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这辈子碰瓷四十七次,从没失手——直到我撞上沈戾的迈巴赫。”
“我这辈子碰瓷四十七次,从没失手——直到我撞上沈戾的迈巴赫。”
他下车,却不是喊保安或报警,而是俯身在我耳边低笑:
“专业点,你左肩先着地,装什么右腿骨折?”
我以为遇上了同行。
直到他递来名片:“明天来我公司,我给你一份正经工作。”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的不是员工,是一个替身。
更不知道,这场相遇是他精心策划的葬礼开端——为我,也为他。
1
我这辈子碰瓷四十七次,从没失手——直到我撞上沈戾的迈巴赫。
雨下得像天漏了,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把把刀子。我缩在街角等了三个小时,终于等到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来。车牌号五个8,全市都知道是谁的车。
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药店的催债短信还在手机里闪着,房租明天到期。我深吸一口气,冲进雨幕,在车头前精准倒下——右腿压在身下,左手护住头,喉咙里挤出半声惨叫。
刹车声刺耳。
车门打开,黑伞撑开一片干燥的穹顶。皮鞋踩在水里的声音,一步,两步,停在我面前。
我眯着眼,从指缝里看。
男人蹲下身,伞沿抬起。路灯照亮他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锋利得像刚磨好的刀,西装挺括,雨夜寒风吹过,他连头发丝都没乱。
“小姐,”他的声音比雨还冷,“需要叫救护车吗?”
来了,标准开场。
我立刻进入状态,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我的腿……我的腿好像断了……好疼……”
“哪条腿?”
“右、右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我后背发凉。他凑近,黑伞遮住我们两人,雨声瞬间遥远。我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
“专业点,”他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耳廓,“你左肩先着地,衬衫蹭了泥,右腿干净得像刚熨过。装骨折?”
我浑身一僵。
四十七次,第一次被人当场拆穿。
2
“我车上有360度行车记录仪,”他直起身,伞重新撑回头顶,“高清夜视,连你冲出来前在街角搓手取暖都拍到了。需要我现在报警,还是你愿意站起来好好说话?”
雨水灌进我的领口。
我躺在地上,大脑疯狂运转:跑?他肯定追不上。但跑了今晚住哪儿?药钱怎么办?
“三,”他开始倒数,“二——”
“等等!”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右腿“奇迹般”康复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他打量我,目光像在称量一件货物。
“牧晚萤,”他忽然说,“二十五岁,住在西区老厂房改建的出租屋,欠药店三千七,房东催租半个月。有个双胞胎姐姐,五年前车祸去世。”
我退后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车头。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过来。黑底烫金,只有名字和电话。
沈戾。
两个字,像两颗子弹钉进我眼里。
“明天上午九点,来戾天集团找我,”他转身拉开车门,“我给你一份工作,比你这样……安全。”
迈巴赫驶入雨夜。
我攥着那张名片,指尖掐进掌心。雨水把烫金字晕开,沈戾的名字糊成一团,像血。
3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我站在戾天集团大堂。
玻璃墙从地面通到天花板,光洁得能照见我的窘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起球的毛衣,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着。前台小姐扫了我一眼,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
“请问有预约吗?”
“沈戾让我来的。”
她敲键盘的动作停住,重新打量我:“姓名?”
“牧晚萤。”
三分钟后,我被领进直达顶楼的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我一夜没睡,把“沈戾”这个名字搜了个底朝天——三十岁,商界新贵,三年前凭空杀出,手段狠辣,树敌无数。没有家庭背景介绍,没有感情绯闻,干净得像张白纸。
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电梯门开。
顶楼整层都是他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俯视图。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迎上来,二十八九岁,戴细边眼镜,眼神像手术刀。
“牧小姐,我是鹤见川,沈总的助理。”他引我往里走,“沈总在开会,请稍等。”
会客室的沙发软得能把人吞进去。鹤见川端来咖啡,杯碟是骨瓷的,薄得透光。
“沈总给你安排了什么职位?”我问。
鹤见川推了推眼镜:“这要由沈总亲自告诉你。”
“工资呢?”
“会让你满意。”
“工作时间?”
“弹性。”
每句回答都滴水不漏。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真正的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像在喝中药。
“牧小姐以前是做什么的?”鹤见川忽然问。
我放下杯子:“自由职业。”
“具体?”
“服务行业,”我扯出笑容,“需要演技和应变能力的那种。”
鹤见川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他这种精英,一眼就能看穿我身上的市井气、警惕的眼神、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半。
内线电话响了,鹤见川接起,听了几秒:“沈总开完会了,请跟我来。”
4
沈戾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简约。
一整面书墙,一张红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他坐在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见我进来,抬了抬眼。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鹤见川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人。
“想好了?”他问。
“你得先告诉我,什么工作。”
钢笔在他指间停住:“扮演我的未婚妻。”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
“三个月,”沈戾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每周陪我出席两到三次社交场合,应付家族长辈和商业对手。吃住全包,月薪十万,结束后再付一百万奖金。”
数字砸得我头晕。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缺钱,”他说得直白,“因为你演技好,因为你不属于我的圈子,不容易被调查。”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沈戾靠回椅背,“但你走出这栋楼,十分钟内,你昨晚碰瓷的行车记录仪就会传到全市所有警局。敲诈未遂,金额巨大——你猜要判几年?”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想问,为什么选你,”沈戾忽然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描摹什么,“因为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
“这不在你需要知道的范围内,”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合同,“签了,你就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三个月,演完拿钱走人,我保证你的案底干干净净。”
合同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月薪十万那行字在发光。三个月,一百三十万,够我还清所有债,租个好房子,也许还能开个小店……
“我需要做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听话,”沈戾说,“我让你笑你就笑,让你哭你就哭,让你说爱我就说爱我。别的,别问,别看,别好奇。”
钢笔递过来。
我握住笔杆,金属冰凉。签名处空着,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5
笔尖悬在纸上三秒,我签了。
牧晚萤。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和沈戾龙飞凤舞的签名并排,像乞丐和国王挤在同一张纸。
“合作愉快,”沈戾抽走合同,递给鹤见川,“带她去换衣服,今晚家宴。”
“今晚?”
“从现在开始,计时,”他看了眼手表,“你还有六小时准备。”
鹤见川把我带出办公室,乘电梯到十七楼。一整层都是造型室,三个造型师围上来,量尺寸、挑衣服、配首饰,像在打扮一个洋娃娃。
“沈总吩咐,风格要温婉,”鹤见川说,“少说话,多微笑。”
镜子里的人渐渐陌生。
米白色连衣裙,珍珠耳钉,头发烫成自然的弧度,妆容淡得像没化。他们给我戴上一条项链——坠子是雪花造型,碎钻镶边,贴上皮肤冰凉。
“这项链……”
“沈总准备的,”造型师笑,“真漂亮,是定制款呢。”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沈戾那句“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谁?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药店老板的短信:“最后一天,晚上八点前不还钱,我就去找你妈。”
我手指收紧。
鹤见川在一旁接电话,嗯了几声,挂断后看向我:“沈总说,你的债务他已经处理了。作为交换,这三个月,你不能和任何过去的人联系。”
“包括我妈?”
“尤其是你母亲。”
我想争辩,但鹤见川的眼神让我闭嘴——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傍晚六点,我被打包塞进一辆宾利。鹤见川坐副驾驶,递来一个文件夹。
“这是沈家的基本资料,今晚出席的人物关系,还有你的新背景——海外留学归来,美术教师,父母在国外经商。”
我翻着那些编造的文字,忽然觉得可笑。我,一个碰瓷为生的骗子,现在要扮演海外归来的名媛。
“沈戾的家族,”我问,“很难对付吗?”
鹤见川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对付他们,是扮演一个合格的花瓶。花瓶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漂亮。”
车驶入郊区,树木渐密,最后停在一栋中式庭院前。白墙黑瓦,灯笼高挂,像古装剧里的场景。
门开了,穿旗袍的佣人躬身。
鹤见川低声说:“从现在起,你是牧晚萤,沈戾的未婚妻。别露馅,别惹事,别——”
他顿了顿。
“别爱上他。”
我笑了:“放心,我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心。”
庭院深深。
我踩着高跟鞋走进那扇门,珍珠耳钉在灯笼光里晃。前方厅堂灯火通明,人影绰绰,谈笑声像一层薄薄的雾飘过来。
沈戾站在廊下等我。
他换了身深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在古朴的庭院里像一幅水墨画。看见我,他伸出手。
“挽着我。”
我走过去,手搭上他的臂弯。布料下有坚硬的肌肉线条,体温透过面料传来。
“项链很适合你,”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我颈间,“她当年也喜欢雪花。”
我浑身一僵。
他笑了,拍拍我的手背:“别紧张,只是句台词。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在戏里。”
厅堂的门缓缓打开。
光涌出来,淹没我们。掌声、笑容、好奇的目光,像潮水拍打过来。沈戾收紧手臂,把我带进那片光里。
我抬头微笑,像练过千百遍。
余光里,我看见角落站着一个人——红色长裙,卷发披肩,红唇艳得像血。她也看着我,举杯,遥遥一敬。
鹤见川的声音在脑海回放:
“那是绯山烬,沈总的商业对手。离她远点。”
沈戾低头,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朵:“记住,你只需要看我。”
音乐响起。
戏开场了。
6
绯山烬那杯酒,我最终没喝。
沈戾揽着我转身,用后背隔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别理她,”他低声说,手指在我腰侧轻轻一按,“跟我去见老爷子。”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眼神却像鹰。他打量我的时间不超过三秒,却让我觉得被剥了一层皮。
“晚萤,”沈戾介绍,“我未婚妻。”
“沈老先生好。”我弯腰,挤出最温顺的笑容。
老爷子没应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戾天,”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两个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戾笑了,笑意没到眼底:“所以他把家业败光了,还得您老人家七十岁重新出山收拾烂摊子。”
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鹤见川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隔在我和老爷子之间。“老爷,开席了。”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
长条桌坐了十几号人,全是沈家旁支。每道菜上来都有人阴阳怪气——“戾天现在眼光不同了,喜欢清粥小菜?”“牧小姐在哪儿高就?哦,美术老师,真雅致。”
沈戾全程给我夹菜,剥虾,擦嘴角,演得滴水不漏。直到绯山烬的声音插进来:“牧小姐这项链真别致,是戾总送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颈间。
雪花吊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定制款,”沈戾替我回答,“晚萤喜欢雪。”
“真巧,”绯山烬晃着红酒杯,“我记得晚晴也喜欢雪。是吧,戾总?”
死寂。
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都停了。我感觉到沈戾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但面上依然平静:“绯总记性真好,连我大学时期谈过谁都记得。”
“毕竟当年那场车祸闹得挺大,”绯山烬笑容不减,“听说肇事司机还没抓到?真可惜,晚晴那么好的女孩。”
老爷子咳嗽一声:“吃饭。”
后半程没人再说话。
7
散席时已经晚上十点。
沈戾喝了不少酒,身上酒气混着雪松味。鹤见川开车,我跟他坐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晚晴是谁?”我问。
“与你无关。”
“她是我姐姐吗?”
沈戾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握紧手心,“我有个双胞胎姐姐,五年前车祸死了。她叫牧晚晴。”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沈戾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但他只是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是,她是你姐姐。但我找你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缺钱,我缺个演员,就这么简单。”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别多想,三个月后拿钱走人,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
可我控制不住。
镜子里的脸,雪花项链,绯山烬意味深长的笑……碎片在脑海里拼凑,却拼不出完整的图。
车停在我新公寓楼下——沈戾安排的,市中心高级公寓,安保森严。鹤见川递来门禁卡:“明天上午十点,司机来接您去试婚纱。”
“婚纱?”
“婚约需要仪式感,”沈戾没睁眼,“做个样子而已。”
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
“沈戾,”我回头看他,“你看着我这张脸的时候,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姐?”
他睁眼了。
路灯的光落进他眼里,深得像口井。“有区别吗?”他说,“反正都是演戏。”
电梯镜子里,我的脸苍白得吓人。
我伸手触碰颈间的项链,冰凉的雪花棱角硌着指尖。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老旧的学生合影,两个女孩并肩而笑,一样的脸,一样的酒窝。
底下附了一行字:
“想知道晚晴怎么死的吗?明天下午三点,蓝调咖啡厅,靠窗座位。”
8
我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我翻出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旧相册。塑料膜已经发黄,里面只有三张照片——我和姐姐的合影,母亲年轻时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模糊的全家福,父亲的脸被烟头烫了个洞。
姐姐比我早出生七分钟,却像比我大七岁。她成绩好,乖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偷钱被抓住时,是她跪下来求便利店老板别报警;我发烧没钱去医院时,是她连夜给人织毛衣换了退烧药。
“萤萤,”她总摸着我的头说,“等姐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咱们就过好日子。”
她没等到。
大四那年秋天,她打电话给我,声音兴奋得发颤:“萤萤,我遇到一个人……他特别好,等见面我介绍你们认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三天后,警察通知我认尸。车祸,肇事逃逸,姐姐在郊区公路边躺了一夜才被人发现。现场照片我只看了一眼就吐了——她手里还攥着半片雪花形状的吊坠,和我脖子上这条一模一样。
葬礼我没去。
我偷了殡仪馆的钱,买了张火车票,逃离了那座城市。五年,我从北漂到碰瓷,活成了一条阴沟里的老鼠。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我打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放大。合影背景是大学校门,姐姐穿着白裙子,笑靥如花。她旁边站着年轻的沈戾——眉眼比现在柔和,手臂搭在姐姐肩上,无名指上戴着枚素圈戒指。
他们相爱过。
这个认知像根针,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9
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蓝调咖啡厅对面的便利店玻璃后。
鹤见川发来三条短信,问我在哪儿。我回了句“逛街”,关掉手机。三点整,靠窗座位出现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卷发,红唇,是绯山烬。
我推门进去。
“很准时,”她搅拌着咖啡,“坐。”
“照片哪来的?”
“你姐姐的遗物,”绯山烬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推过来,“沈戾应该没给你看过吧?”
铁盒锈迹斑斑,里面是信件、照片、还有一本日记。我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刺痛眼睛。
“20xx年9月12日,今天认识了阿戾。他好像不太开心,总是一个人发呆。”
“10月3日,阿戾带我去看雪,虽然还没到冬天。他说雪花像我,干净,易碎。”
“11月20日,阿戾的家族好像很复杂。他今天接了个电话,砸了手机。我第一次见他发火。”
日记停在12月5日。
“阿戾最近很奇怪,总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明天我要去见他那个心理医生,星野青禾。阿戾说他有失眠症,但我觉得……”
后面被撕掉了。
“星野青禾,”我抬头,“是谁?”
“沈戾的私人心理医生,也是你姐姐死前最后见过的人。”绯山烬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车祸那天,你姐姐刚从星野的诊所出来。交警报告里说,她是去郊区写生,但她的画具在宿舍,根本没带。”
我手指冰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绯山烬盯着我的眼睛,“是谋杀。而沈戾,是最大受益人——你姐姐死后一周,他就拿到了家族继承权。”
“证据呢?”
“证据在你手里,”她点了点日记本,“星野青禾的诊所地址在最后一页。你敢去吗?”
10
我去了。
地址在城西的老别墅区,梧桐树遮天蔽日。诊所招牌很小,“星野心理诊疗室”几个字褪了色。
推门时风铃响了。
前台空无一人,诊室里传来轻柔的音乐。我站在玄关,看见墙上挂满证书和合影——星野青禾和各类名流的合照,其中一张,他站在年轻的沈戾身边,两人都在笑。
“请问有预约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男人四十多岁,穿浅灰色针织衫,戴金边眼镜,笑容温和得像幼儿园老师。
“星野医生?”
“是我,”他打量我,“你是……牧小姐?”
“你认识我?”
“沈先生提过,说他未婚妻最近睡眠不好,”星野青禾引我进诊室,“请坐。要喝茶吗?我这里有很好的普洱。”
诊室布置得像书房,沙发柔软,香薰机吐着白雾。我在他对面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沈戾经常来吗?”我问。
“沈先生是我的老客户了,有三年了吧,”星野沏茶,“他压力很大,家族企业,人际关系复杂。不过最近好多了,他说是因为你。”
茶杯推到我面前。
“我姐姐,”我盯着他的眼睛,“牧晚晴,五年前也是你的病人吧?”
星野沏茶的手顿了顿。
“是,”他放下茶壶,声音依然温和,“晚晴是个好女孩,可惜了。”
“她为什么来找你?”
“抑郁症,”星野叹了口气,“她说总做噩梦,梦见有人要害她。我给她做过几次疏导,效果不错。车祸前一天她还来过,说感觉好多了,要去郊区写生散心……”
“她说谎。”
星野抬眼看我。
“我姐不会画画,”我声音发颤,“她美术课从来不及格。她为什么要撒谎?”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香薰机咕噜咕噜地响,白雾蜿蜒上升。星野青禾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
“牧小姐,”他重新戴上眼镜,笑容淡了些,“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你姐姐已经走了,你何必刨根问底呢?”
“因为我是她妹妹。”
“那你就更应该珍惜现在,”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沈先生很在乎你。他为你还清债务,给你体面的生活,甚至准备娶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如果我非要查呢?”
星野沉默地看着我。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条条光带。有那么一瞬间,他眼里的温和消失了,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属般的东西。
“那我会很遗憾,”他轻声说,“为你,也为沈先生。”
风铃又响了。
诊室门被推开,鹤见川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牧小姐,沈总在找你。”
星野青禾瞬间恢复笑容,起身相送:“替我向沈先生问好。”
走出诊所时,夕阳正沉。
鹤见川拉开车门,沈戾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我的手机——屏幕上亮着绯山烬发来的那张合影。
“解释。”他说。
我坐进去,关上门。“我想知道我姐怎么死的。”
“然后呢?查出来又能怎样?让她复活?”
“至少让凶手付出代价!”
沈戾笑了,笑声又冷又苦。“代价?”他把手机扔给我,“你知道这五年我查过多少遍吗?交警、刑警、私家侦探……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没有凶手,没有阴谋,只有你姐运气不好,在错误的时间走了错误的路!”
“那星野青禾呢?”我逼问,“我姐死前为什么要去见他?”
沈戾的表情僵住了。
“谁告诉你星野的事?”他声音骤冷,“绯山烬?”
我没回答。
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我们。沈戾在阴影里转过脸,眼睛亮得骇人。
“听着,牧晚萤,”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赚钱,我让你赚。你想演戏,我陪你演。但别碰我过去的事,别碰你姐的死,别碰星野青禾——除非你想像她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在威胁我?”
“我在保护你,”他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大得我骨头发疼,“从今天起,你二十四小时跟着鹤见川。再私自行动,我就把你锁起来。”
隧道尽头的光涌进来。
我看着他被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姐姐日记里那句:“阿戾好像不太开心,总是一个人发呆。”
“沈戾,”我轻声问,“你爱我姐吗?”
他松开手,转过头看窗外。
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流动,像眼泪,却始终没掉下来。
车停了,公寓楼灯火通明。
我推门下车时,听见他说:“婚纱试好了,下周拍婚纱照。笑漂亮点,媒体会来。”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大楼。
电梯镜子里,雪花项链在发光。我伸手,用力扯断链子。
金属扣弹开,吊坠落进掌心。
翻过来,背面刻着极小的一行字——
“给晚晴。愿你我如雪,永不染尘。戾。”
我握紧吊坠,棱角刺进皮肤。
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鹤见川抱臂靠在墙上,像一尊守门的石像。
“沈总吩咐,”他说,“从今晚起,我住你对门。”
我擦掉手上的血,微笑:“好啊。正好我一个人住,害怕。”
戏还得演。
但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回去了。
11
鹤见川住进来的第四天,我在半夜两点听见枪声。
不是真枪——是电影。客厅电视机亮着蓝光,他蜷在沙发上,膝盖抵着下巴,看一部老旧的黑白警匪片。荧幕里子弹横飞,他眼睛一眨不眨。
“失眠?”我靠在卧室门框上。
他按了暂停:“守夜。”
“沈戾让你监视我,不是让你当保姆。”
“有区别吗?”他拍了拍沙发空位,“睡不着就过来,这片子不错。”
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他隔着一整个抱枕的距离。电视里正放到卧底暴露的戏码,男主角被堵在巷子里,背后是墙,面前是枪口。
“你会开枪吗?”我问。
“会。”
“杀过人吗?”
鹤见川沉默了三秒:“不该问的别问。”
电影音效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我盯着荧幕上男主角濒死的脸,忽然说:“你觉得我姐是怎么死的?”
他按了静音。
客厅陷入彻底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鹤见川转过头看我,眼镜片反着电视的冷光。
“牧小姐,”他声音很平,“活着的人比较重要。”
“如果我非要查呢?”
“沈总会生气。”
“他已经在生气了,”我扯了扯嘴角,“多气一点,少气一点,有什么区别?”
鹤见川重新播放电影。男主角倒在血泊里,手指还朝着出口的方向。
“五年前那场车祸,我参与过调查,”他突然说,眼睛仍盯着屏幕,“沈总雇了三个私家侦探,我是其中之一。现场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刹车痕太规整,撞击角度太标准,像教科书案例。”
“伪造的?”
“不知道,”他摇头,“但有一点很奇怪。你姐姐的尸体被发现时,手里攥着那条项链。但根据车祸力学模拟,那种撞击力度,她应该被甩出车窗,不可能还握着这么小的东西。”
我后背发凉:“什么意思?”
“意思是,项链可能是在车祸后,被人塞进她手里的。”鹤见川终于看向我,“但这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电影片尾曲响起。
鹤见川关掉电视,客厅沉入黑暗。“牧小姐,有时候真相不重要,活下去才重要。沈总把你圈在身边,未必是坏事。”
“圈养?”
“保护,”他站起来,影子投在墙上,“虽然方式很混蛋。”
12
婚纱照拍摄定在周六。
摄影棚在郊区,玻璃屋顶,阳光倾泻而下。我穿着那件缀满碎钻的婚纱,站在聚光灯下,像个人形展示架。
沈戾晚到了半小时。
他进门时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我说过不行就是不行。对,哪怕是老爷子开口也一样。”挂断后,他扫了我一眼,“妆太浓。”
化妆师手一抖。
“沈总要淡妆,”鹤见川在一旁提醒,“牧小姐适合清透的。”
重新化妆花了四十分钟。沈戾就坐在沙发上等,翻一本财经杂志,却一页都没翻过去。我知道他在看我——从镜子的倒影里,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背上。
“沈戾,”我对着镜子开口,“我们谈谈。”
化妆师识趣地退开。
他走过来,双手撑在我化妆椅的扶手上,把我圈在中间。“谈什么?”
“绯山烬今天早上又给我发短信了,”我举起手机,屏幕亮着,“她说有目击者,愿意出来作证。但要价五百万。”
沈戾夺过手机,手指划过屏幕。他脸色越来越冷,最后直接按了删除。
“她在钓鱼,你看不出来?”
“万一是真的呢?”
“没有万一,”他捏住我肩膀,“牧晚萤,我再说最后一次:离绯山烬远点,离你姐的事远点。再让我发现你私下联系她,我会让你后悔。”
“怎么让我后悔?”我仰头看他,“也制造一场车祸?”
空气凝固了。
沈戾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恐惧?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抬手揉了揉眉心。
“拍完照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声音沙哑,“你会明白的。”
13
拍照过程像场酷刑。
摄影师不断指挥:“新娘笑开一点!对,搂着新郎的腰!眼神要有爱!有爱懂吗?”
我笑到脸颊僵硬。沈戾的手搭在我腰间,体温透过婚纱布料渗进来。有一瞬间,他低头凑近我耳边,嘴唇几乎贴上我的皮肤。
“晚晴也拍过婚纱照,”他低声说,气息扫过我耳廓,“就这家影楼,同一个摄影师。”
我浑身一僵。
“那天她笑得很开心,”他继续,声音轻得像梦呓,“她说等照片出来,要洗三份,一份给她,一份给我,一份留给我们以后的孩子。”
摄影师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沈戾眼里的水光。但下一秒,他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沈总。
拍到傍晚才结束。
沈戾让鹤见川先回去,自己开车带我上了环城高速。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最终停在郊外一处荒凉的公路边。
“下车。”
我跟着他走到护栏旁。这里地势很高,能俯瞰半座城市的灯火。晚风很大,吹得我婚纱裙摆猎猎作响。
“五年前的今晚,就是在这里,”沈戾指着脚下的公路,“你姐姐的车从那边冲过来,撞上护栏,翻下山坡。发现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我抓紧护栏,金属冰凉刺骨。
“警方报告说是疲劳驾驶,”他点了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暮色里明灭,“但晚晴那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发现了很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我。我问她什么事,她说……和星野青禾有关。”
风声呼啸。
“我让她等我,我去接她。但她等不及,自己开车出来了。”沈戾深吸一口烟,“我在半路接到医院电话,赶到时,她已经没气了。”
烟灰被风吹散,像灰色的雪。
“我查了五年,”他声音发颤,“星野青禾的诊所记录干干净净,当晚他有不在场证明。车祸现场没发现任何人为痕迹。所有线索都断了,像个完美的闭环。”
“那你为什么还在查?”
“因为我不信,”他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我不信晚晴会疲劳驾驶,不信那通电话是巧合,不信这世上真有完美犯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照片——姐姐的遗物整理清单。最后一项用红笔圈出来:“雪花项链(断链,疑为车祸前损坏)”。
“项链是你扯断的?”我问。
“是晚晴扯断的,”沈戾说,“车祸前一天,她来我公寓,我们吵了一架。她把项链扔还给我,说‘沈戾,我看错你了’。我问她什么意思,她不肯说,哭着跑了。”
他顿了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14
回程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车开到公寓楼下时,沈戾没熄火。“绯山烬给你看的那些东西,我早就查过了,”他说,“日记是假的。晚晴从不写日记,她说过,心事写下来就成了证据。”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了解她,”他手指敲着方向盘,“就像我了解你——牧晚萤,你紧张时会摸左手无名指,撒谎时会眨眼两次,害怕时会咬下嘴唇。这些习惯,晚晴都没有。”
我下意识松开咬着嘴唇的牙齿。
“绯山烬想利用你对付我,”沈戾继续说,“她和我争城西那块地三年了,最近老爷子松口,说谁先结婚就把地给谁。所以她必须破坏我们的婚约。”
“所以你找我也是为了那块地?”
“一开始是,”他承认得很干脆,“但现在……”
他停住了。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有那么几秒,他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而不是那个叱咤商场的沈戾。
“现在什么?”我追问。
“现在我希望你平安,”他转头看我,目光深邃,“哪怕婚约是假的,哪怕你恨我,哪怕三个月后你拿钱走人——我要你活着,明白吗?”
我喉咙发紧。
“星野青禾……”我艰难地问,“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沈戾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我失眠严重,老爷子介绍我去看星野,”他缓缓开口,“治疗确实有效。但有一次,我在他诊室睡着了,醒来时听见他在隔壁打电话。”
车窗外,夜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说‘实验体三号反应良好,可以进入下一阶段’。我问他在做什么研究,他说是睡眠障碍的新疗法,专利项目。”沈戾攥紧方向盘,“后来我托人查了,星野青禾名下没有注册任何专利,但他银行账户里,每月都有境外大额汇款。”
“你怀疑他……”
“我怀疑他用病人做非法实验,”沈戾声音发冷,“晚晴死前,是他的病人。我死去的堂哥,半年前跳楼的赵董,都曾是他的病人。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
我浑身发冷。
“那为什么不报警?”
“没有证据,”他苦笑,“星野青禾背景很深,动他需要铁证。我这五年布了个局,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沈戾看着我,眼神复杂:“诱饵。”
15
那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
“我?”我问。
“一开始是,”他移开视线,“我找到你,确实想过用你引蛇出洞。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计划取消了。下周的订婚宴照常举行,但结束后,鹤见川会送你离开。去南方,或者出国,随便哪里。钱已经转到你海外账户,够你用一辈子。”
“你要我逃?”
“我要你活,”他语气陡然严厉,“绯山烬、星野青禾、还有沈家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这个局太深了,你玩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戾,你把我从阴沟里捞出来,给我洗干净,打扮漂亮,让我尝了几天‘人’的滋味——现在又要把我塞回洞里,还说这是为我好?”
“这是事实!”
“那姐姐呢?”我逼问,“你让她不明不白地死了五年,现在有机会查清真相,你却要放弃?”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一次!”他吼出来,眼眶通红,“晚晴死了,我认了!但你不行,牧晚萤,你不行!”
车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窗外有救护车鸣笛而过,红蓝光扫过他的脸,照亮那行终于滑落的眼泪。
“听着,”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泪水滚烫,“我不会逃。”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我姐一辈子都在保护我,”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轮到我了。你要查星野青禾,需要诱饵,我当。你要对付绯山烬,需要棋子,我下。但条件是——我要真相,完整的,不留余地的真相。”
沈戾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会死的。”他声音嘶哑。
“那就死得明白点,”我抽出被他抓住的手,推开车门,“总好过糊里糊涂活一辈子。”
夜风灌进来,吹散车里的烟味和眼泪的味道。
我站在路灯下,婚纱裙摆拖在尘土里。沈戾没下车,他就那么坐着,隔着车窗玻璃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鬼魂。
手机在包里震动。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有你要的证据。——绯”
我删掉短信,抬头对上车里沈戾的目光。
他看见了。
我知道他看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发动车子,掉头驶入夜色。
婚纱很重,我提着裙摆往公寓楼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电梯镜子里,我的脸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鹤见川在走廊等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总让我给你的,”他递过来,“星野青禾的全部资料,还有……遗嘱。”
我翻开最后一页。
受益人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后面的零多到我数不清。
“他什么时候立的?”我问。
“今天下午,”鹤见川声音很轻,“拍婚纱照之前。”
我合上文件,递还给他。
“告诉他,我不需要。”
“牧小姐……”
“我要的不是钱,”我打断他,“是凶手。”
走进公寓,反锁房门。我脱掉婚纱,换上牛仔裤和旧T恤。从抽屉深处翻出姐姐唯一留下的东西——那半片雪花吊坠,断口锋利如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心里。
项链背面那行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给晚晴。愿你我如雪,永不染尘。”
我握紧吊坠,棱角陷入掌心。
姐姐,再等等。
那些弄脏你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拖进雪地里。
让他们也尝尝,彻骨的寒冷。
16
遗嘱被我烧了。
灰烬冲进马桶时,鹤见川在门外砸门。“牧晚萤!开门!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我在切断沈戾所有退路——也切断我自己的。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蓝调咖啡厅。绯山烬坐在老位置,今天穿了身黑,像参加葬礼。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搅着咖啡,“沈戾应该警告过你离我远点。”
“他警告的事很多,”我坐下,“多一件少一件,没区别。”
绯山烬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你要的证据。星野青禾诊所的地下室,每周三晚上有‘特殊诊疗’。这是上个月的监控截图。”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夜间,几个穿病号服的人被带进地下室。最后一张,有个女人的侧脸——像姐姐。
我手指发颤。
“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绯山烬收起笑容,“但这份证据不能见光。星野背后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沈戾查了五年都不敢动他,不是没原因。”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恨他,”她眼神冷下来,“我妹妹三年前在他那儿治疗后,跳楼了。警方说是抑郁症复发,但我知道不是。”
她拿出一张合照。两个女孩,长得七分像,都穿着芭蕾舞裙。
“她叫绯山雨,跳舞的,前程似锦。去看星野之前,她只是偶尔失眠。三个月后,她开始说胡话,说有人在她脑子里说话。”绯山烬攥紧照片,“最后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姐,我脑子里有别人的记忆’。然后……就没了。”
咖啡凉了,表面凝出一层皱膜。
“星野在做记忆移植实验,”绯山烬压低声音,“用药物和催眠,把一个人的记忆片段植入另一个人大脑。你姐姐死前,是他的重点实验对象。”
我后背发凉:“为什么选我姐?”
“因为她干净,”绯山烬直视我,“家庭简单,社交圈单纯,不容易被怀疑。而且她足够聪明,是理想的‘载体’。”
载体。
这个词让我想吐。
“沈戾知道吗?”
“他知道一部分,但没证据,”绯山烬收起照片,“星野的实验需要资金,沈家有人给他投钱。你姐姐发现了这件事,去找沈戾对峙——这就是他们最后吵架的原因。”
我想起遗嘱,想起沈戾通红的眼眶,想起他说“我不想再失去一次”。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17
离开咖啡厅时,天阴了。
鹤见川的车停在街角,他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看我。“沈总在等你。”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只好用强的,”他推了推眼镜,“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我上了车。
沈戾不在公司,也不在公寓。车开往城郊,最后停在一处荒废的疗养院前。铁门锈蚀,爬山虎吞没了大半栋楼。
“这是什么地方?”
“星野青禾最早工作的地方,”鹤见川熄火,“五年前突然关闭,病人全部转走。沈总查过,关闭前三个月,这里有七个病人非正常死亡,死因都是‘突发性精神崩溃’。”
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沈戾从主楼里走出来,白衬衫沾满灰尘,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找到了,”他对我说,“晚晴藏起来的东西。”
盒子上了锁,锁孔锈死。沈戾用石头砸开,里面是一本实验记录册,字迹工整到诡异。
“实验体编号07:牧晚晴。”
“记忆源:未知(代号‘雪’)。”
“移植进度:37%。出现排异反应,实验体开始怀疑自我身份。”
“备注:实验体与沈戾接触过密,建议隔离。如情况恶化,启动清除程序。”
最后一行日期,是姐姐车祸前一天。
清除程序。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记忆源是谁?”我问。
沈戾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女人二十多岁,眉眼温柔,颈间戴着一条雪花项链——和我那条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沈棠音”。
“我姑姑,”沈戾声音嘶哑,“二十年前失踪,官方说是私奔,但家里人都知道不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家疗养院——那时星野青禾是这里的主任医师。”
风大了,吹得铁门吱呀作响。
“星野在收集特定基因的记忆,”沈俐攥紧记录册,“沈家人的基因。我姑姑是第一例,晚晴是第七例。他需要沈家人的记忆碎片,来完成他的‘完美移植’实验。”
“为什么要沈家人的记忆?”
“因为沈家掌控着城西地下实验室的原始数据,”鹤见川接话,“那份数据能让他把实验商业化,价值上百亿。”
乌云压顶,远处传来雷声。
“今晚星野会去诊所地下室,”沈戾看着我,“我安排的人拍到,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去‘维护’实验设备。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要做什么?”
“报警没用,证据会消失,”他眼神冷得像冰,“我要亲手抓他,逼他交出所有实验数据,然后在媒体面前曝光。”
“你会坐牢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容惨淡,“所以我立了遗嘱。晚萤,等我进去了,那些钱足够你……”
“我不要钱,”我打断他,“我要跟你一起去。”
18
他没同意。
但他拦不住我。
晚上九点,我甩掉鹤见川的跟踪,打车来到星野青禾的诊所。灯全黑着,只有地下室通风口透出微弱的光。
后门没锁——沈戾的人提前动了手脚。
我摸黑往下走,楼梯陡峭,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药味混合的味道。最深处有扇金属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仪器的嗡鸣声。
从门缝往里看。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大,摆满了医疗设备。中央是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星野青禾背对我,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脑电波图。
“编号12,记忆融合度89%,接近成功。”
他在自言自语。
“沈棠音的艺术天赋,绯山雨的舞蹈记忆,牧晚晴的语言中枢……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白布下的人动了动手指。
我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沈戾说得对,这就是个疯子的实验室。
“可惜沈戾发现了,”星野叹了口气,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十几个相框,全是年轻男女的照片,“本来想用他做下一例,毕竟他的商业头脑很珍贵……”
他拿起姐姐的照片,轻轻擦拭。
“晚晴,你妹妹今天来找我了。她和你真像,连警惕的眼神都一模一样。可惜啊,她不该来的。”
他放下相框,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清除程序,启动。”
他走向手术台。
我冲了进去。
19
星野青禾的反应快得惊人。
我扑过去的瞬间,他侧身躲开,注射器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碎了。蓝色的药液溅了一地。
“牧小姐,”他扶了扶眼镜,居然还在笑,“这么晚来就诊?”
“放开那个人!”
“你说12号?”星野瞥了眼手术台,“他已经不是‘人’了,是完美的容器。很快,他就会拥有三个人的天赋,成为超越常人的存在。”
“你疯了……”
“是进化!”他眼睛发亮,“人类太脆弱了,记忆会褪色,天赋会浪费。但我的技术能让优秀基因永存,让天才批量生产!你姐姐的牺牲是伟大的,你明白吗?”
我抓起墙边的输液架砸过去。
星野躲开,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正常。“你和晚晴一样,都是不识好歹的……”
话没说完。
地下室的门被踹开。沈戾冲进来,后面跟着鹤见川和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星野脸色一变,松开我,迅速退到仪器后面。
“沈总,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贩卖人体实验也是违法的,”沈戾举起手机,“你刚才的话,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警察五分钟后到。”
星野笑了。
那笑容让我毛骨悚然。
“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他按下控制台的一个按钮,整面墙的屏幕同时亮起,播放着同一段视频——姐姐车祸现场的伪造录像,角度完美,毫无破绽。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沈戾,”星野声音轻柔,“五年来,你一直在找晚晴死亡的真相。现在你看到了:疲劳驾驶,意外事故。多完美啊。”
沈戾脸色煞白。
“至于你,牧小姐,”星野转向我,“我也有礼物。”
他敲了下键盘,另一个屏幕亮起——是实时监控。画面里,我母亲坐在疗养院的房间里,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她身后。
“你母亲Alzheimer二期,住在‘安心疗养院’。巧了,那家疗养院,是我的产业。”
我浑身血液冻住了。
“现在,放下手机,删除录音,”星野微笑着说,“否则我不保证你母亲今晚会不会‘意外跌倒’。”
地下室死寂。
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像垂死者的呼吸。
20
沈戾先动了。
他放下手机,按下删除键。“放了她母亲。”
“还有你那份遗嘱,”星野伸手,“我知道你立了,受益人是这小丫头。我要你改掉,把所有资产转给我的研究所。”
“不可能。”
“那就让牧小姐做个选择,”星野看向我,“要钱,还是要妈?”
我盯着屏幕里母亲茫然的脸。她老了,头发全白,手里抱着个旧洋娃娃——那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我选我妈。”
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星野满意地笑了。但笑容在下一秒僵住——因为鹤见川突然举起枪,不是对着星野,而是对着手术台上的人。
“放人,”鹤见川声音冰冷,“否则我一枪打爆12号的头。你花了十年才做到89%融合度,不想前功尽弃吧?”
星野眼神变了:“你敢……”
枪响了。
子弹打在手术台边缘,金属迸出火花。白布下的人剧烈抽搐起来。
“下一枪,是脑袋。”鹤见川说。
对峙持续了十秒。
星野青禾终于举起双手。“好,我放。”
他打电话到疗养院,吩咐了几句。监控画面里,那两个白大褂离开了房间。
“现在,轮到你了,”沈戾重新捡起手机,“警察马上就到,你有两个选择:一,自首,交出所有实验数据;二,我让鹤见川开枪,然后伪造一场‘医患冲突导致的意外事故’。”
星野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沈戾啊沈戾,你和你父亲真像——都以为能掌控一切,最后都输给了自己。”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吞了下去。
“我死了,数据会自动销毁,所有实验体都会脑死亡,包括12号,包括那些还没苏醒的‘容器’。”他嘴角开始渗血,“你要真相?这就是真相:你姑姑、你爱的女人、还有这些无辜的人,都是因为你的家族、你的贪婪才死的!”
他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
鹤见川冲过去掐他下巴,但已经晚了。药效极快,星野青禾的眼睛渐渐失焦,最后定在姐姐的照片上。
“晚晴……”他喃喃,“就差一点……完美……”
不动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
沈戾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鹤见川在翻找数据,但所有硬盘都在自动格式化。
我走到手术台边,掀开白布。
是个年轻男孩,二十岁左右,闭着眼,脑门上贴着电极片。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姐姐大学时常戴的那枚银戒指。
我轻轻摘下戒指,握在手心里。
冰凉。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沈戾还跪着。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结束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没有眼泪。“没有结束。星野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沈家、绯山烬、还有那些投资实验的……”
“那不重要了,”我打断他,“我姐死了,你姑姑死了,很多人都死了。但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窗外的警灯红蓝交错,照在他脸上。
“遗嘱我烧了,”我说,“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保护。我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但我得离开这座城,离开这些事,离开……你。”
他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晚萤……”
“别这么叫我,”我抽出手,“我不是晚晴,也不想当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站起来,往外走。警察在拍照取证,医护人员在抬星野的尸体。经过鹤见川身边时,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车票,现金,新身份证。沈总……早就准备好了。”
我接过,没回头。
走出诊所时,天开始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细小,稀疏,落在皮肤上就化了。
雪花项链还在我口袋里,断口锋利。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雪很快盖住了它,只留下一小块凸起的形状。
像座小小的坟。
远处,沈戾被警察带出来。他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但风雪太大,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其实听见了又怎样呢。
有些话,迟了五年,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我转身,走进雪里。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这座城所有的肮脏和眼泪。
姐姐说雪是干净的。
可雪下面,埋着太多洗不净的东西。
而我终于明白,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
但痛过之后,至少可以往前走。
不回头地,往前走。
【全文完】
来源:墨者三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