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全球经济格局中,美国的经济数据始终是市场关注的焦点,尤其是非农就业数据和CPI(消费者价格指数),它们不仅牵动着投资者的决策,更直接影响美联储的政策走向。
在全球经济格局中,美国的经济数据始终是市场关注的焦点,尤其是非农就业数据和CPI(消费者价格指数),它们不仅牵动着投资者的决策,更直接影响美联储的政策走向。
然而,近段时间以来,美国经济数据领域出现了一系列值得关注的变化:非农就业数据的大幅修正、数据统计背后的争议,以及数据政治化的潜在风险,这些都让原本被视为“客观标尺”的经济数据,逐渐蒙上了一层不确定性的阴影。
要理解美国经济数据的影响力,首先需要搞清楚两个关键指标——非农就业数据和CPI为何如此重要。这两个数据的核心地位,本质上与美联储的政策目标直接挂钩。
全球多数国家的央行都有两大核心使命:控制通胀、维持充分就业,美联储也不例外,这两个目标被视为其货币政策制定的“指挥棒”,而非农就业数据和CPI恰好是衡量这两大目标的关键工具。
先看非农就业数据。很多人会疑惑,为何要在“就业数据”前加上“非农”二字?这源于美国经济结构的特殊性:农业就业具有极强的季节性,比如播种、收割季需要大量劳动力,农闲时则劳动力需求锐减,这种波动与制造业、服务业等占经济体绝大部分的领域走势脱节,且农村地区数据收集成本高、参考价值低。
因此,美国劳工统计局(BLS)将农业就业数据排除在外,编制了“非农就业数据”,它反映的是美国农业以外领域每月新增的就业岗位数量。
不过,非农就业数据并非“一锤定音”,它会经历多轮调整。最常见的是“季节性调整”(SignalAdjustment,简称SA),比如每年圣诞季消费旺季就业岗位会激增,次年一二月又会大幅回落,季节性调整的目的就是“烫平”这些规律性波动,让数据更能反映经济真实趋势——未调整的非农数据(NSA)波动剧烈,而调整后的SA数据更具参考性。
此外,还有“月度修正”:BLS每月发布数据时,依赖企业调查问卷,但企业回复率通常只有60%左右,甚至更低,为了按时发布(比如8月第一个周五发布7月数据),统计局只能先用已有数据估算;等到后续收到更多企业反馈,又会在发布下一个月数据时,修正前两个月的数据。
比如2024年8月初发布7月非农数据时,就同时下修了5月和6月的数据,这种修正本质是为了让数据更准确,但也让数据的“即时可信度”打了折扣。
再看CPI,它衡量的是一篮子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变化,直接反映通胀水平。CPI的编制同样复杂:首先要通过居民消费支出调查(CEX)确定普通家庭的消费结构,给不同商品(如食品、房租、能源)分配权重,且权重每年会滚动更新;数据收集则依赖工作人员在全国抽样的超市、加油站、诊所等场所“抄价签”,记录特定品牌、规格商品的价格。
更特殊的是房租计算——对于自住房,统计局会参考周边类似房屋的租金推算“隐含租金成本”,而非直接统计房价。这种抽样调查和估算的方式,决定了CPI同样存在误差空间,比如商品规格变化、店铺抽样偏差等,都可能影响数据准确性。
这两个数据的重要性还体现在实际应用中:CPI不仅是美联储判断通胀的核心依据,还与美国的社保发放、TIPS(通胀保值国债)定价等直接挂钩;非农就业数据则直接反映劳动力市场热度,是判断经济是否“过热”或“疲软”的关键信号。一旦这两个数据出现异常波动或修正,市场上的国债收益率、美元汇率、股市都会随之调整,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近段时间,美国非农就业数据的修正引发了广泛争议,而争议的核心并非修正本身,而是修正的幅度、频率,以及背后潜在的政治干预风险。
从历史数据来看,非农就业数据的修正并非新鲜事。2023年以来,修正幅度多在两三万到十几万之间,比如2024年1月曾下修23万,2023年9月下修18万,单从绝对值看,2024年8月对5月、6月分别下修12万、13万,并不算历史极值。
但问题在于,修正后的结果让数据“观感”大幅变差——5月、6月的非农新增就业原本只有十几万,下修后分别仅剩1.9万、1.4万,几乎接近零增长。这种“比例上的冲击”远大于绝对值冲击:就像原本月薪10元,被下修到1元,和原本月薪50元被下修到30元,前者带来的心理冲击显然更大。
更值得警惕的是,2022年底以来,非农就业数据的修正呈现出“单向性”——几乎每次都是下修,这意味着初始发布的数据可能存在“偏高倾向”。这种倾向难免引发质疑:是否存在人为调整数据的可能?
虽然BLS长期以来被视为“非党派机构”,现任局长任职超过20年,历经多届政府,但此次数据下修后,美国前总统特朗普解雇劳工统计局局长的举动,打破了“统计数据不受政治干预”的惯例,让数据政治化的担忧浮出水面。
除了修正问题,美国经济数据的统计质量本身也在下滑。最直观的是企业调查问卷回复率的下降:十几年前,BLS的问卷回复率能达到80%以上,如今却只有60%左右,甚至更低。回复率越低,初始数据的估算成分就越多,后续修正的空间也越大,数据的可靠性自然随之下降。
更严重的是,2024年以来,受预算削减影响,BLS缩减了CPI的采样范围——美国部分区域的价格采样被直接取消,部分地区的样本量减少15%,对于未采集到的价格,只能通过“插补法”(参考相近商品价格估算)填补,这导致CPI中“估算数据”的占比从以往的9%飙升至35%。当一个反映通胀的核心数据,近三分之一依赖估算时,其准确性难免让人怀疑。
数据信任度的下降,带来的连锁反应是市场决策的混乱。以往,市场对非农、CPI数据有统一的解读标准,如今却出现了“分歧”:有人选择相信BLS的官方数据,有人转向ADP就业数据(由人力资源公司ADP编制,基于企业真实工资支付记录,无需修正,但样本量仅覆盖美国20%的企业),还有人尝试用“ADP数据×0.5+非农初值”的公式估算非农终值。
这种“各信其数”的局面,会让市场波动率上升——利率、国债、美元的价格可能因不同机构对数据的解读差异而剧烈波动,甚至美联储在制定政策时,也会因数据可信度问题陷入两难。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公众信任的崩塌。历史上不乏类似案例:2006年阿根廷政府为了选举,试图操纵CPI数据,要求商家降价、调整统计权重,被拒绝后干脆解雇统计人员,导致官方CPI数据远低于民间估算值(仅为真实通胀的三分之一),最终引发公众对政府的信任危机——坏消息被无限放大,好消息无人相信,市场信心长期低迷。
2009年希腊政府隐瞒赤字数据,新任财长上任后发现实际赤字率是前任公布的两倍多,直接导致希腊国债利率飙升,不得不向欧元区求助,陷入近十年的紧缩。这些案例都证明,经济数据的信任度一旦丧失,修复起来需要漫长的时间,且会对经济稳定造成严重冲击。
在数据争议之外,美国当前的通胀走势也让市场困惑,而通胀与非农数据的交织,进一步加大了美联储政策决策的难度。
2024年4月美国开启新一轮贸易战后,不少经济学家预测通胀会大幅上升,甚至有人预测涨幅可能达到5%-6%。但从实际数据来看,通胀并未出现预期中的飙升——7月CPI同比涨幅在2.8%-2.9%之间,核心CPI(剔除能源和食品)虽有小幅反弹,但幅度有限。为何关税未推高通胀?背后有多重原因:
首先是油价的抑制作用。2024年初油价最高达80美元/桶,4月后逐渐下跌,5月初最低降至55美元/桶左右,目前维持在60美元上下,油价下跌直接拉低了能源类商品的价格,对冲了部分关税带来的成本上升。
其次是库存周期的滞后效应:很多企业在关税落地前提前囤货,这些低价库存足以支撑数月销售,关税带来的成本压力要等到库存消耗完毕后才会体现——比如全球最大玩具巨头海之宝的CEO就表示,4月的订单要到8-9月才会上架,关税对价格的影响要到秋季才会显现。
此外,企业对关税成本的“吸收能力”也超出预期:日本汽车制造商为维持美国市场份额,在被加征关税后反而降价;前几年美国企业累积的高利润率,也成为吸收关税成本的“缓冲垫”,企业宁愿减少利润,也不愿因涨价失去客户。
但这并不意味着通胀风险完全消失。随着低价库存逐渐耗尽,以及关税范围从中国扩大到欧洲、日韩、印度等国,企业无论从哪里进货,都面临更高的成本——要么承担关税,要么将生产线迁回美国(但美国人力成本更高,比如10美元的玩具在美国生产,成本会升至18美元),最终成本仍会传导到终端价格。
此外,数据可信度下降和政治不确定性,也可能间接推高通胀——有研究表明,当央行独立性受到威胁、政府试图干预货币政策时,市场会预期政策宽松,进而推高通胀预期,而通胀预期本身就可能引发“工资-价格螺旋”,导致通胀上升。
这种复杂的通胀形势,让美联储陷入两难。一方面,非农就业数据下修显示劳动力市场疲软,美国国债利息支出已超过国防开支,债务压力巨大,前总统特朗普多次呼吁降息;另一方面,通胀的潜在风险尚未完全释放,若过早降息,一旦秋季关税效应显现、通胀反弹,美联储将陷入“降息后再加息”的被动局面,历史上央行因预判失误导致经济波动的案例并不少见。
当前美联储的态度偏向“谨慎观望”:虽然已有两三名利事支持降息,但主席鲍威尔仍强调“耐心”,认为在通胀走势未明朗前,不宜贸然调整政策。这种谨慎背后,是对数据可信度的担忧——若基于可能存在误差的非农或CPI数据做出决策,一旦数据后续被大幅修正,政策方向可能与经济实际需求完全背离。
而随着数据争议加剧、政治干预风险上升,美联储的政策决策将越来越难,市场对政策的预期也会更加混乱,这无疑会给全球经济带来更多不确定性。
除了数据本身的争议,AI的快速发展也给美国就业数据统计带来了新的挑战,甚至可能改变未来非农就业数据的“含金量”。
目前已有迹象显示,AI正在影响就业市场的结构:科技行业初级岗位的招聘需求明显下降,2024年以来,企业类初级岗位招聘信息同比减少15%,而提及AI的岗位数量激增4倍;20-30岁年轻人的失业率上升3个百分点,应届大学毕业生失业率升高6%。
虽然暂时无法精确统计AI替代的岗位数量,但“人少多干活”的趋势已逐渐显现——以前需要10人完成的工作,现在依靠AI工具,2-3人就能完成,尤其是客服、初级码农、文字编辑等白领岗位,新增需求明显减少。
更关键的是,AI相关的工作模式可能脱离非农就业数据的统计口径。很多企业将AI相关业务外包给大模型公司或AI应用企业,这些外包人员并非正式雇员,不会出现在企业的工资单上,自然无法被非农就业数据统计;还有人利用AI工具自主创业,成为“个体经营者”,这类人群也难以被纳入传统的就业统计范畴。
这就导致一个矛盾:非农就业数据可能显示“就业疲软”,但实际经济活动中,AI正在提升生产效率,企业收入增长并未伴随就业人数增加,就业数据与经济实际走势的“脱节”可能越来越明显。
未来,随着AI进一步普及,就业统计的定义和方法可能需要彻底调整。比如,是否要将“数字劳工”(AI代理)纳入就业统计?显然短期内不可能,因为非农统计只认“拿工资的人”,但中长期来看,若大量岗位被AI替代,非农就业数据可能失去参考价值,市场或许会转向关注失业率(尤其是AI导致的结构性失业),或需要建立新的统计指标,比如“劳动参与率+AI使用率”组合,来衡量劳动力市场的真实状况。
更深远的思考是,AI带来的生产力提升,可能让“就业”与“收入”的关联逐渐弱化——若未来更多人无需工作就能通过UBI(全民基本收入)获得生活保障,就业数据的重要性将进一步下降,经济统计的核心可能转向“居民收入水平”“生活质量”等更贴近民生的指标。
当然,这还需要漫长的社会政策调整,但AI对就业统计的冲击,已经是当下不容忽视的现实问题。
美国经济数据的争议,本质上是“客观统计”与“主观解读”、“技术误差”与“政治干预”、“传统指标”与“新兴趋势”之间的博弈。非农就业数据的修正、CPI的估算争议、AI对就业统计的挑战,以及美联储的政策两难,都在提醒我们:经济数据并非绝对客观的“标尺”,解读数据时需要关注其背后的统计逻辑、修正历史和现实背景。
而对于全球市场而言,美国经济数据信任度的下降,意味着未来需要更多元的视角来判断经济走势,同时也要做好应对“数据不确定性”带来的市场波动的准备。
来源:小志一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