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陈阳,在城南那家半死不活的老国营机械厂里,当了二十年的八级钳工。
我叫陈阳,在城南那家半死不活的老国营机械厂里,当了二十年的八级钳工。
我这双手,摸过的钢铁比摸我闺女的脸蛋次数都多。手上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刻在皮肤上的年轮,记录着一个手艺人半辈子的光阴。
妻子林薇在一家外企做销售总监,天南海北地跑,一年里头,有大半年的时间,家里那张双人床的另一半都是凉的。
我们有个女儿,叫朵朵,今年上小学二年级。
林薇不在家,照顾我和朵朵的担子,就落在了丈母娘张兰的肩上。
丈母娘是个利索人,退休前是小学的语文老师,身上有股子书卷气,但做起家务来,却半点不含糊。每天下午四点半,她都会准时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菜篮子,出现在我们家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成了我和朵朵一天中最温暖的期盼。
“陈阳,今儿买了你爱吃的冬瓜,烧个排骨汤,给朵朵补补。”
“陈阳,看你这衬衫领子都磨破了,妈明天上街给你扯块布,做件新的。”
丈母娘对我,比对亲儿子还好。厂里的老师傅们都羡慕我,说我娶了个好媳D妇,还白得了一个好妈。
我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天,我刚从厂里回来,一身的机油味还没来得及洗去,就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朵朵在客厅里写作业,小小的背影,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安静。
丈母娘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却不见往日的笑容,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妈,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她摇摇头,把汤放在桌上,给我盛了一碗,又给朵朵盛了一碗。
“没什么,就是风大,眼里进了沙子。”
这个理由,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底气。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朵朵埋头吃饭,我和丈母娘都有些食不知味。我喝了一口汤,味道很淡,几乎没有咸味。
“妈,您今天是不是忘了放盐?”
丈母娘愣了一下,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人老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她哽咽着,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
朵朵吓坏了,放下筷子,小声地问:“外婆,你怎么哭了?”
我赶紧把朵朵揽进怀里,轻声安慰她,然后对丈母娘说:“妈,您是不是有啥事儿?有事您就说,别憋在心里。”
丈母娘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摆摆手,收拾了碗筷,躲进了厨房。
我安顿好朵朵睡下,给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丫头睡得很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走出房间,我看见丈母娘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一个轮廓。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半截我没抽完的烟。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用一种近乎枯竭的声音,对我说:
“陈阳,妈有话对你说。”
第一章 一碗没放盐的汤
客厅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拉出一道昏黄的、长长的影子。
丈母娘就坐在这片影子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陈阳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妈,您说,我听着呢。”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试图从黑暗中看清她的表情。
她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积攒说出真相的勇气。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的水珠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敲在我的心上,格外清晰。
“小薇她……她不是去出差了。”
丈母娘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出差?那她在哪儿?我每天晚上都跟她视频通话,她身后酒店的背景,她口中那些项目的进展,难道都是假的?
“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小薇她不是在深圳跟一个大项目吗?上个星期还跟我说,快要拿下来了。”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丈母娘的抽泣声更大了,她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光照亮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诊断报告,来自省肿瘤医院。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诊断意见”那一栏,几个印刷体的黑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眼球上。
——乳腺癌,中期。
患者姓名:林薇。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钧,我几乎拿捏不住。
怎么可能?
小薇才三十五岁,她那么爱笑,那么有活力,每次回家都像一阵风,能把整个屋子的沉闷都吹散。
上一次视频,她还笑着跟我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就休个长假,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让朵朵看看真正的大海。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的。
“查出来快三个月了。”丈母娘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痛苦,“刚开始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厂里效益不好,压力大,朵朵又小,怕你分心,怕你扛不住。”
“她说,这就是个小手术,做完了化疗几个周期就好了,跟没事人一样。她不想让你看到她掉头发、憔悴的样子,想等自己养好了,再漂漂亮亮地回来。”
“她让我帮她瞒着,就说公司派她去外地常驻,开拓新市场。每次跟你视频,都是在医院附近租的日租房里,特意布置成酒店的样子……”
丈母娘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碎我最后一丝侥幸。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丈母娘最近总是心事重重,为什么她做的汤会忘了放盐。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视频,林薇都显得有些疲惫,总说是因为项目太累;为什么她总是在白天打给我,晚上总说要开会,信号不好。
原来,那些所谓的“项目”,所谓的“会议”,都是她用尽力气编织的谎言。
一个为了保护我,保护这个家的,温柔而又残忍的谎言。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这个大男人,一个在车间里能把几吨重的钢材玩得团团转的汉子,此刻却觉得天塌了下来。
我想到林薇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独自面对手术的恐惧和化疗的痛苦。
我想到她每次跟我视频时,都要强打起精神,挤出笑容,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我想到她抚摸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而我,她的丈夫,却像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我还在抱怨她回家的时间太少,还在为她没能参加朵朵的家长会而生闷气。
我是个混蛋。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这是我们刚结婚时买的,里面放着我们所有的积蓄。
钥匙,我放在了书架上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
我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本存折,还有一沓沓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我把所有的存折都拿了出来,递到丈母娘面前。
“妈,这是家里所有的钱,您明天就取出来,全都给小薇用。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丈母娘看着我,通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她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陈阳,钱的事……你先别急。”她叹了口气,“小薇的病,花的不是小钱。她自己的积蓄,加上我这点养老钱,已经……已经快见底了。”
我愣住了。
林薇的工资比我高得多,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丈母娘也是个节俭的人。
她们俩的钱加起来,居然快见底了?
那到底是个多大的窟窿?
我忽然觉得,压在我身上的,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整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黑暗中,我们翁婿俩相对无言。
只有那碗没放盐的汤,还摆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第二章 旧厂房里的回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身边的床是空的,冷的。这种感觉我已经习惯了半年,但今天,这份空和冷,却像带了冰刺,扎得我心里生疼。
我几乎是一夜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一点点变成灰白。
林薇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我脑海里反反复覆地出现。
我轻轻起床,没惊动睡在隔壁的丈母娘和朵朵。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我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胡子拉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蹬上那双沾满油污的劳保鞋,像往常一样,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上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
我没有吃早饭的胃口。
厂子离家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
那是一座典型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厂房,红砖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墙上用白石灰刷的“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字迹已经斑驳脱落。
走进车间,一股熟悉的机油和铁屑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台上了年纪的C620老车床,像几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我是厂里最年轻的八级钳工,也是最后一个。
我的师傅,去年退了休,走之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这门手艺,以后就靠你了。别小看它,这玩意儿,是机器代替不了的良心活。”
我一直记着师傅的话。
这些年,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很多年轻人都走了,去了南方,进了更赚钱的私企。
我也想过走。林薇不止一次劝我,说凭我的手艺,到哪儿不能吃口好饭,何必守着这个破厂子,拿那点死工资。
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这间充满了回声的旧厂房,舍不得这些陪伴了我二十年的老伙计,更舍不得这门传到我手里的手艺。
我总觉得,人活着,不能只为了钱。有些东西,比钱更重。
比如,责任。比如,坚守。
我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那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我的工具——锉刀、手锯、划规、卡尺……每一件都被我擦拭得锃亮,像士兵的枪。
我戴上老花镜,打开工作灯,拿起一块昨天没干完的模具。
那是一件精度要求极高的活儿,误差不能超过0.01毫米,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
我拿起锉刀,开始打磨。
“唰、唰、唰……”
锉刀和钢材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我的心,在这一声声的摩擦中,慢慢地静了下来。
手上的感觉,骗不了人。力道大了,一锉下去就废了;力道小了,又磨不到位。全凭这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手感和经验。
我的脑子里,不再是医院、病床和化验单。
只有眼前这块冰冷的钢铁,和它上面那道需要被磨平的、细微的棱线。
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第一次跟着师傅学艺的时候。
那时候,林薇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在厂办做文员。她总是借着送文件的机会,偷偷跑到车间来看我。
她就站在不远处,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满头大汗地跟一块铁疙瘩较劲。
她说,她最喜欢看我工作的样子,特别专注,特别有男人味。
后来我们结了婚,有了朵朵。她从厂办辞了职,去外企打拼。她说,我守着手艺,她去赚钱养家,我们俩,是最好的搭档。
这些年,她确实做到了。我们家能换上大房子,能让朵朵上最好的兴趣班,都是靠她。
而我,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守着我的“清高”,守着我那点可怜的工资。
我甚至还为自己这种“匠人精神”而沾沾自喜。
现在想来,我真是太自私了。
当她在外面为了这个家拼命的时候,我为她做过什么?
当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又在哪里?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低头一看,锉刀的边缘,在我的食指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竟然走神了。
这是我当钳工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工作时弄伤自己。
我看着那颗鲜红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滴落在冰冷的钢件上,瞬间凝固成一个暗红色的斑点。
我的心,也像是被这道口子划开,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随着这滴血,流淌了出来。
我再也控制不住,把头埋在工作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空无一人的旧厂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车床冰冷的铁锈味,混着我眼泪的咸味,成了我这半辈子,最狼狈、也最清醒的味道。
第三章 电话那头的谎言
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
一个人坐在车间外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
屏幕上有一道裂纹,像是我此刻的心情。
我翻出林薇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林薇刻意压低,但依然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喂,老公,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这边正开会呢。”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却在努力维持着一种职业的、轻快的语调。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朵朵昨晚念叨你了,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宝贝儿。”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温柔起来,“跟朵朵说,妈妈也想她。等这个项目忙完,妈妈就回去,给她买最大的那个乐高城堡。”
乐高城堡。
我记得,上次她回来,朵朵就拉着她的手,在商场里看了好久。
“你……你那边怎么样?项目还顺利吗?”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顺利,特别顺利!客户对我们的方案很满意,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就差签合同了。”她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强撑起来的兴奋。
“那就好,那就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钱是赚不完的。”我说。
“知道啦,管家公。”她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咳嗽。
“你是不是感冒了?听你声音有点不对。”我明知故问。
“没有没有,就是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了,有点干。”她立刻解释道,“不跟你说了啊,领导看我呢。晚上我给你打过去。”
“好。”
电话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的忙音,我再也支撑不住,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缓缓地蹲了下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能想象得到。
电话那头的她,一定不是坐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
她可能正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医院惨白的病床上,窗外是单调的楼房和灰色的天空。
她的床头,或许还挂着正在滴注的药液,冰冷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一点流进她的身体。
她刚刚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关于项目、关于客户、关于未来的美好构想,都是一个谎言。
一个用尽了她所有力气,来维持我们这个家正常运转的谎言。
她怕我担心,怕我分心,怕这个家的顶梁柱,会因为她的倒下而倾斜。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默默地扛下所有。
我这个男人,当得真是失败。
下午,我跟车间主任请了假,提前回了家。
丈母娘正在厨房里忙碌,朵朵坐在小板凳上,帮她摘菜。看到我回来,小丫头高兴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爸爸想朵朵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一阵酸楚。
我走进厨房,对丈-母娘说:“妈,我想去看看小薇。”
丈母娘正在切菜的手顿住了,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点点头,“我是她丈夫,这个时候,我必须在她身边。”
丈母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她一个人在那边,心里也苦。你去陪陪她,她兴许能好受点。”
“她在哪家医院?几号病床?”我问。
丈母-娘报出了一个地址,是省城最好的肿瘤医院。
“妈,家里的事,就先拜托您了。朵朵这边……”
“你放心去。”丈母娘打断了我的话,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家里有我,朵朵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一心一意地,把小薇给我照顾好。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我看着丈母娘花白的头发,和她那双因为操劳而显得有些浮肿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妈,您放心。”
晚上,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洗漱包。
我打开那个铁皮盒子,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装进了一个背包里。然后,我拿着那几本存折,去了离家最近的一家银行。
ATM机前,我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
当屏幕上显示出那一串数字时,我的心沉了下去。
几张卡加起来,不到五万块钱。
我这才意识到,这些年,我几乎没有存下什么钱。我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就是给朵朵买各种东西,剩下的,也就够我偶尔和厂里的老师傅们喝顿小酒。
这个家,一直都是林薇在支撑着。
我拿着那几沓薄薄的现金,站在银行门口,晚风吹过,感觉有些凉。
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靠这点钱,别说支撑后续的治疗了,恐怕连第一期的化疗费用都不够。
我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
我不能让林薇看到我这副落魄的样子,那会让她更担心,更没有安全感。
我必须想办法,挣钱。
第四章 岳母的账本
我拿着那不到五万块钱,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丈母娘没有睡,她坐在沙发上,似乎一直在等我。
茶几上,放着一个旧的发黄的笔记本。
“回来了?”她看见我,站了起来。
我点点头,把背包放在地上,声音有些嘶哑:“妈,钱……不太够。”
我没说具体数字,但我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像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一个大男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连钱都拿不出来。
丈母娘似乎早就料到了,她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坐下说。”
她把那个旧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记的账。”
我翻开本子,里面是丈母娘清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就像她这个人。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家庭账本。
第一页,记录着林薇住院的日期。
后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开销。
“检查费:3850元。”
“靶向药(第一期):23000元。”
“住院床位费(15天):9000元。”
“营养费、护工费:6500元。”
……
每一笔数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心也跟着一页一页地往下沉。
那些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这才知道,原来在医院里,钱是这么不值钱。
账本的最后几页,记录的是收入。
“小薇个人存款:28万。”
“张兰退休金账户:12万。”
两笔钱加起来,是四十万。
而在支出的那一栏,总计的数字,已经达到了三十七万多。
只剩下不到三万块钱了。
这本薄薄的账本,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三个月,丈母娘就是一边瞒着我,一边靠着这本账本,独自支撑着林薇的治疗。
她每天来我们家,买菜做饭,照顾朵朵,脸上还要带着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而她的心里,该承受着多大的煎熬和压力。
“陈阳,”丈母娘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妈不是想给你压力。妈是想让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小薇的病,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希望还是很大的。后续的化疗、放疗,还有可能要用的进口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们……不能断了她的药。”
“不能断!”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怎么能让她的治疗,因为钱的问题而中断?
“妈,房子,我们把房子卖了!”我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们这套房子,现在至少能卖两百万,够了,肯定够了!”
“不行!”丈母-娘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人比房子重要啊!”我急了。
“陈阳,你听我说。”丈母娘握住我冰冷的手,她的手心很温暖,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房子,是小薇拼了命才换来的,是她想给你和朵朵的一个安稳的家。这是她的念想,是她的根。要是把房子卖了,就等于告诉她,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你让她怎么安心治病?”
“而且,卖了房子,你和朵朵住哪儿?朵朵还要上学,不能影响孩子。”
丈母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林薇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如果知道我们为了给她治病,连家都卖了,她一定会崩溃的。
“那……那怎么办?”我彻底没了主意,像个无助的孩子,看着丈母娘。
丈母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怜惜,也有鼓励。
“陈阳,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她说,“你的那双手,是咱们家最大的本钱。”
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这双手,会锉、会锯、会磨,能把一块冰冷的铁疙瘩,打磨成精度达到千分之一毫米的零件。
可是,这双手,能变出钱来吗?
“妈,我……”
“前几天,你王叔(我们厂的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丈母娘打断了我,“他说,城东开发区那边新开了一家德资企业,在找能做高精度模具的老师傅。他们有一批零件,精度要求特别高,找了好几家都做不出来。王叔把你推荐过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德资企业?高精度模具?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极高的技术要求,也意味着……极高的报酬。
“他们……愿意出多少钱?”我问,声音有些颤抖。
丈母娘伸出了五根手指。
“一套模具,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头顶的乌云。
我一年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十万。
“但是,”丈母娘的语气又沉重了起来,“他们要求很苛刻。一个月之内必须交货,如果精度达不到要求,一分钱没有,还要赔偿他们的材料损失。”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做好了,林薇的治疗费用就有了着落。
做砸了,我们这个家,就真的要掉进万丈深渊了。
我看着丈母-娘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又想起了病床上孤单的林薇。
我还有选择吗?
我没有。
我站起身,拿起那本沉甸甸的账本,紧紧地攥在手里。
“妈,这活儿,我接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只会抱怨和逃避的丈夫,而是一个要为妻子、为这个家去战斗的士兵。
我的武器,就是我这双粗糙的手,和我这二十年从未丢下的手艺。
第五章 一把车刀的尊严
第二天,我揣着王书记给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去了城东开发区。
和我们南城的老工业区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马路,崭新的厂房,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找到了那家德资企业,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拦住了我。
我说明了来意,报上了联系人的名字,一个叫汉斯的德国工程师。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工作服,眼神锐利,像鹰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和沾满油污的鞋子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你就是陈?”他用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问我。
“是的,我叫陈阳。”
他没多说什么,带着我穿过一尘不染的车间。这里的机器,全是我没见过的先进设备,闪着金属的光泽,安静而高效地运转着。
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戴着护目镜,一切都井井有条。
相比之下,我们那个叮当作响、满地油污的老厂,简直像个废品回收站。
汉斯带我到了一间独立的实验室,指着工作台上一个用绒布盖着的东西说:“就是这个。”
他掀开绒布,露出了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金属零件,上面布满了各种角度的凹槽和孔洞。
他递给我一张图纸和一副白手套。
“这是样品。我们需要你做的,是加工这个样品的核心模具。所有的尺寸,都在图纸上。公差要求,是正负0.002毫米。”
0.002毫米。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精度,比头发丝的二十分之一还要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钳工活儿了,这是在挑战人类双手的极限。
“我们用最先进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试过,但在几个关键的曲面上,精度始终无法达标。”汉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考究和怀疑,“王先生说,你是中国最好的钳工。我希望,他没有夸大其词。”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德国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傲慢。
我没有说话,只是戴上手套,拿起那个样品,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
我的手指,轻轻地滑过那些复杂的曲面和棱线。
这是一种本能。
我的手,就是我的卡尺,我的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放下了零件。
“我能试试吗?”我问。
汉斯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意外。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工作台。
那上面,摆放着一整套崭新的、德国进口的工具,每一件都像艺术品一样精致。
我摇了摇头。
“我用我自己的工具。”
我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掏出了我的“家当”——那跟了我二十年、被我手心的汗水浸润得油光发亮的锉刀。
汉斯看着我那些有些“寒酸”的工具,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抱起双臂,站在一旁,像是在看一场笑话。
我从一块备用材料上,切下了一小块,固定在台钳上。
然后,我拿起了我最顺手的那把,我师傅传给我的角锉。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的眼里,只有眼前这块冰冷的钢铁。我的耳朵里,只有锉刀和金属摩擦的“沙沙”声。
我没有去看图纸。
所有的尺寸,所有的角度,在我刚才触摸那个样品的时候,就已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这是一种只属于手艺人的“肌肉记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但我浑然不觉。
我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物我两忘的境界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停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拿起那个被我打磨过的小样件,吹掉上面的铁屑,递给了汉斯。
汉斯将信将疑地接过,把它放到了旁边一台精密的检测仪器上。
屏幕上,红色的激光线开始扫描,一行行数据飞快地跳动。
汉斯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慢慢变得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我。
“不可思议……这简直是魔鬼的精度。”他喃喃自语,“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几个内R角的处理,连我们的机器都无法完成!”
我摘下手套,看着我那朴实无华的锉刀,平静地说: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机器靠的是程序,而我的手,靠的是感觉和心。”
汉斯愣住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锉刀,眼神里的傲慢和轻蔑,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技术的纯粹的尊重。
他向我伸出了手。
“陈先生,欢迎你的加入。合同,我们现在就签。”
我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天,我走出那座现代化的德资工厂时,夕阳正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手里攥着那份签好的合同,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比我这辈子搬过的任何一块钢材都要重。
我知道,这五十万,不好挣。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将要面对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挑战。
但我不怕。
因为我握着的,不只是一份合同,更是林薇的希望,是这个家的未来。
是我一个普通钳工,用一把车刀,捍卫的尊严。
第六章 开往春天的列车
合同签了,预付款很快打了过来。
二十五万。
我活了四十年,银行卡的余额第一次出现六位数。
我没有一丝兴奋,只是第一时间把钱转给了丈母-娘。
“妈,让医院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护工,什么都用最好的。”我在电话里说。
丈母娘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白天,我在自己的老厂里,完成那些常规的工作。到了下午五点,我就骑上车,横穿大半个城市,去城东那家德资企业里“加班”。
那间独立的实验室,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汉斯给了我最高的权限,整个实验室,除了他和我,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我几乎是吃住在了那里。
每天的工作,都是一场精疲力竭的战斗。
我需要把一整块比桌面还大的特种钢材,用我的双手,打磨成图纸上那个复杂而精密的模具。
每一个孔洞,每一个凹槽,每一个曲面,都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我每天对着强光灯,戴着十几倍的放大镜,一锉一锉地打磨。
眼睛累得又干又涩,布满了血丝;手腕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酸痛得像是要断掉。
到了深夜,我就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躺一会儿。
梦里,全是林薇的笑脸,和朵朵叫“爸爸”的声音。
我不敢跟林薇视频,怕她看出我的疲惫。我只能让丈母娘告诉她,我接了个大活儿,在厂里加班,封闭式管理,不能用手机。
林薇信了。
她在电话里还叮嘱我,要注意身体,别太拼。
每次听到她的声音,我都心如刀割,但同时,也充满了力量。
丈母娘每天都会给我发信息,告诉我林薇的情况。
“今天化疗反应有点大,吐了好几次,但精神还好。”
“医生说,新换的药效果不错,肿瘤有缩小的迹象。”
“今天朵朵跟她视频了,她很高兴,笑了好几次。”
这些短信,是我在那些孤单疲惫的深夜里,唯一的慰藉。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二十多天过去了。
模具的雏形,已经基本完成。
只剩下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工序——镜面抛光。
要求是,模具的每一个工作面,都要像镜子一样光滑,不能有任何划痕。
我用上了最细的油石,最软的牛皮,还有从德国寄过来的、钻石粉末一样的研磨膏。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我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了这最后一道工序上。
终于,在合同期限的前一天,我完成了。
当我在模具的表面,清晰地看到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庞时,我知道,我成功了。
汉斯带着他的团队,用最精密的仪器,对模具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测。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实验室里,响起了一片惊叹声和掌声。
所有的数据,完美达标。
汉斯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陈,你创造了一个奇迹。”他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真诚地看着我,“你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工匠。”
尾款,在当天下午就到账了。
我拿着那张显示着余额的银行卡,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软。
我做到了。
我靠我的手,为林薇挣来了救命的钱。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去省城的高铁票。
一张是我的,一张是丈母-娘的。
我给她打电话:“妈,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去看小薇。”
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坐在飞驰的高铁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
田野、村庄、城市……
我感觉自己就像这趟列车,冲破了重重的黑暗和阻碍,正开往一个叫“春天”的地方。
丈母娘坐在我身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用手帕擦着眼角。
我知道,她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三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省城。
按照地址,我们打车来到了省肿瘤医院。
站在住院部大楼前,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着丈母-娘的手,走进了那扇冰冷的玻璃门。
第七章 病房里的阳光
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特有的、清冷的气味。
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大多带着焦虑和疲惫。
我们找到了林薇的病房。
那是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那张床是空的,林薇就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只一眼,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她瘦了好多。
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现在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
她戴着一顶浅色的绒线帽,遮住了因为化疗而脱落的头发。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更显得她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没有睡,正侧着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一种萧瑟的美。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不是我认识的林薇。
我认识的林薇,是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走路带风的女人。
丈母娘在我身后,轻轻地推了我一下。
“进去吧,她最想见的人,是你。”
我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情绪,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薇。”
听到我的声音,林薇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转过头,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震惊,紧接着,是慌乱和委屈。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谁让你来的?”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拉扯头上的帽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来接你回家。”我说。
我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你都知道了?”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薇再也绷不住了,她扑进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这几个月来她独自承受的所有痛苦、恐惧和委-屈。
我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襟。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我呢。以后,有我呢。”
丈母娘站在一旁,也早已泪流满面。
那一天,我们一家三口,就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用眼泪,冲刷了所有的谎言和隔阂。
从那天起,我就在医院住了下来。
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让丈母-娘回去照顾朵朵。我则每天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奔波。
我开始学着照顾她。
学着怎么计算她每天的液体出入量,学着怎么在她化疗呕吐后,给她准备清淡又有营养的流食,学着怎么在她因为药物副作用而情绪低落时,讲笑话逗她开心。
我那双习惯了和钢铁打交道的手,开始变得温柔而灵巧。
我可以很熟练地给她削一个苹果,果皮薄而不断;我可以用棉签蘸着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的嘴唇;我可以在深夜里,一次又一次地起来,帮她盖好被子。
林薇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忙碌。
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柔和。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病房的地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我正在给她读报纸,她忽然打断了我。
“陈阳。”
“嗯?”
“你的手,怎么了?”
她指着我的手。
那双手,因为之前一个月的超负荷工作,关节有些红肿,上面还添了许多新的伤痕和老茧。
我笑了笑:“没什么,前阵子接了个活儿,有点累着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伸出她那只还在输液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辛苦你了。”她说。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浅浅的笑容。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薇的身体,在最好的药物和我的精心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她头上的绒线帽下,也开始长出了细细的、柔软的新发。
她开始有力气下床走动,我便扶着她,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的过去,聊朵朵的趣事,也聊我们的未来。
我们从不避讳谈论她的病,而是像讨论一个需要我们共同攻克的项目一样,平静而坦然。
出院那天,天气格外晴朗。
我们办好所有的手续,走出了那栋住了将近半年的住院大楼。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薇摘掉了头上的帽子,任由那头毛茸茸的短发,在风中飞扬。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是重获新生般的灿烂笑容。
“陈阳,”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我们回家吧。”
我点点头,牵起她的手。
“好,我们回家。”
来源:雁影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