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外面冰天雪地,我排在施粥队伍的末尾,难得被上天眷顾了一回,领到了最后一碗粥。
外面冰天雪地,我排在施粥队伍的末尾,难得被上天眷顾了一回,领到了最后一碗粥。
因为施粥的人带了护卫,那几个平时总欺负我的大乞丐没敢直接动手抢,但他们那几双眼睛像淬了毒一样,恶狠狠地瞪着我。我生怕这碗稀粥被抢走,于是一口就把粥全咽了下去,可能是喝得太急了,我被呛得脸都红了,不停地咳嗽。
就在这时,一双手轻轻地在我背上拍了几下,接着耳边响起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
“你还好吗?”
我有些发愣,抬起头来。
对面站着一位衣着华丽、容貌英俊的少爷,看年纪也就十来岁,只比我大一点点。
可奇怪的是,这少爷在看清我面容的那一刻,突然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似的往后小退了两步。
“娘子?!”他小声惊呼了一声,很快又捂住了自己的嘴,“怎么是……”
他喉头动了动,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语调怪怪地对我说:“怎么……吃、吃得这么快呀?”
我垂下眼睛,随手拨了拨夹着稻草的头发,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我心想,这样的大户人家少爷,怕是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乞丐,被我吓着了,一时说胡话也是正常的。
我擦了擦因为咳嗽咳出来的眼泪,放下空碗,说道:“谢谢。”
说完我就准备离开。
没想到那少爷叫住了我。
“等等,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他显得有些着急,“你现在几岁啦?开始学武了吗?脸上怎么有伤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怪异,带着几分熟悉和心疼,就好像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相识已久,关系还很要好。
我心里顿时警惕起来,问道:
“少爷认识我吗?”
“不认识!”他立刻挺直了脊背,眼珠转了转,“但,但是小爷我喜欢帮助别人!对,没错,就是这样。”
他好像是在说服自己,说完又马上看着我:
“所以,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我考虑考虑,说不定就帮你了呢?”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他身后的家丁一脸厌恶,捂着鼻子看着我,不远处那几个大乞丐阴恻恻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恶意。
我顿了顿,问道:“帮我?”
“对啊,比如……”他想了想,好像想到了什么,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我可以给你钱!”
钱?
那可真是好东西。
可惜,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有了钱也留不住。
“不用了,多谢。”
他急忙拉住我:“不要?你不喜欢钱?那我带你回家怎么样?”
我心里一动,却看到他在说完这句话后,脸上闪过一丝懊悔的神情。
果然,他很快就摆了摆手,说:“我是乱说的,你别当真啊。”
我低下头,说:“放心,我不会当真的。”
听我这么说,这少年反而变得扭扭捏捏起来:“其、其实,你要是当真也不是不行……”
我突然觉得有些烦闷,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不用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少爷在我身后喊了几声“诶”,我没有回头。
他见我没回头,也就没有再跟过来。
在小巷里,我被那几个大乞丐打倒在地上,他们每一拳、每一脚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我不想反击,只能尽量把身体蜷成一团,保护自己。
但还是疼得厉害。
他们一边打一边骂:
“呸,小贱人!抢到了最后一碗粥,很得意是吧?”
“人家白白给钱你都不要?什么意思,脑子有毛病啊?”
“我叫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我叫你和老子对着干!”
一只脚踩在我的头上,使劲往泥水里按,泥土的腥味钻进我的鼻子里,让我直想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雪。
他们大概是打累了,又不想在雪地里挨冻,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我强忍着疼痛,想站起来,可我身上单薄的衣服早已被冰冷刺骨的泥水湿透了。
就算没有力气,我也得赶紧走,不然在这冰天雪地的,我可能会冻死在这里。
我咬了咬牙,捋了捋被泥粘在脸上的头发,低着头走出了巷口。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长街上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酒楼饭馆里灯火通明,但那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我一瘸一拐地走着,突然一阵凉风吹过,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那马车非常华贵,里面想必也很暖和,我心里想着,不知道我下辈子有没有机会坐一次这样的马车。我正望着马车发呆,没想到马车里的人打开了窗户,我和车里的人对视了一眼,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丝惊讶的神情。
是那个施粥的小少爷。
很快,马车就走远了,我也收回了目光,一步一步地往我住的破庙走去。
我被打得太狠了,一路上,脑袋里一直嗡嗡作响。
可能是因为这样,我产生了幻觉,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可是我回头看了好几次,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我微微皱了皱眉,强忍着疼痛加快了脚步,捡了些枯草回到了破庙。
庙里一片漆黑,我不由自主地心慌起来,身体也开始发抖。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点燃了枯草和仅剩的柴火,看到火光把黑暗驱散,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就晕了过去。
这一夜非常冷,我捡来的破褥子也是潮湿的,我被冻得浑身发抖,还梦见自己死在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破晓时分,外面来了一群人。
他们猛地推开了庙门。
“喂,那边的叫花子!”领头的人大声喊道,“这庙宇要拆除重建,今天就动工,你赶紧起来,快点出去,别耽误了爷的时间!”
可这时我浑身发烫,脑袋昏昏沉沉的,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领头的人脾气不太好,又喊了两遍,见我睁开了眼睛却没有动弹,就啐了一口唾沫,走上前来。
“他奶奶的,我叫你装聋!”他暴躁地一把抓住我的领子,把我扔了出去。
周围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而我连爬都爬不起来。
“唔……”
本来就浑身是伤的我,被重重地摔在了结冰的地上,庙里那一小簇火光早已熄灭了,好在天亮了。
不用再面对黑暗,我松了一口气。
出于本能,我把自己蜷成一团,就在这时,有人从人群后面冲了过来,停在了我面前。
他又生气又着急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我好像被这吼声扯到了脑袋里的哪根筋,脑子里一阵剧痛。
接着,他蹲到我身边,仔细地看着我,问:“你们打了她?”
周围的人都惊慌起来,诚惶诚恐地挨个向小少爷解释着什么。可惜,再往后,我的意识就不太清楚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小少爷发了很大的火。
他发完脾气后,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进了昨天看到的那辆马车里。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马车里面很暖和,垫子软软的,毛毯也很细腻,布置得十分精美。
可惜我浑身脏兮兮的,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听到小少爷自言自语。
“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被打成这样都不还手?”他的声音闷闷的,停顿了片刻,突然惊恐地说,“难道和话本里一样,你是在流浪途中遇到了高人,才练就了一身武艺?那我现在把你带回家,不会耽误你的修炼历程吧?!”
小少爷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很好奇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可惜我身体太难受了,实在睁不开眼睛。
在一片沉默中,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
有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耽误就耽误吧,大不了你就留在山庄。虽说以后我俩可能合不来,但你现在这也……”小少爷像是认命了一样,“你这也太惨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不是有人在我昏睡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话呢?
同时,我抬手想揉一揉额头,却发现我的身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伤口也明显被处理过了。床褥和锦被软得让人难以置信,房间里的炭火盆也烧得正旺。
这是怎么回事?
我全身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可能我真的太卑微低贱了,只配在破庙的泥潭里生活,这屋子虽然十分华丽,但我却只感到心慌。
这显然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我不听,别说了!什么解释不解释的,你们这哪里是解释,分明就是狡辩!”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好像有人在吵架。
我撑起身子仔细听,有一个声音很熟悉,好像是那位小少爷。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大致明白了,那天来拆庙的人是小少爷找来的,但他们误解了少爷的意思。少爷原本是想把我带回家照顾,又怕我不接受,所以才想了个办法,要重修我暂时居住的破庙。
可惜,那些人以为少爷是想整治我。
可他为什么想把我带回家呢?
还没等我想明白,就听到了推门和关门的声音,小少爷快步走了进来,站在了床榻前。
我和他四目相对,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
“呃。”少爷瞪大了眼睛,往后小退了一步,“是我吵醒你了吗?”
我摇了摇头。
少爷长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我裹着柔软的蚕丝被,躺在这奢华的软榻上,而眼前站着的正是这一切的主人。
“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我抬起脸,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嗨,这不是做好事嘛,助人为乐嘛。反正我家空房子多,养你一个也不费什么事儿。”眼前的少爷大大咧咧地说,“我另外几间屋子还养了小猫、小狗、兔子、小鸟儿……好多呢,都是我捡回来的,尤其是大黑,吃得比你多多了,你就安心住在这儿,别瞎想!”
他这番话说得很随意,但明显有排练过的痕迹,怕是早就猜到我会这么问了。
我想了想,问:“所以我是少爷的新宠物吗?”
“什么宠物?”他愣了一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张了张嘴,半天也只是烦躁地挠了挠头,“总之你先住下来,也别一口一个少爷的,我叫顾子丞,你就像我爹娘那样,叫我阿丞就行。”
说着,小少爷犹豫了一下,又说:“我没把你当宠物,我是把你当妹妹看,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想要个妹妹。”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也许是屋里的炭火太旺了,我有一瞬间贪恋上了这陌生的温暖,于是双手在被子里轻轻捏了捏。
我抿了抿嘴唇,说:“我知道了。”
“这么乖啊?”少爷好像觉得很新鲜,围着我转了好几圈,看着我。
我也没动,就任由他打量。
但转了几圈后,少爷停了下来。
“不对。”他说,“这样不对。”
“什么不对?”
顾子丞皱着眉头说:“这样不像你,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你应该文武双全,无所不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做事干脆利落,待人冷漠决绝,永远骄傲,永远高人一等,永远看不起我。”
小少爷说得越来越离谱了。
我噎了一下,问:“有多无所不能啊?”
“你能蒙着眼睛把鸽子射下来。”
我心里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差点以为他看出了我的秘密。
但很快,我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少爷怎么会觉得我有这个本事呢?”
“都说了叫我阿丞。”他好像有些不满,“怎么,你做不到吗?”
说完,顾子丞又嘟囔了两句:“果然你现在还没开始习武,我以前还以为你是天才呢,一出生就能打鸟的那种。”
我轻轻皱了皱眉。
这个少年看起来乐呵呵的,没什么心眼儿,似乎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那他在说什么呢?
难不成,他是个傻子?
顾子丞大概真的是个傻子。
我来到绥远山庄才五天,这五天里,他带着我把整个山庄的地形都熟悉了一遍,甚至连账房的屋子和存放财宝的库房都指给我看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世道的黑暗,不了解人心的险恶。
在小院里,我默默地看着他,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后,只是举着糕点,咧嘴对我笑了笑。
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年是怎么被教出来的,小少爷家大业大,这么没有城府,以后要独自撑起这个家,恐怕会被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诶,你怎么不吃啊?”少爷把漆盒推到我面前,说,“我特意给你买的!”
我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问:“这是给我买的?”
“对啊!我一进来就说了,可你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的。”少爷皱了皱眉,“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少爷满脸惊讶地问:“你不爱吃?”
我顿了顿,说:“我没吃过。”
“啊?你还没吃过呢?”
他这话问得有点奇怪,虽然我一时没想明白奇怪在哪里。
但很快,他咳嗽了一声,说:“我是说,那你可以尝尝。”他摆了摆手,“听说小姑娘都爱吃这个。”
我也不再多想,随手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吃完后,我眼睛一亮。
少爷满脸期待地问:“怎么样?”
“很好吃。”
他松了一口气,说:“我就说你爱吃吧。”
外面天气很冷,顾子丞笑着笑着,打了个喷嚏。
“这天气太冷了,唉,说起来,我本来以为爹娘在外经商,山庄里没人管我,可以多休息几天,没想到新来的夫子这么认真。”他原本有些沮丧,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对了,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顾子丞搓了搓手,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对于小少爷的安排,我有过很多猜测,却唯独没想到,他带我去了学堂。
当夫子和我核对身份、给我安排座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小少爷对我挤了挤眼睛,说:“嘿嘿,学堂太枯燥了,我不能一个人承受被压迫的痛苦。”
“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也不完全是。”小少爷见我表情严肃,就摸了摸鼻子,说,“我就是想着,绥远山庄的二小姐总得识字吧?”
我的眼睫毛动了动,呆呆地愣了半晌,才跟着他笑了笑。
只是我忍不住,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掌心。
借着这一丝疼痛,我才终于相信这是真的。
顾子丞把我带回山庄,说是把我当成妹妹,但我觉得这话站不住脚,我更觉得小少爷是想养个玩物。
既然是玩物,过段时间他可能就会腻了,而我反正也没地方可去,现在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能多过一天好日子就多过一天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留了下来,可今天我发现他好像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顾子丞把我安排进了他所在的学堂,跟大家说我是他表亲家的妹妹,还挨个叮嘱他们,不要欺负我。
这太荒唐了。
我实在看不懂他。
隔着几张桌案,我转头看着正在和同窗聊天的小少爷,他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扭头冲我笑了笑。
而他身后是纷纷扬扬的细雪,阳光洒下万丈光芒。
学堂的生活十分枯燥,那些少年们总是刚上课就盼着下课,只有我格外珍惜,一边读书一边心里害怕。
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就像在做梦一样,我生怕这梦会醒。
最近江湖上出了些风波,是关于景良城外山匪横行,却在一夜之间被歼灭的事情。
很多人说,那些山匪没有被全部消灭,有一小股逃窜了出来,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于是大家都人心惶惶的,生怕自己会碰上这倒霉事儿。
这事儿很快也成了学堂里大家谈论的话题。
“诶,你听说了吗?”放学后,和顾子丞关系最好的一位少爷凑到他身边,说,“有人说,这事儿是金银阁干的!”
放学路上,我脚步突然停住了。
“金银阁”这三个字,就像一块石子,把我的美梦砸出了一道裂缝。
小少爷和他一起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
他们兴致勃勃地聊着,没注意到跟在顾子丞身后、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而心脏剧烈跳动的我。
前些年兴起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组织,专门从事暗杀活动,叫“金银阁”,这种神秘又刺激的东西,是少年们最喜欢聊的话题。
“虽说这种杀手组织不太正派,但你别说,这回他们干的事儿,嘿,真威风啊!”
顾子丞点点头,说:“的确很威风,对了,我还听说……”
突然,我背上冒出冷汗,脚下一个踉跄。
顾子丞察觉到动静,回头看到我,吃了一惊,问: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勉强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怎么能没什么呢!”
顾子丞很着急,他好像一下子没了和朋友聊天的心思,赶紧带我回了庄子,还为我找来了大夫,可怎么检查都没发现问题,我就借口说只是太累了,早早躺下了。
也许是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这一夜,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天昏地暗。
金银阁是前些年才声名远扬的,但它实际上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阁里的人都非常凶狠,培养杀手的过程却很少有人知道——里面的杀手都是从小孩子开始培养的,而这些小孩子大多是被拐来的。
经过多年的时间,这些孩子要学习武艺、锻炼胆量、互相残杀,最终几十个人里只能活下来一个。
而活下来,对于这些被培养的杀手来说,才只是开始。通过一系列考核后,通过的人会被种下毒蛊,这种蛊毒每隔三个月发作一次,如果不能按时服用解药,就会遭受蚀骨之痛。
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杀手。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待在金银阁,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对我来说,血腥和伤疤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但人终究是人,再怎么习惯,也无法真正适应黑暗和杀戮,也会期待温暖和亲情。
于是我想,等我有了足够的本事,一定要离开这里。
如果再幸运一点,也许我还能再见到家人,也不知道我消失了这么多年,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睡梦中,我的眼皮抽搐了一下,接着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夜色浓重,我迈出了第一步,这是我第一次执行任务。
那时我才九岁,借着孩子的身份,假装迷路,借住在一户善良的富商家里,趁着夜色,杀光了他们全家。
整整十三口人。
我的双手颤抖着,鲜血溅满了全身,一出门就看到了阁主。
他笑着称赞我,然后带我回到了金银阁。
接着,他凑近我耳边,问:“十七,你知道你刚刚杀的都是谁吗?”
我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阁主笑容满面,摸了摸我的头,说:“你心够狠,天赋又高,做事也果断,这批孩子里,你是我最看好的一个。十七,你明明是天生的杀手,为什么这么不安分呢?”说着,他脸色突然一变,掐住我的喉咙,“你竟然还想离开。”
阁主的力气很大,我很快就喘不上气了,来不及想阁主是怎么知道我想逃跑的,下一秒,在窒息的恐惧中,我听到了这世上最伤人的话。
他说,我杀掉的那一家人是我的父母和亲戚,从此以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可以安心留在金银阁了。
很难形容我听到这番话时的感受。
狭小的暗室里,空间逼仄,满身血腥气的我愣住了很久,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啊——”
一口血气涌上喉头,我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掐住,突然浑身无力,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发疯似的哀号起来。
当时,我哭得撕心裂肺,双眼通红,想去抓坐在高座上的阁主,我拼命地伸手去够、去抓他,我的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却被早有防备的护卫捆住,扔进了不见天日的地底水牢里。
不知道被关了多少天,我的小腿被水泡得溃烂不堪,有时候疼得晕了过去,等再疼醒过来,会看到耗子在啃食我腿上的烂肉。那段时间,我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看到的都是无尽的黑暗,仿佛置身于炼狱之中,生不如死。
从那以后,我落下了一个阴影,每当到了夜里就会非常慌乱,如果周围没有光亮,我就会觉得自己出逃只是一场梦,以为自己还在金银阁里。
我再也无法安稳地度过任何一个夜晚。
不过我也是幸运的,有一天晚上,阁里发生了骚乱,我抓住机会,竟然真的从那像铜墙铁壁一样的地方逃了出来,虽然要忍受每隔三个月发作一次的蛊毒之痛,虽然我变成了一个乞丐,被人打也因为害怕暴露身份而不敢还手,但至少我逃出来了。
哪怕是死,至少我能死在广阔的天地里,而不是那地下水牢里。
等我再次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满身冷汗了。
做这个梦,就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我异常疲惫,再也睡不着了。
平时睡觉前我都会留一盏灯,这次醒来却发现四周一片漆黑,我瞬间感觉窒息,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我立刻起身想去点灯,没想到刚一下床就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地上歪歪扭扭地趴着一个熟睡的小少爷。
他被我踢醒了,迷迷糊糊的,半边脸都被压得通红,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问我:“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的声音颤抖着,手也抖个不停,半天都摸不到我要找的东西,“你有火折子吗?能不能帮我点一盏灯?”
“啊?”小少爷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但他的动作却一点都不犹豫。
等他点完灯,转过身来,我终于能够好好地喘口气了。
“你怕黑吗?”
我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说:“我担心你嘛。”
这真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抿了抿嘴唇,真的会有人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吗?
“要是大黑生病了,你也会这样守着它吗?”
“啊?大黑怎么会生病呢?它那么壮实!”小少爷睡眼惺忪地给我倒了杯茶,“对了,你怎么醒了?”
“谢谢。”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发现杯里是温水,我有些意外。
再抬头,小少爷还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说:“因为……我做了个梦。”
“真巧啊!我也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在一个铺子里买糕点,结果没带钱,店老板要打我,我只好夺门而出。”小少爷沉默了一下,“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就把门给关上了。”
被他这么一岔开话题,我烦闷的心情竟然轻松了一些。
“是吗?”我低下头,说:“但我梦见的东西,好像都忘记了。”
“忘了就忘了吧,忘了也好。能把你半夜吓醒,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梦。”
小少爷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他能看出我是被噩梦惊醒的?
那他刚才是故意逗我开心吗?
“对了,我怕你半夜醒来会饿,给你准备了点心,是你喜欢的那家店的。怎么样,要不要吃一点?”
我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小少爷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嘴角,问:“我刚刚睡觉流口水了?”
我摇了摇头,问:“顾子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小少爷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你……你别是怀疑我喜欢你吧?我不喜欢你,你也是,你千万别喜欢上我!”
他一边比划着一边说,眼神开始躲闪。
“我说过了!我一直只把你当妹妹,我从小就想有个妹妹,我爹娘也想。可我家就我一个孩子,叔伯舅舅家也只有兄弟。”
他好像一下子慌了起来,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
小少爷念叨了半天,最后一拍手,说:“总之你千万别喜欢上我,你相信我,我们俩就算勉强成了亲也过不到一块儿去,就别重蹈覆辙了!”
事实上,我不明白他在激动个什么劲儿,只觉得他这一番话吵得我有些头疼。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手刚放到额头上,顾子丞的声音就软了下来。
“你生气了?你别生气呀,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好像有些沮丧,“你,你就好好当我的妹妹吧,我其实不讨厌你,也不想和你闹得彼此讨厌……再说了,绥远山庄的二小姐,怎么不比废物少爷的管家婆好听呢?你也不喜欢这个称呼,对吧?”
我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会想这些?谁叫你废物了?”
顾子丞突然停住了,呆愣了几秒,然后干笑了两声,说:“没什么,我睡迷糊了,胡说的。”
我正想再问他,他却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说:“时间不早了,你赶紧休息,我也回去了!”
说完,他飞快地跑了出去,关门的动作却很轻。
我莫名地觉得心里堵得慌,没想到门关上后,我听到外面的小少爷小声说:“别再做噩梦啦。”
杏花微微泛白,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那晚过后,顾子丞待我依旧很好,每晚都会来陪我一会儿。不得不承认,黑暗让我心生恐惧,有人在身边确实安心许多。
只是,明里暗里,小少爷总提醒我别喜欢上他。
我实在觉得奇怪。
毕竟我不觉得自己哪里表现出要喜欢他的样子。
于是我忍无可忍,说道:“顾子丞,你知道吗?一直提醒一个人同一件事,可能会适得其反,毕竟人都有逆反心理,你说呢?”
小少爷被我怼得耳朵泛红,此后便不再提。
然而,许是被他烦得久了,成了习惯,他不再说,我反倒更不自在。
真是怪事。
从学堂出来,回山庄的马车上,他一直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我合上书本说:“若有事情,就直说吧。”
小少爷挠了挠脸,他皮肤白皙,稍用力就会留下红印:“也没别的,就是……你说不怕黑,是真不怕,还是怕我笑话你?”
“我不怕。”我把目光从他脸上那道浅红印上移开,“只是不喜欢夜晚。”
我不喜欢黑暗,更不喜欢在黑暗中成长的自己。每次回忆起来,心和脑袋都疼得厉害。没人想遭这份罪,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在黑暗中长大的我没有应对的能力,只能躲。
我用火光躲避黑暗,用逃避躲开过去,如此自我麻痹,才能勉强活下去。
小少爷拖长声音问:“真的?”
“夜里漆黑一片,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你不害怕就好!”小少爷兴奋起来,“这样的话,晚上你能出门吗?”
我顿了一下说:“只要有光就行。”
“那今晚,我们出去吧!左巷后的望绻湖边今晚放天灯呢!”
不得不说,小少爷考虑得很周到,他是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却一点也不娇贵,还很会照顾人。
“小心。”
他提着灯照亮前方的路,带我快步穿过长巷,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一路亮堂吗?”走进人群,小少爷松了口气,接着转过头问我,“不算黑吧?”
我看了眼他手里加大的提灯,想起这一路陪在我身边,不停找话题分散我注意力的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轻轻点头:“嗯,这一路都很好。”
他听后松了口气。
天上有好多天灯,远近不一,伴随着欢声笑语,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你看,天上已经有很多了!”小少爷的眼睛被灯光映得温暖而明亮,“我们也去放一盏!你以前放过吗?听说把愿望写在灯上,放飞升空,就能传达给神明……”
他正说着,不远处突然一阵喧闹,我们一起看过去,正好看到一只着火的天灯坠落,它顺着风落下,撞翻了好几盏正在上升的天灯,半空中闪烁着几点火光,人们纷纷皱眉叹息。
小少爷耷拉下脸。
“大概是放天灯的人太多,神明累了,不愿再回应人间的愿望。”小少爷说着,停顿了一下,又兴奋起来,“不过没关系,你还是可以许愿。你许的愿,神明不帮你实现,我来帮你实现!”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小少爷已经跑去摊子上买天灯了。
他站在摊前朝我招手:“快来呀!该写愿望啦!”
明明说了那样的话,他却浑然不觉,小少爷真诚得可爱,自己都意识不到。
我慢慢走过去,他兴致勃勃地递给我一支笔:“想想写什么。”
我拿着笔很久都没落下,最后摇了摇头:“我想不到,你来写吧。”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我本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好好对待,如今运气好,遇见了他,只怕我再多许一个愿,神明会嫌我贪心,惩罚我,把我在小少爷这里得到的一切都夺走。
“其实我也想不到。”小少爷歪着头,“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既然这样,那我帮你写吧!”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阻止,小少爷已经动笔了。
他为我写下一行字,字迹清秀,是希望我一生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这样替人许愿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不过没关系,我心意真诚,一定行!不行的话,就像之前说的,我来帮你实现。”
我呆呆地看着小少爷,他毫无察觉,只是拉着我去放灯。
恰好有风吹过,天灯在我们手中缓缓升起,这一盏飞得又高又远,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小少爷看起来很开心,他笑得眼睛弯弯,指着远处的天空说:“你看,我们的灯飞得真好!现在你有两个保障了,一个是神明,一个是我。”
路边树枝上开着粉白的小花,微风吹过,有几瓣花瓣落入湖中,在灯光映照下,水面泛起小小的涟漪,很轻很柔,没有被风吹动的水面因为花儿而动了。
我微微低下头:“是吗?真好。”我轻声说,“谢谢你。”
接下来的夜晚,小少爷还是会来陪我,直到我睡觉才离开。
我一直很警觉,也不习惯这种无缘无故的好,可在浓稠得让人窒息的黑夜里,突然出现一个无害的人,默默陪在我身边,我知道我该拒绝,却拒绝不了。
人总是很矛盾。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习惯了小少爷在烛火微光中的身影,那是我在夜里难得能感受到的安心。
偶尔,他会缠着我出去数水灯、看星星、提灯夜游。
最后,去看一片萤火虫。
他说那是他让人养的。
现在养好了,漫山遍野都是萤火虫,他很想带我去看看。
在小坡上,我仿佛置身于奇幻的仙境。
小少爷一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提着一笼甜糕。
他把灯放下,递给我一块糕,和我谈天说地,讲了好多古今传奇故事。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现在你有没有觉得晚上没那么难熬了?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晚上了?”
我愣住了。
“其实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东西,这很正常。但你的不喜欢和别人不一样,它让你很不开心,其实你可以更开心一些的。”
月光下,萤火虫闪烁着微光,小少爷轻轻拢住一只,又放飞了它,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流水,连一只萤火虫都惊扰不到,温柔得如同神明。
“你看,因为夜色深沉,萤火虫显得格外亮,它们就像人间的星星。”小少爷大声笑着说,“要不要我给你捉一颗星星啊?”
夜色中,银河璀璨,星星点点,真的很美。
再加上小少爷的笑容,美得让我鼻子发酸。
我是个胆小鬼,只是表面看起来勇敢。
其实我怕黑、怕疼、怕回忆,我也才十几岁而已。
我躲了这么久,躲得越厉害,就越害怕,好像黑暗中有一只巨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要把我吃掉。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那只野兽离开了,最近,我梦里的夜色中开始出现星星。
小少爷还在对着我笑,笑容灿烂,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若要谢,又何止这一件事呢?
“好啊。”我假装潇洒地仰起头,把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顾子丞,给我捉一颗星星吧。”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月过去了,小考结束,得到夫子表扬的那一刻,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黑暗的过去仿佛隔世一般。
如今,我好像真的过上了从前的我眼中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是顾子丞把我带进了这个世界。
虽然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待多久,但能有这样美好的时光,体验一次也已经很幸运了。
回到山庄,小少爷拿着我的试卷,惊叹道:“阿年,你真的没读过书吗?难道这世上真有天才,看什么就会什么?”
小少爷一边走一边啧啧感叹。
最后,他回头问我:“阿年,你怎么不说话?”
其实我不太习惯这个名字。
想起刚被他带回山庄时,小少爷问我叫什么,我说乞丐哪有名字,他很惊讶地说:“你不是叫顾年吗?”
“什么?”
小少爷愣了好久,然后打着哈哈摆摆手说:“我说,你就叫顾年吧!这个名字很配你。”
想到这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我在金银阁学过如何观察人,大多数人我一眼就能看穿,唯独小少爷让我捉摸不透。
就在这时,顾子丞在我眼前挥了挥手:“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接着拿回考卷,“你考得比我好,夫子都拿你的文章当范文呢。”
“那当然,我好歹读了两辈子书了!”小少爷挺了挺胸。
我脚步停了一下,他却没有察觉。
直觉告诉我,萦绕在心头的那股莫名的怪异感好像有了头绪,可惜它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没抓住。
或许是因为考试成绩好,顾子丞很兴奋:“今儿个时间还早,我带你去吃顿好的,现在出发,天黑前能赶回来!”
说完,他就拉着我上了马车。
一路上,小少爷兴致勃勃,可我满脑子都是他说的“两辈子”。
那似乎不是为了夸大情绪而说的话。
可如果不是,小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马车上,顾子丞手舞足蹈地给我介绍要去的近郊的那家酒楼,听说那儿位置偏僻,但生意很好,就是因为菜的味道特别好。
“阿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
我正要回答他,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
车头传来马的长啸——马受惊了。
我听见车夫惨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变故奇怪得有些诡异,我眼神一凛,正要拉开车门去抓缰绳,没想到马突然转向,小少爷惊叫一声,往旁边跌去。我下意识地扶住了他,就这一耽搁,马飞奔起来。
“我的腿……”
车内的桌案重重地砸在顾子丞的小腿上,他疼得脸色苍白,冷汗直冒,我一下子愣住了,满脑子只想着他的伤。
突然,马车停了。
一只手打开车门,接着,有人半拖半拉地把我们拽了下去。
小少爷痛呼一声,我连忙扶住他,等他站稳,我才来得及打量周围围着的几个大汉。他们一看就是土匪,穿着破破烂烂的,手里的长刀也脏兮兮的。
对面的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像豺狼盯着猎物一样。
看到他们,我突然想起——市井传闻,景良城的土匪没被剿灭干净,有一小股逃了出来。
“他娘的,这车一看就值钱,今儿个发财了,兄弟们!”领头的大汉摸着下巴笑道,“搜!”
他一声令下,几个土匪立刻跑上去,把车内的银钱和值钱的东西都搜刮走了。
他们行动的时候,我悄悄观察着他们,正准备把小少爷护在身后,没想到他拖着受伤的腿,先一步挡在了我前面。
顾子丞咽了咽口水,看起来很紧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一愣,心脏不合时宜地加快了跳动。
“你会武功?”
小少爷低声说:“不会,但他们好像只是为了钱。既然这样,我们把钱给他们,他们应该会放我们走。”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丢下你的。”
站在小少爷身后,我看了看他的侧脸。
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苍白,很明显是在害怕。但即便害怕,他还是挡在了我面前。
他似乎真的想保护我。
“嘀咕什么呢?!”
领头的土匪好像不高兴了,他骂骂咧咧地一把抓住顾子丞。
小少爷腿本来就有伤,被他这么一拽,差点摔倒在地。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去扶他。
然而,那领头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扯下他腰间的钱袋:“小子,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都在这儿了。”顾子丞脸色苍白,但强装镇定,“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商量,只要不伤害我们。”
“哦,是吗?那你可真有钱啊。”领头的土匪狞笑着,突然抓住顾子丞的头发,“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有钱人!”
顾子丞被迫向后仰,他闷哼了一声,然后就一声不吭了,只是眼角余光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很快被土匪发现了。
“哟,之前没注意,这姑娘还挺漂亮。”
领头的土匪一甩手,把顾子丞甩到地上。
他摔得很重,还没爬起来,就被其他人踩住手脚。
这一幕让我想起很久之前,我在金银阁的时候,久违的恐慌涌上心头,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发冷。
“小美人,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有什么好的?不如跟了我,爷教你什么是人间极乐!”
我睫毛一颤,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冷冷地看着领头的土匪朝我走来。
周围响起不怀好意的笑声,只有顾子丞,看到土匪靠近我,不顾一切地吼起来:“你们不是要钱吗!冲我来,我有钱,要多少都有!你回来!”
领头的土匪笑得很得意:“啧,银子哪有美人香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摸我的脸。
这时,小少爷拼命挣扎,像一条缺水的鱼:“你别碰她!”
他一边喊着,一边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蛮劲,竟然挣脱了束缚,朝我扑过来。可惜他动静太大,还没靠近,领头的土匪就回身拔刀。
“小子找死……唔!”
眼看小少爷有危险,我的心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手。
电光火石之间,我卸掉他一条手臂的力气,夺过长刀,同时越过他,挡在小少爷身前。
“阿年?你……”
我一手持刀,一边扶住顾子丞:“站稳。”
“呸!臭娘们,老子今天就扒了你们的皮!”领头的土匪捂住手臂,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接着变得凶狠起来,他一声令下,“上!”
身后有银光闪过,我连忙把顾子丞推开,然后蹲下身子一转,长刀在手中划了半个圈,砍断了离我最近的一个人的手臂。
血光中传来凄厉的嘶吼,我脸色愈发冰冷,脚尖一点,回身又是一刀,直劈左边的两人。
和以打劫为生的落魄土匪相比,战斗是我的本能,我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知道该怎么出手。
可就在这时,我的胸口一阵剧痛,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以前被乞丐欺负我都不愿动手,一是怕暴露行踪,引来金银阁的人;二是现在我没有解药,控制不了体内的蛊毒,只要我动手,就会把它唤醒。
而现在,我体内的蛊虫开始蠢蠢欲动。
那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利刃破空而来,我咬牙向后仰,勉强躲过一击,没想到蛊虫瞬间发作,我疼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咬出满嘴的血。
“小心!”
就在我僵住的时候,小少爷朝我扑过来,我刚要回头看他,就被他扑倒在地,原本砍向我脖子的长刀,就这样砍在了他的背上。
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我听见小少爷隐忍的痛呼,莫名地想起九岁那年,我听到自己亲手杀了家人的消息时的恐慌感。
我总是把事情搞砸,是不是因为这样,我才留不住一个在乎的人?
接下来,我失去了理智,等再回过神来,周围只剩下我和顾子丞两个活人。
“阿年,阿年你醒醒!”
在我面前,顾子丞满脸焦急,我轻轻眨了眨眼。
蛊虫还在我体内捣乱,我强忍着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血,声音沙哑地问:“你还活着?”
“对,我还活着,多亏了你,阿年。”
或许是被疼痛冲昏了头脑,我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看他。他似乎在担心我,眼中还有几分心疼,但他什么也没说,任由我毫无目的地打量他。
“你真的没事。”确认之后,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开心。
“我……”
小少爷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我猛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阿年。”
他轻轻地叫我。
“别说话。”
我只来得及说出这三个字。
随后,我眼前一黑,被发作的蛊虫疼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已经过去了七天。
我昏迷期间,顾子丞的爹娘回来了。
我很意外,顾子丞的母亲是苗疆人,她看出我身上有蛊虫,但什么也没说。
在软塌前,我捧着一碗药,顾子丞的母亲坐在一旁。
虽然这几天她经常来看我,但我面对她时,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怎么不喝药?”
我顿了一下,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
“哎呀,喝这么急干什么?”顾夫人皱了皱眉头。
我刚喝完,她就把碗拿走,塞给我一颗蜜饯:“快吃了,压压嘴里的苦味。”
我顺从地把蜜饯放进嘴里:“多谢夫人,对了,夫人,小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那小子啊,皮实着呢,再说伤得也不重,之前你昏睡的时候他每天都来看你,看见我在这儿,怕我唠叨,才不敢再来。喏,这两天闲不住,跑去学堂玩了。”
我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麻烦夫人照顾我了。”
这颗蜜饯有点大,我吃得脸颊微微鼓起,可能样子有些滑稽,顾夫人看到后笑弯了眼睛。
“怎么还这么客气?”顾夫人把碗递给侍女,然后走回来,“前几天你身子弱,我没跟你说。阿丞以前给我们写过信,说想认你当妹妹,一封接一封地催,让我们同意。可这孩子做事没个准头,好像也没问过你的意见,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问:“夫人您是怎么想的?”
“先不说你对阿丞有救命之恩,单说这孩子头一次这么执着地求我们,我们也不能轻易拒绝。”顾夫人出乎意料地爽快,“所以,你愿意吗?”
没想到顾夫人会这么说,我一时有些恍惚。
庄主夫人的脸和我九岁时看到的府里那位夫人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
难道这世上所有温柔的母亲,都长着同一张脸吗?
被子里的手慢慢握紧,我声音沙哑地说:“夫人既然知道我体内有蛊毒,就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不一般。”我抿了抿嘴唇,“也许,我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她听后,笑了笑,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谁身上没有烦心事呢?我以前也因为一些顾虑,不同意嫁给阿丞的父亲,一直逃避,没想到惹出了更多的事。”她说,“后来我才发现,只要勇敢面对,什么事情都能解决,逃避才是最大的问题。”
“可我……要是夫人是因为我救了小少爷。”我语无伦次地说,“我其实不只是救他,土匪也抓住了我,我也是在救自己。”
“你叫阿年吧?”顾夫人打断我,“我先跟你道个歉,为人父母,难免担心孩子。其实早在阿丞第一封信来的时候,我们就查过你了,在我们外出没回来的这段时间,也派人盯着你。”
顾夫人停了一下:“我和阿丞的父亲还算有点本事,之前查到的信息加上现在你体内的蛊毒,我们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抬起头,有些迷茫。
“你的来历确实让人惊讶,也正因如此,我才决定回来看看。”顾夫人说,“要是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说什么也要把你和阿丞分开。但直觉这东西很奇妙,它让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愿意相信你。”
顾夫人摸了摸我的头。
“小姑娘,这世上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过去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绥远山庄在江湖上能立足,也是有一定本事的。也许在你看来是麻烦的事,在我这儿,并不难解决。你只要问问自己的心,要是你愿意留下,从此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顾夫人声音轻柔,可我只觉得不知所措。
慌乱中,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要是我现在说留下,以后又想离开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太不懂事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顾夫人还是只是笑着说:
“从那样的地方逃出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吧?吃了那么多苦,只为了自由,可想而知自由在你心里有多重要。但别担心,小姑娘,你永远是自由的,家不是牢笼,是你的归宿。”
这些日子,顾夫人请了巫医来帮我解蛊。
蛊虫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一阵躁动,让我的身体愈发虚弱,巫医只好暂时停止用药,让我好好休养。可我没法去学堂,小少爷却要照常读书,庄主和夫人也有很多事务要忙,这几天,我一下子清闲了起来。
夜晚,我在小院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发现,人啊,从富足安逸到清苦寂寞,还真是难适应。
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我觉得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如今生活安稳,我却开始为孤独而烦恼。在满足了基本的衣食需求后,生出的这些情感就像是奢侈品,从前我不曾拥有,现在有了,却又不知是好是坏。
我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胡思乱想着这些事情,突然,东边传来一阵动静。我转过头,竟看到小少爷挂在墙头上。
“阿年,阿年!”小少爷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尴尬,“你能拉我一把吗?我下不来了。”
我又惊讶又觉得好笑,心里还涌起一股别样的欢喜:“你怎么爬墙进来了?”
小少爷撇了撇嘴:“我娘说你受伤了,不让我来打扰你,但我一听说你受伤,心里就一直惦记着,所以就想偷偷来看看你。”
“你娘亲真好。”
“是啊,我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顾子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但很快又皱起眉头,紧紧扒住墙头:“那个,你先给我拿把椅子,让我下来再聊,行不?”
月光洒在地上,晚风轻轻拂过,带着丝丝凉意。
一番折腾后,小少爷终于安全地落到了地上。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以后再也不爬墙了。”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娘说你身体不舒服,是哪儿不舒服呀?”顾子丞刚缓过神来,就满脸担忧地看着我,“是因为那天和山匪打斗受的伤吗?我当时都没发现,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我微微一愣,看来顾夫人并没有把我的身世和过去告诉小少爷。
“不是因为那个。”
顾子丞听了,更加自责:“你别安慰我了,都怪我没保护好你,我……”
“可是,”我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呢?”
顾子丞微微一怔:“啊?”
“你是不是还跟庄主和夫人说,要他们收我做干女儿?”
“他们告诉你啦?他们怎么能先告诉你呢!我本来打算等爹娘同意了再和你说的。”小少爷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那你是怎么想的呀?”
我仔细地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顾子丞这个人很神秘。
他明明是个单纯的少年,心思一眼就能看穿,可又好像藏着什么秘密,偶尔会露出一点端倪,但又让人抓不住,真是奇怪。
我回忆了一下,突然抓住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怎么对你了?”顾子丞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我应该没有对你不好的地方吧……”
“没错,你对我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问题就在于,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有些不合常理。”我顿了顿,“或许我应该这样问,你为什么事事都为我着想,为什么要收留我、送我上学、帮我补习功课,还让你爹娘收我做女儿?实际上,我不过是你在街上偶然捡到的一个小乞丐而已。”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吗?
“我、我……”
顾子丞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还有一点,我没说出口,他也没意识到——我根本没有资格质问他。
他会被我问住,会因为我的咄咄逼问而着急,是因为他给了我这个权利。
但这是为什么呢?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过是他随手捡来的一个小乞丐啊。
“我,我做了个梦!”顾子丞突然一拍手,“对了!我梦到我会有灾祸,只有你能救我……”
“别乱说。”
“是真的!”
“你看,这次城郊被绑,不就是你救了我吗?”顾子丞找到了借口,高兴得滔滔不绝,“我很相信命运的!你也知道,我是绥远山庄的少主,有钱有势,什么都不缺,不可能对你有什么企图。既然这样,如果不是你能救我,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呢?”
我歪着头:“那你说的两辈子,是什么意思?”
顾子丞身体一僵:“什么两辈子?我……我说过吗?”
“你说过。”
小少爷支支吾吾,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
“什么?”我没听清。
“我刚才说,”他好像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我说,我都没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武功!”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问。”
他却连忙摇头:“我不,我不问,你别说!我没问你!”
我十分不解。
他却一本正经起来:“因为我没问你,所以,作为交换,我也要保留我的秘密。”
顾子丞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但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外走:“好了,看你好像没我娘说的那么严重,我也放心了。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过几天学堂见!”
随着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夜色中只留下他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好像在逃避着什么。
拔除蛊虫的过程非常痛苦,但我却觉得痛得很值得。
休息了几天后,一个午后,我回到了学堂,本想去找躲了我好几天的小少爷,没想到刚到书塾,就被几个同学叫住了。
“顾年!”
我转过身,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哎呀,先不说这个!”孙家小姐拉着我的手,焦急地把我往西苑拽,“你哥闯祸啦!”
这所学堂不仅教文化知识,还教一些武术,课程很丰富。如果我没记错,西苑是库房,里面存放着各种兵器。
我们赶到西苑时,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兵器库里一片狼藉,教授我们的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小少爷则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气鼓鼓地低着头,不说话。
“你哥休息的时候和别人溜进来玩,不知道怎么回事,把架子弄倒了,动静很大,损失也不少,其他人都跑了,就他没跑掉,现在还不肯说出同伴是谁,先生正生气呢!”
我走上前去,小少爷抬头看到我,很快又把脸转了过去,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那边,夫子气得要打他手心:“好有义气啊!行,你不说,今天的板子就你一个人挨!”
我站出来:“先生,是我。”
夫子转过头来:“什么是你?”
“是我和他一起进的库房,先生要罚就一起罚吧。”
小少爷迅速抬头瞪着我:“你瞎说什么!”
夫子也皱起了眉头:“你别掺和!”
孙家小姐把我拉了回来:“小祖宗,别捣乱,先生正生气呢,你可别惹他发火。”
我正想再解释几句,没想到小少爷挺直了胸膛:
“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我说了不会出卖同伴,就一个字都不会说!今天先生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
说完,小少爷伸出手掌,阳光洒在他英俊的脸上,竟有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概。
夫子气得咬牙切齿,扬起戒尺狠狠地打了下去,没想到小少爷“嗷”的一声,往后跳了一大步,那股勇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少爷捂着掌心,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直哆嗦:“这么重啊?”
夫子冷笑一声:“手伸出来,还有二十九下。”
小少爷紧紧抿着嘴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忍不住看了看他的手心,夫子那一戒尺打得实在太重,声音又响又实,听着都觉得疼。还没等我看几眼,小少爷就“嗖”地冲进人群,揪出了几个少年。
他跑到夫子身边,明明长着一张帅气的脸,此刻却笑得十分谄媚:“先生,刚才是我不对,我把人都给你找出来了!”小少爷讨好地笑着,“你打了他们,就不能再打我了哦。”
那几个少年一脸的难以置信。
“顾子丞!”
“说好的有担当呢!还让我们叫你哥!我呸!”
“你这个叛徒!”
小少爷很不高兴:“一人做事一人当,一起做事一起当,我怎么就成叛徒了?要我说,你们才不够义气呢,连阿年都能为我挺身而出,你们呢!一个个就知道躲在人堆里,算什么好汉!”
“那你就算好汉啦?”
“那当然!”小少爷骄傲地扬起头,“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我和身边的姑娘们都笑得前仰后合。
“顾年,你哥哥真有意思。”
人群中,小少爷得意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是啊。”我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笑意,“真有意思。”
那天晚上,我偷偷来到小少爷的院子,果然,他正坐在窗前,对着发红的掌心吹气,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夫子很严厉,每个闯祸的人都被打了五戒尺,小少爷的手心肿得老高,还破了皮。但他大概是怕庄主和夫人担心,从回家就一直忍着,吃饭的时候还故意讲了很多笑话,逗得爹娘哈哈大笑,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他换了只手拿筷子。
“阿年?”小少爷瞪大了眼睛,“你自己来的?”
“怎么了?”
小少爷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怕黑啦!”
这么久了,他还记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可我一路上只想着小少爷的伤,竟然没感觉到害怕。
于是我轻轻点了点头:“不怕了。”
曾经,黑夜对我来说就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时不时地收紧,让我喘不过气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在黑暗中挣扎,却毫无反抗之力。
但后来,我遇到了小少爷。
他温柔地帮我解开了绳索,把它扔得远远的,让我再也看不到、摸不着。
“那就好!”小少爷看起来很高兴,“对了,你怎么来了?”
我把手里的瓷瓶递给他:“给你送药。”
小少爷慢慢地缩回手,假装不在意:“其实我没事,男子汉不怕疼。”
“这药不是止痛的,只是能让你的伤口好得快一点,省得你拿笔拿筷子都不方便。”我看了他一眼,“手伸出来。”
小少爷乖乖地伸出手。
他的手又白又长,可掌心上却布满了红肿的伤痕,边缘还有些破皮。此外,夫子有一下没打好,打到了他的指节上,划出了一道小口子,因为小少爷刚才下意识地抓握,还流了一点血。
我心疼地皱起了眉头:
“先生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呢?”
“就是啊。”小少爷嘟嘟囔囔地说,“打了他们还要打我,这叛徒当得真不值。”
我面无表情地把药倒在他的伤口上。
“嘶……”
“叫什么叫?”
“诶?不疼。”小少爷吸了口冷气后才反应过来,“这药能止痛!”
“嗯。”
“那你还骗我说不能止痛!害得我还做了半天心理准备,刚才看到这药瓶,还以为是那种会蜇人的药粉呢。”
我抬起头:“男子汉还怕蜇啊?”
小少爷板起脸:“不怕,我最喜欢被蜇了,疼痛能让我成长。”
他的表情一本正经,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小少爷却愣住了:
“阿年,你笑了。”
我有点不自在:“人会笑很正常啊。”
“但你很少笑,平时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是吗?”我摸了摸脸,又笑了笑,“可能我只是不善于表达,其实心里一直在偷偷开心呢?”
小少爷傻傻地跟着我笑:“你有什么开心的事呀?”
“比如遇见你?”
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话一出口,我和小少爷都愣住了。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我表面上很镇定,但这句话却让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我有些慌乱,以至于没注意到小少爷红透了的耳根。
回去的路上,月光朦胧,树影摇曳。
刚才和小少爷对视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再问问他的想法。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冲动,话还没说出口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我怕他拒绝我,让我不要再喜欢他。
还没开始,就已经害怕失去,这就是喜欢吗?
我停住脚步,轻轻地按住胸口。
我的心跳得好快。
从那以后,小少爷不再躲着我,他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甚至比以前更热情了。
反而是我,在不小心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秘密后,变得有些不自在。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才发现,原来我并没有那么勇敢。
来源:武林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