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雨像是忘了刹车,沿着窗台往下砸,玻璃上有一圈一圈的水痕,被风一拧,散成碎花。
第一天我把婆婆接来,是个阴天。
雨像是忘了刹车,沿着窗台往下砸,玻璃上有一圈一圈的水痕,被风一拧,散成碎花。
我扛着她那只暗红色的旅行箱,一路蹭着楼梯上来,手心都捏出汗了。
我知道自己那时的表情,很笨,嘴角抡着,像抡了一圈橡皮筋,又怕笑,又怕哭。
婆婆倒是稳当,坐在凳子上,拐杖横在膝上,眼睛一抬,扫了我一眼,像扫落地的麻籽:能不能扫干净,随你,反正我拄着杖。
她说,你们家楼梯太陡。
我说,嗯,没电梯。
她又说,那就先凑合住几天。
我心里小声反问,几天是几天。
男人戳了我一下,眼神里使了个“别顶嘴”的颜色。
我笑一笑,不顶嘴。
我把她的箱子拖到阳台,打开,里面全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棉的、毛的,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双手缝的鞋垫,线头像小触角,探出一点。
她说,手别乱啊。
我说,放心。
我确实没乱,我只是把袋子口扯得开一点,好看清楚,闻到一股旧棉被的絮味,夹着药膏那种薄荷苦。
她看着我,看得我有点发热。
男人回公司加班去了,像逃一样。
他说的“加班”,其实我知道,就是因为他一碰见他妈就脑子发硬,要么溜,要么发火,二选一,他从来怕狼又怕虎,最后学会了躲。
婆婆去厨房看了一圈,拐杖敲着瓷砖“当当”响。
她说,这菜刀放在这儿不顺手。
我把菜刀移了位,她又指指砧板,说这砧板是松木的,切菜容易起毛。
我点头,拖着婴儿语气说,嗯嗯,明天换个硬点的。
她又看锅,说这不粘锅有毒,老掉涂层。
我说,新买的。
她“嗯”了一声,像咽了口气,又像把话吞掉了。
我在冰箱里翻,拿出前天剩的半只鸡,打算晚上熬个汤,雨天总要有点热气。
她说,这鸡不新鲜。
我说,冷鲜的,昨天买的。
她说,昨天也叫不新鲜。
我没说话,转身把鸡放回去,拿了两根黄瓜,打算做个拌黄瓜。
她又说,黄瓜要拍,用刀背,不能切片。
我把刀背搭在黄瓜上,举起来,正想“砰”一拍,她又说,盐要早放。
我本来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心里出现一个很老实的小人,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字:忍。
我照顾婆婆的第一晚,她住在次卧,靠阳台那间,窗汇着雨,风有点横。
我给她铺好被子,把枕头垫高一点,怕她夜里咳。
我刚转身,她叫我。
她说,我夜里出虚汗,床单要多铺一层。
我说,好。
她又说,我脚凉,热水袋呢。
我说,有,我去灌。
她说,水别太烫。
我说,知道。
我灌了热水,拿毛巾包了一层,又加了一层,递过去,她摸摸,点头。
我出去关灯,她又叫我。
她说,门别关太严,我怕黑。
我又给门留了一条缝。
我关上客厅灯,沙发往后一靠,腰还没贴到靠垫,手机就震。
男人发来消息:妈还好吧。
我打了两个字:挺好。
我删掉,改成了三个字:很挑剔。
我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刚铺好床。
他回:辛苦你了。
我盯着“辛苦你了”,想把这四个字拆开,拆出一点重量,拆不出来。
四个字就像人行道上的白色斑马线,远看整齐,近看,裂着缝。
我把手机丢到茶几上,伸腿去踢靠背,踢了一下,很轻,又踢了一下,还是轻,我想用力一点,但又怕敲到墙,吵到她。
第二天早起,我蒸了馒头,婆婆端详了半天,说,发得不够,心急了。
我说,昨晚湿度大。
她说,借口。
我把馒头掰开,确实有点紧,白色疙瘩像睡不醒的脑子。
第三天,她开始数落我晒衣服的方式,说夹子不能夹衣角,要夹肩,避免变形。
第四天,她说我拖地太湿,容易滑倒。
第五天,她把我的筷笼换了位置,说这个位置“顺手”,是她的“顺手”。
第六天,她问,你工资多少。
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是多行。
我笑笑,她盯着我,不笑。
我说,不固定,三四千,有时候五千。
她点头,像在心里划了一个格子,画了一道横线,写上数字。
我知道她在算账,算我的出息到底多厚,算我值不值得把她的拐杖交给我。
第十天,男人周末在家,正好遇见她咳嗽,咳得厉害,像从胸口拧出来的音,他忙慌着去倒水,差点把杯子摔了。
他递水的时候手仍然抖,但眼神是欢的。
他说,妈,我给你拍背。
她摆摆手。
她说,别拍,心肝脾肺肾,都给你拍散了。
他就站在她旁边,笨笨望着她,不知该把手放哪。
我说,你把窗帘拉开一点,让阳光进来,早上太阳好。
他就去拉,拉开的瞬间,灰尘在阳光里飘,像开了一个小小的宇宙。
婆婆掉了两滴眼泪,人是抗不过光的,光一进来,很多东西显形了。
她说,老了。
男人说,没有,你就这样,多精神。
她看着他,笑笑,笑里有点酸,酸得我喉咙里也酸。
她没夸我,我也不等夸。
等的时间久了,容易给自己堵出一口气,那口气转来转去,最后堵在牙缝里,你吃什么都觉得有渣。
那天晚上,男人在卧室抱着我,说,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胸口靠着他背,隔着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汗有一点酒味,是公司聚餐留下的,我不喜欢那味儿,但那是他身上另外一种热闹,我也不想去抢。
他又说,我妈这人,嘴硬心软。
我“嗯”,瞌睡快压下来,像毛毯翻过脸来压。
他说,等她身体稳定了,过一阵子让小叔把她接过去住几周,你也歇歇。
我说,行。
等到了“过一阵子”,小叔子没来。
小叔子一直是个幽灵式的人物,明明在这座城里住着,却像住在地图以外,打电话不接,微信回得像开玩笑,“哈哈哈”“我看看”“咋那么牛”这种废话一堆,真要问事,人就没了。
男人说,他忙。
我说,谁不忙。
男人不吭声,他的沉默长得像一个古早的柜子,里面塞满东西,门缝用胶带贴紧了,你想撕开,胶带就“撕拉”一长条,很响,却不开。
婆婆偶尔也提起小儿子,提到“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刚上高一,孩子心性活,好动”,再提到“当年学费我东借西借”,最后就叹口气,说,算了。
“算了”是她最爱说的两个字,也是我最怕听见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在井底,白天看不见,夜里一伸脚就碰到,冷。
我照顾她的那一年,其实不止一年,是从秋风开始,落到春分,又爬过了梅雨,最后在一个大暑的上午,气温三十八,阳光辣得像胡椒面,她突然摔了一跤,厨房里,水一洒,脚下一滑,整个人扶着台面“哎哟”一声,慢慢坐地。
我跑过去,先看手,怕手腕折了,再摸脚踝,她吐气,脸有点白,但还撑得住。
我帮她坐回椅子,拿碘伏给她擦,她撇开脸,说,我不痛。
她还是痛的。
人的“我不痛”,跟“我不饿”、“我不累”一样,都是给自己脸上抹一点面子。
我没拆穿她,起身去把水渍擦干,心里在骂自己,拖地太湿了,明明她提醒过。
我半夜醒了两次,去她房间看,听她呼吸,呼吸声均匀,就撤。
窗外有猫叫,很细。
我把猫叫错听成了她在叫“哎哟”,从床边跳起来,跑过去,看她睡得很深,脸是松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抓住了一个好梦,我才发现,是我神经过敏。
我笑自己,黑暗里笑出沉默。
我们生活里有很多沉默,是那些被吞掉的抱怨,被揉破的质问,被联系人名单里“未读消息”的小红点都熄灭之后剩下的白色空格。
我每一天都在填空。
把她的药按周装到药盒里,早上吃“降压、血脂”,中午吃“胃药”,晚上吃“钙片”。
她的药盒有七个格子,每个格子的盖子颜色不同,我跟小孩玩似的,跟她说,星期一是红色,星期二是橙色。
她说,我又不傻。
我笑,说,念叨念叨。
她的袜子我按颜色分,白的白的,灰的灰的,花的花的。
她说,灰的跟花的也能配。
我说,讲究一点。
她说,讲究要钱。
我说,也要眼睛。
有一天她坐在阳台,抬头看着邻楼的天台,有个男人趴在那里修太阳能板,身上绑了绳,风一抽,绳子抖一下,她捏了拐杖头,手背的筋都鼓起来。
她说,人啊,都是绑着活的。
我说,是。
她又说,你和我们家这个,他看起来像没绑,实际上也绑着,都是在逃。
我笑,说,你还挺看得透。
她说,我活到这把年纪,要是不是看透,早就死透了。
她说话一直这样,刻薄和慈悲混着,是一种反讽,一种自嘲,也是一种自救。
到年底的时候,小叔子终于发消息,说过年回来看妈。
男人看着手机,像被放了一个小糖,嘴角甜了一下,立马恢复平。
他说,回来也好。
我说,是。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过年,我要安排团圆饭,要安排婆婆吃糖少一点,要考虑她咳嗽不能吃油炸,要想着客厅那个凳子腿松的要拧一下。
我脑子里像开了个菜市场,每一个摊位都在叫卖:萝卜两斤,青菜三块,新年糖包红纸,花生米要烫过再炒,孩子的压岁红包要厚一点,给婆婆的睡衣要加绒,给小叔子的礼物要体面又不过分。
男人在边上刷短视频,大笑,说,这人怎么这么想得开。
我看一眼,视频里一个男人跟丈母娘吵架,最后跪在榻榻米上磕了头,评论区都在哈哈。
我没笑,我只是把洗砧板的海绵挤干,水滴下来,砧板上出现一个小太阳,慢慢散掉。
过年前一周,小叔子打来电话,说嫂子,我回不来了,单位要值班。
我沉默两秒。
我说,行。
他飞快说,你理解理解。
我说,理解。
他又说,给妈拜个年,你转告一下。
我说,好的。
我挂了电话,走到阳台,看见远处一只风筝在天空里蹭,像一枚缩小的纸飞机,又被线牵住。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手发凉,不知道是风凉还是心凉。
我没跟婆婆说小叔子不回来,我怕她失望,我怕她把失望藏起来,又怕她不藏。
年三十中午,婆婆在厨房指挥我包饺子,说韭菜鸡蛋要少放油,油多了腻。
我说,知道。
她又说,饺子皮要薄,皮厚了就是偷懒。
我说,知道。
她看着我手上扭着馅,突然说,小儿子说啥。
我把馅装回盆子,手在面粉里顿了三秒。
我说,他单位值班,过不来了,给你拜个年。
她“哦”了一声,眼睛看着窗外的灰天。
她把手上粘的面粉一根一根抠下来,丢到面盆里,很慢。
她说,忙就忙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像我预想的那种亮出来的酸,她只把眼睛往里收了一下,像把窗帘拉了一点缝,以免光太刺。
我突然觉得她还是个女人,一个老了的女人,不是“婆婆”,也不是“妈”,她就是她自己,像一回去掉标签的玻璃瓶,空在那里,透明,干净,孤独。
我说,晚上我给你多煮几个你喜欢的白菜猪肉馅。
她说,行。
男人晚上把鞭炮搬出来,准备在楼下放两串,结果被物业拦了,说不允许。
他抱着两串鞭炮站在门口,像抱了两个不能炸的梦想,尴尬地笑笑,把鞭炮又搬回家,放在阳台角落。
婆婆看着那两串鞭炮,说,你干脆拆了,把纸给我垫抽屉。
男人一愣,笑了,把鞭炮拆成红纸,他在拆的时候咧嘴,很认真,那表情让人想起小时候,他拆玩具车,也是这么认真。
我们吃年饭,菜很平凡:红烧肉,清蒸鱼,炒木耳,拌黄瓜,饺子一大盆。
我给婆婆夹了一块夹着皮的肉,她眼睛闪了一下,没有拒绝,咬了一口,咬得小心,怕油迸出来。
她说,味道不错。
我抿了一下嘴,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轻轻摸了一下,像摸猫的背,猫没叫,尾巴翘了个尖。
年初二,婆婆说要去庙里。
她说,不是去烧香,是去看看,喜欢热闹。
其实谁都知道去庙里就是烧香,但她讲,不烧,怕我嫌迷信。
我说,去。
我们坐公交,婆婆 insist 不打车,说打车浪费,公交有老人卡。
她带着那张老人卡,从零钱包里掏出来,那钱包硬硬的,皮质像干橘皮,一掏,手指因为不灵活,抠了半天,终于抠出来,脸上露出一点小得意。
我接过卡帮她刷,刷卡时那一声“嘟”,给了她尊严。
庙里人很多,香烟呛,婆婆被呛得眼泪直打转,我撑着她,挤在人群里,她抓紧我的手腕,手很凉,我把她的手往我手心里塞。
她说,不烧,真的不烧。
我说,行,我们就看看。
她看了一会,就转身去看卖糖画的摊位,一个爷爷在铁板上浇糖,手一抖,画出一只龙,糖黄色亮,阳光一照,像硬化的金。
婆婆望得出神,像在看她过去。
我们没买,怕糖太甜,她吃了要咳。
她也没提买,她只是看了一眼,把那眼神收进袖子里。
我们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小儿子小时候最爱糖画,过节我带他们兄弟去看,买一张,让他们俩分,他哥慢,小的快,老把他哥那份也舔走,两个人抢,我就拿手一拍,糖画断了,一人一半。
我问,她们打过架吗。
她笑,打,拿棍互相敲,敲到眼泪一出来,就收了。
她说完,停住,眼神像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里面带着一点东西。
她摸摸我的背,说,你这件衣服起球了,回去用剃毛器剃剃。
我说,好。
春天的时候,天气忽冷忽热,婆婆的咳又加重一点,我带她去医院,门诊的队伍像春节后打折的超市,人头挤在一起,每个头顶似乎都冒了一个泡,写着“焦虑”。
医生戴着口罩,不抬眼,咚咚敲键盘。
我说她夜里咳,胸闷,偶尔喘。
医生说,拍个片,去化验,拿结果再看。
我们拿着单子在门外等,到处是咳嗽声,护士的叫号声像冰块在玻璃上滑。
我用手扇风,婆婆把拐杖当椅子,依在墙边,眼睛看着门上的“请勿喧哗”。
她说,这字写得不错。
我看了一眼,她的注意力总是很奇怪,像一只小鸟,忽地停在某个枝条上,谁都不缺少那一枝条,只是她眼睛捡到了。
下午结果出来,医生说,肺纹理增多,老问题,药继续吃,别感冒。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被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动了动。
婆婆看着我松的样子,叹气,说,别装了,假仁假义。
我愣了两秒,笑,说,真松了。
她也笑,说,这会儿就该假装了。
她是这种人,老爱在语言里兜圈,把严肃弄成戏谑,把心软包在硬壳里,丢给你。
我撑着她下楼梯,她突然停住,看着阶梯旁边墙上的黑斑,伸手去摸,被我拽回来。
她说,像只猫。
我说,像。
她问,黑猫还是白猫。
我说,黑猫白猫都行,抓老鼠就行。
她哼笑了一下,说,小媳妇还知道这句话。
我也笑,她的笑,像干枣,涩里带甜。
又过了两个月,小叔子终于来了一趟。
他穿着一件亮蓝亮蓝的运动服,跟我第一眼认识他那年差不多,只不过那时他瘦,眼睛大,现在略厚,眼睛还是大,但有点浮着。
他提着水果篮子,里面葡萄、苹果、橙子,整齐得像样板间。
他一进门就喊,妈,我来了。
婆婆那一刻笑得像把绳子抽断,声都变了,说,回来啦回来啦。
她抓着拐杖要站起来,我按住她肩,说别起。
小叔子蹲下,抱了她一下,拍她背,不敢用力,怕拍散了“心肝脾肺肾”,他知道他-妈-的规矩。
我去倒水,端过来,他接过去,手一热,他说,怎么这么烫,被烫得“嘶”一下。
婆婆骂他,“娘”里带笑,说,长这么大,连个杯子都不会拿。
他笑,说,妈我永远是你小孩咯。
男人从书房出来,跟小叔子碰拳,两个大男人,癌症早期的少年感瞬间复发,撞得“咚”。
我心里一松,这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
那晚我们吃火锅,婆婆只在热气边上坐着,偶尔涮一片豆腐,蘸了一点点芝麻酱,“吮”了一下,笑。
男人跟小叔子喝了两口啤酒,冰的。
他们开始翻旧账,说起小时候偷家里钱去打游戏,结果一起被父亲揪着耳朵,从门口拽回来,两个耳朵红成灯笼。
婆婆听得直笑,一边笑一边说,混账。
笑声把屋顶顶高了两寸。
我劝婆婆睡,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她平常九点多就困了。
她说,不困。
我说,你看眼睛都发红了。
她说,红就红。
她不肯睡。
我们四个人坐着,聊了又聊,聊到夜里十二点,楼下开始有两三声散乱的鞭炮,谁家的孩子生日?还是哪家新车上牌?我们不关心,只觉得岁月有一种不知羞的节奏,自顾自跑。
小叔子第二天才把他带来的另一个消息拿出来。
他说,妈,我最近跟人合作一个项目,挺靠谱的,你听我说,那个项目——
男人瞄我一眼。
我低头剥橘子。
婆婆眼睛明亮起来,像镜子擦了一下,亮是亮,但里面那些旧水渍还在。
她说,我不懂项目,你别糊弄我。
他笑,说,怎么会糊弄你。
他又转向我们,说,你们也别误会,我就是想跟妈说清楚,我不借钱。
婆婆“哼”了一声,说,你借谁的钱我也没得借给你了,钱都在她那儿。
她的拐杖朝我方向一点,“她”就是我。
小叔子愣了一秒,笑,笑倒也自然,说,嫂子掌柜嘛,我懂。
男人笑,打圆场,说,家里的钱都一起用。
我脑子里出现那句被男人用过无数次的“我们”,那是一张大网,词在上面跳跃,跳着跳着就落水。
饭后,婆婆把他叫到她房间,说要给他看点东西。
男人站在客厅,一会儿走两步,一会儿又走两步,我说你就坐,他摇头,说,走开点心里稳。
过了好一会,小叔子从房间出来,眼神古怪,像刚吃了一个酸枣,酸倒不至于让人皱脸,但直往牙根里钻。
他走到我面前,笑,说,嫂子,妈说给你看一样东西,叫我也见证,来来来。
婆婆从房间里费劲地拎出一个旧木头盒子,盒面的漆掉了一块块,像被猫抓过。
她把盒子放到客厅的茶几上,深呼吸。
她说,这是我的存折。
她的手指在存折封皮上摩挲,像摸她自己。
她把存折翻开,翻开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我本能伸手去扶,她用眼睛制止我,一顿,继续。
存折上面有一行行数字,存、取、存、取,印着银行的章,红色,很多都褪了,像一朵被晒过的花。
她轻轻咳了一声,把存折朝桌心推了推。
她说,养老你嫂子负责。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像把钟停了。
男人抬起头,嘴张了一点,又合上。他看我,眼睛里一阵风起了又灭。
小叔子“哦”了一声,很轻,像是在应答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
我盯着那本存折,心里有两个声音,一前一后,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你拿着,哎呀你拿着,她是信你,她把她自己交给你,这是一条绳,绳的一头在她手里,她把另一头递给你,她没有别的力气了。
另一个说,不,别拿,一旦拿了,所有的责备,你小叔子的那些耍赖,你老公的那些“我也没办法”,都要压在你头上,床单上的汗渍都要写上你的名字。
我没有马上伸手。
我同时觉得自己像个坏人,又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婆婆看着我,目光一点一点收紧,像拉抽屉。
她说,拿吧。
我嘴唇动了一下,浮着一个“好”。
我没有说出来,我是把他吞了,我把“好”吞得像吞了一粒小玻璃珠,擦过喉咙,冰凉。
小叔子笑,说,妈你放心,嫂子办事靠谱,哈哈。
他的“哈哈”像贴在纸上的笑脸贴纸,亮闪闪的,割手。
男人拉了我一下,低声说,拿吧。
他声音低,低得像地板下面传出来,我俯下身,像要把耳朵贴地,去听地震前的那一声小响。
我伸手,把存折拿起来,沉,不是纸的沉,是那本里面堆了很多年,一点一点积出来的人民的币,那些币变成了数字,又变成了她的安全感,她把安全感交给我。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在缝纫厂,一天到晚坐着,腰疼,肩膀硬,她把工资一张一张折起来,夹在胸罩里,走路都直着背,怕钱掉。
我想起她说她嫁过来第一年,公公拿着算盘算米油,婆婆的婆婆把小钱藏在罐子里,谁也不说。
轮到她,她把存折拿出来,像把脚伸出来给我看,说,你看,我的脚骨都拐了。
我把存折装到我的抽屉里,没有锁,那抽屉里放着印章、房产证复印件、备用钥匙,还有几个用不到的会员卡。
我关上抽屉,听见抽屉咔地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着,眼睛贴着黑,我像个守夜人,守着那本存折,守着一个不能说太大也不能忽略的秘密。
男人翻来覆去。
他小声说,对不起。
我说,别。
他又说,我知道这事不公平。
我说,没什么公平不公平,日子嘛,谁看着谁也觉得不公平。
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肚子上,像把一块热石头压在一片冰上。
他说,我会补偿你的。
我笑,笑得很轻,我说,你拿什么补偿,拿“辛苦你了”四个字吗。
他没说话,静了一会,小声说,我会做饭。
我说,好。
他起床,去厨房,拿了两个鸡蛋,打在碗里,鸡蛋黄像两只眼睛,有点慌。
他炒的那盘蛋,盐放多了。
我吃了两口,舌头麻麻,但胃暖。
我说,好吃。
他盯着我,愣了两秒,猛点头,说,好吃就好,明天我再炒一次。
第二天,婆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样挑剔我的拖把,说拖把毛太长,缠头发。
我说,你头发现在短,不会缠。
她说,你头发长,会缠。
我把头发扎高了,扎成一个小揪揪,她看一眼,说,这样还看得年轻。
我说,你夸我呢。
她说,夸你又少块肉?
我笑,笑到一半,心里酸一下。
小叔子没住几天,第三天上午就收拾东西说要走,有个朋友让他帮忙看个店。
婆婆抓着他的手说,吃了午饭再走。
他说,来不及。
男人抱怨了一句,说有那么忙吗。
他笑,说,比你忙。
这句没有恶意,但就是带了点调,对男人是很熟悉的挑,是比谁远离母亲的挑。
他走了,屋子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像被拖把擦过的地板,有一点水的痕迹,看着干净,却滑。
春末的时候,婆婆的脚突然肿了,有一只脚踝像泡软了的面团,我赶紧把她送去医院,医生说慢性肾功能开始下降,注意盐,注意水,注意休息,注意,注意,注意。
我在听“注意”的时候脑子有一点“嗡”,注意健康,注意不是生气,注意饮食,注意别跟她对着干。
她说,我的命啊,就是一串注意。
她笑了笑,像给自己打了一针麻醉。
回到家,她把我的那台旧缝纫机翻出来,是上次我做抱枕的时候从闲鱼上买的,老,沉,她摸摸,说跟她年轻时用的那台一样。
我说,你别用,累。
她不听,拐杖抵着机脚,坐下来,像打仗前把枪摸一遍。
她开始踩踏板,那机器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像一个老骨头发出的轻微抗议。
她缝了一会,抬头,眼睛亮,亮得像刚擦过。
她说,给你缝个小口袋,挂厨房里,放剪刀。
我说,你歇会。
她说,我做点事,心就不乱。
她是真说了真话,她的“做点事”,就是让她不想。
我让她缝,结果她踩快了,针“当”一下,断了,她皱眉,嘴角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我看她,她突然笑,说,你看我,还以为自己二十呢。
我说,你二十的时候也会断针。
她笑,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她指了指阳台,说,太阳好,把衣服拿出来晒晒。
我去阳台,衣绳上的夹子在风里“咔嚓咔嚓”,像小牙咬,天空里的云像两个男人的对白,一会聚,一会散。
那会儿男人还在单位,小叔子不知在哪个角落,朋友圈里晒了一张他和朋友在某个江边吃烤鱼的照片,鱼很红,辣椒很红,人笑得不咸不淡。
我给他点赞。
我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年前那句“你理解理解”。
我没再发。
日子继续,夏天来的时候,空调像堵住的鼻子,哼哧哼哧,老在半夜罢工,我爬起来拍它,拍它没用,它也不理我,一会自己又好。
婆婆说,换一台。
我说,等发工资。
她说,拿我的钱。
我说,不用。
她看着我很久,突然说一句,你嘴硬。
我说,你也硬。
我们两个硬碰硬,有时候会出火星,但更多时候是摸来摸去,摸平了。
有一天中午,男人来电,说晚上要加班,可能很晚。
我看了一眼锅里的排骨汤,汤刚滚,冒一个一个小泡,我把火关小,发了个“好”。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演一个儿媳妇抱怨婆婆挑剔,主持人拿着话筒问婆婆,你怎么看,你是不是控制欲很强,婆婆一脸无辜,说我都为她好啊,现场的观众像下雨一样“哗”地一声笑。
婆婆看着看着把电视关了,说,恶心。
我笑,说换一个台。
她说,不看了。
她把拐杖挪到一边,低头发呆,过了一会,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
她说,养老你嫂子负责。
她把那句又讲了一次,不是对我,是对她自己。
她像在复诵一个决定,让它变硬。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你别委屈。
我笑,说,我还没委屈。
她看我,想说什么,眼神绕了一圈,说,嗯。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在拖一个长长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小洞,一个洞一个洞发光,我看不清那是什么,拖着它,我背很累,手臂也麻,但我坚持拖,拖着拖着,突然有一个洞里的光灭了,我喊,没人答应。
我猛地醒来,心跳很快,胸口像刚跑完步。
男人还没回来。
我去看婆婆,她睡着,呼吸很浅,两手交叠在肚子上,像两个小孩在握手,我走过去,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一点,她没有醒。
我回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看着一个小小的暗点,想起我的小学老师说,盯着天花板看久了,会看到人影。
没有人影,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转。
日子在那只小飞虫的盘旋里过。
秋天第二次来。
小叔子这回又提前说要来,说这次可待一个礼拜。
婆婆开心,像烟花,虽然老了,炸起来还是漂亮。
我多买了些菜,怕他挑,说新鲜又便宜。
他来时背个包,包里没有礼物,有洗漱用品,他倒是很诚实。
他第一天就提出要在客厅睡,说次卧他不习惯,说熬夜看电视怕吵到她,说习惯铺地垫。
我说你睡次卧不吵,她说吵也没什么,反正我睡不踏实。
他坚持,我就找出棉被,给他叠好。
他拿着手机找综艺看,我从他头上走过,轻,说,别太晚。
他“嗯”。
第四天傍晚,小叔子突然“咳咳”清嗓,然后端端正正坐到婆婆面前。
他说,妈,你看,人生大事总要说清楚对吧。
婆婆眼睛眯了一下,说,说啥。
他把手机翻来覆去摸了一下桌面,叹气,说,我这边啊,有一个情况。
男人出书房,脸上写着“来了来了”。
我端了盘切好的西瓜,放下,擦擦手。
他笑,说,你们都在,我就说了。
他说,他前期买了点基金,套了,现在平台风控把他资金冻结了,如果不补仓,可能会爆,他朋友说再垫一万,就能回。
他停了停,脸上挂着笑,笑的角度刚好卡在了脸与心的边缘。
他看着我们,看得我背后发凉。
男人深吸一口气,说,你不是说不借。
他笑,说这叫借吗,这叫周转、周转一下,很快就回。
婆婆看着我,眼神再次往我这边推。
她的眼睛里有两个东西,两个都重,一个叫“疼”——疼儿子,另一个叫“怕”——怕儿子不归。
她说,小的,你别弄那么多花样。
他说,我知道妈,我就是问你们,能不能帮我一把,我咬咬牙,很快就能还。
他眼皮上贴了两个字:很快。
我看他,看到他眼里那一丝渴,像猫舔空碟子。
我平稳地说,你借多少钱,怎么还,写个条。
他像被人拿筷子夹了一下,笑略僵,说,嫂子你不用这样吧,自己人。
我说,自己人也要有规矩。
男人坐着,像突然想跳起来,又克着没跳。
婆婆咬一下嘴唇,抬头望着他儿子,那懵懂的小孩子在她眼里,还是在的,她看见了,忍不住软。
她看我,轻轻“唉”一声,说,给他吧,写条就写条。
我点头,我说,一万,三个月,写条,利息不用,写清楚时间,超过时间,我会催。
小叔子收起笑,眼神向我投来一线不高兴,又往回收,他点头,说,行,嫂子,真讲究。
讲究,是赞,也是刺。
我把抽屉打开,拿了纸,拿了笔,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弧我看见自己手有一点抖,我把手按在桌面上,深呼吸,写。
他也写了,他写字很大,很潦草,潦草有时候像一种诚实。
签完字,我把纸叠好,收进抽屉。
他拿了钱,走到门边,换鞋。
他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眼睛红了一点,他转过脸,装作没事。
他走后,婆婆深吐气,像完成了一个跳远,落地,腿还在抖。
她说,给他,就是给他一根绳。
我说,嗯。
她说,你别生气。
我说,不生气。
那个晚上,我心里还是不稳,一起一落,像刚关火的汤,余温在那滚。
我知道,我不是圣人,我会计较。
计较让人变得真实,真实会让人变得丑,丑也算一种诚实。
三个月后,他没还。
他发来一个语音,六秒,说,姐,我再缓缓。
我回一个文字:好。
我没跟婆婆说,我怕她难过,我怕她觉得自己“疼”错了地方。
男人知道,他每天都假装忘了,像在嘴里咬着一根刺,略一动,刺就扎。
我们继续我们的生活。
秋天过去,冬天来的时候,第一场雪落在凌晨,屋顶白了一层,像撒了糖霜。
婆婆早晨站在窗边看,笑,说,雪来了,干净。
我给她拿了件厚毛衣,她手放进去,摸到里面一根线头,拽出来,线头长,像一条小蛇,她笑,说,谁缝的,这么粗糙。
我说,我。
她“切”了一声,又把衣服穿上。
她坐在椅子上,突然说,我想回老房子看看。
男人抬头,看我。
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笑,笑里有感激。
我们打车去老小区,楼是七层,红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像脸上的老年斑。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分钟,不讲话。
她说,这楼比我老。
我笑,说,它比你累。
她走得慢,我扶着她上楼,她伸手摸那面的墙,墙粗,手背磨得红。
到了门口,门锁换过,是新住户,她注意到门上钉着的一串风铃,风铃很俗,塑料花,但风一吹,“叮叮”,她眼睛一亮,跟小孩子似的。
她突然敲门,说,我来看看这房子。
我差点把她拎走,但没拎。
门开了,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毛绒拖鞋,头发乱糟糟,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婆婆笑,说,姑娘,我以前住这儿,想来看一眼,打扰一下。
年轻女人愣半秒,笑,脸也亮,说,进来啊进来啊。
我们进去,布局没变,阳台还是小,厨房还是小,灶台上有一锅红烧肉,小火,看得出这日子是热的。
婆婆缓缓走到窗边,摸那窗框,嘴角颤。
她指着客厅角落,说,以前那边摆的是缝纫机。
年轻女人问,你还记得啊。
她说,记得。
她又指着墙上一块小黑,笑,说,这就是那只猫。
年轻女人不知道她说什么,跟着笑。
我们出来,她站在楼道里,突然靠着墙,笑了,哭了,一起。
她哭得不声不响,只有肩膀轻轻抖。
我递纸给她,她不拿,她用手背抹,抹一次,把泪抹在脸颊上,脖子上,都抹花了。
她说,好了。
我说,好了。
她那天晚上睡得很沉,像放下了一个旧罐子。
第二天,她把存折拿出来,放在桌上,提出要把定期转成活期,说,随手用方便。
我说,别乱动,利息。
她摆手,说,我不看利息了,少那点,我饭也吃得下。
她看着我,眼里平静,像一碗放凉的水,不再冒热气,也不结冰。
她说一句,我也再说一次。
她说,养老你嫂子负责。
我说,我记住。
过了一个星期,男人带回一个消息,公司要他出差一个月,南方。
我说,去吧。
他去之前,做了三顿饭,留在冰箱。
婆婆吃了,挑刺,说这肉炖得硬,豆角太老。
我笑,说他用心了。
她“嗯”。
男人走后,夜里,我一个人拎垃圾,拎到了楼下,风吹过好几张传单,呼啦呼啦,拍我裤腿,像小孩拍你说,喂喂。
我踩在楼下的台阶上,抬头看十四层的窗,我家灯亮着,像一只眼睛,看着我。
那眼睛里藏着一个秘密,是那本存折,也是我的选择。
选择这个东西,很像条狗,你养它,它跟着你,摇尾巴,你不管它,它就乱跑,跑走了,你又会找。
第二周,小叔子打电话,说有事,语气急,说妈怎么样。
我说,还好。
他说,那就好,我这边有个客户,要我陪,挂了。
第三周,他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在海边,发了一句:“浪漫是个吊桥,敢走的人先过河。”
评论很多,我没点开。
第四周,男人回来了,带了一个南方的夏天回来,空气里湿润的甜。
他抱了我一下,说瘦了,我说你也被晒黑了。
婆婆看他,笑,说,你终于回来。
男人说,嗯,想你们了。
那晚,男人把他带回来的特产拎出来,一袋袋,腊肠,芒果干,花生糖,他妈妈挑一袋,说,这个给你小叔。
男人愣,说他又不来。
她说,等他来给他。
她的“等”,就像把心挂在钩子上。
有一天,我们在厨房吃午饭,很简单,稀饭,小菜,婆婆突然说,去把你小叔叫来。
男人说,叫不动。
她说,喊一声,喊一声总能听见。
男人拿起手机,拨过去,嘟嘟嘟,接通了。
他说,妈想你,回来吃个饭。
那边有音乐声,有人笑,他把手机移开一点,皱眉。
他把手机贴回去。
他说,一会儿,我忙,改天。
男人“嗯”了一声,挂了。
婆婆把碗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碰,她没有说话,她把嘴抿紧。
她抿嘴的样子像要把泪塞回去。
她没哭,她只是说了一句很轻的“算了”。
这两个字又来,像一个老朋友,来得理所当然。
我把菜递她,她摆摆手,不吃。
我说,吃一口。
她说,你别逼我。
我把筷子放下,我们两个人坐着,呼吸,有一点重。
过了三天,小叔子突然出现,带了两个朋友,朋友很热闹,带了笑声和烟味。
婆婆看见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像褐色的叶片舒了口气。
朋友说,我就来见见伯母,早就耳闻人好。
婆婆笑,说,添乱了。
友人坐了一会就走了,走前拍小叔子肩,说,早点过去哦。
门关上后,小叔子坐下,憋了半天,突然起身。
他说,妈,走,我带你去我那儿住几天,换换环境。
我愣了三秒,心里一块石头啪地落地。
婆婆看着他,眼睛里一朵花慢慢开。
她说,去也好。
我看男人,男人点头,嘴角抿了一下,眼底有水光,说,你带妈,照顾好。
小叔子笑,拍胸脯,保证,说,那还用说。
我收拾了婆婆的衣服,拿了她常用的药,写了一个清单,贴在药盒上:周一、周三、周五,晚饭后。
我把她的枕头也塞进去,枕头有她的味儿,我怕她不习惯。
我把她的拐杖抹了一遍,拐杖头有一点磨出毛,我拿刀轻轻刮平。
她站在门口,看着家里,比了一个小小的“拜拜”。
她说,我去玩了。
我笑,说,去吧。
男人站在她旁边,手背贴着她背,没贴上。
小叔子挽着她胳膊,走得快,敲了我们两个的节奏。
他们走后,家里突然空了。
空得像大风进来之前的空气,东西都在,陈设在,照片在,茶几上的水杯在,微微蒸着气,但那种“有人”的气没了。
男人在客厅来回走,他想说话,但没有一句合适的,他走来走去,把脚步磨成尘,他停在厨房门口,抬头,看一看天花板,什么也没有。
晚上,我们各自回卧室,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说,给妈打个电话。
他说,太晚,明天。
我说,我不放心。
他拿起手机,打过去,响了一下,接通了。
婆婆声音里有笑,说,吃了饭,休息了,小儿子给我泡脚,热热的。
她说的“热热的”,像把我们心里那点不安捂了一下。
我说,妈你注意药。
她说,他拿着你写的清单,盯着我像爹一样。
我们笑,笑里有一点轻松。
第二天,我沉稳了许多,想我也去放几天假。
我去理了个头发,烫了点小卷,刘海被剪薄,镜子里多了一个轻一点的我。
我又去买了两件衣服,花了我三百块,那个钱花出去的瞬间,我心里“咯噔”,又在下一秒变成了一个“算了”,这是我的“算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电话保持规律,早晚各一通,婆婆声音稳定,小叔子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嗯”,听起来还可以。
第五天夜里,婆婆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坐在阳台,太阳打在她脸上,脸不完全清楚,光把她的皱纹和笑都淹没了一点,她跟我说,晒太阳真舒服。
我笑。
第七天晚上,男人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他划开屏,脸色变了。
对方说,您是某某的儿子吗?他母亲晚上在家跌倒,我们现在人送医院,您赶快来。
男人“嗯”了一声,电话掉在地上,他去捡,手没拾住,又掉,捡起来,我们穿鞋,门一拉出去,风像刀。
去医院的路上,男人发抖,他把手塞在口袋里,我看见他口袋里那两根手指在互相扣,他把自己扣在口袋里,我没说话,我抬头看屋顶那些灯,一排排,像一队箭,指向未知。
到了医院,婆婆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色白得像是窗台,嘴唇干,眼睛闭着,小叔子在边上,脸上挂着那种空虚的焦,他说,摔了一跤,头蹭了一下,没大碍,医生说留观。
我看见他眼睛红,鼻翼微翕,我没多问,我后来问过医生,医生说没大问题,但要注意,这样的老人摔一下,要观察。
婆婆醒过来,看见我们,笑,说,怎么都来了。
她的笑还是那样,她这一笑,男人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流泪的时候像个长大的小孩,他不敢发出声,他眼泪躲在鼻子下面,手背越抹越多,像抹油。
婆婆说,哭啥嘛,没死。
她说话永远这样,爱用“死”来吓唬我们,她用“死”把我们吓退一步,她自己往前走一步。
她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家。
回去的车上,她靠着窗,窗外是连着的行道树,树在退,她的影子在被伸长。
她说,我还是回你们那里住。
小叔子愣了一下,说,妈,我那边也行。
她摇头,说,不行,我安心不了。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我们回家后,她先去看了那本存折,她看了一眼抽屉,看见它还在,像看见了她的心一个完整的样子。
她说,我回来了。
她像一件从外面披风回来的衣裳,带着风的味道。
我在那一刻,突然知道我那时为什么伸手拿了那本存折,其实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权,是因为我这个人,习惯了拿一件事情背在背上,背了一会儿,背疼了,才知道那东西有多重。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更紧密,像把绳切短,绑得更牢。
小叔子偶尔来,来时带一袋水果,不重,至少来。
他有一次坐下来,认真跟我说,嫂子,麻烦你了。
他态度诚恳,我突然软,我说,这是我们该做的。
他看我,目光里有一点歉,他把头低下,那一刻,我不讨厌他,我只是看见他也在挣扎,他也会躲,也会跑,也会偶尔回头。
冬天最冷的时候,婆婆的手上裂了口,我买了护手霜,夜里给她抹,她说,滑,腻。
我说,腻就好了,伤口就不疼。
她勉强把手伸过来,给我摁,她的手很小,骨头很清晰,每一个关节都像一颗小石头。
我把护手霜抹进去,揉开,她的手掌渐渐热,我们两个都不说话。
她突然说,嫂子,哦不,名字,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叫我的名字不多,这次听见,心里像被轻轻推开一扇门。
她说,谢谢。
我说,别。
她笑,笑里有点傻气,她说,人的嘴啊,有时候要说两句虚的。
我笑。
那本存折一直在抽屉里,待到来年的春天,银行通知换新存折,我陪她去。
银行里排队,冷气轻轻吹,广播像水流声。
轮到我们,她把旧存折递过去,手指头上那节茧子长得像一面小盾。
柜员用卡插入,啪一声,屏上跳出数字。
婆婆盯着,看了一会,说,钱是身外物。
她说这话时候没有哲学,她是真的这么想。
她合上存折,塞回我手里,说,拿着吧。
我问她,你在坚持什么。
她看我,眼里忽而亮了一下,像刺了一下我的心。
她说,我在坚持一个分寸,我把我的老命给谁,我说了算。
我把存折放入包里,我们两个人从银行出来,阳光正好,人行道上的榆树正在吐嫩叶,叶子嫩得发亮,风吹过,把一个孩子手里的气球吹得打颤。
她看着那个气球笑,说,小。
我说,小。
她说,我也一天天小回去了,像一根线,越抽越细。
我们回家,她睡了午觉。
我坐在客厅,打开抽屉,看着那本存折,听窗外风。
我不是一个伟大的人,我只是一个每天做饭,端水,洗衣,跟婆婆争一两个“盐多一点”“火小一点”的人,我会在夜里偷偷把盐撒在汤里,再用勺子舀出一勺,放在嘴里,尝一下,舔舔嘴唇,心里说一句“行了”。
我也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把果盘里的葡萄洗两遍,擦干一个个摆齐,摆得像小小的士兵,她拿起来,就不会打滑。
我是这样的人,我想,也许这就是她说的“养老你嫂子负责”的意义,不在于钱,不在于谁签字,而在于谁愿意把这些小事当成一生一世的正事。
有一天傍晚,窗外突然打雷,雷炸得窗户都抖了一下。
婆婆坐在椅子上,笑,说,春雷震震,万物生。
我说,你又在哪儿学的。
她说,我小时候书念得不多,理多。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我的面前,手抬起来,像要拂去我额头的一缕头发,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她说,我说的不多,我心里是有的。
我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男人抱着我,在我的颈窝里叹气。
他轻声说,我妈以前对我不少苛,我一直躲,现在我看着你,我觉得羞。
我说,你别这样。
他说,我不是求原谅,我只是说,我也要学。
我说,学做饭,有用。
他笑,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说,好。
他真的学了。
他三天做一次饭,递盘菜的时候会说一句“尝尝咸淡”,婆婆会点评,“咸,淡”。
他们两个在厨房里闹,打打闹闹,油烟里有了笑声。
小叔子偶尔来,也真的会下个馆子叫上婆婆,不再只是说“忙”。
他小声对我说,姐,你别嫌我,我慢慢来。
我说,好。
生活没有把我们变成神仙,也没有把我们变成坏人。
我们只是继续往前去,像菜刀在砧板上切菜,一刀一刀,厚薄都有,乱中有序。
婆婆在某一个傍晚,再次把那本存折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说,拿去给你父母买点东西。
我摇头,说,我父母不缺。
她坚持,说,该给的礼得给,礼,不是东西的礼,是心。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里被晒成了柔软的红,我点头,说,好。
我第二天买了两条毛巾,两罐蜂蜜,拎过去,父母笑,说怎么还带东西。
我说,婆婆让我带。
他们愣了一下,笑容更真。
回到家,我把袋子拿给她看,她笑,说,行。
她每次说“行”,像盖一个章。
那一年过去的时候,我们家的墙角少了灰,窗帘洗了两次,落地灯换了灯泡,厨房换了个硬的砧板,拖把也换了个短的,我的鞋子换了个放的位置,门后的那个挂钩上多挂了一把伞。
每一个变化都不大,但叠起来,是一个家。
有一天,婆婆在阳台上坐着,风吹过她的脸,她突然说,死不可怕。
我说,我知道。
她说,可怕的是没人送我最后一程。
我看着她,眼睛里有一阵海。
我握着她的手,说,我在。
她说,还有你家那个,也不能躲。
我说,我拎他耳朵来。
她笑,笑得像个孩子,她说,拎他耳朵,他不敢不来。
我说,他敢。
我们笑。
她这一笑,把我们家的天束起来,像扎头发,扎得紧紧的。
我们继续过日子,日子在我们手里一点点生出细芽。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泼辣的对骂,没有摔杯子,没有绝情。
有的,是我在夜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来,去厨房喝了口水,水凉,顺着喉咙下去,一路让人觉得活着。
有的,是婆婆早上坐在阳台晒太阳,把头发梳一梳,梳齿从她的白发里走过去,很慢,像翻书。
有的,是男人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菜市场买菜,他把一根茄子拿在手里,把它当枪,做了一个“砰”的表情。
我回他:幼稚。
他回我:你喜欢。
我回一个笑脸,他回一个大笑脸,我们的对话很简单。
小叔子那张借条在抽屉里,过了半年他还了一半,又过了几个月他还清,他没有再借。
他一次来,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说,姐,我错了。
我说,你在改。
他低头,笑,这次实实在在,像把牙签从牙缝里拿出来。
婆婆看着他,长叹一声,说,你呀。
她叹气的时候声音像风吹过一片老蒲扇,扇骨轻轻颤。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隔着他那头毛,还是摸到了过去那个小孩的脑袋,那脑袋上有一个旋,总顺着自己的意思转。
她说,记住,你嫂子才是你命里要敬的那个人。
他说,知道。
他不看我,他把脸转向窗,眼角红。
婆婆把那本存折再拿出来,她翻了翻,把里面一页夹的一个小纸条抽出来,是她写的字,细细的,写着几个名字,旁边画着箭头,标着多年以前借给谁、收回来没。
她把那纸条折好,塞回去,说,人情账,慢慢还。
她看着我,说,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们都是在还这日子的债。
我说,嗯。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窗外的一片云。
那片云像一只鱼,游过去了。
一年之后,我们家最角落的一盆绿萝终于从瓶口垂下来,长出第二层,像个女人的头发。
婆婆看着绿萝,说,活的东西就是这样,给它水,它就长,给它光,它就绿。
她又说,你也是。
我说,我啥。
她说,是个好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她的犀利却没有讽刺,她像把一把刀翻过来,用反面给我刮刮痒。
我笑,说,那你呢。
她说,我是个坏人中的坏人。
我说,才不是。
她摇头,笑,说,你啊,会说话。
她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我握住,手里的骨头在我的手心里一根一根排开。
我知道,总会有一天,她会把这只手放下来,不再伸过来。
但那天未到之前,我要握住。
还有那本存折,我也握住。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它是她的命,是她把自己从一条长河里捞起来,晾干,叠好,放进抽屉,让我守。
我守着她,也守着我自己。
我在这个家里,像一个把菜刀磨光的人,把刀磨亮了再切,不急,不躁,不夸张,说一句话,就用一生的时间去兑现。
她说,养老你嫂子负责。
我回,行,我负责。
这“行”字说出口,落地,有声,像一粒锚。
我们就这样,锚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小小房子里,风吹来,雨打来,我们的日子晾在阳台,晾干,收起,第二天还会再洗,再晾。
日子就是一个连着的动作。
我愿意。
我愿意这么负责,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不想骗自己,这世界并没有太多人值得我许诺,但她,是可以。
她该挑剔的挑剔,该心软的心软,她的反讽里藏着她的温柔,她的“算了”里藏着她的坚持。
我照顾她一年。
再一年。
一起看窗外的春天,听雨落在玻璃上,砰,一声。
我们都醒着。
来源:优雅蛋糕一点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