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与外面喧嚣燥热的街市不同,曾国荃的大帅府里,一片清凉静谧。这座府邸,人称“曾园”,是曾国荃权势的缩影。从湖南乡下走出来的泥腿子,到如今权倾两湖两广的“九帅”,这座园子里的每一块太湖石,每一根雕花廊柱,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赫赫威名。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他用刀尖和白银,在两湖两广的版图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曾国荃。
坐拥五十万“大军”,他就是这片土地说一不二的王。
当心腹颤抖着来报“财路被断”时,他只是轻蔑冷笑:“在我的地盘,谁的胆子这么肥,敢动我的财路?”
挑战他权威的,是一个叫柳云清的文弱书生。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只飞蛾扑向了烈火,转瞬便会化为灰烬。
然而,最终迎来的,却并非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而是一场匪夷所思的“全军覆没”。
盛夏的武昌,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连风都是滚烫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怨气都喊出来。
与外面喧嚣燥热的街市不同,曾国荃的大帅府里,一片清凉静谧。这座府邸,人称“曾园”,是曾国荃权势的缩影。从湖南乡下走出来的泥腿子,到如今权倾两湖两广的“九帅”,这座园子里的每一块太湖石,每一根雕花廊柱,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赫赫威名。
紫藤花架下,水磨石地上摆着一个冰盆,丝丝凉气氤氲开来。曾国荃半躺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正随着不远处一个戏台上传来的京剧鼓点,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扶手。戏台上,是他最喜欢的京剧名伶,正唱着《定军山》里黄忠请战的段子,那苍劲高亢的唱腔,听得他浑身舒坦。
他喜欢黄忠,老当益壮,一战定乾坤。他觉得自己就是黄忠,虽然年过半百,但这片土地上,谁敢不敬他三分?
他的心腹,掌管着他整个商业帝国钱袋子的“钱总管”钱三宝,就跪在十步开外的日头底下。豆大的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砸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就蒸发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印。他已经跪了一刻钟了,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可他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九帅的规矩,听戏的时候,天塌下来也得等着。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戏台上的唱腔一个高亢的甩尾,戛然而止。名伶在满堂喝彩声中,躬身退下。
曾国荃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像鹰隼一般锐利,一下子就钉在了钱三宝身上。他没让他起来,只是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冰镇酸梅汤,呷了一口,才用一种平淡到让人心头发毛的语气问道:“说吧,天塌下来了?”
钱三宝的身子猛地一颤,几乎是爬着向前挪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九帅,出事了!我们从云南那边过来的一船‘福寿膏’,在汉口码头,被新上任的盐运使司缉查队给扣了!货被扣了不说,我们的人,也被抓了十几个!”
“福寿膏”,就是鸦片。这是曾国荃商业版图里最来钱、也最见不得光的买卖。这条线,从云南到两湖,再分销两广,一年下来的流水,比得上朝廷一省的税收。几十年来,这条线比官道还稳当,从未出过差错。
曾国荃听完,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怒气,反而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旁边一盆侍弄得极好的君子兰前,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肥厚的叶片。
“新来的盐运使?叫什么名字?”
“回九帅,叫柳云清。”
“柳云清……”曾国荃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菜,“京城里哪位爷的人啊?是恭王爷,还是醇王爷?”
在他看来,敢动他这块蛋糕的,必然是朝廷里眼红他的某个大人物派来的。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钱三宝连忙摇头:“都不是。九帅,我打听过了,这个柳云清,没什么背景。就是科举考上来的一个尖子,在翰林院坐了几年冷板凳,不知道怎么就外放到咱们这儿来了。听说是个硬骨头,油盐不进。”
“硬骨头?”曾国荃笑了,他从花匠手里接过一把小剪子,对着兰花上一片略微发黄的叶子,“咔嚓”一声剪了下来。他把那片黄叶扔在地上,用镶着金丝的布鞋鞋尖,慢慢地碾了碾。
“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他得给我盘着;是虎,他得给我卧着。骨头再硬,能有我的拳头硬?丢进长江里喂鱼,泡上三天三夜,也就软了。”
他把剪子扔回给花匠,转身对钱三宝吩咐道:“晚上,安排些‘兄弟’,去‘拜访’一下这位柳大人。别伤着人,也别闹得太大,就是让他明白明白,在武昌城里,晚上睡觉,窗户得关严实了。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钱三宝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九帅放心,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让他明早就把货和人都给咱们送回来!”
曾国荃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钱三宝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倒退着离开了院子。
曾国荃重新躺回太师椅,闭上眼,心里却在冷笑。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经营两湖两广数十年,手下光是能打的兵勇就有十万,再加上遍布各地的团练、水匪、商号伙计,号称五十万大军,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种谁的面子都不给的霸道。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他曾九帅的人和钱,就是动自己的命。这个柳云清,不过是他这头打盹猛虎身边,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罢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第一次超出了曾国荃的掌控。
当天入夜,钱三宝精心挑选的几十个在汉口码头上横着走的青皮流氓,揣着短刀,拎着棍棒,摸到了柳云清下榻的驿馆。他们本以为就是趟吓唬人的差事,踹开门,打砸一番,扔两句狠话就完事。
谁知道,他们刚摸到院墙外,里面就传出一声清脆的哨响。紧接着,院墙上“呼啦”一下冒出十几个手持短铳的精壮汉子,二话不说,对着下面就是一通乱枪。当然,打的都是脚边的地,火星子四溅,碎石乱飞。
这群流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吓懵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驿馆大门猛地打开,柳云清竟然亲自带着十几个护卫冲了出来。这些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厉,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手里拿着水火棍,出手狠辣,专打关节和软肋,一时间,鬼哭狼嚎声响彻夜空。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几十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地痞,被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像一堆死狗一样,被柳云清的护卫用绳子串起来,扔回了钱三宝在汉口最大的商号“通汇源”的门口。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回大帅府,曾国荃正在吃早饭。他听着钱三宝哆哆嗦嗦的汇报,夹着水晶包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更让他没想到的还在后头。柳云清非但没有息事宁人,反而连夜写了一封状纸,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总督府,状告“商匪勾结,光天化日之下意图围攻、谋害朝廷命官”。
两湖总督是曾国荃的老部下,自然是客客气气地把柳云清派去的人打发了,然后把那封状纸当成个笑话,派人送到了曾国荃的案头。
曾国荃看着那封字迹刚劲有力、措辞激烈无比的状纸,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钱三宝跪在地上,冷汗直流,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九帅,这个柳云清……他不对劲啊!以前那些官,给点钱就打发了,不给钱,吓唬一下也就老实了。可他……他好像是铁了心,是冲着咱们来的。”
“冲我来?”曾国荃把状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痰盂,冷哼一声,“他配吗?不过是京城里那些眼红我的老东西,派来的一条没脑子的小疯狗罢了。狗嘛,打一次不长记性,那就多打几次,打疼了,自然就懂事了。他以为有总督府护不住他?天真!”
话虽这么说,曾国荃的心里却第一次升起一丝烦躁。这件事,像一粒石子,投进了他自以为平静如镜的湖面,虽然波澜不大,却让他感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手握五十万大军,权势滔天,为何会因为一个小小盐运使的出现而埋下隐患?难道他这几十万人构筑的铜墙铁壁,竟如此不堪一击?这柳云清,到底想干什么?
几天后,是曾国荃六十大寿。
整个武昌城都沸腾了。从清晨开始,通往大帅府的路上就车水马龙,前来贺寿的文武官员、富商巨贾络绎不绝。送来的贺礼,从金玉珠宝到古玩字画,再到西洋来的稀罕玩意儿,在大帅府的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府内大开流水席,戏台子上锣鼓喧天,唱着喜庆的堂会。席间,两湖两广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九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呐!”
“若无九帅定鼎两湖,哪有我等今日的安乐茶饭?”
“九帅您就是咱们这片天的定海神针!”
曾国荃穿着一身暗红色绣金丝的寿袍,满面红光,端坐在主位上,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王,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忽然,府门外的喧闹声小了下去,紧接着,整个宴会厅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循声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在一片锦衣华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面容清瘦,眼神明亮,腰杆挺得笔直,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随从,手里也没有贺礼。
正是盐运使,柳云清。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曾国荃的脸上。只见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手下最悍勇的将领,湖北提督陈莽,“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怒喝道:“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东西!九帅寿宴,也是你这等人物能闯的?”
“陈莽,坐下。”曾国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莽恶狠狠地瞪了柳云清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但眼睛仍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曾国荃看着柳云清,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哎呀,这不是柳大人吗?真是稀客。柳大人公务繁忙,还能拨冗前来为本帅贺寿,本帅真是受宠若惊啊。”
柳云清走到大厅中央,对着曾国荃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九帅言重了。下官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贺寿。”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卷公文,高高举起:“下官是奉朝廷之命,清查两湖地区历年盐税亏空。事关国库,十万火急,不敢耽搁。听闻今日两湖商界的各位大掌柜都在,正好,也省得下官一个个去登门拜访了。”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在九帅的寿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查他的钱袋子?这不是贺寿,这是砸场子!是当众打脸!
曾国荃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盯着柳云清,一字一句地说道:“柳大人,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可知道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查税,是你的职责。但是不是,也该先跟总督府打个招呼,按规矩来办?”
柳云清迎着他杀人般的目光,平静地回答:“下官奉的是皇上密旨,有先斩后奏之权。两湖盐税亏空巨大,数目之巨,触目惊心,朝廷已然震怒。九帅您是国之柱石,想必也会支持下官彻查到底,为国分忧,为朝廷追回这笔巨款吧?”
好一招“为国分忧”!好一招“皇上密旨”!
柳云清这番话,绵里藏针,像一把软刀子,直接把曾国荃架在了火上烤。
支持他查?那就等于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把刀子伸进自己的钱袋子里,把他几十年来的根基挖个底朝天。在座的这些富商,哪个的生意背后没有他的影子?查他们,就是查曾国荃。
不支持?那就是公然抗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曾国荃就算权势再大,也担待不起。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九帅”,将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挑衅。
曾国荃经营数十年的权力网络,就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齿轮组,靠着金钱的润滑和暴力的驱动,轰隆隆地运转着。而今天,柳云清这颗看似不起眼的钉子,却精准无比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卡进了这台机器最核心、最要命的那个齿轮里。
这个庞大的机器,会因此停摆,甚至彻底崩坏吗?那所谓的“五十万大军”,难道连自己的钱袋子都护不住?曾国荃第一次感觉到,一场真正的风暴,似乎就要来了。
02寿宴不欢而散。
柳云清扔下那番话,留下那纸公文,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转身离去,潇洒得像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书生。
留下的,是一屋子的尴尬、惊惧和愤怒。
当天晚上,曾国荃失眠了。
他躺在用金丝楠木打造的拔步床上,身下是柔软的丝绸被褥,鼻尖萦绕着妻子李氏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可他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柳云清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多少年了?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一种被挑衅,被威胁,甚至是被逼到墙角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不是生来就富贵的。湘乡曾家虽然是书香门第,但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不爱读书、只爱舞刀弄枪的“老九”。跟着大他十一岁的哥哥曾国藩办团练,剿灭太平天国,那才是他曾国荃人生的开始。
哥哥是帅,是文人,讲究“扎硬寨,打死仗”,步步为营。他不一样,他就是一把刀,一把最锋利的刀。打仗,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不要命。攻安庆,破天京,哪一次不是他带着人,用尸山血海堆出来的胜利?
攻破天京(南京)城的那天,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他看着那座经营了十余年的“小天堂”在烈火中燃烧,看着城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他第一次尝到了权力和财富的滋味。那种滋味,比打胜仗还要兴奋。
但也正是那一战,让他背上了“曾剃头”、“贪鄙”的恶名。城破之后,纵兵劫掠,屠戮无数,连哥哥都写信来骂他,说他“一生成败,在此一举”,劝他约束部下,博个好名声。
可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名声?名声能当饭吃吗?弟兄们跟着我,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图个荣华富贵吗?我曾国荃不让他们发财,谁还跟我卖命?
从那一刻起,他就想明白了。在这个世道,光有兵不行,还得有钱。有兵无钱,兵必散;有钱无兵,钱必失。只有枪杆子和钱袋子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安身立命。
战后,湘军裁撤,但他留了个心眼。他利用攻破天京捞到的第一桶金,加上朝廷的赏赐和手中的权力,开始在自己势力范围最深的两湖两广地区,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就是他号称“五十万大军”的权力基石。
这五十万人,当然不是说他手里有五十万能上战场的士兵。它的构成要复杂得多。
首先,是十万嫡系部队。这是当年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湘军老底子,也是他最信任的核心武力。这些人,现在大多成了两湖地区的各级军官,从提督、总兵到下面的营官、哨官,死死攥着兵权。
他们的荣耀和地位,完全和曾国荃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支力量的代表,就是那个脾气火爆的湖北提督陈莽。
其次,是二十万地方团练与江湖势力。两湖地区水网密布,匪患丛生。曾国荃对这些人,剿抚并用。不听话的,派陈莽带兵去剿,杀得人头滚滚;听话的,就给他们番号,让他们当地方团练,或者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讨生活”,只要按时交“孝敬”,不闹出大乱子就行。这些人,就像他统治的毛细血管,遍布乡野码头,负责处理那些官府“上不了台面”的脏活、累活。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二十万“经济兵”。这是曾国荃最得意的手笔。他通过钱三宝这样的代理人,或明或暗地控制了两湖两广的盐业、漕运、矿产、茶叶、钱庄,甚至包括鸦片贸易。无数的商人、掌柜、伙计、船工、矿工、脚夫,他们的生计,都系在这张巨大的商业网络上。曾国荃让他们有饭吃,有钱赚,他们自然就拥护他,听他的话。这二十万人,看似手无寸铁,却是他最稳固的群众基础,也是他财源滚滚的保证。
这张网,盘根错节,水泼不进。几十年来,京城来的官员,来了走,走了来,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曾国荃,却始终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九帅”。
可现在,柳云清这个愣头青,竟然想用一把小小的查税刀,来割破他这张大网?
“老爷,还没睡着?”身边的妻子李氏翻了个身,轻声问道。
李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见识远非寻常妇人可比。这些年,曾国荃在外面杀伐决断,后院和家族里的事情,全靠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多时候,她的眼光比曾国荃看得更远。
“睡不着。”曾国荃叹了口气,把心里的烦闷说了出来。
李氏听完,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说:“老爷,树大招风啊。如今不比当年打仗的时候了,天下太平,朝廷最缺的是什么?是钱。咱们家,就是京城里那些人眼里最肥的一块肉。以前他们不敢动,是怕动了你会造反。可现在,他们学聪明了。”
“这个柳云清,派他来查税,就是一步妙棋。他不是来跟你动武的,他是来跟你讲‘理’,讲朝廷的‘法’。你杀他,就是坐实了你跋扈抗旨的罪名,正好给了朝廷出兵的口实。你不理他,他就在你的根基上,一刀一刀地割。老爷,这个柳云清,恐怕只是个开始。你该收敛一些了,把一些太扎手的产业,比如……比如那些‘福寿膏’的买卖,趁早脱手,断了尾巴。”
“妇人之见!”曾国荃猛地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收敛?脱手?我怎么收?我一退,就是软弱!那些盯着我的狼,闻着味儿就扑上来了!我这半辈子,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字典里就没‘退’这个字!我一退,陈莽他们怎么办?钱三宝手下那几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怎么办?他们会答应吗?我若倒了,他们谁也活不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李氏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丈夫的性子就是一头犟牛,认准了道,九匹马也拉不回来。他被权力的欲望和保护身边人的责任感裹挟着,已经停不下来了。
第二天,曾国荃分别召见了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先来的是陈莽。这个粗豪的汉子一进门,就“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请罪:“九帅,末将无能!昨天在寿宴上,就该一枪崩了那个姓柳的兔崽子!您一句话,我今晚就带人平了他的驿馆,保证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蠢货!”曾国荃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以为现在还是打仗的时候?杀一个朝廷命官,还是拿着皇上密旨的,你是想逼着京城下旨,调动全国的兵马来剿我吗?你以为我这十万兵,能挡得住天下兵马?动动你的猪脑子!”
陈莽被骂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做声。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谁对九帅不敬,就该死。
曾国荃骂完,气也消了些,缓和了语气:“行了,起来吧。这事,不能用武。得用脑子。”
送走了陈莽,他又叫来了钱三宝。
钱三宝一晚上没睡好,眼圈都是黑的。他一进来,就献上了一条毒计:“九帅,明着不行,咱们可以来暗的。他不是要查税吗?好啊,咱们就让他查。账本,可以做嘛!亏空,也可以有。咱们找几个不长眼的替死鬼,把这几年的亏空都推到他们头上,再伪造些证据。然后,我再私下里去见柳云清,用银子,狠狠地砸!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爱钱的官。只要他收了钱,交了差,这事不就了了吗?”
听着钱三宝的计策,曾国荃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对,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硬的不行来软的,武的不行来文的。柳云清再硬,他总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要么爱钱,要么爱名。只要拿捏住了,不怕他不听话。
他看着钱三宝,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法子好。三宝啊,你办事,我放心。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要做得天衣无缝,别留下任何手尾。银子,不成问题,只要能让他闭嘴,花多少都值!”
“九帅放心!”钱三宝像是领了军令状,精神一振,“不出十天,我保证让这位柳大人,服服帖帖!”
然而,曾国荃没有注意到,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内心深处的那一丝不安并没有消失,反而像一根刺,扎得更深了。他开始觉得烦躁,对身边的人,即便是对陈莽和钱三宝,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绝对信任。他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又隐隐感觉脚下的基石正在松动。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更加依赖暴力和金钱所带来的虚假安全感,也让他对妻子那番充满智慧的忠告,充耳不闻。
一场无声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03钱三宝的效率很高。
不到五天,一本“完美”的账本就做好了。账本显示,两湖地区的盐税确实存在巨大亏空,但问题都出在几个已经被“畏罪自杀”或者“意外身亡”的小盐商身上。所有的证据链条都做得滴水不漏,指向这几个倒霉的替死鬼。
同时,钱三宝备下了一份厚礼——十万两雪花花的银票,在一个深夜,秘密拜访了柳云清。
“柳大人,您瞧,您要查的案子,我们已经帮您查清楚了。”钱三宝满脸堆笑,将账本和银票一起推了过去,“这几个败类,中饱私囊,天理不容。如今他们也算是畏罪伏法,您正好可以结案,向朝廷交差。这点小意思,是我们两湖商界孝敬您老的茶水钱,您为了国事如此辛劳,我们看着也于心不忍呐。”
柳云清坐在灯下,慢悠悠地翻看着那本假账。他看得极其仔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钱三宝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许久,柳云清才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钱三宝,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没有去看那些银票,只是淡淡地问道:“钱总管,你觉得本官,像个傻子吗?”
钱三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柳大人说笑了,您是状元之才,下官哪敢……”
“这本账,做得不错,很用心。”柳云清打断他,“只可惜,漏洞太多。比如,你说的这个畏罪自杀的王老板,他去年就已经把盐引转给了汉口的李四,生意早就不是他的了。还有这个淹死的张掌柜,他根本就不会水。你们找替死鬼,也不事先把底细摸清楚?”
钱三宝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没想到,柳云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把这些细枝末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柳云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回去告诉九帅。这点钱,想买本官的命,还差得远。他那套对付以前那些昏官的法子,对我没用。我不要钱,我也不是来结案的。我是来……拆墙脚的。”
说完,他把账本扔回桌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钱三宝魂不守舍地离开了驿馆。他知道,事情大条了。这个柳云清,不是要钱,他是要命!
做假账失败的消息,让曾国荃勃然大怒。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紫檀木茶几,珍贵的汝窑茶具碎了一地。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咆哮着,“他以为他是谁?包青天吗?真当我的刀不利了?”
但柳云清接下来的动作,比曾国荃的怒火更快。
他没有直接拿那本假账说事,那会逼得曾国荃狗急跳墙。他将计就计,拿着那本假账当令箭,顺着上面伪造的线索,突然出动缉查队,查抄了几家与曾国荃有利益关联、但关系不那么核心的商号。理由是“涉嫌协同王、张等人偷税漏税,证据确凿”。
这几家商号的老板哭天抢地,但柳云清根本不理会,查封、抄没、抓人,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抄没来的钱粮,他没有中饱私囊,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在武昌城外设棚开仓,救济那些因为连年大雨而无家可归的灾民。
这一手“敲山震虎”,打得又准又狠。
那些被查抄的商人,是曾国荃权力网络的外围。他们的倒下,虽然伤不到曾国荃的筋骨,却让那些同样依附于他的其他商人们,个个心惊胆战。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九帅的庇护,并非万无一失。
而开仓放粮,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舆论战。
很快,武昌城里的茶馆、酒肆,开始流传起新的故事。说书人不再说《三国》,不说《水浒》,开始说一段“柳青天智斗土财主”的新评书。故事里,那个“土财主”如何侵吞国家税款,鱼肉乡里,而“柳青天”如何不畏强权,为民做主。
街头巷尾,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新来的柳大人,是个好官啊!把那些黑心商人的钱,拿来给我们发粮食!”
“可不是嘛!九帅是有钱,可他的钱,不都是从咱们身上一分一厘搜刮来的吗?你看这盐价,一年比一年贵!”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啦!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些言论,像野草一样疯长。曾国荃那号称“五十万大军”中的二十万“经济兵”,他们的根基开始动摇了。他们虽然靠曾国荃吃饭,但同样也感受着物价上涨、苛捐杂税的压力。现在,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出现,让他们心里那杆秤,开始倾斜。
陈莽坐不住了。他带着一帮亲兵,冲进几个说书最起劲的茶馆,把里面的桌椅板凳砸了个稀巴烂,还把说书先生的腿给打断了。
“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陈莽指着吓得瑟瑟发抖的茶客们,恶狠狠地吼道。
这种暴力手段,非但没有压下舆论,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第二天,柳云清就带着被打断腿的说书先生,再次闹上了总督府。这次,他还带来了一封写给京城的奏折草稿。草稿里,他痛陈两湖地区“官匪横行,民不聊生”,请求朝廷增派兵马,以“保护朝廷命官,清剿匪患,安定地方”。
总督看着那份草稿,一个头两个大。他知道,这封奏折要是递上去,京城那边必定会借题发挥。到时候,别说他这个总督,就连曾国荃,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无奈之下,总督只能捏着鼻子,同意了柳云清的“折中方案”——从邻省调拨了一支五百人的新军卫队,进驻武昌,归柳云清直接指挥。
这五百人,虽然不多,但他们不属于曾国荃的管辖范围。他们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扎在了曾国荃的心脏地带。
曾国荃彻底陷入了被动。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网里的猛兽,空有一身力气,却处处受制,动弹不得。他想用暴力,却怕落入柳云清的圈套;他想用钱,柳云清却油盐不进。
这种烦躁和不安,让他变得愈发暴躁。就在这时,一个更大的矛盾,在他家里爆发了。
他的独子,曾纪鸿,从英国留学回来了。
曾纪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洋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时不时会冒出几个英文单词。他对父亲这种“土皇帝”式的做派,早就看不惯了。这次回来,看到柳云清在武昌城掀起的波澜,他非但没有同仇敌忾,反而觉得大快人心。
父子俩在书房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阿玛!”曾纪鸿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您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时代已经变了!您不能再用打天下时候那套老办法来治理地方了!您看看外面,民怨沸腾,物价飞涨,您那套只靠暴力和金钱维持的体系,是长久不了的!”
“混账东西!”曾国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你懂什么?我打下的江山,还轮不到你这个喝了几年洋墨水的黄毛小子来教训我!没有我,你能在英国舒舒服服地念书,跟那些洋人谈什么‘德先生’‘赛先生’?你懂什么叫生存,什么叫权力吗?你以为柳云清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过是京城那些人手里的刀!刀用完了,就扔了!”
“至少他在做事!他在修路,他在办学堂,他在让穷人有饭吃!”曾纪鸿毫不退让,“而您呢?您只想着您的鸦片生意,您的盐税,您的钱庄!您已经成了这片土地发展的绊脚石!”
“绊脚石……”曾国荃听到这三个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辛辛苦苦打下一片天,就是为了让儿子能过上好日子,能光宗耀祖。可到头来,儿子却说他是绊脚石?
“滚!”曾国荃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个字,“你给我滚出去!”
曾纪鸿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失望和悲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曾国荃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妻子不理解他,儿子不理解他,他最信任的暴力和金钱,似乎也开始失灵。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与他为敌。
04内外交困,让曾国荃这头曾经无人敢惹的猛虎,第一次露出了疲态。
而猎人,总是在猎物最虚弱的时候出现。
武昌城里,除了曾家,还有一个盘踞多年的大家族——李家。李家靠丝茶生意起家,根基深厚,一直想在两湖地区与曾国荃分庭抗礼,但苦于曾国荃兵权在握,始终被压得抬不起头。
现在,他们看到了机会。
李家的家主,一个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般文弱的中年人,在一个雨夜,秘密拜访了柳云清。
“柳大人,久仰大名。”李家主开门见山,“曾国荃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我李家,虽是商贾之家,也知忠君爱国。若大人有需要,我李家愿为马前卒,助大人一臂之力。”
柳云清看着他,不动声色:“哦?李家主想怎么助我?”
“曾国荃的商业帝国,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早已蛀空。”李家主压低了声音,“他最核心的几条商路,最赚钱的几个产业,我李家都安插了人手。只要大人需要,我可以将他所有商路的路线、时间,甚至是他藏匿走私货物的秘密仓库位置,都一一奉上。”
柳云清的眼睛亮了。他知道,这是他一直在等的,最致命的武器。
“条件呢?”他问。
“扳倒曾国荃后,他留下的那些产业,我李家……想接手过来,为朝廷,也为地方,好好经营。”李家主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好。”柳云清几乎没有犹豫,“成交。”
一张针对曾国荃的、由内而外的天罗地网,就此张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曾国荃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先是他的商路。一批从四川运来的井盐,在洞庭湖上被水匪劫了;一船运往广州的茶叶,在湘江上无故沉了;最让他吐血的是,一个藏在武昌城郊废弃砖窑里的鸦片仓库,被柳云清带着新军卫队一锅端了,人赃并获。
每一次出事,都精准得像是有人在他身边安了眼睛。货物积压,资金链断裂,他的商业帝国第一次出现了亏损。
为了维持军队庞大的开销,曾国荃不得不对自己控制下的商号加重抽成,拆东墙补西墙。这一举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原本就人心惶惶的中小商人,在李家的秘密拉拢和承诺下,开始成批地倒戈。他们悄悄地将自己的生意挂靠到李家名下,寻求新的庇护。
曾国荃的二十万“经济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阵亡”和“叛逃”。他权力的基石,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内鬼!一定是出了内鬼!”
大帅府的书房里,曾国荃像一头困兽,来回踱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猜忌。
商路被精准打击,傻子都知道是内部出了问题。
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那些曾经的袍泽,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商人……每一个人的脸,在他脑海里都变得模糊而可疑。
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钱三宝。
因为,只有钱三宝,最清楚他整个商业帝国的运作脉络和所有秘密。
那天深夜,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了钱三宝的府邸。
钱三宝正在灯下算账,看到九帅突然驾临,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跪了下来。
曾国荃没有让他起来,只是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三宝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钱三宝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回九帅,整整二十年了。从您在安庆扎营的时候,小的就跟着您了。”
“二十年了……”曾国荃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啊。你说,这人心,会不会变呢?”
钱三宝浑身一哆嗦,如同被冰水浇头。他听出了九帅话里的意思,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涌上心头。他猛地磕了几个响头,声音都变了调:“九帅!您这是说哪里话!我对您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我要是有半点对不起您的地方,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曾国荃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信任和倚重,只剩下审视、怀疑和冰冷的警告。
这眼神,像一把无形的刀,深深地刺进了钱三宝的心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他再怎么表忠心,九帅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信他了。二十年的情分,在猜忌面前,薄如蝉翼。
一股寒意,夹杂着怨愤,从钱三宝的心底悄然升起。
在内外交困和信任危机的双重打击下,曾国荃的心理防线濒临崩溃。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了。柳云清的刀子,已经快要捅到他的心窝子了。
他那潜藏在骨子里的枭雄本性,在绝境中被激发了出来。
他再次召见了陈莽。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犹豫,只剩下狠厉和疯狂。
“陈莽,文的玩不过他,咱们就来武的!”曾国荃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等他动手,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他凑到陈莽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他要发动一场“兵变”。
由陈莽调动城外的嫡系部队,以“总督府有令,清剿城内匪患”的名义,连夜入城。然后,一部分人包围柳云清的驿馆和新军驻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柳云清及其卫队全部“就地正法”;另一部分人,则直接冲进李家,将李家满门抄斩。
事后,就嫁祸给李家,说是李家勾结匪徒,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引发兵乱,被他果断平定。
只要造成既定事实,京城那边鞭长莫及,就算怀疑,没有证据,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甚至还会嘉奖他平乱有功。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曾国荃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他作为枭雄,最后的赌博。
“九帅,您就瞧好吧!”陈莽听完,激动得满脸放光,他早就等这一天了,“我保证,天亮之前,武昌城里再也听不到姓柳的和姓李的半点声音!”
当晚,妻子李氏得知了这个疯狂的计划,冲进书房,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老爷,不可啊!这是自取灭亡之道啊!你这是在造反!一旦失败,我们整个曾家,都要万劫不复!”
曾国荃一把推开她,双眼赤红,状若疯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妇道人家懂什么!现在,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李氏看着丈夫陌生的脸,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窗外,乌云蔽月,狂风大作。
陈莽领了将令,带着几个心腹,快马奔向城外的军营。一张浸透着血腥和阴谋的大网,在黑夜中悄然张开。
整个武昌城,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中。风暴,即将来临。
05子时,夜色如墨。
武昌城外的湘军大营里,一片肃杀。数千名跟随曾国荃多年的嫡系精锐,在陈莽的命令下,悄无声息地集结起来。马蹄裹上了厚布,刀枪的撞击声被压到最低。
“弟兄们!”陈莽站在高台上,声音压得像一头低吼的野兽,“九帅有令!城内李家勾结匪徒,谋害柳大人,意图作乱!总督府密令,命我等连夜入城,清剿叛逆,以正视听!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功成之后,九帅重重有赏!”
士兵们听到“九帅有令”和“重重有赏”,眼中都冒出了狼一样的绿光。他们是曾国荃的私兵,只认曾家的令旗,不认朝廷的龙旗。
“杀!杀!杀!”低沉的呐喊声在夜风中滚动。
行动,按照计划,精准地展开了。
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在陈莽的亲自率领下,如鬼魅般摸向柳云清下榻的驿馆和新军驻地;另一路,则由他的副将李长贵带领,直扑李家大宅。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城门在预定时间被内应打开,数千大军如洪水般涌入沉睡的街道。
陈莽骑在马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心中充满了嗜血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天亮之后,柳云清和李家人的尸体被拖到街上,九帅重新君临这座城市。
很快,驿馆和新军驻地遥遥在望。那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包围!不许放走一个!”陈莽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前一指。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散开,将两处地点围得水泄不通。
“准备!”陈莽高高举起指挥刀,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他正要猛地挥下,下达总攻的命令。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砰!砰!砰!”
他背后,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那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排枪齐射!
陈莽惊愕地回头,看到的,是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开枪的,不是驿馆里的敌人,而是他带来的部队!他最信任的副将——李长贵,并没有带兵去李家,而是率领着他那一半的人马,在后方结成了射击阵型,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毫无防备的弟兄们!
第一轮排枪,就把陈莽部队的后队打倒了一大片。惨叫声、哀嚎声、惊愕的呼喊声瞬间响彻夜空。
“李长贵!你疯了!你敢造反?!”陈莽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回答他的,是李长贵那张在火光下显得狰狞而陌生的脸,和他冰冷的命令:“给我打!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一直漆黑一片的驿馆和新军驻地,突然间灯火通明!大门“轰”地一声敞开,里面冲出来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官差,而是装备精良、早已严阵以待的新军卫队和手持利刃的李家家丁武装!
他们与李长贵的叛变部队,里应外合,像一把巨大的钳子,从前后两个方向,狠狠地夹向了陈莽的部队。
兵败如山倒。
陈莽的部队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前面是如狼似虎的敌人,背后是朝夕相处的兄弟射来的致命子弹。信任的崩塌,比敌人的刀枪更具杀伤力。
“自己人!别开枪!是自己人啊!”
“李长贵你个挨千刀的!老子操你祖宗!”
士兵们彻底乱了阵脚,有的掉头想和叛军拼命,有的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有的扔下武器跪地求饶。自相残杀,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陈莽挥舞着战刀,试图重整部队,但他很快就被叛军的乱枪射中。他身中数弹,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口中还在不甘地嘶吼着:“为……为什么……”
随即,他就被淹没在混乱的兵流之中,被无数双脚踩踏得血肉模糊。
这场精心策划的“兵变”,在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可耻地失败了。
曾国荃最引以为傲的“十万嫡系”的核心力量,在一夜之间,因为一场更加精心策划的哗变和背叛,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
大帅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曾国荃一夜未眠,他穿着一身劲装,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等待猎物归来的狮子,静静地等待着陈莽的捷报。
他相信陈莽,相信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嫡系部队。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然而,寅时已过,卯时将至,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预想中的捷报没有传来,传来的,却是一阵由远及近的、仓皇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留守的心腹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满是惊恐和绝望。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囫囵了。
“帅……九帅!败了!全完了!”他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嚎叫,“陈……陈将军……战死了!我们的人……我们的人……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轰!”
曾国荃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起,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了身后的太师椅。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那个亲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双眼血红地吼道,“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自己人打自己人?!”
“是……是李副将!李长贵他……他反了!他带着人,从背后朝我们开枪!柳云清和李家的人早就埋伏好了……陈将军他……他当场就……”
亲兵的话还没说完,曾国荃就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猛地张开嘴,“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红的血液溅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像一朵朵盛开的死亡之花。
他颓然松开手,一屁股瘫倒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想不通。他死也想不通。
最忠诚的陈莽,死了。最可靠的嫡系部队,没了。
怎么会这样?李长贵,那个跟了陈莽十几年,见了自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副将,他怎么敢?他凭什么能策反一半的部队?
天,彻底亮了。
大帅府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
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映出几条长长的影子。柳云清一身青色官袍,纤尘不染。他身边,是那个文弱的李家家主,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在他们身后,簇拥着一群手持洋枪的士兵。
他们就像是来参观一座园林一样,兵不血刃地,从容不迫地,走进了这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大帅府。
曾国荃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他的目光,越过柳云清和李家主,落在了他们身后一个人的身上。
是李长贵。他换下了一身军装,穿着一身绸缎,脸上带着谄媚而得意的笑容。
曾国荃死死地盯着他,用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挤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李长贵冷笑一声,刚想开口,却被旁边一个人用眼神制止了。
一个让曾国荃意想不到的人,从柳云清的身后,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衣料在晨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谦卑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倨傲和怜悯。
他就是钱三宝。
钱三宝走到曾国荃面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那种姿态,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用一种既嘲讽又惋惜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垮掉的枭雄。
“九帅,您老了。”钱三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曾国荃的心里。
“您不信我,可有人信我。陈莽那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蠢货,能给弟兄们什么?跟着您,这几年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整天提心吊胆。可是跟着柳大人和李家,弟-们不仅有钱拿,还有前程。这笔账,谁都会算。”
曾国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钱三宝,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所以,是你?是你把陈莽的行动计划泄露出去的?也是你……策反了我的部队?”
钱三宝笑了,笑得无比得意:“我只是做了个聪明的选择。不过……九帅,您真的以为,只凭我一个人,就能调动您半支嫡系部队吗?您以为,收买一个李长贵,就那么容易吗?”
钱三宝的话里有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曾国荃最后的希望里。他暗示着,背后还有一个更深、更致命的背叛者。一个地位比他更高,能够直接影响到军队核心,一个让李长贵那样的悍将都甘愿听命的人。
是谁?
曾国荃的目光,像濒死的野兽,疯狂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柳云清?李家主?他们是外人,没这个本事。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身影上。那个身影,一直默默地站在柳云清的身后,低着头,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曾国荃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冷,如坠冰窟。他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06在曾国荃那难以置信、充满痛苦的注视下,那个身影,缓缓地,从柳云清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洋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避开了父亲那足以杀死人的目光,走到柳云清身边,微微躬了躬身。
是曾纪鸿。
是他的亲生儿子。
柳云清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曾国荃,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曾国荃即将崩溃的神经上。
“九帅,令公子深明大义,令人敬佩。他早就看清,您这套陈腐的旧秩序已经走到了尽头,只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是他,说服了李长贵副将。也是他,将您最后的军事部署,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我们。”
“嗡……”
曾国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可以接受敌人的强大,他可以接受下属的背叛,甚至他连钱三宝的反水都能在震惊后理解。
但他无法接受,给予他最致命一击,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竟然是他寄予了全部希望、他唯一的儿子。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太师椅的扶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看着曾纪鸿,那张年轻的、他曾无比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
“为……什……么……是……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
曾纪鸿终于抬起了头,迎向父亲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阿玛,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们整个曾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很坚定,“您再执迷不悟下去,整个曾氏家族都要为您陪葬!柳大人已经答应我,只要您交出所有权力,放弃抵抗,就可以保全我们家族的性命和基本的体面生活!”
“保全?哈哈……哈哈哈哈!”曾国荃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疯狂,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的帝国没了,我的兵没了,我的一切都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体面?我曾国荃的体面,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靠敌人施舍的!”
他指着曾纪鸿,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摇晃着:“我把你送到海外,是让你学本事,回来光宗耀祖的!不是让你回来联合外人,刨自己家的祖坟的!你这个……你这个不孝子!你这个逆子!”
这场父子间的对峙,是两代人、两种价值观的终极碰撞。在曾国荃看来,他所建立的一切,是家族荣耀的巅峰,是天经地义的权力;而在接受了新思想的曾纪鸿看来,这却是腐朽、没落、必将被时代淘汰的枷锁。他认为自己是在用一种痛苦的方式,进行一场必要的手术,切除家族的毒瘤,以求得新生。
但对于曾国荃来说,这无异于凌迟。
随着这场终极背叛的揭晓,曾国荃那号称“五十万大军”的庞大帝国,迎来了它最后的崩塌。
嫡系部队的核心在一夜之间被摧毁和收编,剩下的“四十万大军”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如鸟兽散。
那些遍布乡野的地方团练与江湖势力,本就是墙头草,见风使舵是他们的生存本能。柳云清和李家联名发出一纸公告,宣称“首恶已除,胁从不问”,愿意归顺新秩序、维持地方治安的,可以保留原有的地盘和职位。
于是,昨天还对曾国荃忠心耿耿的团练头子,今天就带着人,换上了柳云清发的袖标,开始抓捕“曾氏余党”;昨天还在湘江上替曾国荃运货的水匪,今天就成了李家商船的护卫。他们改换门庭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而那数量最庞大的二十万“经济兵”,他们的瓦解甚至都算不上一场风波。
他们的生计所系的商号、钱庄、码头、矿山,在一夜之间,被李家和柳云清派出的账房先生、管事们全盘接管。对那些伙计、船工、矿工来说,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换了个老板发工钱。
甚至,为了收买人心,稳定局面,新老板李家宣布,所有人的工钱,上调一成。
于是,整个两湖两广的经济网络,几乎没有经历任何阵痛,就平稳地完成了权力的交接。那些曾经构成曾国荃权力基础的“经济兵”们,迅速地接受了新的秩序。他们或许会在茶余饭后,谈论一下九帅倒台的传奇,但第二天,依旧会为了那一成的新增工钱,而卖力地干活。
至此,曾国荃经营数十年,赖以雄踞一方的“五十万大军”,烟消云散。
它并非是在一场惨烈的战役中被成建制地消灭,而是在其权力的核心——那个由血缘、忠诚和共同利益构筑的小圈子——被从内部摧毁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地、无声地消融了。
它的根基,本就建立在赤裸裸的利益之上。当利益的源头易主,这支所谓的大军,便不复存在了。
07曾国荃没有被处死。
柳云清需要他活着。一个被拔了牙、剪了爪,囚禁在昔日辉煌宫殿里的“活的”废王,远比一个被处死的烈士,更能警示那些潜在的地方枭雄。
他被软禁在了他那座空旷而奢华的大帅府里。
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冷清得能听到灰尘落在地上的声音。除了几个不离不弃的老仆,和门口站岗的、眼神冷漠的新军士兵,再也看不到一个外人。
他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力,成了一个活着的纪念碑,一个关于权力倾覆的、血淋淋的标本。
众叛亲离的滋味,比死亡更难熬。
他从下人的闲谈中得知,钱三宝摇身一变,成了新成立的“两湖盐铁转运司”的总办,负责为柳云清和朝廷打理财政,可谓春风得意。
李家,则毫无悬念地成了两湖地区新的商业霸主,接手了曾国荃几乎所有的产业,势力比以往更加煊赫。
那些曾经在他寿宴上,把他吹捧上天的官员富商们,如今都变着法儿地去巴结柳云清和李家。大帅府门前那条路,曾经被贺寿的车马堵得水泄不通,如今,却连一个敢于走近的身影都没有。
最让他心碎的,是儿子曾纪鸿。
兵变之后,曾纪鸿为了避嫌,也为了躲避父亲那能杀死人的目光,搬出了大帅府,住进了柳云清为他安排的洋房里。他很少回来看他,偶尔来一次,父子俩也相对无言,空气尴尬得能凝结成冰。
曾国荃看着儿子身上那笔挺的西装,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刺眼。
最终,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只有他的妻子,李氏。
这个曾经苦苦劝他,却被他斥为“妇人之见”的女人,没有在他倒台后离去。她默默地收拾着残局,遣散了大部分仆人,用自己的体己钱维持着这个空壳子般的家。
一个深秋的黄昏,落叶铺满了庭院。李氏搀扶着日益衰老、背脊已经不再挺直的曾国荃,在曾经最爱的紫藤花架下散步。
曾国荃的脚步很慢,眼神空洞地望着满地狼藉的落叶,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妻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错了吗?我到底……错在哪了?”
“我从一个穷小子,打拼到这个地步,我养活了几十万人。我为他们打下这么大的家业,我让他们吃香的喝辣的,有谁不服,我替他们扛着。我错了吗?”
李氏看着丈夫花白的鬓角和深刻的皱纹,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声音,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爷,你没错在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也没错在你想保护你手下的人。”
“你错在,你以为这个天下,永远是你一个人的。你以为所有人都该理所当然地围着你转。”
“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你的棋子,你的工具。陈莽是你的刀,钱三宝是你的账本,那些商人是你的钱袋,甚至……纪鸿,在你的心里,他也是你延续家族辉煌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独立的人。”
“当他们发现,这把刀钝了,这个账本有更好的去处,这些钱袋可以挂在更稳固的墙上时,他们自然会背弃你。当你用你的猜忌,把钱三宝这样的心腹推开;当你用你的固执,把纪鸿这样的儿子逼到对立面……你的失败,就已经注定了。”
李氏顿了顿,扶着丈夫在石凳上坐下,捡起一片落叶,放在他的手心。
“老爷,你经营两湖两广,靠的是两样东西:刀和钱。但刀会钝,钱会尽,唯有人心,最难掌控。你靠着刀和钱,赢了一辈子的人心,最后,却恰恰是输在了这颗你最不屑一顾的人心上。”
曾国荃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片枯黄的叶子,它的脉络在夕阳下清晰可见,却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生命力。
他没有反驳。
妻子的这番话,像一记迟来的暮鼓晨钟,终于敲醒了他。他开始真正地,痛苦地,反思自己这波澜壮阔,又一败涂地的一生。
他想起了年轻时跟着哥哥打天下的日子,想起了攻破天京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寿宴上柳云清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了钱三宝得意的冷笑,最后,想起了儿子曾纪鸿那决绝而痛苦的眼神。
两行老泪,无声地从他布满沟壑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08日子,在死水般的寂静中,一天天流逝。
曾国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他常常一个人,独自登上大帅府最高的那座阁楼,凭栏远眺。
从这里,他能看到整个武昌城的变化。
柳云清确实在做事。城里新修了宽阔的马路,虽然上面跑的还是马车和黄包车,但看起来确实比以前整洁多了。江边建起了新的学堂,每天都能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城市,似乎有了一种新的生机。
但他也能看到另一面。李家的商号,几乎垄断了城里所有的生意,他们的旗帜插遍了每一条繁华的街道。新来的小商贩,要交的“孝敬”一点也不比以前少。码头上,李家的管事比曾家当年的管事,还要跋扈。
柳云清,那个曾经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似乎也陷入了与地方豪强新的博弈与妥协之中。他带来的新军卫队,和李家的家丁,为了争抢一块地盘,也发生过好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
权力,似乎只是换了一个主人。这场游戏的规则,并没有本质的改变。
曾国荃看着这一切,心里无悲无喜。他像一个已经下台的棋手,平静地看着另一盘棋局的开始。赢或输,都与他无关了。
几年后,在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清晨,老仆推开房门,发现曾国荃已经静静地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是做了一个回到少年时代的美梦。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权倾一方的“九帅”,就在这无边的孤寂中,走完了他的一生。
他的葬礼,办得冷冷清清。除了几个忠心的老仆和始终陪着他的妻子李氏,几乎无人前来吊唁。那座曾经堆满贺礼的院子,如今只停放着一口孤零零的棺木,显得格外凄凉。
曾纪鸿来了。
他脱下了笔挺的西装,换上了一身厚重的孝服。他跪在父亲的灵前,看着那块冰冷的牌位,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新世界”,也保全了家族的性命。他甚至在柳云清的举荐下,在新的洋务局里谋得了一个不错的差事,准备用自己学到的知识,来建设一个他理想中的国家。
可是,他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这种夹杂着愧疚、解脱和巨大失落的复杂情感,将伴随他的一生。他赢了未来,却输掉了过去。
……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
他经营两湖两广数十年,手握号称五十万的大军,为何最终是全军覆没?
因为他的“大军”,从来就不是一座钢铁铸就的长城,而是一座用金钱和恐惧,堆砌在流沙之上的城堡。
当一个更聪明的敌人,用“规矩”和“民心”做武器,从内部瓦解了它的经济基础;当最亲近的血脉,抽走了那块名为“信任”的基石;当时代的车轮无情地向前碾过,发出轰隆的巨响时,这座看似庞大而坚固的城堡,便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他没有输给任何一场真刀真枪的战役,他输给了他曾经最信任的财富,输给了他最依赖的暴力,更输给了那个他最不屑一顾,也最无法掌控的东西——人心。
这,或许是所有在旧时代里呼风唤雨的枭雄们,都无法逃脱的,共同的宿命。
阁楼外,又下起了大雪。
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个武昌城,掩埋了街道上的肮脏与繁华,掩埋了旧日的辉煌与罪恶,也渐渐掩盖了那座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寂静无声的大帅府。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而在那片洁白之下,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废墟之上,伴随着阵痛,悄然开启。
来源:清风明月一点号
