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王萍的美甲店开在县城商业街拐角处一栋居民楼的底商。招牌是五年前装修时做的，红底白字，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下雨天偶尔会漏水，滴在店门口的花盆架上。

王萍的美甲店开在县城商业街拐角处一栋居民楼的底商。招牌是五年前装修时做的，红底白字，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下雨天偶尔会漏水，滴在店门口的花盆架上。

“今天做什么款式？”王萍问刚进店的熟客，手上还忙着给另一位顾客贴钻。她戴着一副老花镜，是前年在百货大楼促销台买的，镜腿上还贴着一个褪色的HelloKitty贴纸，那是儿子小时候贴上去的，他现在已经上初二了。

“还是上次那款吧，就是微信上发你的那个。”

王萍点点头，熟练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型号的假指甲。袋子有些旧了，拉链处已经裂开，用一个回形针别着。她的手很灵巧，三十多年如一日。

县城不大，从东头到西头步行也就二十分钟。王萍的美甲店生意不算特别好，但也过得去。店里除了她，还有两个小姑娘帮忙，一个叫小丽，一个叫阿芳，都是附近村里来的。

“萍姐，要不咱们店里也弄个抖音号吧？”小丽一边整理工具一边说，“现在谁不玩抖音啊，我表姐在县城西边那家店，天天拍视频，生意好得不得了。”

王萍笑了笑，摇摇头：“我这把年纪了，哪懂那些。再说，熟客都够我忙的。”

她没告诉小丽，自己其实下载过抖音，但只用来看儿子小海发给她的搞笑视频。小海总说她”老土”，给她设置了一个头像，是个戴墨镜的卡通老太太，每次看到都让她哭笑不得。

下午三点多，店里暂时没了客人。王萍让两个姑娘先去吃点东西。她坐在转椅上，揉了揉酸痛的腰。墙上的日历还停留在上个月，日期被圆珠笔一天天划掉，却忘了翻页。空调外机发出断断续续的噪音，是去年夏天就该修的，一直拖到现在。

王萍的手机响了，是小海的电话。

“妈，我今天放学晚点，有补习班。”

“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对了，李老师这周没来上课，听说是住院了。”

“李老师？你班主任？”

“嗯，好像是胆结石要做手术，挺严重的。”小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妈，他平时对我挺好的。”

王萍”嗯”了一声。挂完电话，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外面是县城老旧的街景，对面奶茶店的招牌灯一闪一闪的，已经坏了好几天。

李老师——李明，是小海的班主任，教数学。前年家长会上，王萍第一次见到他。那是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讲话不紧不慢。

“小海这孩子很聪明，就是有点调皮。”李明当时这样评价，“但他心地善良，很有责任感。上次班上组织爬山，他背着生病的同学下山，一口气没歇。”

王萍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暖暖的。小海父亲早逝，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最怕他走上歪路。听到老师这样说，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从那以后，每次家长会，李明都会额外花时间跟王萍聊聊小海的情况。去年冬天，小海数学突然下滑，李明主动留他参加免费的补习班。慢慢地，小海的成绩提上来了。

“他对小海真的很用心。”王萍轻声自语。

柜台上放着一个旧钱包，是小海爸爸留下的。虽然有些老旧，但皮质依然很好。王萍打开钱包内层的拉链袋，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那是她的积蓄卡，密码是小海的生日。

这些年来，她就靠这家小小的美甲店，一点一点攒下了八十多万。钱不多，但在县城已经算是小富。她最初的打算是等小海上大学用，或许还能给他买个小房子，但现在……

“萍姐，我们回来了！”小丽和阿芳拎着两袋关东煮走进店里，打断了她的思绪。

晚上七点半，王萍提前关了店。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药店。

“请问县人民医院怎么走？”她问收银员。

得知李明住院后，王萍查了查胆结石手术的情况。县里医保报销比例不高，手术加住院怎么也得两三万。在县城，这可不是小数目。

人民医院很旧，墙皮剥落，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王萍问了护士站，才知道李明住在五楼的普通病房。

推开病房门，她愣住了。房间里挤了六张床，每张床边都站着几个人。她环顾四周，终于在靠窗的病床上认出了李明。

他比上次见面更瘦了，脸色发黄，像是受了很大的苦。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塑料水杯，杯盖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旁边放着几本练习册，王萍认出那是小海班上用的辅导资料。

“李老师？”王萍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明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王妈妈？您怎么来了？”

“听小海说您住院了，来看看您。”王萍局促地站在病床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不用客气，手术不大，明后天就能出院了。”李明摆摆手，眼神却闪烁着。

王萍注意到病床下放着几瓶输液用的药水，标签上全是自费字样。她还看到床头柜抽屉里露出一角医疗费用清单。

“您一个人在这儿啊？家里人呢？”

“哦，我爱人在老家照顾孩子，刚好学校期中考试，我就没让他们过来。”李明笑了笑，眼神有些落寞。

两人又聊了会儿小海的学习情况。王萍这才知道，李明常常利用休息时间给班上几个基础薄弱的学生补课，小海是其中之一。

“您太辛苦了。”王萍真诚地说。

“这是我的责任。”李明说这话时，眼睛里透出一种让王萍熟悉的光芒——那是她为了儿子拼命工作时，对着镜子能看到的同样的坚定。

告别时，王萍故意在床头柜上放下手机，然后假装忘记了，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

“差点忘了手机。”她笑着说，顺手把一个信封塞进了李明枕头下面。

“王妈妈，这是……”

“没什么，您好好休息，别说了。”王萍连忙摆手，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信封里装着两万块钱。这是王萍思来想去决定的数额，不多不少，够李明应付手术费用，又不会让他感到太大压力。

走出医院，夜色已深。路灯下，几个老人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县城的夜晚总是这样，不热闹，却温暖。

王萍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初春的晚风还带着丝丝寒意，她把外套拉紧了些。

河对岸，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二十年前，她和丈夫刚来这里时，这里还是个小镇。那时她什么都不会，是丈夫手把手教她做美甲。后来丈夫走了，她硬是靠这门手艺撑起了一个家。

“李老师好像你，”王萍对着河水低语，仿佛在跟天上的丈夫对话，“都是那种默默付出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她打开一看，是李明发来的：

“王妈妈，钱我不能收。孩子是我的学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萍站在河边，想了好一会儿。她知道李明的性格，如果硬塞给他，他一定会想办法还回来。她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复：

“李老师，这钱不是给您的。这是小海爸爸生前留给他读书的钱。小海说您像他爸爸一样关心他，他想把一部分钱借给您应急，等您好了再还也不急。如果您拒绝，他会很伤心的。”

发完这条信息，王萍长舒一口气。这个小谎言，她觉得丈夫在天上也会理解的。

几分钟后，李明回复了：

“谢谢小海，也谢谢您。等我好了，一定会还的。”

王萍笑了。她知道李明是个要强的人，这样既保全了他的尊严，又解决了燃眉之急。

回家路上，她经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工人们在深夜加班，电锯声、敲打声此起彼伏。招牌还没装上，但橱窗已经贴了广告——“县城首家3D美甲店”。

王萍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花哨的美甲样品确实比她店里的精致得多。店主似乎看到了她，隔着玻璃点头示意。王萍礼貌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家里，小海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盒没吃完的泡面，旁边是他的数学作业。王萍轻手轻脚地收拾好餐桌，然后坐下来看他的作业。

习题做得很认真，但有几道几何题错了。这些题上有李明的批注，字迹工整，像是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小海，这里要用勾股定理，记得先把直角三角形找出来。

王萍想起了李明病床边那几本批改到一半的练习册。他可能是趁着住院的时间也没忘记工作吧。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账户余额显示799,874.53元。转出那两万后，数字变成了779,874.53元。

“少了两万，但值得。”王萍自言自语。

小海的房间传来轻微的说梦话声。王萍起身，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月光下，儿子的侧脸和他父亲年轻时如出一辙。

第二天一早，王萍接到了李明的电话。

“王妈妈，我…”李明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您客气了，是小海的心意。”王萍维持着谎言，“您安心养病，学校那边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

“不用，我已经安排好了。”李明顿了顿，“王妈妈，小海很幸运有您这样的母亲。”

挂了电话，王萍站在店门口，望着初升的太阳。美甲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她突然冒出个念头：也许该换个新招牌了。

下午，小海放学后直接来了店里。

“妈，听说你昨天去看李老师了？”他放下书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那是王萍特意给他买的，自己从不喝。

“嗯，去看了。他还在批改你们的作业呢。”

小海低着头，踢了踢地板：“他怎么样了？”

“挺好的，过几天就能出院。”王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儿子，“我借了点钱给李老师，手术费。”

小海猛地抬起头：“真的？多少钱？”

“两万。”

出乎王萍意料的是，小海没有说什么”钱那么多干嘛要借给别人”之类的话。他只是点点头，说：“妈，你做得对。李老师真的对我很好。上次我期中考试考砸了，他没批评我，还单独给我补了两个晚上的课。”

王萍有些惊讶：“你没跟我说过这事啊。”

“我怕你担心嘛。”小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妈，等我攒够了零花钱，我要把钱还给你。”

王萍突然眼眶一热。她转过身，假装整理工具，不想让儿子看到她的眼泪。

“傻孩子，妈妈不缺那点钱。”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好好学习就行。”

小海走过来，难得地给了母亲一个拥抱：“妈，我知道你存钱不容易。”

王萍这才转过身，笑着刮了刮儿子的鼻子：“谁说的，你妈我可是县城数一数二的美甲大师，钱多得花不完。”

小海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周后，李明出院了。他坚持要立刻回校工作，但医生要求他再休息两周。

王萍得知后，每隔几天就让小海给他送些滋补的汤。李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知道这是王萍的心意，也是她表达感谢的方式。

又过了半个月，李明回到了学校。小海放学回来，兴高采烈地告诉王萍：“李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最近进步很大！”

王萍笑着点点头。她没告诉儿子，这段时间她每晚都检查他的作业，有不会的题，就上网搜索答案，再教给他。

转眼到了期末。小海的数学考了全班第三，这是他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

“三好学生”评选那天，小海激动地跑回家，手里拿着一张红彤彤的奖状。

“妈，我得奖了！李老师说我这学期表现特别好！”

王萍接过奖状，眼睛湿润了。那一刻，她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期末家长会上，李明拉住了准备离开的王萍。

“王妈妈，这个给您。”他递给她一个信封。

王萍知道里面是什么——两万块钱。她本想推辞，但看到李明坚定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

“小海真是个好孩子，”李明真诚地说，“谢谢您培养了这样的学生，也谢谢您当初的帮助。”

王萍点点头，突然问道：“李老师，您为什么选择当老师？”

李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笑道：“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也遇到过一位改变我命运的老师吧。现在，我希望能成为那样的人，哪怕只能帮助一个孩子。”

回家路上，王萍把信封放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小海的大学教育基金又增加了两万。

县城的夏天来了，街上行人撑起了各色遮阳伞。王萍的美甲店门口，一块崭新的招牌正在安装。红底白字，和旧的一样，只是多了一行小字：“用心服务二十年”。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招牌，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学校。那里有她儿子，也有那位默默耕耘的老师。八十万存款，少了两万，又多了两万，数字还是原来的数字，但意义却完全不同了。

就像县城一样，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每个人的故事，都在悄悄流动，汇成生活的长河。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