚上的拖鞋,又看了看被换掉的门锁,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孙曼,谁让你们换我家的锁?”
她抱着胳膊,理直气壮地指着我的鼻子:“什么你家?这是我老公的房子!你一个单身老女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是浪费,我们一家四口挤在出租屋里,你就忍心?”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的房子!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名字是你的,钱是谁出的?首付是我老公出的,按揭也是我们家在还!”她声音陡然拔高,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母鸡。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掏出手机,想给物业打电话报修,问问是谁私自换了业主家的锁。电话打过去,物业经理支支吾吾,含糊其辞,最后推脱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他们不便插手。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一家人早就计划好的。有人拿你的善良当房卡,随意刷进你的人生,把你的所有物当成他们的自助餐。
我拨通了顾承道的电话,电话一接通,我就吼了过去:“顾承道!你马上给我滚回来!把锁给我换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疲惫的声音:“姐,你别闹了。曼曼也是为了我们好,一家人住在一起热闹。你身体不好,正好我们也能照顾你。”
“照顾我?照顾我就是把我关在门外?”我气得笑了。
这时,孙曼的手机响了,是视频电话。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我妈张桂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妈,你看她,一回来就冲我嚷嚷!”孙曼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腔调,把手机对准我。
我妈在视频里看到我,脸色立刻拉了下来,声音又高又尖,带着农村大嗓门的穿透力:“顾青禾!你个死丫头!你想干什么?你弟弟一家住进去是看得起你!你一个不结婚不下蛋的,要房子有什么用?女儿就是赔钱货,你弟结婚你不拿钱谁拿?这房子就该是承道的!”
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我的骨头里。我浑身冰冷,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沉默地挂掉电话,转身回到楼道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我珍藏了十年的照片。那是当年给弟弟买房时,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三十万,备注得清清楚楚:首付借款。
我把截图发给了顾承道。
他很快回了语音,声音有些支支吾吾:“姐……这……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那不是你自愿给我的吗?”
自愿。
原来“自愿”两个字,是你们省去还钱的万能胶。
我在楼道里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我给公司主管发了信息请病假,说家里出了点事。没过多久,公司群里就炸了锅。
半小时后,一辆车停在了楼下。我的前同事兼闺蜜唐岚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步步生风。
“青禾!”她看到我坐在地上,立刻跑了过来,“怎么回事?怎么不进去?”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声音嘶哑。
唐岚听完,脸色铁青。她二话不说,直接上去“砰砰砰”地砸门。
孙曼开了门,看到唐岚,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你谁啊?砸什么门?”
“我是她朋友,也是她的律师。”唐岚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冷冷地递过去,“现在,请你们立刻从我当事人的房子里出去,否则我马上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和非法侵占。”
孙曼被她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唐岚没再理她,拉着我下楼,把我塞进她的车里。她直接把我带到了医院,重新挂了号,安排我住进了病房。
安顿好一切,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问。
“你这几年帮你弟还按揭的银行流水,我都帮你打印出来了。还有,你当年借他首付时,他给你写的借条,你不是拍了照发给我过吗?我也打印了。”唐岚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愣住了。那张借条……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顾承道。
“姐,你找律师了?你想干什么?想告我?”他的声音充满了戒备和愤怒。
我还没开口,病房门被推开了。顾承道和孙曼走了进来,顾承道一脸的恼怒。
他看到我手里的文件夹,冷笑一声:“没用的,姐。那张借条我早就找机会撕了。”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是吗?可复印件,也够你把牢底坐穿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以为撕烂纸,就能剪掉时间的证词?
第二天,顾承道没有一个人来。他身边多了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周劭,是顾承道的代理律师。
周劭一坐下,就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强硬,话术却很圆滑。
“顾女士,我们今天来,是希望能和您友好协商解决这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床头的文件夹,“关于这套房子的归属问题,我当事人的意思是,虽然房屋登记在您的名下,但实际上,这属于家庭内部的‘代持’行为。”
“代持?”我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是的。”周劭点头,“购房首付款由我当事人顾承道先生支付,后续的按揭贷款,也是由他们家庭共同承担。您只是名义上的持有人。现在,考虑到我当事人一家四口的共同居住需求,我们希望您能配合办理过户手续。”
他话音刚落,孙曼就立刻添油加醋:“就是!她一个不结婚无儿无女的,房子空着也是浪费!我们灿灿和妙妙都大了,总不能一直住宿舍楼吧?姐,你就当可怜可怜两个孩子!”
她把“姐”这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提醒我,我应该为这份亲情无条件付出。
我握紧了输液管,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清醒。我看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律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法律不是你们的孝顺解释器。房本是我的名字,贷款合同主贷人是我,还款账户也是我的银行卡。你说我‘代持’,证据呢?”
周劭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冷静,他顿了一下,说:“顾女士,我们谈的是家庭内部事务,讲的是情理。您弟弟一家确实有实际困难。”
“我的困难谁来管?”我反问,“我躺在病床上,你们带着律师来逼我交出房子,这就是你们讲的‘情理’?”
孙曼“噌”地站起来,指着我:“顾青禾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就是我们家的!妈都说了,你早晚是我们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
我笑了,笑得胸口发疼。
你们口中的‘亲情’,一到过户,就只剩‘过分’。
这套小两居,是我用血汗换来的。
十年前,顾承道要结婚,女方家要求必须在城里有套房。那时我刚在家政公司做到主管,手里攒了三十万,是我从农村出来,一天打三份工,睡过地下室,啃过冷馒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顾承道和妈一起来找我,在我租住的十平米小屋里,妈拉着我的手,眼泪说掉就掉。
“青禾啊,妈知道你苦。可你弟是咱们家唯一的根啊,他要是结不成婚,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爸。”
顾承道站在一旁,低着头,一个劲儿地说:“姐,这钱算我借的。等我跟孙曼结了婚,我们俩一起努力,三年,最多三年,一定还给你。”
我心软了。我是长姐,扶持弟弟,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我把那张存着我全部积蓄的银行卡,交到了他手里。
第二天,他拉着我去看房。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但地段不错。签约的时候,顾承道突然说:“姐,要不……用你的名字贷款吧?你是公司主管,收入稳定,银行审批快,利率还能低一点。”
我当时没有多想,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就同意了。于是,房本上写了我的名字,贷款合同上,主贷人也是我,顾青禾。
他信誓旦旦地承诺,每个月的按揭他会准时打到我的卡上。
刚开始的几个月,他确实做到了。可半年后,孙曼怀孕了,他开始找各种理由拖延。
“姐,曼曼孕吐得厉害,得买点好的补补,这个月手头有点紧。”
“姐,产检花了不少钱,下个月一定补上。”
“姐,孩子出生了,奶粉尿布都是开销……”
我听着电话里他为难的语气,和婴儿响亮的哭声,说不出一句催促的话。我只能自己咬牙顶上。白天在客户家做管家,晚上去餐厅做保洁,夜里还要接一些缝缝补补的零活。
有一次,我在一家高档酒店的保洁间里,一边吃着客户剩下的冷饭,一边计算着下个月的房贷和自己的房租。手机屏幕亮了,是顾承道发来的朋友圈。
照片里,他们正在新房里给刚满月的儿子办满月宴,满屋子的亲朋好友,喜气洋洋。孙曼抱着孩子,笑得一脸幸福,顾承道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
那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亲自打扫的。地板上的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用抹布擦亮的地板,照见的是我的笑话。
我还是包了个大红包,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赶过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热闹,竟然有些不敢进去。孙曼的妈妈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问:“你找谁?”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要饭的。
顾承道听见声音走过来,才尴尬地笑了笑:“妈,这是我姐。”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后来,他们家的“难”越来越多。孙曼不上班,专职带娃。顾承道的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家里的开销,孩子的学费,人情往来,甚至孙曼回娘家给父母买礼物的钱,都变成了我的责任。
每逢过年过节,孙曼的电话就来了,语气理所当然:“姐,我妈说她想换个新手机,你看……”
“姐,我爸腰不好,听说有种按摩椅不错……”
我不给,她就在电话里哭,说我这个做大姑姐的没有一点人情味,说他们小家日子过得有多难,我不帮忙就是逼他们去死。
顾承道从不正面和我谈钱,他只会等孙曼闹完,“姐,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而我妈,在老家成了他们的宣传员。她帮他们带孩子,却在村里到处说我“不婚不育,心眼小,连亲侄子都不疼”。说我一个女人在城里挣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帮衬家里,真是白养了。
我打电话回去,想跟她解释。她直接打断我:“你解释什么?你弟不容易,你帮他是应该的!你不生孩子,钱留着干什么?带进棺材里去?”
我握着电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成了他们全家的提款机,还是一个只能取钱,不能有任何怨言的哑巴。
原来沉默不是善良,是帮他们把边界擦干净。
有一年,家政行业不景气,公司裁员,我失业了。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五十多岁的人,找工作四处碰壁。我不敢告诉家里,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觉得我没用了。
我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去人才市场挤着,或者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天。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依然每个月从我那点可怜的积蓄里,挤出钱来,补上房贷的差额。
两年后,我终于在另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虽然职位不如以前,但好歹稳定了下来。而就在那一年,顾承道和孙曼买了一辆新车。十五万,全款,车本上写的是孙曼的名字。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电话里问顾承道,房贷能不能他们自己承担一部分,我最近手头也紧。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给我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冷得像冰。
“别逼我,姐。”
短短四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捅进我的心脏。我拿着手机,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得我蜷缩起来。
最狠的刀法,是拿“亲”字抠掉你的自-尊。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了。我把所有与钱有关的证据,转账记录,微信聊天,都一一备份。我甚至偷偷录了几次音。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会不会有用,但那是我唯一的安全感。
病倒前一周,孙曼来过一次我的住处。她借口说帮我打扫卫生,却在我家里翻箱倒柜。我从外面买菜回来,正好撞见她在翻我卧室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放着房本和所有的重要文件。
“你干什么?”我厉声喝道。
她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她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找房本啊。”她嗤笑一声,“你一个人住,东西乱放,万一丢了怎么办?我拿回去,帮你‘统一管理’。”
我冲过去,死死地护住抽屉,眼睛瞪着她。那天,我第一次有了要跟她拼命的冲动。
她大概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撇了撇嘴,没再坚持。“你留着干嘛?一个老姑娘,早晚还不是要靠我们养老。”
她走后,我立刻把抽-屉里所有的文件都拿出来,用手机一份一份拍了照,加密,然后上传到云盘,再把照片发了一份给唐岚。
女人一旦学会备份,亲情就少了漏洞。
我没想到,这些备份,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病房里,空气凝固得像水泥。
周劭律师从他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顾女士,这是您当年签署的‘借名买房协议’复印件。”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协议上明确约定,该房屋的实际所有人为顾承道先生,您只是代为持有。现在,我们是根据协议,请您配合交付房屋。”
我拿起那份所谓的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的签名处,赫然是我的名字“顾青禾”。字迹模仿得很像,但笔锋的力道,不对。
孙曼从口袋里掏出我家的新钥匙,在手里得意地晃了晃:“妈说了,你没孩子,这房子早晚是我们家的。你霸着不放,就是没良心。”
顾承道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我,嘴里却嘟囔着:“姐,你就成全我们吧。灿灿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就在那一片。”
他们三个人,像三堵墙,把我挤在病床和窗户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周劭步步紧逼,孙曼言语羞辱,顾承道道德绑架。
我感觉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我伸手去够床头的呼叫铃,却被孙曼一把抓住手腕。
“你干什么?想叫护士来给你撑腰?”她用力拽我,输液架被她带倒,“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地上。输液管里的回血,瞬间染红了一截管子。
护士听到声音,在门外敲门:“21床,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顾承道立刻冲到门口,堵住房门,“我姐不小心碰倒了东西,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我被他们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窗。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准备按“110”。
就在这时,母亲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顾承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通,把手机屏幕对准我。
“青禾!”我妈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要是真心疼这个家,就把房子给你弟!你以后老了,就回来住我那间小北屋,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小北屋,我们老家那间常年不见阳光、又阴又潮的杂物间。
我的喉咙像被铁锈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响起一个清亮而沉稳的声音。
“这份协议,至少有三处是伪造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回头。
唐岚站在门口,她身后是小区居委会的张姐。唐岚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视频里是我签文件的慢动作。而张姐手里,捏着一个U盘,和一沓厚厚的银行转账回执。
唐岚走进病房,目光如炬,直视着周劭律师。
“第一,签名伪造。第二,签署日期伪-造。第三,协议内容与我当事人当初的借款事实完全不符。”
她每说一句,顾承道和孙曼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他们拿道德当刀,我学会了让证据开刃。
立案前的调解,安排在街道的调解委员会。
周劭律师翘着二郎腿,姿态摆得很高。他主张这是“家庭内部纠纷”,没必要闹上法庭,伤了和气。
“顾女士,”他开口,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我们这边还是本着亲情的原则,提出一个解决方案。房子,过户给顾承道先生。作为补偿,顾先生愿意每月支付您两千元生活费,直到您百年之后。您看,这样既解决了他们一家的住房困难,也保障了您的晚年生活,两全其美。”
我看着他,平静地从包里拿出了唐岚帮我准备的证据包。
我将第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十年前,我转给顾承道三十万首付款的银行回执,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上面清晰地备注了两个字:借款。”
我又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是当年我们家亲戚微信群的聊天记录截图。顾承道在群里公开艾特我,说‘姐,谢谢你的三十万,等我们缓过来,一定尽快还’。群里几十个亲戚都可以作证。”
最后,我把一张A4纸放在最上面:“这是他亲手写的借条复-印件。白纸黑字,‘兹借到顾青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用于购买婚房,承诺三年内归还’。借款人签名:顾承道,还有他的手印。”
周劭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拿起那张复印件,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蔑地挑了挑眉:“顾女士,法律上,复-印件的效力是有限的。原件呢?”
“原件被他撕了。”我直视着顾承道灰败的脸,然后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放在桌子中央。
“那你来听听这个。”
手机里,传出十年前我和顾承道的一段通话录音。那是我刚得知他用我的名字贷款后,不放心,特意打过去确认的。
录音里,年轻的顾承道声音清晰:“姐,你放心,就是借你的名字贷个款,利率低。房贷我们自己还,绝对不让你操心。这房子,等你以后老了,不想住了,我们就卖了,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周劭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你们说亲情模糊界限,我偏偏要把每句话都打上时间戳。
调解不欢而散。几天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顾承道他们先一步起诉了我,要求我履行“借名买房协议”,办理过户。
法庭上,周劭提交了那份伪造的“借名买房协议”原件。签名歪歪斜斜,一眼就能看出是模仿的。
我当庭申请笔迹鉴定,以及文书形成时间鉴定。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份协议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同时,我向法庭提交了我的反诉状和所有证据。包括我过去十年的工资流水,每一笔收入都清清楚楚。还有银行出具的贷款合同,以及长达十年、每月从我个人银行卡中自动扣除房贷的银行证明。事实证明,我不仅是名义上的贷款人,更是实际上的还款人。
顾承道和孙曼彻底撕破了脸。孙曼在我们老家的亲戚群里,开始疯狂带节奏,把我塑造成一个无情无义、为了房子要逼死亲弟弟的恶毒姐姐。
“大家评评理!有姐姐这么告亲弟弟的吗?她一个不结婚的,要房子干嘛?我们灿灿马上要上学了,没了学区房,孩子一辈子都毁了!她这是要我们一家四口的命啊!就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吗?”
一时间,群里说什么的都有。有劝我大度的,有骂我不懂事的。
我没有在群里跟她争吵。我只回了一句话,然后退出了群聊。
“我的脊梁骨,不是给你们这群人戳弯的。”
你用流言抹黑,我用凭证打光。
开庭那天,我妈也来了。她作为顾承道的证人,坐在了证人席上。
周劭引导性地提问:“阿姨,请问您女儿当年给您儿子这笔钱的时候,有没有说是‘借’?”
我妈立刻开始抹眼泪,哭得声泪俱下:“没有啊!法官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她这个做姐姐的,自愿帮弟弟一把,那是天经地义的啊!她当时亲口说的,这钱就是给弟弟结婚用的,不要他还!现在她看我们日子过好了,就眼红了,要来抢房子了!”
她哭得太逼真,连旁听席上都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法官看向我,语气平和地问:“被告,你对证人的证言有何异议?”
我站起来,看着证人席上那个生我养我,此刻却为了儿子不惜颠倒黑白的母亲,心里一片荒凉。
我笑了笑,对法官说:“法官大人,我没有异议。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证人。”
我转向我妈:“妈,你刚才说,我是自愿给的。那我问你,为什么顾承道在我失业那两年,每个月发微信问我‘姐,这个月房贷的钱够不够’?为什么在我买了新手机后,他会发红包给我,备注写着‘先还一点利息’?”
我向法庭提交了这些聊天记录和红包截图。
“你们需要用钱的时候,就管我叫‘姐’,说的是‘借’。等到要还钱了,就管我叫‘赔钱货’,说的是‘孝’。法官大人,我不懂,我们家的‘孝顺’和‘亲情’,为什么总是单向的?”
你们把我的钱叫孝顺,把你们的赖叫亲情。
庭审进入了焦灼状态。周劭反复强调,顾承道一家对这套房子有“强烈的共同居住需求”,而我是一个人,从情理上应该做出让步。
就在这时,唐岚作为我的代理人,向法官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
“法官大人,我们刚刚查到,原告的妻子,孙曼女士的母亲名下,在本市另有一套小市值公寓。这套公寓,长期处于出租状态,租金由孙曼女士收取。这足以证明,原告一家并非无处可住,他们只是不想放弃一个月的租金收入。”
这份证据,像一颗炸-弹,在法庭上炸开了。孙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着我,破口大骂:“你……你调查我?你这个变态!”
顾承道也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解释:“那……那是我岳母的房子,跟我们没关系!”
唐岚冷笑:“没关系?那为什么租金每个月都打到孙曼女士的个人账户?我们这里有银行流水。”
关键的突破口,不止这一个。
居委会的张姐出庭作证,证明在我住院期间,她曾多次上门试图调解,孙曼在门口亲口对她说:“她一个老姑娘,我们帮她把房本拿来管管,免得她被人骗了。”张姐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悄悄录了音。
我的老房东王大爷也来了。他证明,十年前,我有好几次因为手头紧,房贷日到了钱还没凑够,急得找他借过几百块的应急款,承诺发了工资马上就还。王大爷嘴碎,但心是热的,他当着法官的面,把当年的事说得一清二楚。
银行的客户经理也出具了证明:“该笔贷款的主贷人,自始至终都是顾青禾女士,扣款账户也一直是她本人的储蓄卡,从未变更。”
所有的证据,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你们不是无处可-住,是不想少赚一月租金。
休庭三天后,笔迹鉴定和文书形成时间鉴定结果出来了。
鉴定报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份“借名买房协议”上的签名,与我本人笔迹习惯不符,系模仿笔迹。协议纸张的形成时间,检测结果显示,晚于我住院前两周。
也就是说,这份协议,是在我住院后,他们为了抢夺房产,紧急伪造出来的。
当我把这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递到顾承道面前时,他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当庭向法官申请,追究对方伪造民事证据的相应法律后果。
同时,我通过唐岚,向对方提出了我的和解方案:我名下的房屋,所有权归我,我继续居住。顾承道必须立刻偿还十年前借我的三十万首付款,并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否则,”唐岚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们将继续诉讼,主张他不当得利,并要求他承担伪造证据的全部法律责任。”
顾承道气急败坏,他通红着眼睛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姐,你真要这么狠?”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倾尽所有去疼爱的弟弟,如今却视我为仇寇。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不是我狠,是你们,一步一步把我往墙上推。”
我不是翻脸,我是把脸从你们的手心里,堂堂正正地拿了回来。
最终判决下来了。
法院裁定:那份所谓的“借名买房协议”系伪造,无效。确认我对该房屋享有百分之百的完全所有权。判令顾承道、孙曼夫妇即刻搬离,并将房屋恢复原状。同时,判决顾承道偿还我借款本金三十万元,并支付自借款之日起至还清之日止的全部利息。
对于顾承道伪造文书的行为,法庭予以了严肃训诫,并判令他承担本次笔迹鉴定和文书鉴定的全部费用。
宣判那天,庭审结束后,孙曼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拉着我妈,哭天抢地。
“妈!你看她!她要把我们一家往死路上逼啊!我们没地方住了!灿灿和妙妙怎么办啊!”
我妈也跟着哭,指着我的鼻子骂:“顾青禾!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我是白养你了!为了钱,连亲弟弟都不要了!你会遭报应的!”
我走到我妈面前,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一把打开我的手。
我把纸巾收回来,平静地看着她:“妈,你从小就跟我说,顾家要传宗接代。但我今天才明白,一个家真正要传下去的,不是姓氏,是规矩,是做人的底线。”
真正的家风,不是催婚,是守信。
顾承道和孙曼被赶出了我的房子。他们没脸回老家,只能带着孩子,重新租了个更小更偏的房子。
没过几天,顾承道就托人来找我求和,说三十万和利息加起来太多,他一下子拿不出来,问能不能分期还款。
我给了他我的底线:必须先还一半,也就是十五万。剩下的一半,可以分期,但必须签订具备法律效力的还款计划,并且,要用他们那套小公寓未来的租金收益权作为抵押。一旦违约,我将立刻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来传话的亲戚咂舌:“青禾,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好歹是亲姐弟。”
我说:“正因为是亲姐弟,才要明算账。”
后来,我听说周劭律师私下跟别人感叹:“那个顾青禾,不是好惹的。是她那个弟弟弟媳,亲手把一个姐姐,逼成了一个强硬的对手。”
别把债主当亲戚,等到开账本的时候,就别喊生分。
我妈被顾承道接去住了。但日子过得并不太平。孙曼因为丢了房子,心里有气,天天跟我妈吵架。嫌她做饭咸了,嫌她带孩子不尽心,嫌她是个累赘。
有一天,我妈偷偷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苍老。
“青禾啊……还是……还是你会过日子。”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但我没有接茬。我说:“妈,我会过日子,我也会分清界限。身体还好吧?”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给母亲的生活费,不再通过顾承道转交。我直接打到她自己的银行卡上,不多不少,足够她在老家的基本开销。
孝顺要走直线,不应该从别人的口袋里绕一个弯。
我把房子重新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门锁。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我的故事,被居委会的张姐当成了典型案例。她邀请我,给社区里的老人们做一场关于“老年人财产安全与亲属借贷风险”的公益讲座。
我把我这些年在家政工作里学到的契约精神和规矩意识,写成了一份简单易懂的清单,发给大家。
台下有位阿姨举手问我:“姑娘,你这么做,不怕亲戚跟你翻脸,老死不相往来吗?”
我看着她,笑了笑:“怕。但比起这个,我更怕自己的良心,欠着一笔永远还不清的烂账。”
爱要给,账也要算。这是我用半生血泪换来的教训。
讲座结束的那个深夜,我收到了顾承道发来的一条语音。
很短,只有三个字。
“姐,对不起。”
我听完,没有回复,默默地删掉了。
第二天,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到账提醒。十五万,一分不差。
我拿出我那个用了许多年的旧账本,翻开新的一页,记下了这笔款项。
然后,我合上本子,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清清冷冷,却很亮。
我知道,不是天晴了,是我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撑伞。
(完)
来源:快乐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