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重生了,他重生第一件事便是赶去救白月光,丢下被砸中的我

B站影视 韩国电影 2025-11-16 14:02 7

摘要:烛火摇曳,映着楚烨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正伏案批阅公文,眉心微蹙,一如既往的沉稳。我坐在他对面的绣凳上,手里是一件快要做完的藏蓝色长衫,针脚细密,是他惯常穿的样式。角落里,我为他和柳如烟绣的婚服,鸳鸯的羽翼已初见雏形,鲜红的缎子刺得我眼窝发涩。

烛火摇曳,映着楚烨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正伏案批阅公文,眉心微蹙,一如既往的沉稳。我坐在他对面的绣凳上,手里是一件快要做完的藏蓝色长衫,针脚细密,是他惯常穿的样式。角落里,我为他和柳如烟绣的婚服,鸳鸯的羽翼已初见雏形,鲜红的缎子刺得我眼窝发涩。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焦气。

我停了针,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重,并无异样。可那不安的气息,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上心头。

“咳……”我掩唇低低咳了一声,喉间泛上熟悉的腥甜,被我强行咽下。袖中,那张折叠得方正的“诊断书”边缘,硌着手臂内侧的肌肤,提醒着我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身体内部日益加剧的崩坏。

楚烨没有抬头,只淡淡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垂下眼,将最后几针缝完,咬断线头,“许是夜里风凉。”

他“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书房里又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我们之间,总是这般,隔着无形的屏障,安静得令人窒息。

我曾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偌大的侯府,守着他,直到油尽灯枯。反正,我这残破的身子,也撑不了太久了。那张医案上“积郁成疾,五脏俱损,药石无罔”的字句,早已为我判了死刑。

直到……那场预示般的噩梦降临。

火焰,灼热的、吞噬一切的火焰,扭曲着升腾。浓烟呛得我无法呼吸。沉重的房梁带着万钧之力,朝我当头压下,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而在那片毁灭的赤红尽头,楚烨决绝的背影,抱着那个纤弱的身影,消失在火海之外,不曾回头。

我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中衣,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倒像……刻骨铭心的记忆。

而楚烨,从几天前开始,就变得有些异样。他看我的眼神,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不,更深处,是某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偏执的确认。他会在深夜突然紧紧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骨骼生疼,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可白日里,他又会恢复疏离,甚至,在听到任何关于“柳”字的讯息时,指尖会微微蜷缩。

那种无意识的紧张,是针对柳如烟的。

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看吧,沈知微,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你付出多少,有些东西,从未属于过你。

烟味,越来越浓了。

前院隐隐传来喧哗声,起初是零星的呼喊,很快便汇成一片惊恐的浪潮:“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管事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被烟火熏得漆黑,声音嘶哑:“侯爷!夫人!不好了!西边跨院……是柳姑娘暂居的厢房那边……火势太大了!”

楚烨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碎裂声刺耳。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那不是听到普通火警的震惊,而是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恐惧与急切。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阻碍地投向我。

那一瞬,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挣扎,看到了痛苦,看到了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煎熬。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前院的喧嚣更甚,有人尖声哭喊:“柳姑娘……柳姑娘还在里面!”

这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斩断了他眼中那丝微弱的犹豫。

他眼中的一切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知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先跟管事去后院空地,那里安全。”

他顿了顿,避开了我的视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我必须去救如烟。”

Must。

必须。

多么沉重的两个字。重过我们这三载夫妻情分,重过我此刻可能面临的任何危险,重过……我的性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喉咙里那股腥甜再次涌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我强行将它压下去,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冷得像是结了冰。

原来,梦,真的是会应验的。

他见我不动,脸上掠过一丝焦躁,但终究没再停留,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猛地转身,衣袂翻飞间,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书房,冲向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焰方向——西跨院,柳如烟的方向。

“夫人!快走吧!火要烧过来了!”管事焦急地催促。

我缓缓站起身,动作滞涩得如同生锈的机械。目光扫过桌上那件刚刚完工的藏蓝色长衫,针脚依旧细密,只是,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也好。

我挪动脚步,却不是走向安全的庭院,而是走向了与楚烨相反的方向,走向火焰深处。

火舌已经舔舐了过来,贪婪地吞噬着廊柱、帷幔,热浪扑面,灼烫着皮肤。浓烟滚滚,吸入肺腑,带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痛得我蜷缩起身子。

袖中,那份早已拟好的“休书”滑落一角,上面是我簪花小楷写就的——放夫书。从此,一别两宽。

还有那张,被我揉皱又抚平的医案。咯出的鲜血,在“药石无罔”四个字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也好。

这样,就都结束了。

我一步一步,走向梦境中那根注定要坠落的房梁下方。那里,火焰开得最盛,像一场绝望的献祭。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远处传来楚烨声嘶力竭的呼喊,喊着“如烟”。

我闭上眼,等待着那最终的解脱。

沉重的、燃烧着的巨木,带着焚尽一切的温度和重量,呼啸着,朝我当头压下。

黑暗,如期而至。

楚烨冲进火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烟!他必须救出如烟!上一世,他来迟一步,亲眼目睹柳如烟葬身火海,那成了他永生无法磨灭的梦魇,让他愧疚痛苦了一辈子。这一世,他既然重生归来,定要扭转这悲剧!

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灼热的火焰燎烤着他的衣袍。他凭着记忆,拼命冲向柳如烟所在的厢房。一路上,似乎听到下人在喊“夫人……夫人还在里面……”,那声音遥远而模糊,瞬间就被噼啪的燃烧声和他自己急促的心跳淹没了。夫人?沈知微?她身边有管事护着,应该已经去安全的地方了。她现在……一定很安全。当务之急,是如烟!

他终于撞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柳如烟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与烟灰,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赎,泣不成声地扑入他怀中:“烨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温香软玉在怀,楚烨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他成功了!他改变了如烟的命运!巨大的狂喜与庆幸淹没了他。他一把将柳如烟打横抱起,用身体为她挡住不断掉落的火星,沉声道:“别怕,我带你出去。”

他抱着柳如烟,冲出火海,每一步都踏在灼热的地狱之上。当他终于踏出西跨院的门槛,呼吸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仆从们立刻围了上来,递水的递水,披衣的披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侯爷!您没事吧?”
“柳姑娘受惊了!”
“快!大夫!快看看柳姑娘!”

楚烨将柳如烟小心地交给丫鬟,这才感觉手臂和后背传来一阵剧痛,是刚才被烧伤的地方。他喘息着,任由下人处理伤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混乱的人群。

没有沈知微。

她没在这里等他吗?是了,她定然是生气了。气他抛下她去救别的女人。楚烨皱了皱眉,心头掠过一丝烦躁。她一向懂事,应该能理解他的苦衷。如烟孤苦无依,性命攸关,他怎能不救?等他安抚好如烟,再去与她解释便是。这一世,他既然救了如烟,放下了执念,或许……或许可以和知微好好过日子。他记得上一世她死后,他那噬骨的悔恨与空虚。这一世,他两个都要补偿。

“侯爷!侯爷!” 一个满脸烟灰、发髻散乱的小丫鬟连滚爬爬地冲到他面前,是沈知微的贴身侍女春桃。她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夫人她……她没出来!”

楚烨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你说什么?没出来?她不是应该跟管事去后院了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没有……管事说,夫人根本没跟他走……夫人她……她往火里去了!” 春桃哇的一声哭出来,“奴婢想进去找,可火太大了……侯爷!求您快去救救夫人吧!”

往火里去了?

楚烨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个梦魇般的场景再次浮现——燃烧的房梁,砸下的重影……不!不会的!那是梦!是上一世的事情!这一世他改变了!知微怎么会……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方才救出柳如烟的庆幸与喜悦。他一把推开正在给他包扎的下人,疯了一样朝着仍在燃烧的主院方向冲去。

“知微——沈知微——”

他嘶吼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在呼啸的风火声中。

火势比西跨院更为猛烈,主院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在烈焰中燃烧。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他掀翻,浓烟让他涕泪横流,视线模糊。他不管不顾地往里冲,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死死抱住。

“侯爷!不能进去啊!房子要塌了!”
“放开我!夫人还在里面!!” 楚烨双目赤红,状若疯癫,拼命挣扎。

“侯爷!冷静点!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啊!” 老管家扑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火是从主院先烧起来的,夫人她……她恐怕……凶多吉少了啊!”

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楚烨的心脏。他猛地僵住,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会的……沈知微怎么会死?她虽然身体不好,但一向坚韧。她怎么会……往火里走?

他重生归来,不是为了再次失去她的!

救火的人拼尽全力,直到天光微亮,大火才被彻底扑灭。曾经富丽堂皇的侯府主院,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冒着缕缕青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楚烨如同失了魂的木偶,推开阻拦他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那片尚且滚烫的灰烬之中。

“找!给我挖!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家丁们不敢违逆,忍着灼热和恐惧,开始在废墟中挖掘搜寻。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一个家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楚烨心脏骤停,踉跄着扑过去。

在一片烧得焦黑的瓦砾和断木之下,露出了半截熟悉的、已经被烧得变形发黑的玉簪。那是他去年随手送给沈知微的生辰礼,她似乎……很是珍视,常戴在发间。

而玉簪旁边,是一只焦黑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灰烬中,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某种最后的姿态。在那手腕上,套着一只同样被熏得乌黑的银镯,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从不离身。

再往上,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衣料残片,以及……一具被巨大房梁死死压住、几乎砸成两截的、焦黑的躯体。

那根房梁,和他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楚烨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呆呆地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景象,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消失。他听不到家丁的惊呼,听不到柳如烟远远传来的、带着哭腔的“烨哥哥”,他只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清晰无比。

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那片滚烫的灰烬之中,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那截焦黑的手腕,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啊——————”

一声野兽般的、绝望到极致的哀嚎,撕裂了侯府上空尚未散尽的烟尘,久久回荡。

他终究,还是再一次,失去了她。

以这种,更加惨烈的方式。

侯府挂起了白幡,在初春的微风中无力地飘荡。往日门庭若市的镇北侯府,如今门户紧闭,透着一股死寂。那场大火烧毁的不仅是主院,似乎也将这座府邸的生机一并焚尽了。

灵堂设在了尚未被波及的东厢。黑色的“奠”字触目惊心,棺椁静静地停在中央,里面收敛的,是那具焦黑难辨的尸身,以及楚烨不顾一切命人从废墟中找出、勉强能辨认的几件沈知微的遗物——那只熏黑的银镯,半截玉簪,还有一片未完全烧毁的、她常穿的那件月白裙裾的衣角。

楚烨一身缟素,跪在棺椁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恸,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眼底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赤红。他已经这样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任谁来劝都不理不睬。

柳如烟穿着一身素衣,眼眶红肿,在丫鬟的搀扶下怯生生地走进灵堂。她看着楚烨的背影,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哽咽:“烨哥哥……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要节哀啊。若是姐姐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折磨自己,她……她也会难过的。”

她说着,拿起一旁的纸钱,准备往火盆里添。

“别动!”

楚烨猛地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带着一种骇人的厉色。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柳如烟手中的纸钱,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柳如烟被吓得手一抖,纸钱飘落在地。她从未见过楚烨这般模样,像是护着幼崽的受伤野兽,充满了攻击性和偏执。

“这里的东西,谁都不准动。”楚烨一字一顿,目光扫过灵堂内侍立的几个下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尤其是你,如烟。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踏入灵堂半步。”

柳如烟脸色瞬间煞白,泪水涌了上来,委屈万分:“烨哥哥,我只是……只是想尽一份心,送送姐姐……”

“出去。”楚烨冷冷地打断她,重新转回头,目光凝固在那漆黑的棺椁上,不再看她一眼。

柳如烟被他话语中的冰冷冻住,最终还是在那骇人的低气压下,由丫鬟扶着,一步三回头地、不甘地离开了灵堂。

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灵堂内只剩下楚烨和那具冰冷的棺椁,以及长明灯摇曳的火光。

死寂重新笼罩。

楚烨挺直的背脊终于微微佝偻了下来。他伸出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抚上那冰冷的棺木,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知微……”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难以置信的脆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重生归来,带着对柳如烟的愧疚,也带着对沈知微复杂难言的情绪。他记得上一世她死后,自己那漫无边际的悔恨和空虚,记得没有她在身边,侯府是如何变得冰冷彻骨。他以为这一世可以弥补,可以挽回一些遗憾。他救下了如烟,了却一桩执念,然后呢?

然后,他永远地失去了沈知微。

以一种比他记忆中更加惨烈、更加让他无法接受的方式。

她为什么会往火里走?管事说她根本没打算逃生的样子。为什么?是生气?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关于沈知微身体状况的模糊记忆碎片,再次浮现。好像……上一世她死后,太医曾隐晦地提过,夫人久郁成疾,心思太重……

久郁成疾?

楚烨的心猛地一抽。和他有关吗?是因为他始终放不下如烟,冷落了她吗?

不,不会的。沈知微一向是温婉的,隐忍的,从不抱怨。她就像一株安静的白梅,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绽放,无声凋零。他从未想过,那平静的表象下,可能早已是千疮百孔。

“侯爷,”老管家端着一碗清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声音带着恳求,“您多少吃一点吧,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楚烨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

管家叹了口气,将粥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看着楚烨消瘦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楚烨的目光,落在棺椁前摆放的那几件遗物上。那只熏黑的银镯,依稀还能看出原本古朴的花纹。他记得,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极为珍视。那半截玉簪,是他送的,并非什么名贵之物,只是当时觉得衬她,便随手给了,她却好像一直戴着。

还有那片月白色的衣角……

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那片衣角的边缘,靠近被烧毁的部分,似乎沾染了一小片不寻常的暗褐色污渍,不同于烟灰,也不同于火烧的痕迹。

那颜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楚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扑到棺椁前,几乎是粗暴地抓起了那片衣角,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没错,是血迹。已经干涸发暗,但在白色的布料上,依旧清晰可辨。

火场里受伤流血并不奇怪,可能是被掉落的东西划伤……

可是,这血迹的位置,是在衣襟靠近胸口的地方。而且,颜色暗沉,不像是新鲜伤口流出的血。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沈知微近一年来,似乎总是脸色苍白,偶尔会低低咳嗽,问他,只说偶感风寒,或是夜里着了凉。他政务繁忙,加之心思多半在别处,从未深究。

难道……

楚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片轻飘飘的衣角,此刻却重逾千斤。

“来人!”他猛地朝外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管家和几个心腹下人慌忙冲了进来。

“去!把平日里给夫人请平安脉的李太医给我找来!立刻!马上!”楚烨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还有,把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春桃,给我叫来!快!”

下人被他骇人的模样吓到,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楚烨紧紧攥着那片带有血渍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棺椁,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木板,看到里面那个沉默的、带着秘密离去的人。

如果……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

那场大火,对于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是意外?是殉情?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对他,也对这尘世,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他不敢再想下去。

灵堂内,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映得他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即将揭开真相的战栗。

李太医来得很快,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进了灵堂。他年事已高,一路奔波,气息尚未喘匀,便被楚烨那副阎罗般的骇人模样惊得差点背过气去。

“侯……侯爷……”李太医战战兢兢地行礼。

楚烨根本没心思客套,他将那片染血的衣角猛地递到李太医眼前,声音嘶哑紧绷,像拉满的弓弦:“李太医!你仔细看看,这血迹!告诉本侯,这血……是何时所染?是火场的新伤,还是……还是旧疾咯血所致?!”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李太医被他吓得一哆嗦,定了定神,才双手接过那片残布,凑到眼前,借着灵堂内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起来。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那暗褐色的污渍,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凌迟着楚烨的神经。

终于,李太医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楚烨那噬人的目光。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侯……侯爷明鉴……这……这血迹色泽暗沉,附着紧密,绝非……绝非新鲜创口所致。观其性状,确系……确系体内咯出之血,干涸已久……”

体内咯出之血!

干涸已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烨的心口。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冰冷的棺椁才没有倒下。

“所以……”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夫人她……早已咯血?你为何不报?!”

李太医以头触地,磕得砰砰作响,老泪纵横:“侯爷恕罪!非是下官隐瞒,是……是夫人严令禁止下官透露半分啊!夫人说……说侯爷政务繁忙,不必以此等小事烦扰……她每次诊脉,都刻意回避丫鬟,只让春桃姑娘在旁……药方也是悄悄抓了,在小厨房自行煎服……下官……下官也曾劝过夫人静养,可夫人她……她只是摇头……”

楚烨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严令禁止……不必烦扰……自行煎服……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忙于公务、在他为柳如烟的各种“小事”牵肠挂肚的时候,他的结发妻子,正在独自一人,默默地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咯着血,却还要强装无事。

而他,竟对此一无所知!

不,不是一无所知。是他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偶尔的咳嗽,苍白的脸色,他都轻易地信了她“偶感风寒”的说辞。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正在一步步走向油尽灯枯。

“她……是什么病?”楚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侯爷,”李太医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夫人乃是积郁成疾,忧思过重,损伤心脉肺络,以致……以致五脏俱损,气血两亏……病症由来已久,到后来已是……已是药石无罔……”

积郁成疾!
忧思过重!
药石无罔!

最后四个字,如同最终的判决,将楚烨彻底打入了无间地狱。

他重生归来,只想着弥补对柳如烟的亏欠,却从未想过,沈知微的“郁”和“忧”,源头正是他自己!是他多年的冷落,是他对柳如烟毫不掩饰的偏袒和牵挂,是他让她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一点点耗尽了生机。

而他却还在为终于救下了柳如烟而暗自庆幸!

“滚……滚出去!”楚烨指着门口,声音低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太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灵堂内再次只剩下楚烨一人。他颓然瘫坐在棺椁旁,背靠着冰冷的木头,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却依旧觉得窒息。眼前是沈知微温婉安静的脸庞,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都化作了那日大火中,她平静地走向烈焰深处的决绝背影。

原来,那不是赌气,不是意外。

那是解脱。

“侯爷,春桃带来了。”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

“让她进来。”楚烨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春桃红肿着眼睛,怯生生地走了进来,看到楚烨的样子,吓得又低下了头。

“春桃,”楚烨没有睁眼,只是低声问,“夫人她……病了很久,是不是?”

春桃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扑通跪下:“侯爷……夫人……夫人她苦啊!”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泣不成声,“夫人不让说……她总是说,侯爷心里有事,不能再让侯爷烦心……她夜里咳得睡不着,偷偷起来擦血,怕奴婢发现,还把带血的帕子藏起来……药那么苦,她一声不吭地喝……她给侯爷做衣裳,绣婚服,绣着绣着就会愣神,然后……然后就偷偷掉眼泪……”

春桃断断续续的哭诉,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楚烨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他想起那些他忽略的细节:她日渐消瘦的身形,眼底偶尔掠过的哀伤,以及那份近乎卑微的安静。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还有……”春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泪眼,“夫人……夫人在大火前些天,好像……好像烧了很多东西……奴婢看见她对着火盆发呆,烧了很多信笺,还有……还有一些像是药方的东西……”

烧了?

楚烨猛地睁开眼。她连最后的痕迹,都不愿留下吗?

“还有没有……夫人还留下了什么?任何东西?”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追问。

春桃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好像……好像夫人之前整理过一个匣子,放在妆奁最底层……奴婢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楚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起身,不顾双腿的酸麻,跌跌撞撞地冲向已经烧毁大半、勉强清理出来的卧房废墟。

妆奁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里面的首饰珠钗大多熔化变形。他像是疯了一样,在焦黑的木炭和灰烬中徒手翻找,指甲翻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终于,在妆奁残骸的最底部,一个未被完全烧毁的紫檀木小匣子,被他摸了出来。匣子边缘已被烤焦,但锁扣处还算完好。

他颤抖着手,用力掰开那有些变形的锁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

一沓厚厚的、泛黄的纸页,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诊断书”三个字,下面是李太医熟悉的笔迹,详细记录着一次比一次更严峻的诊断结果,时间跨度长达一年多。最后一张的日期,就在大火发生的前几天,上面“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的字句,如同淬毒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诊断书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署名。

楚烨的心跳骤然停止。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展开。

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那是沈知微的笔迹,清秀而工整,只是笔画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决绝。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冷静得可怕。

「楚烨夫君台鉴: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亦无需愧疚,此乃我自愿择之路。

妾身痼疾缠身,久医无效,自知大限将至,油尽灯枯,不过早晚之事。那场大火,于我而言,并非劫难,而是解脱。故,未曾呼救,亦未曾求生。

闻君重生而归,妾心曾有片刻妄念。然,君醒来第一事,便是弃我于火海,奔赴她处。那一刻,妾身残躯之内,最后一点微光,亦彻底熄灭。

既重生一次,君心依旧,执着如初。可见你我夫妻缘尽于此,强求无益。

故,特此书告: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君与柳姑娘,白头偕老,永缔同心。

——沈知微 绝笔」

没有哭诉,没有指责,没有怨恨。

只有平静的叙述,冷静的分析,以及……最后的成全。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重生了。

她知道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去救柳如烟。

她知道自己的病已无药可救。

所以,她选择了在那场大火中,安静地、主动地结束这一切。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他终于“成功”救下白月光的时刻,为他上了最后一课,也是最为残忍的一课。

那封“放夫书”,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而是她真正的心声。她不要他了。在她生命的最后,她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楚烨喃喃地念着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上面的字句。可那些话语,早已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刻入了他的骨髓。

“啊——!!!”

他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绝望嘶嚎,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痉挛。眼泪终于决堤,混合着手上翻找时沾染的灰烬和血污,狼狈而又疯狂。

他以为的重生救赎,原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救回了柳如烟,却亲手将沈知微推向了必死的深渊。

不,甚至不是他推的。是她自己,在看清一切后,决绝地跳了下去。

而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她在信里,已经将他,彻底地放下了。

灵堂内,只剩下男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在冰冷的空气里,久久回荡,诉说着一场迟来的、永无止境的忏悔。

那封绝笔信,成了扎在楚烨心口最锋利的一根刺,日夜不休地折磨着他。灵堂的寂静被一种更可怕的氛围取代——一种濒临崩溃的、偏执的狂乱。

他不准下葬。

尽管棺椁中的尸身惨不忍睹,尽管李太医和管家多次劝说“入土为安”,楚烨都充耳不闻。他像是守护着最后一点虚幻的希望,固执地停留在灵堂,对着那具焦骸和几件遗物,时而沉默如磐石,时而癫狂呓语。

“她没死……”他有时会抓着管家的衣袖,眼睛亮得骇人,“知微她只是生气了,躲起来了……你看,她连休书都写好了,她一定是计划好了要离开我……去找!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他开始疯狂地派人寻找。不再是寻找一个已死之人,而是寻找一个可能“离家出走”的生者。

“去查!京城内外所有医馆药铺!看看有没有夫人去就诊抓药的记录!”
“还有客栈!车马行!所有能离开京城的途径,都给本侯查清楚!”
“她身子弱,走不远……一定还在附近……”

侯府的下人们被驱使着四处奔走,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拿着沈知微的画像(那是楚烨凭着记忆,命画师连夜赶工,修改了无数次才勉强让他点头的,画中人眉目温婉,眼神却带着一丝他过去从未留意的寂寥),询问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

结果,一无所获。

所有的医馆记录都止于李太医。客栈车马行没有任何一位符合侯夫人特征的女子入住或雇车的记录。仿佛沈知微这个人,在那一场大火之后,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只留下侯府灵堂里那一具无法辨认的焦骸,和楚烨手中那封冰冷的绝笔信。

寻找的次数越多,范围越广,反馈回来的空白就越让楚烨绝望。那种无处不在的“不存在”的证据,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试图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开始出现幻觉。

在深夜的灵堂,长明灯摇曳的光影里,他似乎能看到沈知微就站在角落,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猛地扑过去,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和撞在棺椁上的剧痛。

有时,他会听到她低低的咳嗽声,从书房的方向传来。他冲进去,里面只有他批阅到一半的公文,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她常用的那种淡雅熏香的气息——那或许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味道。

“侯爷,您多少吃一点吧……”管家端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看着短短几日便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的楚烨,老泪纵横。

楚烨只是挥挥手,目光空洞地盯着跳动的火焰。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片废墟,这口棺椁,和那封休书。

柳如烟试图靠近他,带着精心炖煮的补汤,穿着素净的衣裙,努力做出温婉体贴的样子。

“烨哥哥,让如烟陪着你吧,你这样,姐姐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滚!”

回应她的,是楚烨嘶哑的、充满暴戾的吼声,以及随手扫落在地的汤盅。滚烫的汤汁溅在柳如烟的裙摆上,她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楚烨的世界里,似乎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已然逝去的、名叫沈知微的女人占据。愧疚、悔恨、不解,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她那封决绝的休书而被彻底激发出的、扭曲的执念,交织在一起,将他拖入了疯狂的深渊。

他不再上朝,不再处理公务,镇北侯府的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外界流言四起,有说他因丧妻之痛一蹶不振的,有说他疯了魔怔了的,也有关于那场大火和柳如烟的各种猜测版本在私底下流传。

楚烨全然不顾。

他把自己关在灵堂旁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那里堆满了沈知微的遗物——那些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烧得残缺不全的衣物、首饰、书籍。他一件件地抚摸,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她存在的痕迹,找到她选择赴死的、除了那封信之外的理由。

在一个被烧掉一角的绣筐里,他找到了几块绣到一半的帕子。上面的花样很普通,是常见的兰草和翠竹。但针脚细密匀称,能看出绣者的耐心和功底。这是沈知微的手笔。她似乎总在做这些安静的事情,绣花,写字,打理侯府琐事,不声不响,如同背景。

他还找到了一本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诗集,是《陶渊明集》。翻开扉页,里面有她娟秀的批注。在《归去来兮辞》那一页,“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旁边,她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往者不可谏,来者……亦不必追。”

不必追……

楚烨的手指抚过那三个字,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原来,那么早之前,她就已经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了吗?

他还找到了更多她独自看诊、抓药的零碎记录,藏在一些不起眼的账本夹缝里,或是用其他名目记下。她将这一切隐藏得那么好,像一个熟练的、孤独的共犯,协助病魔,一点点蚕食掉自己的生命。

这些发现,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是一块块沉重的巨石,不断累加,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越是了解她独自承受的痛苦和绝望,就越是无法原谅自己的麻木和忽视。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对着那些冰冷的物件,一遍遍地问,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最终,所有的探寻和疯狂,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那具停在灵堂中央的、焦黑冰冷的棺椁。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灵堂内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明灯的火苗疯狂跳动,明灭不定。

楚烨独自站在棺椁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休书。雨水顺着未关严的窗户缝隙打进来,淋湿了他的肩膀,他却毫无所觉。

连日来的不眠不休,精神上的巨大折磨,以及眼前这具象征着一切终结的棺木,终于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推向沉重的棺盖!

“我不信!沈知微!你出来!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

他的声音凄厉扭曲,混杂在雷鸣风雨声中,如同鬼魅的嚎叫。

“你没有死对不对?你只是躲起来了!你用这具不知道是谁的焦尸来骗我!你用这封休书来气我!你出来——!!”

棺盖被他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出来。

就在这疯狂而混乱的一刻,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将昏暗的灵堂照得亮如白昼!

惨白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棺椁内部——那具被烧得蜷缩扭曲、面目全非的焦黑尸骸。也照亮了楚烨那张因极致疯狂和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

紧接着,“轰隆——!!!”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惊雷,在侯府上空炸响!

巨大的雷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楚烨的耳膜和心神之上。他推着棺盖的动作猛地僵住,瞳孔因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和眼前无法辩驳的惨烈景象而骤然收缩到极致。

那具焦骸,在闪电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无比真实、无比残酷的静态。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疯狂幻想,在这一刻,被这具无声的尸骸和这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彻底击得粉碎。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雨水和冷汗混合在一起,从他额角滑落。

半晌,一声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紧接着,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疯狂的嘶吼,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泪流。

他终于,被迫地、彻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沈知微,真的死了。

被他,亲手推向了死亡。

而她那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成了烙在他灵魂上,永世无法摆脱的诅咒。

雷雨过后,侯府陷入一种死寂的潮湿。楚烨仿佛被那夜的惊雷劈散了魂,不再癫狂嘶吼,也不再徒劳地四处寻觅。他变得异常沉默,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终日留在灵堂,或是坐在那片烧焦的废墟旁,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开始整理沈知微的遗物,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细致。那些从火场抢救出来的、残缺不全的物件,被他一件件清理,分类,摩挲。他似乎想通过这些冰冷的死物,触摸到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活生生的妻子。

管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知道侯爷这是钻了牛角尖,若不能解开夫人赴死的心结,只怕侯爷这辈子就真的毁了。犹豫再三,他带来了一个人——沈知微出嫁前在沈家的奶娘,周嬷嬷。夫人去后,周嬷嬷因年事已高,已被送回乡下荣养,是管家特意派人去请回来的。

周嬷嬷满头银发,穿着朴素的深色布衣,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她走进灵堂,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椁,未语泪先流,颤巍巍地行了礼。

楚烨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嬷嬷来了。”

“侯爷,”周嬷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浑浊与沧桑,“老奴……老奴有些关于小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楚烨的指尖捏着一只烧变了形的银簪,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周嬷嬷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虚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侯爷可知,小姐嫁入侯府前,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楚烨微微一怔。他只知道沈知微是沈家不起眼的庶女,性情温婉,仅此而已。他当年娶她,更多是出于家族联姻的考量,以及……她那双眼睛,乍看之下,与柳如烟有几分神似。这隐秘的心思,如今想来,更是罪孽深重。

“小姐的娘亲去得早,在府里无人撑腰。老爷……唉,也不甚关心。嫡母严厉,姐妹们也多是势利的。小姐从小就学会看人脸色,事事隐忍,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周嬷嬷的声音带着心疼,“她就像那石缝里长出的小草,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儿。她喜欢读书,写字,刺绣,只有在做这些的时候,她才像是活着的。”

楚烨沉默地听着。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妻子,也曾有过那样艰难的岁月。

“小姐出嫁前,曾对老奴说,”周嬷嬷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说,嬷嬷,我此去侯府,不求夫君多么爱重,只愿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得一隅清净,相敬如宾,便是福气了。”

相敬如宾……

楚烨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所求如此卑微,可他连这最基本的,都未曾给她。他给予她的,是日复一日的冷落,是心思永远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的忽视。

“小姐嫁过来后,起初也是存了期盼的。”周嬷嬷继续道,“她精心打理侯府,学习侯爷的喜好,夜里常常等到很晚,就为了侯爷回来能说上一两句话……可侯爷您……您总是很忙,即便回府,也多是……多是惦记着那位柳姑娘的事情。”

楚烨闭上了眼,那些被他忽略的画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沈知微站在廊下等他归来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她小心翼翼端上他喜欢的茶点,他却因柳如烟一封诉苦的信函而烦躁推开时,她默默收拾的侧影;无数个夜晚,书房里灯火通明,他在处理公务或为柳如烟烦忧,而主院的灯,总是孤零零地亮到很晚,又孤零零地熄灭……

“后来,小姐就渐渐不再等了,话也越来越少。”周嬷嬷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里,写字,绣花,或者就是对着窗外发呆。老奴问她,她只说‘没事’‘习惯了’……再后来,她就病了,咳嗽,夜里睡不好,人一天天瘦下去……她不让声张,说侯爷心烦的事够多了,不能再添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楚烨死寂的心湖,激起痛苦的涟漪。他以为的“安静”“懂事”,原来是她一次次失望后,绝望的沉默。

“嬷嬷,”楚烨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她……恨我吗?”

周嬷嬷摇了摇头,泪水纵横:“小姐从未说过一个‘恨’字。她只是……只是越来越安静,眼神也越来越空。大火前几天,她好像格外平静,把一些旧物都收拾了,还给了老奴一些体己,让老奴回乡养老……现在想来,那时小姐怕是……怕是就已经存了死志了啊!”

存了死志……

所以,那场大火,于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场顺势而为的解脱。

楚烨挥了挥手,示意周嬷嬷下去。老人抹着眼泪,蹒跚着离开了。

灵堂内又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棺椁旁,靠着坐下,仿佛这样才能离她近一点。

他从怀中,再次掏出那封已经被他揉皱又抚平过无数次的休书。借着长明灯昏暗的光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着。

「……闻君重生而归,妾心曾有片刻妄念。然,君醒来第一事,便是弃我于火海,奔赴她处。那一刻,妾身残躯之内,最后一点微光,亦彻底熄灭。」

原来,那一线“妄念”,是他重生归来本身。她是否也曾卑微地期盼过,重新来过一次,他们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掐灭了她这最后的、微弱的希望。

「既重生一次,君心依旧,执着如初。可见你我夫妻缘尽于此,强求无益。」

她看得多么透彻。重来一次,他依旧选择了柳如烟。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故,特此书告: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君与柳姑娘,白头偕老,永缔同心。」

“呵呵……呵呵呵……”楚烨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苦涩而悲凉,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比哭更难听。

白头偕老?永缔同心?

在她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心上刻下这永世无法愈合的伤痕之后,他如何还能与别人白头偕老?

她的“成全”,是她对他,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报复。

她不要他了。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而是真正地、从灵魂深处,将他驱逐了出去。

他以为的重生,是上天给他弥补过错的机会。却不知,这或许是上天对他更大的惩罚——让他清晰地、毫无缓冲地,目睹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将那个唯一真心待他的女人,推向绝路。让他带着前世的记忆,承受双倍的悔恨与痛苦。

“知微……你好狠……”他喃喃自语,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乌黑的木料上,瞬间洇开,又迅速消失不见。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一旦铸成,便永无挽回之日。

柳如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楚烨彻底将她视若无物。她试图靠近,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呵斥和厌烦的眼神。那个曾经对她温言软语、有求必应的烨哥哥,如今眼里心里,都只剩下那个死人!甚至连侯府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也带上了隐隐的轻视和同情。

她不甘心!她才是楚烨心尖上的人!那个沈知微,不过是个占着位置的木头人,活着的时候争不过她,死了难道还要挡她的路吗?

她精心打扮,穿着一身素净却不失精致的衣裙,端着亲自炖好的冰糖燕窝,再次来到了灵堂外。这一次,她没敢直接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柔柔弱弱地唤了一声:“烨哥哥……”

楚烨背对着她,跪坐在蒲团上,身形消瘦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柳如烟咬了咬唇,壮着胆子迈过门槛,将燕窝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烨哥哥,你多少吃一点吧,姐姐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糟蹋自己,该有多心疼……”

“心疼?”楚烨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又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她不会心疼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射向柳如烟:“她临死前,只盼着与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她祝我与你,白头偕老,永缔同心。”

柳如烟被他眼中的寒意冻得一哆嗦,强笑道:“姐姐……姐姐她一向大度……”

“大度?”楚烨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是啊,她太大度了。大度到看着我关心你,呵护你,为了你一次次忽略她,甚至在她垂死之际,我抛下她去救你……她都默默承受,直到最后,用一场大火,给了我最后的‘成全’。”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柳如烟。他走得并不快,但那沉重的压迫感,却让柳如烟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门框。

“你知不知道……”楚烨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翻涌的痛苦与怨恨,“她早就病了,病了很久,咯着血,独自撑着……而我,我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却一无所知!我还在为你那些无病呻吟的烦恼操心!还在因为你一句不舒服,就抛下政务去陪你!”

柳如烟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我……我不知道姐姐她病得那么重……”

“你不知道?”楚烨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暴怒,“你当真不知道吗?!你每次有点小病小痛,都要闹得人尽皆知,非要我亲自过问才肯罢休!你明知她性子软,不争不抢,你就利用这一点,一次次在我面前示弱,博取怜惜,将她衬得更加无趣,更加微不足道!”

“不是的!烨哥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柳如烟泪水涟涟,试图去拉他的衣袖,却被楚烨狠狠甩开。

“别碰我!”楚烨的眼神厌恶得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天大火里,她平静地看着我冲向你的样子……看到那根房梁砸下来……看到她那封绝笔信!柳如烟,你告诉我,看着我被愧疚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是不是很得意?你终于彻底赢了她是吗?!”

“我没有!我没有!”柳如烟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委屈和恐惧交织,“烨哥哥,我爱你啊!我从始至终爱的只有你!沈知微她根本配不上你!她不过是个……”

“闭嘴!”楚烨厉声喝道,额角青筋暴起,“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狂躁。他指着门外,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滚出去。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踏进灵堂半步,也不准你再出现在我面前。”

柳如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烨哥哥!你要为了一个死人赶我走?!”

“死人?”楚烨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空洞而哀恸,“是啊,她是死了。可她还活生生地刻在这里!”他用拳头狠狠捶着自己的心口,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你呢?柳如烟,你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却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柳如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她从未想过,楚烨会对她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管家!”楚烨不再看她,朝外喊道。

管家应声而入,垂首而立。

“送柳姑娘出府。”楚烨的声音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将西跨院封了。她带来的所有东西,全部清理掉,一件不留。”

“楚烨!你不能这么对我!”柳如烟终于崩溃了,尖声哭喊起来,“我为了你,等了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你答应过我哥哥要照顾我的!你忘了你的承诺了吗?!”

“承诺?”楚烨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那口冰冷的棺椁,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致命的寒意,“我对不起知微的承诺,比对你哥哥的,重千倍万倍。至于你……管家,给她足够的银钱,安排她去城外的别庄,派人‘好好’照顾,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离开半步。”

这等同于软禁。

柳如烟瘫软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换不回楚烨的一丝回眸。

管家示意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半搀半拖地将哭闹不休的柳如烟带离了灵堂。

喧嚣散去,灵堂内重归死寂。

楚烨踉跄着走回棺椁旁,缓缓跪倒。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冰冷的棺木,仿佛在抚摸爱人冰冷的脸颊。

“知微……你看到了吗?”他低声呢喃,泪水无声滑落,“我把她赶走了……你现在……会不会高兴一点?”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他泪眼模糊的视线中,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一个春日,沈知微在院子里打理几株新移栽的白梅。他偶然路过,她抬起头,对他浅浅一笑,阳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而温暖,那一刻,他心中似乎也曾有过片刻的宁静。

只是那时,他满心都是柳如烟又闹了怎样的脾气,需要他如何去安抚,轻易地便忽略了那抹短暂的、属于他妻子的笑靥。

如今,那笑靥,那宁静,都随着这场大火,化为了灰烬。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明白了谁才是真正重要的人。

可惜,太晚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他这余生,都将在无尽的悔恨和这口冰冷的棺椁旁,忏悔度过。

柳如烟被送走了,如同扫去一件碍眼的尘埃。侯府似乎彻底清净下来,却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活气。

楚烨下令,将烧毁的主院原样保留,不许修缮,不许清理。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他内心无法愈合的伤疤,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提醒着他那场大火,和火中逝去的人。

他自己则搬到了与主院一墙之隔的一处僻静小院。这里位置偏僻,陈设简单,唯一的“好处”便是推开窗,就能看到那片废墟,日夜相对。

他开始了一种近乎自虐的生活。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灵堂,在那口冰冷的棺椁前静坐一个时辰。不言不语,只是坐着,仿佛在完成某种必不可少的仪式。然后,他会去那片废墟,在烧焦的梁柱瓦砾间徘徊,有时俯身拾起一块被烧得变形的琉璃瓦,或是一截炭化的木头,久久凝视。

他遣散了大部分仆从,只留下几个沉默寡言的老仆负责最基本的洒扫和膳食。饭菜送到他房里,往往原样端出,动不了几筷。他迅速消瘦下去,曾经挺拔的身形变得佝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三十不到的年纪,两鬓竟已悄然爬上了霜色。

朝堂之上,再也见不到那位曾经意气风发、深得帝心的镇北侯。他递了辞呈,皇帝再三挽留未果,最终只能准奏,保留了他的爵位虚衔,允他“静养”。

外界如何议论,他已全然不在乎。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座小院,那片废墟,和一口棺椁。

偶尔,会有故交旧部前来探望,都被他拒之门外。唯有一次,他年少时一同在军中出生入死的副将周闯,不顾阻拦硬闯了进来。

周闯看到楚烨的样子,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认。那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谈笑自若、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楚烨,如今竟憔悴落魄得如同风中残烛。

“侯爷!您何苦如此啊!”周闯虎目含泪,“夫人已经去了,您这样折磨自己,她……她若知道,又如何能安心?”

楚烨坐在窗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外面的废墟,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她不会不安心。她祝我……各生欢喜。”

他转过头,看着周闯,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周闯,你说,我还有什么资格‘欢喜’?”

周闯张了张嘴,看着好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所有劝慰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烨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喃喃自语:“这里挺好,离她近。我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里,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周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那不是情深,那是一种被愧疚和执念吞噬后,产生的疯魔。

周闯最终什么也没说,红着眼眶,默默退了出去。他知道,眼前的楚烨,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楚烨了。那个楚烨,已经随着侯夫人,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日子就这样在自我放逐和无声的忏悔中,一天天流逝。春去秋来,废墟上长出了荒草,又枯萎,覆盖上白雪。

楚烨的行为越发怪异。他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自言自语,仿佛沈知微就站在那里。他会收集她遗物中所有带字的纸片,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反复阅读,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她存在的证据,或是她心路变化的蛛丝马迹。

他甚至开始模仿她的笔迹,在纸上反复写着那封休书上的字句,尤其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八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腕酸痛,纸张堆满了桌案。

仿佛通过这种模仿,他就能离她更近一点,就能理解她写下这些字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然而,写得越多,他就越清晰地认识到,他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她了。他永远也无法知道,在那无数个被他忽略的日夜里,她是如何独自吞咽着病痛和失望,是如何一点点磨灭掉对他、对这段婚姻所有的期待,最终选择那样决绝地离开。

这种“无法理解”和“永远失去”,成了对他最残酷的刑罚。

又是一个深夜,寒风呼啸着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楚烨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熏黑的银镯。这是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完整的遗物。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

“知微……”他对着黑暗,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如果……如果重来的那一刻,我没有抛下你,而是先救你……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黑暗中,自然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风的呜咽,更响了些,像是某种悲哀的回应。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不会的……对吧?”他自问自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就算我那次救了你,你的心,也早就死了。在我一次次为了柳如烟忽略你的时候,在我对你的病痛毫无察觉的时候,你的心,就已经一点点死了。”

“重生……呵,重生有什么用?改得了一次选择,改不了造就这选择的、我那颗偏执愚蠢的心。”

“所以,你才走得那么干脆,连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他将银镯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早已冷却的温度。泪水顺着干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银镯上。

“我明白了……知微,我明白了……”他喃喃着,像是终于参透了某个残酷的真理,“你不是在惩罚我选择救她,你是在惩罚我……从未真正看见过你。”

“所以,你用你的死,用这封休书,让我从此以后,眼里、心里,都只能看见你,想着你,再也容不下其他。”

“你赢了……沈知微,你赢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无声的哽咽。

窗外,寒风依旧,卷着零星的雪花,落在焦黑的废墟上,覆盖了往日的伤痕,却也带来了彻骨的寒意。

楚烨就那样蜷缩在黑暗中,紧紧攥着那只银镯,如同攥着唯一的浮木,又如同握着一块灼烧灵魂的烙铁。

他的余生,都将被困在这座她逝去的牢笼里,日夜面对着这片废墟和那口空棺(他最终没有下葬,而是将棺椁移到了小院旁一间空屋,设成了永久的灵堂),一遍遍重温失去她的痛苦,一遍遍咀嚼自己无可饶恕的过错。

没有解脱,没有救赎。

唯有漫长的,无尽的,自我施加的刑罚。

直到生命终结。

来源:九月秋风影视汇聚一点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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