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儿媳妇,我今天七十大寿,你就给我端这么碗剩面条?"我望着碗里那几根泡软的面条,手微微发抖,碗边还有昨晚的油渍没擦干净。
"儿媳妇,我今天七十大寿,你就给我端这么碗剩面条?"我望着碗里那几根泡软的面条,手微微发抖,碗边还有昨晚的油渍没擦干净。
窗外的柳絮飘飘洒洒,恰似我此刻纷乱的心绪。
1976年,我从市里最大的钢铁厂进厂,那时候能进国企,是多少人羡慕的事。
几十年如一日地在高炉旁挥汗如雨,皮肤晒得黝黑,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1987年,我办理了退休手续,领到了崭新的退休证,那天车间的同事们送了我一块"劳动模范"的牌匾,我捧在手里,心里满是自豪。
那时候的退休金不多,每月只有七十多块钱,但在八十年代中期,也算是一笔稳定的收入了。
我把退休证和牌匾小心翼翼地收进老式的樟木箱子里,和我那张已经发黄的大红结婚照放在一起。
我爱人早在1980年就走了,肝病,那时候医疗条件差,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她走得那天,我抱着她消瘦的身体,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却轻声说:"老周,好好把建国拉扯大,别让他受委屈。"
儿子周建国那年才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大小伙子,每天能吃两大碗米饭,还要配上咸菜和酱油拌饭。
日子虽然苦,但也有盼头,我总想着把儿子培养出来,考上大学,有出息,过上好日子。
攒钱成了我那时候唯一的执念,别人买了收音机,我还在用单位发的旧广播;大家都换上了的确良衬衫,我还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工装。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就去邮局,存进我那本褐色封皮的存折里,看着里面的数字一点点增加,心里就有说不出的踏实。
1989年,周建国如愿考上了省城的工业大学,学的是机械制造,这在当时可是个吃香的专业。
送他去学校报到那天,我拿出存折,取了三百块钱,那可是我三个多月的工资啊。
"爸,这么多钱,我不能要。"儿子不肯接。
我硬塞给他:"拿着,学校里要交书费、杂费,还得买点新衣服,别让同学笑话。"
儿子红着眼眶,把钱装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火车站的广播响起,催促乘客上车。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儿子瘦高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又酸又甜。
大学四年,我省吃俭用,把每个月省下的钱都寄给儿子。
我的老同事老王常笑我:"老周啊,你那么省,连个收音机都舍不得买,钱攒着有啥用?"
我只是笑笑:"等儿子毕业了,我就轻松了。"
儿子大学毕业那年,正赶上国家分配工作的末班车,他被分到了市郊的轧钢厂,分了一间十五平米的筒子楼单间。
那天我去看他,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桌子,几把折叠椅。
墙上贴着几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明星照片,那是他大学时的喜好。
"爸,您别担心,厂里待遇不错,我很快就能攒钱买点家具。"儿子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包饼干,"您吃点,我刚发了工资,买的。"
我接过饼干,泪水差点掉下来,这孩子,懂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工作踏实,很快就从学徒工升为了技术员。
1995年,他认识了服装厂的会计李小芬,第二年春天,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婚礼在厂里的食堂办的,炒了十几个菜,请了亲戚朋友和单位同事。
我坐在主桌上,看着穿着红色新娘服的儿媳妇,心里感叹儿子福气好,找了个漂亮贤惠的媳妇。
"爸,以后小芬就是您的女儿了,我们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儿子敬我酒时这样说。
我喝下那杯喜酒,心里甜滋滋的。
婚后,小两口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两间小屋,进门就是卧室,边上挤着小饭桌。
每次去看他们,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拮据。
电视机是黑白的,还是单位发的福利;冰箱没有,夏天买来的菜都放在水盆里泡着;热水壶用了好几年,底部都生了锈。
九十年代末,城里开始搞住房改革,单位不再分房,市场上出现了商品房。
眼看着厂里有些干部和老职工陆续买了新房子,我心里着急起来。
"爸,再过几年我们自己能攒够钱。"儿子每次都这么安慰我,却不知道我看到他那双磨出茧子的手,心里早已下定决心。
1998年深秋的一天,我把藏在枕头底下的存折拿给了儿子:"这二十万,给你们买房子的。"
儿子接过存折,翻开一看,手都抖了:"爸,这是您这些年的养老钱啊!"
"我还有退休金,够花。你妈走得早,我也没啥花销。"我拍拍他的肩膀,"要买就买好点的,以后还得住几十年呢。"
那天儿子红了眼眶,抱着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他身体在颤抖。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轻松极了,就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钱是我十几年的积蓄,从退休那天起,我就没买过一件新衣裳。
每天的伙食都是最简单的咸菜配米饭,荤腥一周才舍得吃一次。
连看电影都舍不得,有时邻居王大爷约我去茶馆喝茶,我都推说有事。
不是不想去,实在是舍不得那两块钱茶钱,想着多攒一点给儿子。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爱人,如果她还在,看到儿子有出息,该多高兴啊。
儿子买了一套七十平米的两室一厅,在市区东边的新小区,尽管在当时不算大,却是他们自己的家。
装修时我也去帮忙,刷墙、铺地板,虽然累得腰疼,心里却甜滋滋的。
记得那天买完房子,儿子和媳妇把我接到新房子看,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感觉这二十万花得太值了。
小区门口有个小花园,楼前种着法国梧桐,听说夏天能乘凉,冬天落了叶子还能挡北风。
搬家那天,媳妇李小芬拉着我的手:"爸,这钱我们一定会还的。"
我摆摆手:"啥还不还的,自家人。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天晚上,他们在新家摆了酒席,请了亲戚朋友来庆祝。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和媳妇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头几年,儿子媳妇对我很好。
每逢周末就接我去他们家吃饭,过年过节少不了我的份。
有一次我感冒了,儿子知道后,冒着大雨赶来看我,还带了药和熬好的姜汤。
他搀扶我吃了药,守在床边到半夜才回去。
儿子常说:"爸,没有您,我们哪有今天的家。"
每次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就暖烘烘的。
转眼十年过去,我已经六十多岁了。
城市日新月异地变化着,街道越来越宽,高楼拔地而起,连以前的老街道都认不出来了。
儿子也从普通工人做到了车间主任,月收入过万,在厂里是个有面子的人物。
2008年,他们家添了小孙子,我成了爷爷,心里的喜悦无法形容。
那天在医院产房外,护士抱出孩子时,我第一个上前去看,那小小的皱皱的脸蛋,像极了儿子小时候。
"爸,这是您的孙子,您看像不像我小时候?"儿子兴奋地问。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流出来:"像,太像了。"
可日子久了,我发现媳妇对我的态度变了。
起初是细微的变化,电话里的语气不如从前热情,接我去吃饭的次数也少了。
见面时笑容不那么真诚,话也少了,常常是敷衍几句就去忙自己的事。
有次我带了自己腌的咸菜去他们家,媳妇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放在了厨房的角落里。
我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年轻人工作忙,有自己的生活,我这老头子不该太计较。
孙子三岁那年夏天,趁着天气好,我去他们家,想帮忙照顾几天。
敲门进去,媳妇脸上表情很不自然:"爸,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宝,顺便帮你们带带孩子。"我提着给孙子买的小玩具和水果。
"不用了,我妈来了,她住在里屋。"媳妇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您老人家腿脚不便,别总往我们这跑了。"
我愣在门口,手里捏着那袋橘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目光越过媳妇的肩膀,我看见孙子正在沙发上玩玩具,他朝我招手:"爷爷!"
这一声把我的心都喊软了,真想进去抱抱他,可媳妇却挡在门口。
"爸,您先回去吧,等周末建国去接您。"媳妇说着,轻轻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那袋橘子,突然觉得很冷,明明是夏天啊。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当年儿子拿到存折时激动的样子,媳妇说一定会好好孝顺我。
可现在,我却连看自己的孙子都成了奢望。
回到家,我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天色渐暗,胡同里传来卖冰糕的吆喝声,孩子们欢笑着跑出去买。
当年儿子小时候,也爱吃冰糕,每次我带他去公园,都要给他买一根。
看着他吃得满嘴是水的样子,我心里就很满足。
如今,我却连自己的孙子都只能远远地望一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我的生日。
整整七十岁,在我们那个年代,这个岁数算是大寿了。
我没指望有多大排场,但总想跟儿子一家好好聚聚。
早上,我特意穿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这是十年前退休时买的,虽然有些旧,肘部都有点发亮了,却是我最好的衣服。
照着镜子,我理了理胸前的口袋,把自己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
八点多,电话铃响了,是儿子:"爸,今天您生日,来我们家吃饭吧。"
我心里一暖,赶紧应了。
临出门,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色的纸包,里面是我这两年又攒的五千块钱,想给孙子买点学习用品。
公交车上,一位年轻人给我让了座,我谢过之后坐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期待着今天的聚会。
到了儿子家,进门就闻到一股油烟味。
厨房里,媳妇正在收拾锅碗,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
儿子不在家,媳妇说是单位临时有事叫去了,让我先坐一会儿。
"爸,您先坐,建国说晚上回来。"媳妇说着,继续忙自己的。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孙子的小脑袋,听他背儿歌。
孙子长得白白胖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爷爷,我给您背首诗好不好?"孙子仰着小脸问我。
"好啊,爷爷听着。"我笑着应道。
孙子清了清嗓子,背起了《静夜思》,那稚嫩的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
我听得入了神,心想,等儿子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看看孙子朗诵诗歌,该多幸福啊。
到了中午,儿子还没回来。
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爸,您先垫垫肚子,等建国回来再正式吃。"
我低头一看,碗里是几根泡软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还有些凉了。
碗边还有一道油渍,显然是昨晚的剩饭,连热都没热过。
"儿媳妇,我今天七十大寿,你就给我端这么碗剩面条?"我望着碗里那几根泡软的面条,手微微发抖。
媳妇脸色一变:"爸,家里没什么吃的,您要是嫌弃就别吃了。"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里,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窗外,小区里的梧桐树摇着黄叶,秋风萧瑟。
我的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的场景:我把二十万给儿子时,媳妇笑得多开心啊,说老人家真是太好了,以后一定好好孝顺。
可七十大寿,竟然连一碗热乎的面条都没有。
孙子坐到我身边,关切地问:"爷爷,您怎么不吃面?"
"爷爷不饿。"我摸摸他的头,看着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我的心又软了下来。
他多像小时候的儿子啊,那时候儿子也是这样,会心疼人,知道我辛苦。
下午三点,儿子终于回来了。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面条早已冷透,他脸上露出歉意:"爸,对不起,单位真有事。"
我摆摆手:"没事,你工作忙。"
媳妇在厨房里嚷嚷:"饭菜都做好了,耽误这么久,都凉了!"
儿子朝厨房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爸,小芬今天心情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心情不好?我在心里苦笑,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啊,是我给了你二十万买房子的父亲的生日!
饭桌上,媳妇热了几个菜,都是普通家常菜,一个鸡蛋炒西红柿,一盘青菜,一碟花生米,连个荤腥都没有。
儿子有些不好意思:"爸,今天准备得简单,您别介意。"
"没事,能一家人在一起就好。"我勉强笑着,心里却很失落。
记得儿子媳妇乔迁新居那天,我办了一桌好菜,蒸鱼、红烧肉、清炒虾仁,样样都有。
还送了他们一套茶具,是我特意从瓷器店挑的,媳妇高兴得不得了,说要每天给儿子泡好茶。
可我七十大寿,连一碗像样的汤都没有,餐桌上的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吃完饭,我拿出那个红纸包:"这是给小宝的,五千块钱,给他买点学习用的。"
媳妇一听是钱,眼睛亮了:"爸,您太客气了。"她麻利地接过红包,连声说着谢谢。
儿子有些不好意思:"爸,您留着养老吧。"
"我还有退休金,够花了。"我说着,想起当年给他二十万时,也是这句话。
那时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场景。
回家的路上,秋风吹得我直打哆嗦。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手帕,是当年爱人亲手缝的,上面绣着一朵小梅花。
擦了擦眼角,我加快脚步往家走。
昔日的儿媳妇眼里写满柔情似水的笑容,与今天那厌烦的表情重叠在一起,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家住在一个老旧小区,没有电梯,爬到四楼,我已经气喘吁吁。
屋子里冷清清的,只有一只花猫咪咪在沙发上打盹。
这猫是去年冬天收留的流浪猫,成了我晚年唯一的伴儿。
到家后,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皮箱,里面放着一些老物件。
最上面是一本存折,那是我这些年又攒下的一点钱,十万出头。
我本想着以后万一生病了,不给儿子添麻烦,可现在看来,我在他们眼里,怕是早已成了负担。
柜子角落里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儿子结婚那天照的,我和儿子、儿媳站在一起,笑得多开心啊。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我轻轻抚摸着,眼前又浮现出今天那碗冷面条。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我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一首老歌,《夕阳红》。
"夕阳是晚开的花,夕阳是陈年的酒......"
歌声中,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了趟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了一半出来。
路过老年活动中心,看见王大爷正在那里打太极拳,身边还有几位老人,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王大爷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老周,来打太极啊?好久不见了。"
我摇摇头:"我不会。"
"那就学呗,又不收钱。"王大爷拍拍我的肩膀,"你整天闷在家里干啥?来这里,认识认识朋友。老了老了,还是要有点乐子的。"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活动中心的公告栏上,上面贴着招募志愿者的通知:社区图书室需要管理员,每天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有少量补贴。
"王大爷,这个志愿者怎么报名?"我指着公告问。
"你想去?那太好了!就找社区李主任,她正愁找不到人呢。"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社区图书室报到。
李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热情地带我参观:"这里的书不多,也就两千多本,主要是让社区居民有个看书的地方。您只要帮忙整理书架,登记借还就行。"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图书室开门,下午五点关门回家。
虽然只有少得可怜的三百块补贴,但日子有了规律,心里踏实多了。
图书室里来的多是附近的退休老人和放学的孩子,大家渐渐熟悉起来,有时还会带些自家做的点心给我尝。
有个老太太带来了她腌的萝卜干,酸甜可口;有个退休的老师送了我一包大红枣,说是补血的;还有小学生会把自己的零食分我一半。
这份温暖,让我感到自己还被需要,还有价值。
有天下午,一个小男孩抱着一本《西游记》来问我:"爷爷,这本书里为什么孙悟空打不过二郎神啊?"
我笑了笑,给他讲起了神话故事的来历。
孩子听得入迷,眼睛亮闪闪的,就像当年的儿子听我讲故事时一样。
一个月后的周末,儿子来电话说要来看我。
我正在整理书架,随口应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碗冷面条的事,虽然我没再提起,但在我心里却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下午,儿子一个人来了,没带媳妇和孙子。
进门就看见我在看书,有些惊讶:"爸,您这是......"
"社区图书室管理员,我当志愿者。"我合上书。
儿子愣了一下:"您怎么想起来干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这里挺好,能看书,还能和人说说话。"我递给他一杯茶,是图书室一位老先生送的铁观音。
儿子在我对面坐下,脸上有些犹豫:"爸,上次您生日,小芬确实做得不对。她后来也知道错了,让我来给您道歉。"
我摆摆手:"不用道歉,我不在意。"
"爸......"儿子欲言又止,"您现在还好吗?缺钱吗?"
这话让我心里一酸,多少年了,儿子第一次问我缺不缺钱。
我笑了笑:"我每月退休金够花,还能在图书室赚点零花钱。你们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不用管我。"
说着,我起身去厨房沏茶,借机整理了一下情绪。
等我回来时,发现儿子正在翻看我桌上的一本相册,里面有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和他妈妈的老照片。
"爸,这些照片我都没见过。"儿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小时候的照片,都是你妈妈洗出来的,她走后,我就一直收着,怕弄丢了。"
我坐下来,和他一起翻着相册,回忆起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
有张照片是他六岁时,穿着新买的小背带裤,站在公园的假山前,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
"那时候多不容易啊,你穿的衣服都是你妈一针一线缝的,舍不得买成衣。"我轻声说。
儿子的眼睛红了:"爸,对不起,我这些年......"
"别这么说,你有自己的生活,工作也忙。"我打断他,不想让气氛太沉重。
送儿子出门时,他突然抱住我:"爸,对不起。"
我拍拍他的后背:"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别辜负我当年给你的那二十万。"
儿子离开后,我回到图书室,继续整理那些旧书。
有本《平凡的世界》被翻得很旧了,我想起孙少平在煤矿里的艰苦岁月,又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铁厂的日子。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有付出,有收获,也有失望。
晚上回家,我给猫咪添了食,然后坐在窗前,望着逐渐亮起的街灯。
从口袋里掏出当年爱人绣的手帕,我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梅花图案,思绪飘向远方。
如果她还在,会不会埋怨我把钱都给了儿子?会不会教我怎么和儿媳相处?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因为那是我们的儿子啊。
一晃三个月过去,社区图书室举办了一次读书会,主题是"我读过的好书"。
我分享了《平凡的世界》,讲述了陕北高原上的故事,讲到动情处,引得台下掌声不断。
这天下午,读书会结束后,我正在给几个小学生讲《西游记》的故事,忽然看见儿媳妇李小芬站在门口,手里还牵着孙子。
她有些局促地走进来:"爸......"
我点点头:"来看书啊?"
小芬脸上有些尴尬:"听建国说您在这当志愿者,来看看。"
孙子挣脱她的手,跑到我身边:"爷爷,我想您了!"
我摸摸他的头:"爷爷也想你。"
小芬站在一旁,支支吾吾地说:"爸,那次您生日,我确实做得不对......"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打断她,指着书架说,"小宝要是喜欢看书,可以随时来,爷爷给你讲故事。"
小芬点点头,欲言又止。
孙子扯着我的手臂:"爷爷,您给我讲故事吧,我想听孙悟空的故事。"
我笑着答应了,拿出一本《西游记》连环画,坐在小沙发上,把孙子抱在腿上,慢慢讲起来。
小芬在一旁听着,眼神复杂。
临走时,她终于鼓起勇气:"爸,明天是建国的生日,您能来家里吃饭吗?"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我带着给儿子买的毛衣去了他家。
这毛衣是我特意去百货大楼挑的,虽然不贵,但质量不错,深灰色的,很适合儿子。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
餐桌上摆着好几个菜,有红烧肉、清蒸鱼,还有我爱吃的白切鸡。
小芬殷勤地拉我坐下:"爸,您看看还缺什么菜?"
我摇摇头:"够了,很丰盛了。"
席间,儿子敬我酒:"爸,谢谢您这些年对我们的付出。"
我喝了口酒,望着儿子日渐成熟的面容,想起了他小时候。
那时他最爱听我讲故事,每次都眼睛发亮地听着。
现在,我在图书室里给别的孩子讲故事,而自己的孙子却很少见到。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酸了一下。
"爸,我和小芬商量了,"儿子放下酒杯,神情严肃,"您要是不嫌弃,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我有些意外:"你们家里地方不大,我住在自己家里挺好的。"
小芬也劝我:"爸,您一个人住太冷清了。跟我们住,还能帮忙看看小宝。"
这转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当年给他们买房时,我曾幻想过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场景,可经历了那么多,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去了。
"我在图书室当志愿者,还认识了不少朋友,生活得很充实。"我放下筷子,"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管我。"
那次聚餐后,儿子开始频繁地来看我,有时带着孙子,有时一个人。
他问我需要什么,给我买水果、补品,有时还带我去做体检。
我知道他是有愧疚的,但我并不想让他太过自责。
人都会变,日子都会变,我理解。
在图书室工作的日子里,我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
也许不是为了子女付出一切,也不是期待绝对的回报,而是活出自己的精彩。
半年后的一天,我在图书室里遇到了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王阿姨,她经常来借书,我们常聊文学和历史。
这天她带来了自己腌的咸菜,说是家乡特产。
"周大爷,您能帮我看看这本书有没有续集吗?"王阿姨递给我一本小说。
我翻了翻书架:"有的,我给您找找。"
就这样,我和王阿姨渐渐熟络起来。
她是个温柔贤惠的人,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女儿长大。
现在女儿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生活。
我们常一起吃午饭,有时还一起去公园散步。
她喜欢京剧,我也爱听,两个人常常在图书室里小声哼唱。
偶尔她会带来自己做的点心,我们边吃边聊,说起过去的岁月,说起各自的孩子,不知不觉就是一下午。
王阿姨知道我儿子给我送过"冷面条"的事,也知道我给儿子买房的二十万。
她没有指责我儿子,只是轻轻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您付出是因为爱,不图回报,这很宝贵。"
这话让我心里一暖,是啊,爱不需要回报,但爱更不应该是枷锁。
一年后,在社区组织的重阳节活动上,我和王阿姨登台表演了一段京剧《沙家浜》选段。
我唱阿庆嫂,她唱郭建光,台下掌声雷动。
儿子和媳妇也来了,坐在后排。
演出结束后,他们过来祝贺我。
"爸,没想到您还会唱京剧。"儿子惊讶地说。
我笑了笑:"以前在厂里文艺队学的,荒废多年了。"
小芬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王阿姨,眼中有些探询。
我为他们介绍:"这是王阿姨,图书室的常客,退休语文老师。"
儿子礼貌地点点头,却欲言又止。
晚上,儿子送我回家,在楼下犹豫了一下:"爸,您和那位王阿姨......"
"我们是好朋友。"我平静地说。
儿子点点头:"您的生活,您自己做主。"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是啊,我的生活,应该由我自己做主,而不是一直围着儿子转。
进门后,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猫咪咪咪跳上我的膝盖,轻轻地蹭着我的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已经七十二岁了,本以为余生就是孤独地等待,却没想到还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伴侣,还能在社区图书室里找到新的价值。
我想起那碗冷面条,想起当年给儿子二十万时的情景。
人生如戏,悲欢离合,千回百转。
但只要心还热着,生命就有希望,就能绽放出新的光彩。
在我七十三岁生日那天,儿子一家设宴为我祝寿,还特意邀请了王阿姨。
席间,小芬敬我酒:"爸,过去是我不懂事,请您原谅。"
我笑着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往前看。"
孙子给我画了一幅画,是我站在图书室里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场景,画得很生动。
"爷爷,您是最棒的爷爷!"孙子亲了我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爱不需要计较得失,爱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选择。
我选择了原谅,选择了释怀,也选择了为自己而活。
余生很贵,我要好好度过。
与其期待别人的温暖,不如自己点燃一把火,照亮自己的路,也温暖身边的人。
这大概就是我七十岁生日那碗冷面条教会我的最宝贵的人生智慧。
来源:那一刻的思绪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